天灰着,像是太阳今天不高兴,收回了一多半光芒,又像是蓝天受伤了,害怕破裂的血管里流出蓝血,就裹了一层纱布。天一灰,树和山也就灰了,眼前的一切都灰了,连那只惊艳无比的七彩文鸟也灰了。似乎太阳的思想每天都有这样的内容:我把我的生命从别人身上反映出来,我亮他亮,我暗他暗,我要让大象明白,你们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应该担当起责任来,把那些让蓝天受伤的东西统统干掉。象群出发了,沿着没有路的路,排成长长的一溜,缅桂花头象在前,公象独一味殿后,队伍的中间,母象蓝果树的身边突然多了一头幼象。几个人站起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象群停留在这里,原来是要生孩子的。可是怎么没看出母象蓝果树是一头有身孕的大象呢?其实不光人没看出来,象群里很多大象都没看出来,当缅桂花头象通知大家停下休息,迎接蓝果树肚子里的象宝宝时,就有好几头大象惊讶地问:你肚子里真的有孩子?怎么看着比一般大象还要瘪?蓝果树说:那是因为我身形高大,肚子再鼓也看不出来,不像母象槟榔青,个头比我小,稍微鼓一点就像长了两个肚子。槟榔青迫不及待地问道:疼不疼,生养的时候?母象无忧花说:还没生养呢,它怎么知道?象姐姐西番莲说:我们大象应该提前知道吧?母象千斤拔说:不是提前知道,它已经是第三胎啦,早就应该知道。蓝果树说:就疼一点点,一点点,能忍受的。母象大果人面子呵呵一笑:我听说大象跟大象不一样,有的疼一点,有的疼十点八点,有的干脆就疼得晕过去啦。槟榔青说:你别吓唬我,我最怕的就是疼。母象蓝果树的生养终于结束了,它很有经验地用鼻子撕开落在地上的胎盘,让象宝宝及时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又用前脚拍打着宝宝,让它开始了均匀的呼吸。不到五分钟,新出生的幼象就踉踉跄跄站起来,找到妈妈的奶头,很顺利地吃到了宝贵的决定一生健康的初乳。缅桂花头象走过去,喜欢地用鼻子摸了摸。接着别的大象也都过去摸了摸。公象独一味边摸边说:原来是个小弟弟啊?等你长大了,我教你如何打斗,但是你不许打败我,因为我是你师父。象奶奶香籽含笑说:根据你妈妈的身材,你以后肯定比你师父个头高,象牙也比它的长,而且是两支大象牙。公象独一味沮丧地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都是象奶奶了,也不知道可怜可怜我,还一味地讽刺。象姐姐西番莲赶紧替象奶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它老啦,就有点口无遮拦啦。公象独一味说:我虽然少了一支牙,但公象能做的事一点也没有少做,要不然槟榔青怎么会怀孕呢?还有无忧花,你们问问它,我对它好不好?母象无忧花用一声长嘶打断了它的话。幼象金合欢看着这头比自己更小的幼象,围着它转来转去。母象大果人面子说:是不是应该尽快给它起个名字啦?缅桂花头象说:现在就起,你们说,叫什么?母象千斤拔说:你看它站起来时踩倒了许多一文钱,就叫这个名字吧?象姐姐西番莲说:不好,一文钱又细又小,太没有力量啦,它可是头公象。象哥哥忽地笑说:那它还踩倒了两棵四块瓦呢。母象无忧花说:前面有一片异形木,这个名字好不好?母象大果人面子说:要是见到什么就叫什么的话,不如就叫酸脚杆。缅桂花头象说:还是象奶奶起一个吧?象奶奶香籽含笑说:可惜这里没有巨龙竹,要是能叫这个名字,它就会像它的名字一样长得又快又高又壮实。大家不说话了。缅桂花头象说:这是个好名字,有点顶天立地的意思,西双版纳人的竹楼都是用巨龙竹做支柱的。大家一边看着幼象巨龙竹吃妈妈的奶,一边说着祝福吉祥的话。缅桂花头象毅然下达了出发的指令:俗话说,走起来的脚上才有路。只有在北上的过程中,小象才能学会走路。
雨燕说:“肯定是刚才千年健和黑面神过来听朗诵的这段时间生的,这么快就能走了?”毛管花背起双肩包,催促着小象凤凰木:“你不去看看小弟弟?跟我来。”两个孩子跑上前,抚摸着湿漉漉的幼象。妈妈蓝果树好像有点不愿意,用鼻子把他们的手拨开了。雨燕过去说:“怎么还有这么小的大象?我也想摸摸。”又征询地望着蓝果树,慢慢地把手伸了过去。蓝果树收回鼻子,友好地嗯了一声,像是说:你摸可以。最好奇的还是小象凤凰木,它挡在幼象巨龙竹前面,把鼻子伸到对方嘴里,闻了闻味道,又过去用头蹭了蹭对方的头,翘起鼻子搭在人家肩膀上,像是在问: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巨龙竹躲开凤凰木,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妈妈。新做了妈妈的蓝果树慢慢走着,所有的大象都慢慢走着。一只棕腹仙鹟落在蓝果树的屁股上,惊讶莫名地瞧着下面的幼象,响亮地叫着,叫来了几只锈胸蓝姬鹟,更加响亮地叫着。转眼又来了暗冕鹪莺和暗绿柳莺,奇怪地问:孵出小大象的蛋壳在哪里?贾海桐立马打电话给召恩罕:“从今天开始,北上象群变成十七头了。”
人们收拾起东西,又开始跟着象群行走。两个孩子忽前忽后地疯了一阵,感觉有点累了,便要爬到大象背上。大嘴巴照例选择了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大耳朵还想骑着老母象黑面神,黑面神摇摇晃晃地躲开了。他没有理解它的意思,跟过去硬是抱住了它的鼻子。就有母象无忧花过来,把自己的鼻子伸向了他,像是说:我来驮着你吧,黑面神老啦,走起路来已经很吃力啦。雨燕看到了,喊道:“你没见老母象走得越来越慢了吗?你可以换一头大象骑。”大耳朵懂事地说:“那我就不骑了。”却还是被无忧花用鼻子卷起来举上了自己的脊背。天色有些迷蒙,是薄雾在混淆人与象的视线,让缓缓走来的村庄停止了走动,或者绕开了象群必须经过的地方。身边的草枝树叶沙啦啦摇晃着,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好像气流在很小的范围内都是强一层弱一层的。不少地方裸露着灰色和浅赤色的土壤,似乎自从撂荒以后还没有想好长什么。如同大树倒了下去,一些自然的沟壑和人为的渠道沿着一条隆起的山脊丫杈而去,用一种无所谓美丑的姿态展示着大地的血脉和肌肉。不规则的农田夹杂在不规则的野草野树之间,不时有野兔和田鼠蹿出来,看看大象和人,又倏忽不见了。一座闪着油绿的池塘离开一片母猪果和降真香,悄然来到跟前,像是一双衰退的眼睛突然发出了光亮。两只白顶溪鸲从一棵白脚桐棉上飞起来,嘀嘀地鸣叫着,像是说:大象?大象?不远处有了汪汪声,嗅到异味的狗们开始通报消息了。象群停下来,歇着,随随便便吃着周围的两耳草和狼尾巴草。幼象巨龙竹依偎在妈妈腿上,望着飞过眼前的红蜻,有些迷惘。母象蓝果树不断感叹着:怎么都是狼尾巴草啊?可我们爱吃的是狗尾巴草,再要是遇不到好草好树,我的奶水恐怕不够啦。母象无忧花也说:没有了,没有了,芦苇和甜根子草没有了。象奶奶香籽含笑说:你担心什么?这一路走来,都是越往前农田越多,稻谷和玉米都是营养极好的东西。象姐姐西番莲说:可是人会干涉的,不让我们吃怎么办?老母象黑面神说:我们的后面也是人,有了他们,前面的人就不会干涉啦。缅桂花头象说:有道理,我早就说过,人跟着我们是好事不是坏事。说罢朝着正在走向远方的贾海桐哞了一声。象群已经离开普洱市的宁洱县,贾海桐要去镇子上开了皮卡车再跟着走,心里一直在犯嘀咕:农田和村庄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了,万一发生人象冲突怎么办?他本来不想一直跟着,现在看来,一刻也不能离开。和他抱了同样想法的还有辽阔滇南的山,似乎有些地方本来没有山,但山想跟着大象走,就变得到处都是山了,还越来越高。
北上象群走走停停,几天后到达了宁洱县的磨黑镇。它们穿镇而过,在人群大呼小叫地躲闪和谨小慎微地围观下,迅速消失在一片森林茂密的山洼里,停下来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又启程,一个星期后来到了离墨江县城很近的金钱豹沟。金钱豹不是豹,是一种叫作大花金钱豹的草质藤本,枝叶上挂了一层苍白色的粉霜,散发着臭味和乳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酷似野兽的气息。大概需要休整一番吧,象群不走了,四散开去,卷食着随处可见的苏丹草和零零星星的长节坭竹。小公象叶子花说:怎么没有水果呢?我想吃水果啦。象姐姐西番莲说:难道你没有发现吗?长水果的雨林已经不见啦。象哥哥忽地笑说:也许前面就有水果,而且是各式各样的水果。母象无忧花说:不可能的,空气里一点甜丝丝的水果味道都没有,只觉得迎面的风越来越硬越来越凉啦。小公象叶子花不相信无忧花的话,期待地说:我最喜欢吃的是野荔枝、野蒲桃和野杧果。缅桂花头象举头望着远方,默默思考着,偶尔会跟象奶奶香籽含笑对谈几句。毛管花告诉大家:“我们已经到达了北回归线,再往前走,就不可能再有阳光的垂直照射了,不知道象群还会不会继续北上?”雨燕说:“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虎头兰说:“我赌它们待几天就会返回西双版纳。”雨燕问:“两个小不点,你们说,大象会继续北上还是会就此返回?”大嘴巴首先喊起来:“继续北上。”大耳朵犹豫了一下也说:“继续北上。”毛管花说:“那我只能跟虎头兰一样了。”雨燕问:“赌什么?”毛管花说:“谁输了谁请饭。”虎头兰说:“还有我们队长呢。”毛管花说:“我发信息问一问。”贾海桐回了两个字:北上。毛管花说:“那就是二比四了。”贾海桐开着车,在离象群最近的公路上慢慢行驶,有时跟象群近距离同行,有时会绕很多弯路到达接近象群的地方,因为他发现象群选择的北上之路几乎是一条最便捷的直线,而公路往往是盘山越岭和曲里拐弯的。这天他去墨江县城补充给养,正要返回,电话来了,召恩罕要他赶快去一趟墨江县政府,当地有关部门需要跟象群随行人员协商避免人象冲突的事。通话一结束,贾海桐就跺了几下脚,好像他要用次声波的方式跟象群商量一下:到底怎么说?大象沫蝉拼命地叫着:听我的,你就这样说。
象群的北上惊动了乡政府,乡政府报告给了县政府,县政府非常担心象群会给人带来危害,希望能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堵住象群,不让它们靠近村庄和城镇,或者用食物引诱它们改变路线,进入人烟稀少的地方。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迫使象群返回西双版纳,因为越往北人口越密集,气温越低,森林越少,食物也越贫乏,不利于大象生存。但他们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想请有经验的人提供具体的办法。没想到的是,贾海桐这位大象保护专家的到来却让问题变得更加不好办,他恳求大家放弃人为的干预,不围观,不靠近,不阻拦,不投食,不诱导,把行走的自由交给大象,让它们随便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人们要做的就是掌握大象的行踪,提前预告所到之处,好让沿途的人群及时躲开。县里认为这不是一种控制事态发展的恰当办法,万一出了事呢,谁负责?贾海桐把电话打给召恩罕,希望他能前来协调。召恩罕基本同意贾海桐的意见,说他明天一定赶到。但北上象群似乎明白,所有人类的协商都不可能有最好的结果,最好的结果便是它们自己的选择。就在召恩罕、石栗和玉皎急急忙忙赶往普洱市墨江县时,缅桂花头象果断发布了准备继续北上的指令。依然保持着性格中的本色,孤僻的不怎么跟大家说话的小母象蜜沉香突然走到老母象黑面神跟前,弯起鼻子对大家说:它恐怕走不动啦。大象们都把眼光投向了黑面神。缅桂花头象嗤嗤地吹着气说:我已经估计到啦,你看你怎么办?是留在这里呢,还是一个人慢慢往回走?我已经祈求过我们无处不在的象魂啦,它会保佑你的,如果你能回到西双版纳,回到你待惯了的蝴蝶坝子,我们将来就还有见面的机会。老母象黑面神说:我是一头早就离开家族准备去死的大象,没想到又活了这么些年,倒下起不来的那一天我已经看见啦,没什么可遗憾的。你们赶快出发吧,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用不着操心我。大象们过来,一一向老母象黑面神告别,那么多鼻子伤感地伸卷着,跟它的鼻子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尤其是跟它关系好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一边纠缠一边呜呜地哭。一群红翅薮鹛尖锐地鸣叫着,引来几只相思鸟在大象的头顶飞来飞去。告别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大象们上路了,黑面神上路了,前者是北上,后者是南归,互相不停地回望着,直到谁也看不见了谁。虎头兰说:“我们的打赌呢,到底谁赢了?”毛管花说:“谁也没有赢。”雨燕叹息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大家沉默着,连两个孩子都感觉到了大象分手的悲伤,一个个蔫头耷脑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母象无忧花过来,用鼻子触摸着大嘴巴和大耳朵:骑上来吧,骑上来吧。天空转眼就是云雾腾腾了,雨在天上翻滚,就像眼泪在心里翻滚,有时会下来,有时会忍住不下来,这次它们和他们都忍住了。
走不多远,北上象群进入了一片茶园。半人高的茶树一行行排列在一面平缓的山坡上,就像水面晕开着许多半圆的波纹,从上到下一轮一轮地环绕着。抛物线似的行距之间什么也不长,没有套种,不长杂草,也不走虫子,更不要说那些小型动物了。除草剂加上人工拔除,茶树以外的生命全部消失,死亡的死亡,逃离的逃离。大象一进入这样的地界就会想:作为树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没有朋友光有自己的话,就算你能活着,那也是最糟糕的一种生存方式,孤零零的就像自然的弃儿。更何况你的寿命只有牙长一点,不到二十年就成老人树啦,停止生长不说,仅剩的几片叶子还会遭受嫌弃,连风都不吹你。不像野外的古茶树,稍微一活就是一千年,而且还很茂盛。雨林的意思就是朋友多多,大象的意思也是朋友多多,只要它们活着,成千上万种生命就会互相拉扯着一起活着。象群一边沉思一边行走,突然一声尖叫,一个人从茶树下跳了起来,拔腿就跑,没跑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原来他正在睡觉,大象到了跟前才倏然惊醒。缅桂花头象知道吓着了人家,赶紧停下,也招呼别的大象停下,静静地等着那人离去。可那人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浑身颤抖着,爬起来一次栽倒一次。大嘴巴孩子哈哈大笑。大耳朵孩子从母象无忧花背上溜下来,跑过去说:“叔叔没见过大象吗?”那人惊讶地望着他,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大耳朵说:“我们鳄梨寨的人没有一个害怕大象的。我爷爷还等着大象回家呢,不回家的话他的病就好不了。”那人又看了看骑在象背上的大嘴巴,这才意识到这群大象对人没有危害,腿也不软了,赶紧站了起来。大耳朵吃惊地说:“叔叔你尿裤子了?”那人比哭还要难看地笑了一下,看着虎头兰朝自己走来,躲到一棵茶树后面说:“乡上通知我们说,见了大象远远地躲开。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几辈子不见大象了,怎么说来就真的来了?”虎头兰说:“保持距离是对的,以防万一嘛,但也不要太紧张,只要人不侵犯大象,大象一般不会侵犯人。”“我们哪有胆量侵犯大象?”那人说着,跺了跺脚,感觉腿是结实的,便快快地朝前走了几步,回头大声说,“我知道大象是不吃茶叶的,来这里干什么?前面那片玉米地也是我家的,让它们去那里吃吧。”虎头兰说:“那我就替大象谢谢你了。”大象们也不客气,走过去卷了几个因为没成熟而更加鲜嫩香甜的玉米棒子,边吃边走。走了不到半天,北上象群再次停下了,几乎在同时,母象槟榔青倒在了地上,但很快又忍着阵痛站了起来,本能告诉它,四腿插地的姿势会更有利于分娩。虎头兰看它奶头肿大,羊水一股股朝外溢着,立马打电话告诉了贾海桐。贾海桐说:“分娩的情况随时告诉我,具体位置在哪里?我现在就停车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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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把太阳塑造成了一个人的模样,那个人背朝大象和人,扭动身体,一会儿变成女人,一会儿变成男人,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山头上跳舞,光焰就在舞蹈中荡漾起闪闪的水波,一浪一浪地冲刷着滇南大地,弥漫起白加红的雾岚,蒸腾而上。迷蒙裹带着时间的苍凉在地表之上浮动,让人感觉到泥土的气息里饱含着不限年份的新鲜和清淡,昨天的雨水开始回归,是阳光请它们回去的,就像回娘家的新娘,羞答答地遮蔽着自己。和贾海桐一起来到象群跟前的还有召恩罕、石栗和玉皎,一来就问:“怎么样?”大家都说:“还那样。”也就是说分娩依然在继续。贾海桐走过去,摸了摸母象槟榔青的肚子,仔细看了看它的下体,还用指头蘸着羊水闻了闻说:“我以前经历过大象分娩,也是这种味道。”召恩罕问:“你能判断出小象什么时候下来吗?”贾海桐说:“已经超过了一般大象分娩的时间,应该快了吧。”雨燕弹起了吉他,毛管花支起画板画起了画,吉他声忽快忽慢,凌乱得失去了章法,画面远近失调,幼稚得如同小儿涂鸦。两个人试图让急躁的心情平静下来,但效果却是越弹越焦虑,越画越烦乱。某种跟大象一样的预感让他们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大嘴巴和大耳朵趴在不远处的聚花草丛里,想看到小象是如何出生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雨燕突然唱起来:
是哪个哲人说过大象无形?
莫非古大象是鬼精,看不见它的踪影?
是哪个朝代发明了太平无象?
难道是没有了大象才算天下太平?
都说无可比象——我们是余烬未消的猢狲?
都说超然象外——我们是大象之外的烟尘?
都说天神用空气制造了万千大象。
都说有大象才有我们认识的文字。
都说万象更迭——
一万头大象的作为自然会焕然一新,
我们的地球,无数头大象开始狂奔。
都说险象环生——
当四面八方都是危险的大象,
我们的应对,就是闭上眼睛。
摸象的盲人为什么不摸摸老虎猛禽?
渡河的大象为什么还要扑一层香粉?
没有餍足的人心为什么要吞掉大象?
治水的大禹为什么要象百物于九鼎?
随着大象北上的路径,
我们走向一片甘蔗林,
悄然不动的,
是山村,
是农人,
是一个清风徐徐的早晨,
是爱的有形与无形,
是人类的气象与形象
在生物挽歌中突然升高的回音。
一天过去了,一夜也过去了,母象槟榔青依然没有生养。就在太阳快到中天时,它似乎再也站不住了,前腿一弯跪了下去,接着便侧身躺在地上,嗷嗷地呻吟起来。贾海桐说:“到现在还不见小象,肯定是难产,怎么办?”大家都想到了岩罗章,但贾海桐目睹了这位大象医生和猪屎豆的见面,已经对他失去信任,所以当召恩罕提出立刻把岩罗章叫来时,他大摇其头。玉皎惊讶地问:“你不想叫他?为什么?”石栗也说:“现在只能求助于他了,我们又不懂。”贾海桐想了想,只好同意,心说这么多人都盯着岩罗章,就算他是个跟猪屎豆一样的人,又能把大象怎样?“那就叫吧,赶紧,谁叫?”召恩罕说:“你跟他关系最近,你叫。”贾海桐拿出手机拨通了岩罗章。岩罗章说:“这么长时间生不出来,那就危险了,等着,我这就过去。”“这么远的地方,你恐怕得坐车。”“不用,我离你们很近。”“你已经跟过来了?”贾海桐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又说,“难道你能猜到槟榔青会难产?不会是有别的事情吧?”两个小时后他才得到回答,这时候岩罗章已经站到了北上象群面前:“听说一群大象正在北上,谁知道它们要去哪里,总得有个保健医生吧?”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查看了一下母象槟榔青的情况,果断地拿出一瓶矿泉水,在里面放了一丸粉色的药、一丸黑色的药,摇晃了几下,就要喂。贾海桐拿过来说:“你这是什么药?”“是用二十五种傣药炼制的保象丸,能纠正胎位,帮助分娩。”“不会有毒吧?”“是药都有毒。”岩罗章说着,接过矿泉水瓶,自己喝了一小口,“要不你也尝尝?”贾海桐尝了一口,感觉又苦又酸又咸,掩饰着自己的怀疑说:“要不要加点糖?”“大象又不是孩子。”贾海桐意味深长地说:“不是你的孩子吗?那你给它们治什么病?”岩罗章喂了药,半跪着开始在母象槟榔青的肚子上一把一把往下抹捋,一边抹捋一边唱:
有一天大象走进宝角水牛居住的溶洞,
告诉它有个猎人就住在对面的木贼宫,
他的心里开着缅桂花嘴里吃着聚果榕,
背着弩箭王赏赐的鬼树箭拿着封喉弓。
他来到花蛇洞搬走高过坡垒的蛇毒钟,
来到仙人洞求得能配百种毒的丹砂琼,
来到上方城群洞拿走团圆镜与弯角筒,
来到龙林洞牵走敲打金狗鼓的百足虫。
他说我要毒死杀害过祖先的最大顽凶,
我是人间的毒宗一只爱恨分明的飞鸿。
一群大头蚁闻腥而来,排着队穿越在野香草和狸尾草狭窄的枝叶间。起风了,山河躁动出一片不安的声响,无根的失去了黏合力的尘土们奔跑着,扫打着有根有本的植物,娇弱的密子豆花和矮小的鹅脚板立刻显示了不屈不挠的柔韧,无论摇摆的幅度多么大,升降的动作多么剧烈,都还是紧紧拽拉着自己的立锥之地。斑翅鹛逆风而去,白腰鸫顺风而来,红尾鸲好像是不迁不移的,风越大就越会舒展着翅膀上下飘动。母象槟榔青终于生下了一头小母象,疲惫不堪的它躺了半天才站起来,这时幼象已经开始走动着寻找奶头了。公象独一味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用鼻子把它推搡到了槟榔青的肚子底下。幼象循着气味,很快噙住了奶头,就在它使劲吮吸的瞬间,槟榔青哞哞哞地连叫几声,仿佛是一种喜悦的感叹:我也有自己的孩子啦,你们看啊,多么可爱的小宝宝,请大家赶快起个名字吧。大象们起名字的时候,人也在给幼象起名字。毛管花说:“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雪下红和凤眼蓝,还有一些正在开花的石狮子,就在这三个里头选一个吧。”大嘴巴和大耳朵都选了石狮子。雨燕说:“我喜欢雪下红。”玉皎说:“凤眼蓝开的花更好看。”石栗说:“那就叫雪下凤眼。”雨燕说:“不能折中,最好是三个字的。”贾海桐说:“都好听,领导决定吧。”召恩罕笑道:“我同意大家的。”毛管花问:“你说的大家包括不包括大象?”召恩罕说:“当然包括。”雨燕说:“孩儿们,跟我来,看大象最爱吃的是什么。”她带着大嘴巴和大耳朵,拔了一些雪下红、凤眼蓝和石狮子,来到了象群跟前。好像大象们也知道这是为了起名字,都没有卷起来放到嘴里,而是愣愣地看着缅桂花头象。缅桂花头象挨个闻了闻三种植物,卷起雨燕手里的雪下红放进了嘴里,别的大象一看,也都走向荒草萋萋的地方,开始卷食雪下红。雨燕说:“那就是雪下红了。”两个孩子丢下自己手中的植物,跑到母象槟榔青跟前,抱着刚刚出生的幼象喊起来:“雪下红,雪下红。”幼象吓得赶紧往妈妈肚子底下躲。
象群在原地又待了两天,直到母象槟榔青恢复体能后才开始行动,还是象头一律朝北。召恩罕和石栗要回去了,典范村寨正在建设,阻断大象迁移的人居之地的搬迁刚刚开始,新城建设就要上马,大象廊道的开通已经成为多数人的共识,许多事情都在等着他们去决策和实施。玉皎留了下来,她要代表版纳雨林管理局为北上象群负责。这也是贾海桐的愿望:和恋人一起跟着大象北上,就算最没有诗意的人,也会诗意盎然。召恩罕说:“再往前走,就是玉溪市元江县了,元江水流湍急,很难渡过,象群很可能会停止北上,返回西双版纳。”石栗说:“有没有可能停止北上后不原路返回,而是向东或者向西行走?”贾海桐瞅了一眼岩罗章说:“不管它们往哪里走,我们都会紧跟到底。”然后便是分手。召恩罕说:“随时联系。”毛管花说:“乖罕。”大家也都说:“乖罕。”
北上象群忽快忽慢地走着,累了歇,饿了吃,本来它们是可以夜间行走的,但为了照顾人的习惯,也开始晓行夜宿。没有干预和没有围观的行走持续了半个月,其间贾海桐又驱车返回普洱市,购置了两顶旅行帐篷和几个旅行袋,改变了过去除虎头兰外,别的人经常离开象群借宿村庄的做法。六个人,三顶帐篷,虎头兰和毛管花一顶,玉皎和雨燕一顶,大嘴巴和大耳朵一顶,贾海桐就睡在车里。每当夕阳西下,象群停下来休息时,他就会把车停靠在离象群最近的公路边,远远地守望着。象群遇到过于陡峭的山脉时,常常会放弃捷路,选择公路,晚上休息也会在公路边的林子里。贾海桐就会把车开到离象群很近的地方,让两个孩子去车上睡,毕竟汽车可以隔绝满地的潮气。岩罗章是既不睡帐篷也不睡汽车的,他说自己睡惯了露天地,只要看到头顶有遮挡就憋得慌。雨燕提醒他:“万一毒蜘蛛和蝎子爬过来呢?”他说:“我的竹篓里全是毒药,再毒的野物包括眼镜王蛇,远远地一闻,就不会过来了。”不过他跟着象群走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告辞而去,说是接到一个信息,西双版纳勐腊雨林里一头大象被一棵突然朽倒的疏毛厚壳树击伤。贾海桐说:“救护队怎么没接到护象员的报告?”他说:“大概是大象受伤后躲起来了,你们的人没发现?也有可能伤得很轻,不值得报告?但大象医生是必须亲眼看看的,有些伤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会引起五脏六腑的变化。”
其实岩罗章是去寻找猪屎豆的,离开聚果榕坝子后,他跑遍了西双版纳东南西北的雨林,除了得知缅桂花家族的肇事头象舍己献身之外,没有发现该家族其他成员的任何踪迹,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北上象群上。这个象群里,至少有五头大象跟古老的缅桂花家族有亲缘关系(缅桂花头象、象奶奶香籽含笑、象姐姐西番莲、象哥哥忽地笑、小象凤凰木),如果肇事大象的自杀并不能抵消猪屎豆的仇恨,把报复实施在远行的路上,很可能就是猪屎豆唯一的选择。何况这是一个有公象的象群,象牙对他的诱惑如同脖子上拴了一根铁链子。岩罗章想找到猪屎豆,想在最近的距离上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能有机会实现他从前的想法:终结猪屎豆罪恶的同时也终结他的生命,那就再好不过了。时至今日,在他不肯放弃的复仇欲望里,再也没有了缅桂花家族的轰然倒下,因为已经不是一种声音的劝导和恳求了,整个版纳雨林所有的乔木、灌木和草本,所有的花朵所有的颜色,所有的飞禽所有的走兽,都在没日没夜地集体发声: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挽歌已经唱响,那是献给衔恨者岩罗章的送终曲。而雨林需要的永远是那个在不停息的奔跑中救死扶伤的大象医生,是用歌声把大象威风和版纳神韵紧密相连的大象的“章哈”。还因为有了聚果榕坝子上他跟猪屎豆你死我活的拼搏,从此他知道大象的仇人也是雨林的仇人,更是自己的仇人,尽管这个仇人在最初诞生时离不开他的缔造。更因为缅桂花家族的原头象自杀了,一头被人类称为“肇事者”的大象,为了家族的安宁把自己饿死在村寨的门边,它对宽恕和友善,对吉祥和幸福的乞求是如此的惊心动魄。那些日子,岩罗章把匀速的奔跑变成了加速的冲刺,一次次路过象魂不散的蚁花寨,路过被缅桂花熏香的雨林线,雨浇着,泪洒着,痛哭着,狂奔啊狂奔,发誓要找到猪屎豆,抓住他然后杀了他。或者相反:让猪屎豆杀了他岩罗章,从而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也就是说,他很愿意跟缅桂花家族的大象变换一下角色,让猪屎豆不是因为大象受难而是因为大象医生受难,即刻迎来必死无疑的结局。
离开的时候岩罗章没有唱歌,也没有一起步就开跑,让大家略感意外。玉皎问:“你什么时候再来?”“见到了让大树击伤的大象我就来。这边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毛管花和雨燕都说:“我们会的。”贾海桐说:“你为什么不唱起来,大象的‘章哈’?”岩罗章说:“你们这里有雨燕一路弹唱,我怎么敢卖弄我的歌喉?在有云雀的地方,乌鸦只能闭嘴。”
太阳不一样了,大象和随同它们的人都能感觉到,路上的太阳跟西双版纳的太阳越来越不一样了,有时候是扁的,有时候是长的,有时候是奇形怪状的。大象们都知道,这既是云雾的作用,也是视角的作用,更是太阳自己想变来变去——它似乎不想再把自己固定在一种形状上,每一秒钟都在刷新。更让大象们吃惊的是,太阳会早早地睡觉,也会早早地睡醒,落山和出山居然违背了大象的愿望,这怎么可以呢?而在西双版纳,跟太阳关系最好的既不是雨林,也不是山脉,而是它们大象,太阳是听大象的,需要它什么时候出来,它就会什么时候出来。再就是太阳的颜色也不一样,显得苍白了,迟暮了;光也有些失控,居然早中晚的温度区别那么大,凉爽投靠了干冷,温热走向了滚烫,地上的植物、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大象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想到了人种的庄稼,而且垂涎三尺。
岩罗章离开一个星期后,拥有十七个成员的北上象群进入玉溪市元江县,在一个叫作岗柃冈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地方除了少量的纯叶草、仙茅和芦苇,没有更多的野生食物,可以代食的农田作物也只生长在山腰以上的梯田里,山腰比较陡,梯田比较窄,大象上不去,上去也没办法采食,连掉转身子都困难,稍微一马虎就会滚下来。随行的人们有些疑惑:停在这里干什么?是消耗太大、体力不支了吗?但大象们不会不知道,纯叶草、仙茅和芦苇所产生的能量低得只能维持生命,要想尽快恢复体力,每天至少得吃包括蛋白含量较高的草种在内的二十种以上的食物。答案出现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这个早晨不像早晨,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傍晚,东边阴沉到几近黑暗,西边却亮亮的似乎立刻就要蹦出一颗太阳来。但当大象们和人们瞩望西天时,曙光却依然来自东方,那是一个背着箩筐的人,箩筐里装满了玉米。“你们为什么不到别处去?这个地方什么吃的都没有。”那人说着,把一箩筐玉米倒在了象群面前。玉皎和毛管花赶紧说谢谢。那人看着大象们吃起来,又问:“怎么这么多大象?你们要去哪里?”毛管花说:“去哪里你问大象,我们也不知道。”不等那人提问,母象蓝果树就冲他哞哞了两声,像是回答,还伸过鼻子去闻了闻他。玉皎问道:“你住在附近吗,怎么看不见村庄?”“拐过去那道榆柳梁子就能看见。”又说,“你们是从西双版纳来的吧?我养了一头大象,也是西双版纳的。”大家奇怪了:北回归线以北居然也有豢养的大象?毛管花说:“你养的恐怕是象鼻虫吧?”雨燕说:“昨天我还见到一只细颈象,抓起来问缅桂花头象,这算不算你们的同类?它说不算。”那人说:“不信你去看嘛。”然后便说起他的大象的来历:十多年前,元江县城的一家贸易公司从西双版纳购买了一批茶叶,因为是野茶,采自没有公路的茶树王山上,加上数量也不多,就雇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两个人拉着四匹马去驮运,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这头大象。大象又瘦又没精神,卧在一棵桄榔树下不起来,显然是生病了。父亲远远地看了半天,大着胆子走过去,给它喂了些作为马料的豌豆。等他要离开时,大象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后面。父亲和同伴一路走,大象一路跟。父亲说:“看来你靠上我了。”就天天给它喂些马料和采摘来的早梨、大黄梨什么的,有几次还去农民家讨来一些玉米和胡萝卜喂它,希望它腿脚尽快利索起来,身体强壮一点,然后去该去的地方——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没想到它一直跟到了家,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不管你喂不喂,它都会早出晚归地出现在院子里。渐渐地它变成了他家的大象,腿还是瘸着,但精神好多了,威风凛凛像一头真正的大象了,让人骑,还能驮东西,跟村庄里的其他人相处也融洽,谁都可以亲近它,包括马牛狗鸡。似乎动物之间对善良和温顺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有些小动物一开始就不怕它,经常在大象挺起的四腿之间窜来窜去,它走到哪里,还会跟到哪里。更有白头鹡鸰,一群一群往大象身上落。村庄周围原本没有小田鸡和黑水鸡,自从有了大象,每年都会有几十只从昭通飞来这里度夏。
大家听着,都想去看看这头大象,但最先来到那头大象跟前的却是母象蓝果树和幼象巨龙竹,它们根本不用人带领,自己就沿着最便捷的路走了过去,等大家跟着那人来到他家院门外时,蓝果树和那头大象已经开始碰头缠鼻子了。虎头兰一见它就惊叫一声:“杯萼木?”然后连呼带喊地跑了过去。那头大象也看见了虎头兰,丢开蓝果树和巨龙竹走过来,蜷曲着鼻子哞哞地鸣叫。虎头兰抱着它的鼻子,又是拍打又是摇晃:“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找你找了那么长时间。”杯萼木嗷嗷嗷的,像是在诉说自己的经历。虎头兰说:“怪不得母象蓝果树抢先跑来了,杯萼木原本就是蓝果树家族的。”他挽着杯萼木的鼻子讲起它的故事,尽管他曾经给毛管花和雨燕讲过,但还是又从头讲了一遍,尤其是讲到杯萼木如何不堪凌辱从“章朗谷”逃出来的过程时,禁不住哽咽起来,讲完了又摸着杯萼木患有先天性风湿性关节炎的腿急切地问道:“腿病怎么样了,好了没有?”杯萼木哞哞地回答着,看他不停地问,就演示似的后退着动了动四肢。收养它的那人说:“还是有点瘸,但早就不疼了,走路也比刚来时快了许多,刚来时根本不行,走路摇摇晃晃的,看得人直揪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虎头兰双手合十说:“谢谢啊谢谢,你们让它活到了今天。”那人紧张地问:“你不会把它带走吧?”虎头兰说:“我想带就能带走吗?大象义重如山,你对它那么好,它肯定不会丢下你。”他说对了,当他们和母象蓝果树以及幼象巨龙竹离开那个地方时,母象杯萼木并没有跟过来。大概蓝果树给缅桂花头象说了杯萼木的事,一连几天,象群待在岗柃冈没有挪窝。虎头兰、蓝果树和巨龙竹每天都去跟杯萼木团聚,直到一场凉雨变成了柔声细语的催促,夜晚的雷鸣显示了头顶的不祥,闪电的劈裂让一棵孤零零的马尾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枝杈,而苍绿就像蜃楼一样出现在远方的山垭口。缅桂花头象认为久别重逢的感情已经得到释放,不可以再影响象群继续北上了。那一刻,它和一只从西双版纳飞来表达思念的棉凫说着同样的话: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的热情,所有我们认定的前方,都是自由的方向,是生命奔放的结果。
象群又一次出发了,黎明惠赠着难得一见的清爽,露水在草叶上滚动,在土壤的表层浸润,夜行动物正要睡觉,昼行动物开始忙碌,鸟儿们的欢天喜地就像它们从来不开晚会,而只赶早集。那个人背了一箩筐玉米,带着杯萼木迎面拦住大家说:“这就要走啊?我来送送大象。”玉皎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象群今天要走?”那人指着杯萼木说:“太阳一出来它就又喊又叫地吵醒了我,然后朝这边走,我是跟它来的。”毛管花说:“看来是缅桂花头象早就决定今天出发,它告诉了母象蓝果树,蓝果树又告诉了杯萼木。”玉皎问:“你听见了?”虎头兰说:“听见了,昨天蓝果树一见杯萼木,就叫了几声。”雨燕说:“也许是跺脚通知的,我昨天看见缅桂花头象在跺脚。”象群分食了那人带来的玉米,接着就又起步了。那人说:“往前不远就是元江,你们是要过江吗?”雨燕问缅桂花头象:“我们是要过江吗?”缅桂花头象哞了一声。雨燕询问地望着毛管花:“翻译一下呗!”毛管花说:“它说会过江的。”那人说:“万一过不去呢?返回时别忘了来我家。”虎头兰说:“肯定的,我还想再看看杯萼木呢。”
5
北上象群的行走沉默而迅速,转眼就过去了四五公里。风推动着烟雾呼啸着从山顶吹过川谷,天气有些分裂,鲜亮莹洁的一半连接着混沌渺茫的一半,仿佛一厢还在创世,一厢就已经是今天的模样了。山对山的追逐让固体的岩石变成了液态的奔涌,能感觉到从原始到现在的壮丽脚步就在每一个瞬间的消失之中。地上到处是分不清乔木还是灌木的植被,摞起的田地黄一块绿一块红一块白一块,有撂荒的,有长苗的,有赤土裸露的,有被地膜覆盖的。看不到村庄,沟谷里填满了青雾,消失了绝对落差的山势显得低矮了许多,托举着高压线的铁塔迤逦在山间草野,就像是那些铁塔把天撑了起来,又因为高度并不统一,而让天倾斜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拱顶,让人想起初时的开天辟地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大地之上,一片黑暗,然后有了光,有了人,有了大象,有了一切物种,如同现在看到的,大象在迁移,人在跟进,野兔在奔跑,仓鼠在窜动,鹧鸪在鸣叫,水雉在飞翔,蛤蚧在沉思,飞蜥在打斗,不肯绝种的生物们络绎不绝。
连续八天的跋涉之后,象群停下了,元江就在眼前,绕过一道并不陡峭的崖壁,就能在水边洗澡打滚了。缅桂花头象站在崖壁上望了望江面,就丢下周围可以饱餐一顿的茂盛的莴笋花和闭鞘姜,带着象群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水,多少天没有痛痛快快洗澡了?畅饮是大象的基本需求,就连这一点,上路以来便很少有满足的时候,现在终于可以满足一次了。成年象们控制着按捺不住的小象,不让它们抢先跳进去弄脏了水。缅桂花头象欢畅地喊叫着,率先喝了一口,接着大象们都把鼻子伸进水里开始汲水喝水。很快喝饱了,缅桂花头象哞哞地告诉大家可以玩水啦。象哥哥忽地笑和小公象叶子花首先钻进水里躺了下去,四肢朝天地翻滚着。母象槟榔青带着幼象雪下红紧随其后,帮助槟榔青看管雪下红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赶快跟了上去。接下来入水的是母象无忧花和幼象金合欢以及跟无忧花一起关照着金合欢的象姐姐西番莲。水花飞扬而起,母象蓝果树、幼象巨龙竹和作为巨龙竹的保姆象的母象千斤拔进去了;缅桂花头象、象奶奶香籽含笑和母象大果人面子进去了。孤僻的小母象蜜沉香来到象群的边缘,静立了一会儿,也情不自禁地蹚进了水里。只有公象独一味还待在岸上,上路以来,它一直扮演着警戒象的角色,时刻警惕四周的动静,保证象群的安全是它的职责。小象凤凰木是最后一个进水的,它想跟着妈妈,又想随着毛管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毛管花的推搡下进入了水中。毛管花说:“我可不会跟你一起下水,你终身依靠的是大象不是我。”大象们尽情地玩着水,有用鼻子横扫水面的,有汲起来喷向身后的,有用前脚踢出浪花的。象哥哥忽地笑摁倒了小公象叶子花,叶子花又摁倒了小象凤凰木,凤凰木掀动着浪花,扑向了幼象金合欢,金合欢又顺势把幼象雪下红扯倒在水里。母象无忧花用鼻子推搡着小母象蜜沉香说:你也去跟它们一起玩吧,别老是自己待着。小象们扭打翻滚成一片,激溅的水浪如同汇集的喷泉,带着快乐的响声一次次冲天而上。母象蓝果树忧郁地望着面前的热闹景象,用身体保护着自己的孩子幼象巨龙竹没让它参与闹腾。保姆象千斤拔有些不理解,哞哞地询问着:你为什么不让它跟大家玩?孩子们的感情就是在打打闹闹中建立的。蓝果树伤感地说:元江来得真不是时候啊,我们真的要渡江吗?千斤拔说:当然,渡过元江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托梦给缅桂花头象的。你让巨龙竹早一点练练水性,对渡江是有好处的。蓝果树摇摇鼻子,依然护卫着幼象巨龙竹,默默地回到了岸上。千斤拔叹口气,朝水深处走了几步,侧躺在水里,举起鼻子,舒舒服服地让江水漫过了身体。
贾海桐来了,他是开着皮卡车过来的,虽然没有路,但凑凑合合也能行驶。几个人坐在岸边,一边吃着贾海桐带来的哈尼族风味的饭菜,苤菜舂螃蟹、暴腌芭蕉心、竹筒煮肉、肉粥、蜂蛹酱、豆粉肉丸什么的,一边望着戏水的大象,猜测它们到底渡不渡江。玉皎问:“要是渡江,人怎么办?”贾海桐说:“离这里两公里就是元江新桥,我们可以从桥上过去。”毛管花说:“除了我,我跟大象一起走。”虎头兰说:“水这么大,你能过去?”毛管花说:“大象能过去,我就能过去。”雨燕说:“那我呢?我会游泳,但不敢在这么急的水里游。”毛管花说:“你走旱路,我走水路。”雨燕说:“那不就分开了?”大耳朵孩子说:“你们可以在对岸会合。”毛管花说:“连孩子都知道的事你居然会犯糊涂。”雨燕说:“我是担心万一……”毛管花说:“没有万一。”大象们在水里玩了三个小时才陆续上岸,然后便去找吃的。玉皎说:“看样子不过江了。”贾海桐说:“但愿它们明天就往回走,版纳雨林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毛管花说:“没人跟我打赌吗?它们一定会渡过元江。”又推搡着回到他身边的小象凤凰木说,“你也去吃草吧,我这里可没有你吃的。”不知为什么,大家都不跟毛管花打赌。雨燕带着凤凰木走向了象群:“你这个孩子啊,也太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