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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黄昏不期而至,归巢的棕胸雅鹛和橙头地鸫飞掠而过,又急转折回,落在象群旁边,用脆如金属的声音询问着:大象你们来自哪里?你们要去干什么?怎么总是走来走去的?为什么你们不飞起来,让天空也变成你们的原野,去吃掉繁如火烧花的星星呢?也许得到了回答,也许没有,停留了一会儿它们就又飞走了。太阳缓缓下沉,一绺淡蓝色的光带从地底下升起,写意般地描画出天际的曲线,是那样柔美而动荡不宁。火亮的光焰飞快地集中着,在大山的豁口组成了一座不断变形的金字塔,流泻着滚烫的瀑布,大地失去了母性的典范色彩——绿色,变得质朴而坚硬、雄浑而粗犷,完全是一个原始的男人卧地不起的形象了。暗夜如同缓缓盖上的被子,在铺平的同时,引来了星光的飘洒和含蓄深沉的照耀。一天终于结束了,软绵绵的寂静突然变成了实有的物体,让人就像摩挲兽皮那样能摸到温暖和燥土的气息。睡眠悄悄走来,诱惑着人们,也诱惑着大象,梦的世界出现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明天醒来后才能知道。一只鱼鸮落在了缅桂花头象的鼻弯里,圆睁着眼睛瞪着不远处的元江。元江借着暗夜藏起了形貌,只把自己交给了波涛的声响,是那样的舒缓而忧伤啊,北上象群的元江之夜。

黎明到来之前,缅桂花头象经过仔细思考,又和象奶奶香籽含笑商量了一番后,宣布了大象渡河时的成员搭配:缅桂花头象和象奶奶香籽含笑负责保护小象凤凰木;公象独一味和象哥哥忽地笑负责保护小公象叶子花;母象槟榔青和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负责保护幼象雪下红;母象无忧花和象姐姐西番莲负责保护幼象金合欢;母象千斤拔和母象大果人面子负责保护小母象蜜沉香。只剩下母象蓝果树和幼象巨龙竹没有被缅桂花头象提到。大果人面子说:怎么办啊?幼象巨龙竹只有它妈妈蓝果树一个人保护。缅桂花头象说:你用不着替它们发愁,它们不走啦。母象千斤拔问:为什么?缅桂花头象说:让它们自己告诉你们吧。大家就都把眼光投向了母象蓝果树。蓝果树说:我们舍不得啊,舍不得家族的杯萼木,我们想返回去找它,然后带它回老家西双版纳,西双版纳再不好,也是个到处有芭蕉、甜竹、象草、野果、花朵的地方,它现在生活的那个地方有什么?要是人不喂它,它连肚子都吃不饱,更别说交到大象朋友啦,尤其是异性朋友,谁去那里跟它约会啊?象姐姐西番莲说: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们也舍不得你们。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母象槟榔青都说:是啊,是啊,我们就算舍得月亮星星也舍不得你们母子。母象蓝果树说:那怎么办呢?缅桂花头象说:这事不能犹豫,你们得立马决定,要么跟大家一起渡江,继续北上,要么即刻返回,消除你们思念亲人的悲伤,要知道大象的悲伤就跟大象一样沉重,要是不尽快消除的话,会压垮你们的。它说着,毅然朝江边走去,大象们跟在了后面。母象蓝果树用鼻子拦着幼象巨龙竹没有动,也就是说,它们已经决定了:在家族的亲情和北上的使命之间,它们选择了前者。缅桂花头象说:真是情义无价啊,我钦佩你们,那就转身吧,赶快回去,路上小心点,尤其是见了人,坏人好人可要分清楚。大家回望着蓝果树和巨龙竹,等它们离开江边,消失在来路上经久不散的云雾里后,才开始迈步。蓦然间,北上象群由十七头变成十五头了。

五月已是雨季的开始,元江正在进入汛期,从岸边丰水季留下的痕迹看,离最高水位至少还有一米五,也就是说元江正处在可渡和不可渡的分界线上。但对北上象群来说,现在需要选择的已经不是渡与不渡了,而是哪里才是安全横渡的地方。缅桂花头象没有辜负大象们的信任,在它带领象群沿江走了一段后,一个开阔而平缓的江湾出现了,它率先蹚进去游了起来。大象们陆续走进了水中,划动的四肢顿时成了水浪的一部分。毛管花脱了衣服交给雨燕,纵身一跃跳向了浪谷,再不下去,跟着妈妈下水的小象凤凰木就又会走上来了。本来打算今天休息的太阳因为大象们的泅渡而放弃了睡懒觉,拨开云雾,好奇地盯着江面:两头大象夹着一头小象,一共五组,三五一十九,不对不对,三五一十六,好像也不对,人类发明的算数真难啊。渡江的象群里还混杂着一个人,挥着膀子在浪峰里沉浮。元江水好像有些激动:我的怀抱里全是鱼蟹,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大象?难道大象已经变啦,变成水生动物啦?可是我从大理龙虎山一路奔来,怎么没听说过呢?鱼们更是大惊失色:这是什么呀,踩来踩去的,差点踩到我头上,不会是来吃我们的水怪吧?快跑啊,离开这些危险的家伙。但是它们在惊慌失措了一阵后,就又回来了,因为在那些不断捣动的腿脚上,沾满了可以饱餐一顿的皮屑。淡红色的江面稳稳地流动着,有些水亢奋地飞起来,有些水深沉地钻下去,大大小小的涡流不停地涌现,转眼又消失了,水浪开出的花朵争奇斗艳,却没有一朵能够把自己的美丽固定在大象的身边哪怕只有一分钟。但浪花又是不败的,失去多少,就能绽放多少,稍纵即逝的过程里,任何肉眼都无法捕捉到绽放的瞬间花蕊吐香的一刻。风是江花的酵母,它从万里之外的冷气流出发,来到江面时已经热乎乎的了,仿佛正是它们的前赴后继,才让阳光的热量变成了江水的温度。渐渐地,所有的风陆续被太阳叫走了,江面平缓了许多,就像一片没有头尾只有边际的草坪,用直立的草尖运载着和平宁静的气氛,环绕在象群周围。大象们有点累了,小象们更显得体力不支,只有毛管花还是一力搏击的样子。浪说不要紧,我来推送你们。鱼说不要紧,我来托起你们。对岸的一片大百部说不要紧,我来拉扯你们。终于可以够着江底泥沙了,可以站起来往前走了,可以让水缓缓下沉了,可以迈出水面了。大象们发现渡江比预期的要轻松一些;岸上观望的贾海桐他们发现,渡江比想象的要容易一些。雨燕跳起来,一手抱着毛管花的衣服,一手不停地挥舞着。大嘴巴孩子和大耳朵孩子跳起来,胡乱喊叫着,好像比他们自己游过元江还要激动。毛管花带着小象凤凰木来到岸上,转身朝这边奓起了双手,不怎么强健的身体显得更加消瘦了。玉皎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去了,我们走吧。”大家挤上了贾海桐开来的皮卡车,朝着元江新桥走去,半个小时后跟象群会合,再看元江,已是激浪翻滚,滔滔有声。风大了,太阳回到了云雾后面,阴郁的天光下,堆积着厚厚的寂静,元江左岸的泥沙沉积层上,一片茂盛的植物在被人遗忘的幸运中生长。人和大象几乎同时看到,绿色中摇曳着可以当作大象食物的长柄山姜、无毛砂仁和蛇根叶,还有一些竹子,大概是黑毛滇竹吧?

渡江的疲倦让象群休息了两天才又开始行走,依然是绵延的大山夹带着狭窄的平川,田野一如别处,是摞起来的,森林稀疏了,可以进食的野生植物越来越少,那就去地里吧,地里有玉米有香蕉有蔬菜。人来了,远远地看着,黑压压一片。人群的身后总是挺立着村庄或城镇,在它们接踵而至、应接不暇的时候,缅桂花头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再绕来绕去啦,直接穿街而过。人们混杂着惊慌和惊喜迎接着它们:请吃吧,这里有粮食和水果;请喝吧,这里有米酒和酒糟;请补充矿物质吧,这里有白花花的末盐和亮闪闪的晶盐。大象们饱了,也醉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着了,然后又醒了,继续走路啊,北上,北上。就这样它们穿过玉溪市的元江县进入了红河州的石屏县,往前又经过了玉溪市的峨山县和红塔区,来到昆明市的晋宁区时,已经是六一国际儿童节了。而对节日来说,大象的到来便是礼物的到来,是西双版纳送给全世界的礼物。大象们憨态可掬地吃喝拉撒着,翘起鼻子吹响了祝福的号角,近前的儿童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远处的孩子通过网络和电视也算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这个让大象和儿童结缘的节日,让它们和他们共同享受到了互相给予的快乐。“六一”一过,北上象群便离开村镇,躲进了森林。它们在一个叫作老鸦糊山的地方停下来,随便尝了些不可口的香樟叶、滇朴枝和龙胆花的籽,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母象大果人面子摇晃着耳朵一边降温一边说:还商量什么?头象走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就是了。象姐姐西番莲说: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我们的头象是一头虚怀若谷的大象,觉得不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就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正确。缅桂花头象说:这两天我们遇到的房子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我问了蓝歌鸲和小嘴乌鸦,它们说前面不远就是滇池和昆明城区。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必要去滇池洗个澡,去昆明城区看看景呢?象哥哥忽地笑走到象姐姐西番莲跟前友好地摇了摇鼻子,又走到小象凤凰木跟前爱怜地碰了碰头说:当然有必要,来了就得去看看,我听灰树鹊说,在滇池里洗澡的舒服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城区也不错,有很多好吃的,说不定人们会招待我们的。公象独一味说:但也有可能把我们抓起来,昆明的人是不是跟西双版纳“章朗谷”的人一样,我们是不知道的。大果人面子说:既然我们不了解他们,那就绝对不能去。母象千斤拔说:我也觉得不能去,万一贾海桐离开我们,而地不容又靠近我们呢?小公象叶子花说:不去就亏啦,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不能白走啊,我听麻雀叽叽喳喳说,昆明是个比西双版纳还要好的地方。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说:麻雀懂什么?据蝴蝶坝子的蝴蝶说,对人来说昆明好,对大象来说还是西双版纳好。母象槟榔青说:不去最好,我现在有了雪下红,不能让它出任何差错。母象无忧花说:还是应该去一趟吧?不去城区,就去滇池,洗了澡赶紧离开。象奶奶香籽含笑说:我老啦,说不定哪天就会躺倒起不来啦,真想在有生之年去滇池洗个澡,去昆明城区看看景。缅桂花头象用鼻子捅了捅小母象蜜沉香说:你虽然是小象,但已经到了可以发表意见的年龄,你说说吧。小母象蜜沉香扭捏了一番说: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我讨厌人多。缅桂花头象哦哦地叫着,把眼光投向了小象凤凰木、幼象金合欢和幼象雪下红:现在只有你们没说话啦,虽然你们很幼稚,但还是说说吧。小象凤凰木用鼻子指着毛管花说:我也不知道去好还是不去好,好坏我都是要跟他在一起的,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象哥哥忽地笑说:你这样说是不对的,你不能跟人在一起,应该跟我在一起,我是你哥哥,是可以一辈子爱护你的公象。象奶奶香籽含笑说:你可不能爱护它,它是你妹妹。忽地笑问:妹妹就不能爱护吗?香籽含笑说:当然。幼象金合欢说:我想蝴蝶坝子啦,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母象无忧花问:你的意思是不想再往前走啦?金合欢哦哦地答应着。幼象雪下红不吭声,只是抬眼扑腾扑腾地望着妈妈槟榔青。槟榔青说:我已经说啦,不想去。缅桂花头象说:大家的意见分歧这么大,搞得我也拿不定主意啦。这样吧,我去问问跟着我们的这几个人,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缅桂花头象走向毛管花,头指着滇池和城区的方向,又是喊叫又是甩鼻子,然后又走向贾海桐,重复了一番刚才的动作。毛管花首先理解了,告诉了贾海桐,后者点着头说:“这几天我天天在应付采访北上象群的记者,再往前走,来的记者肯定更多,我都已经烦透了,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在版纳雨林,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毛管花说:“我想回家去看看我小姨,又舍不得丢下小象凤凰木,怎么办?”雨燕说:“我们可以带上它。”毛管花摇摇头说:“让小象脱离象群是很不理智的,我们不能害了它。它现在比刚开始好多了,每天有一半时间待在妈妈身边,我要是带着它走了,很可能会前功尽弃。”雨燕说:“你可以偷偷地离开,快快地回来,我留在象群暂时陪伴凤凰木。”毛管花说:“它看不见我就会到处寻找,这里不是马路就是汽车,你又追不上它,出了事怎么办?这比前功尽弃还要严重。”玉皎说:“跟着大象看看滇池,逛逛昆明的街,不是挺好的嘛,我觉得还是听大象的。”虎头兰说:“我也这么想,人不能决定大象的行动,它们去有去的理由,不去有不去的理由。”大嘴巴孩子说:“我也想去,我没去过昆明。”大耳朵孩子说:“滇池肯定很好玩,我们可以和小象一起洗澡。”贾海桐说:“你出来是为了你爷爷,要把千斤拔家族叫回你们鳄梨寨去,你恐怕忘了吧?”大耳朵说:“我没忘,雨燕姐姐说,只有跟着北上象群才能找到千斤拔家族,因为象群里就有千斤拔家族的大象。”天上,云花正在绽放,一片皓白,一片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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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走的风又刮来了,带着西双版纳的信息:澜沧江的一条麦氏波鱼正在做梦,梦见了北上象群;江两岸的花又新开了一些,都是比去年更鲜丽的,芸香的金、车桑子的紫、凤仙花的红、绒毛紫薇的雪青,夹杂在一起,香坏了蜜蜂。使君子的艳、甜麻的俏、石榴的媚、大白杜鹃的娇,共造出一种漂亮,让雨也发呆,落着落着,就停在半空里了。翅子树素到无色,木鳖子白到如纸,荔枝红烂了,灯油藤滴油了,大象们睡着了。飘走的云又飘来了……人们的意见和大象们的意见一样,也出现了分歧,到底怎么办呢?贾海桐把电话打给了召恩罕。召恩罕说:“我的想法没有变,不围观,不靠近,不阻拦,不投食,不诱导,不搞人为干预,把行走的自由交给大象,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贾海桐说:“这些都已经做不到了,首先不围观不靠近是不可能的,所经之地人口这么稠密,谁也没有能力疏散他们,更重要的是我们跟象群在一起,连小孩子都认为大象没有危害,为什么不可以围观靠近呢?不投食也不可能,村庄的农民和城镇的市民都希望大象能吃到自己的东西,很多人在抢着喂,拦不住的。”召恩罕说:“这不就得了?我们更没有理由阻止和诱导嘛。”“可前面是滇池,是昆明,围观的人肯定更多,万一……”“现在网络和电视都已经报道了,我们也在不断跟沿途的政府沟通,警察会维持秩序的,你担心什么?”“万一走出云南呢?”“走向外省走向全国各地才好呢,让大家都看看西双版纳的大象,都来支持目前我们开展的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保护版纳雨林、建立人居新城的工作,这么好的宣传机会,恐怕大象也已经意识到了,不然干吗要拼命北上呢?它们又不是不知道北边的纬度不适合它们生存。”贾海桐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听你的,离开大象救护队这么长时间,很多工作都得往后推了。”召恩罕说:“放心吧,‘勐巴拉娜西’的事我替你操心,我现在就是去勐海雨林的路上,又是人象冲突,寨民们在驱赶进入农田吃稻子的象群时,用石头砸伤了一头小象,结果整个象群扑进村寨,掀翻了十几座竹楼。”“人呢?”“跑了。”“受伤了没有?”“应该没有,当地干部只报告了竹楼和农田的损失。”“那小象呢?”“不知道伤得怎么样,我已经给岩罗章打了电话,让他赶紧过去。”“你还没说是哪个村寨?”“白苏寨。”“我去过,很偏的,路也不好走,你们恐怕得跑一天。”“但愿一天能跑到,西双版纳正下着大雨,昆明天气怎么样?”然后就挂了。贾海桐看看天色,半阴半晴,似雨非雨。

贾海桐正要收起手机,铃声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头动漫怪兽。“你们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着?”是地不容的声音。贾海桐问道:“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不找你们,我找我的孩子。”贾海桐犹豫了一下,便把老鸦糊山的位置告诉了对方,又对大嘴巴说:“你爸要来找你。”“找我干什么?”“接你回去呗。”“我才不回去呢。”又指着大耳朵说,“我要是回去了,他怎么办?”贾海桐说:“要回你们两个都回。”一个多小时后地不容开着车出现在北上象群面前。象群顿时有些骚动,因为大果人面子和小象凤凰木是认识他的,立刻告诉了其他大象:快看啊,魔鬼来啦,他就是那个专门残害大象的地不容。缅桂花头象一马当先,大步过去,举起鼻子就要抽打,地不容赶紧跑开,躲到了象群视域之外的一棵破布木后面。贾海桐走过去说:“你看看你,做人做得这么狼狈,大象一见你就生气,还不赶快改邪归正。”“少说这些,我孩子呢?”贾海桐四下看看,把大耳朵叫过来问道:“大嘴巴呢?”大耳朵说:“藏起来了。”地不容拍拍大耳朵的头说:“怎么样,把千斤拔家族请回鳄梨寨有希望吗?”玉皎过来问:“你怎么知道这事?”“我见过他,当然知道。再说现在网上到处都是北上象群的新闻,对跟随象群的每个人都有介绍。”地不容又问:“他藏到哪里了?”大耳朵说:“不告诉你。”地不容说:“你爷爷托人来到州上,疯了似的找你呢,你也跟我回去吧。”大耳朵说:“我不,大嘴巴说你不是好人。”地不容哗地瞪起了凶光四射的眼睛:“他居然敢这样说他老子。”缅桂花头象循着味道走过来,掀动着耳朵,想再次对地不容发起攻击。地不容赶紧撤退,边退边对贾海桐说:“你把我的孩子交给我,我回去就把两头大象送到‘勐巴拉娜西’,这次绝对守信。”贾海桐蔑视地说:“这笔交易我当然想做,但我跟你一样,也找不到他。”又问玉皎,“你知道那孩子在哪里?”看玉皎摇头,便大声问远处的毛管花、雨燕和虎头兰。他们都说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大嘴巴孩子了。地不容叹口气说:“那这样吧,只要你保证把我的孩子安全带回‘章朗谷’,我就发誓把两头大象送给你。”贾海桐不信任地望着他,又觉得就算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也应该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就说:“好啊,那你回西双版纳等着,孩子绝对不会少一根汗毛。”缅桂花头象继续靠近着,地不容不得不走了,战战兢兢地说:“我不能步行回去吧?车怎么办?”贾海桐看到象群团团围住了地不容开来的一辆豪华轿车,伸出手去说:“只有我给你开出来了,你快躲远一点。”地不容掏出车钥匙扔给了贾海桐。

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花瓣无声地飘落着,不,不是无声,是有声,蜜蜂在追求它,即便是坠地的花、残存的瓣,蜜蜂也不会放弃,好比人对大象的爱,好比大象对雨林的爱。地不容离开后半个小时,大嘴巴孩子才出现在亚成体母象千年健的背上。贾海桐问他去哪里了?他说他就在树上。那是一棵桉树和紫荆木的合体,枝大叶茂,藏十个人都没问题。玉皎说:“你没看见你爸很着急?为什么不下来?”大嘴巴说:“我藏了那么长时间他才来,我睡着了。”贾海桐和毛管花来到缅桂花头象跟前,又是比画又是说,后来雨燕也加入了,柔声细语地表达着,还唱起了歌。缅桂花头象终于明白了,原来人的想法是这样的:把行走的自由交给大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最好走遍全中国,然后走向世界。缅桂花头象哞哞地答应着:好啊,好啊,那我们就继续北上啦。然后便去告诉了大象们。象哥哥忽地笑高兴地跳了一下说:赶快走,赶快走,滇池等着我们呢,昆明城区那么多好吃的等着我们呢。象奶奶香籽含笑也说:走啊,走啊,我们向着太阳走。小公象叶子花说:奶奶你搞错啦,太阳不在北边在东边。象奶奶香籽含笑说:我没搞错,我们大象让太阳到哪边,它就会在哪边,不信走着瞧。缅桂花头象说:大家做好准备,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发。那些表示过不愿意继续北上的大象也就不再吭声了。服从头象是大象的天职。只有小母象蜜沉香不满意地哼哼了几声: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好的地方,只有人多的地方。

出发了,继续北上。一棵棵老鸦糊都在招手致意,就像敲响的铃铛,雪青色的果实清脆有声。山影一点一点朝后推移,平地出现了,庄稼出现了,村庄出现了,城镇出现了。风在乱七八糟地吹,有迎面的,有追身的,也有从两翼走来的。缅桂花头象朝上看了看:怎么还有上下风啊?天上本来云是云,雾是雾,风一搅和,就变得云雾不分了,空气一会儿清白,一会儿混沌。地面上也是人象不分,两个孩子照例是要骑在大象身上的,别的人混杂在象群里,忽前忽后地走着。贾海桐开车上了公路,公路就在不远处。很快,北上象群也出现在了公路上,凭直觉它们知道这是一条不会出岔的路,不用嗅闻,不用思考,也不用翻梁过沟,不管曲直高低,走下去就是了。头象在前,众象在后,要去滇池洗澡,去昆明城区看楼,它们走得威武雄壮,气势磅礴。经过的人纷纷停下,驶过的车纷纷停下,飞过的鸟纷纷停下,爬过的蚂蚁纷纷停下,那些流浪狗和流浪猫也纷纷停下了。商店开门停业,楼房门窗大开,到处都是星星点灯似的眼睛。大家看着象群的北上,就像看着一条河的流淌;看着几个人跟着象群一起走,就像看着漂泊在河面上的船。但是慢慢地,河水不流了,帆船止步了,走在最前面的缅桂花头象犹犹豫豫停下了。一种呼唤正在传来,一种感觉正在出现,它静静地立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长嘶,掉转身子朝一边走去。大象们嘶鸣着跟上了它。那是一条被车前草和沿阶草覆盖的小路,小路前面有建筑的拦截,也有铁栅栏的堵挡。贾海桐奇怪了,停车下去,喊道:“怎么回事,又不去滇池和城区了?那是回头路。”他看到象群绕过了所有挡路的障碍,坚定而急促地行走着,也悠长而深情地鸣叫着,便拽起毛管花说:“走,问问去。”雨燕说:“我也去。”两个还在象背上的孩子朝他们招着手:过来呀过来。他们快步过去,横挡在缅桂花头象前面,正要问个究竟,贾海桐的手机响了,传来石栗颤抖的声音。“什么?你再说一遍。”石栗的重复依然是颤抖的,并且因为颤抖加剧而更加简短:“召恩罕出事了。”

现在是大雨,从云端里瓢泼而来,这里是西双版纳,是勐海雨林,是离白苏寨还有五公里的一条砂石路,已经是黄昏了。召恩罕正在路上,疏松的土壤、坍塌的泥石、滚滚的山水,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就算死亡是宿命,也不能发生在这个时候啊。一切正在开始,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保护版纳雨林、建立人居新城,召恩罕的夙愿,多少年的谋划,已是蓓蕾初放,怎么就如此残酷,不能让梦想者叩开梦想天地的南天门呢?一边是沉陷,一边是崩落,然后便是掩埋,眨眼之间汽车没了,司机没了,主管大象和雨林的召恩罕没了。看不到任何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就像时间在飞快倒流,瞬间就是原初的形态,干净而苍茫,地老天荒的西双版纳一任死寂。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的启示,北上象群比人更迅速地知道了噩耗,缅桂花头象立刻做出了停止北上的决定,象群的行走改变了方向:往西,再往南。它们快快地走着,使命已不再是去滇池去昆明城区,让更多的人更持久地去猜想大象北上的原因和目的,而是为了南归老家,为了制止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在西双版纳的疯狂,好像召恩罕未竟的事业,必须有北上象群去完成。

象群走得很快,一夜又一天后到达了隶属昆明的安宁市。缅桂花头象停下了,象群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接着就发生了驱赶事件——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象哥哥忽地笑赶出象群?大家都在问头象:你怎么能如此嫌弃呢?它可是你的孩子啊。缅桂花头象说:我不是嫌弃它,是为了让它成长为一头有作为的公象。这么多大象到达了昆明,却没有一头大象在滇池洗过澡,去城区看过景,以后回到西双版纳,怎么给参加过大象故事会的那些大象交代呢?不能因为我们的临时变动而让那么多大象失望,它们的失望就是我们的辜负,我们就得面对胆小懒惰、有辱使命的责难了。象哥哥你去吧,你不是说在滇池洗澡的舒服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吗?你不是说昆明城区有很多好吃的,人们会招待大象吗?你就代表我们大家光顾一趟怎么样?再说你已经成熟啦,不再适合待在象群里啦。北上象群的大部分母象虽然不是你的亲族,但也有象姐姐西番莲和小象凤凰木天天跟你在一起,你必须离开姐姐妹妹,越远越好,而姐姐妹妹却不能离开象群,自古以来我们大象就是这样,你也不能例外,去吧,不要再犹豫啦。象哥哥忽地笑说:我是特别想去,但一个人有点害怕怎么办?缅桂花头象说:据我的经验,人越多的地方越不用害怕,只要你不到僻静的地方去,坏人伤害你的机会就不会有。但是要记住,你永远不能主动攻击人,那样的话人就有了把你抓起来的理由。象哥哥忽地笑不再说什么,迷惘地望着前面。大家默契地离开忽地笑,开始找东西吃。贾海桐驱车来到不远处,停下车,拎了一包食物走过来。几个人又累又饿,坐在地上默默用餐。两个孩子也知道这是一个悲伤笼罩的时刻,应该跟大人一样保持肃静,不可以随便说话,更不能调皮捣蛋。饭后便是睡觉,大象躺倒了,帐篷升起了,鼾声一片。夜,静着,也香着,因为有些花只在夜里开放。

第二天,太阳还没有升起,象群就开始了行走前的补充能量——觅食。它们看到,象哥哥忽地笑已经不见了。贾海桐和虎头兰数了数,立刻上报给了顶替召恩罕行使职权的马副州长:象群由十五头变成了十四头。以后人们会明白,象哥哥忽地笑在滇池洗了澡,在昆明城区的人民西路看了街景,又走向盘龙江旁边的动物园看望了那里的大象。但是昆明人并不知道忽地笑的行踪,因为它是午夜以后出现在大街上的。领路的一群流浪狗告诉它,要是白天去就不是它看昆明,而是昆明看它了。它心说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大象,为什么要让人看呢?可是它又受不了没有一个人看到的寂寥,便在后半夜依然闪烁着霓虹灯的青年路上长长地嘶鸣了几声。遗憾的是如此洪亮的嘶鸣还是没有唤醒沉睡的昆明人,倒是从莲花池那里飞过来几只蓝点颏和大盘尾,惊怪地叫着:你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吗?它说:才不是呢。大盘尾说:那你怎么在大街上?它说:我是从西双版纳来的。蓝点颏说:哇,西双版纳,花鸟鱼虫的天堂。鸟儿们都说:赶紧走吧,天很快就要亮了,人会把你抓起来的。象哥哥忽地笑匆匆离开了昆明城区,月亮和那群流浪狗一直护送着它。

南下返回西双版纳的路比北上昆明的路还要曲折艰难,但象群已经不在乎了,艰难是大象的伴生物,只要活着就得面对艰难。它们先是来到玉溪市的易门县,又经过峨山县和新平县,往东深入红河州的石屏县,绕了一个大弯子,拐到玉溪市的元江县,再次站到了元江边上。缅桂花头象惊讶地叫了一声,连连责问元江水:你怎么变得这么大呀?元江不吭声,因为连它自己都有点吃惊: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水,难道天上的雨都集中到了我这里?沿岸的植物弯下身子来拍打着水面,浪在树梢上翻滚,枝叶们奇怪了:从来都是我们跟雨水见面,现在怎么变成跟河水对眼了?我们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大象们的出现让它们明白过来,是在地上,红皮树和帽柱木已经被淹没啦。江流奋猛地推进着,越往江心越平稳,说明水的深度便是山的高度,力量在下面,不在表层的激溅里,就像早年间地球板块的漂移,带着摧枯拉朽的姿态,浩浩汤汤,是水的浩荡,也是鱼的浩荡,上游的鱼都来下游观光旅行了。一条瓣结鱼说:快看啊,这里有这么大的动物。鱼们纷纷跃出水面,哇哦哇哦地看着。一条细纹似鳡说:据我所知它们叫大象。一条猪嘴鱼问道:它们不会吃掉我们吧?一条黑背波鱼说:不会的,只有人才会吃我们。缅桂花头象犹豫了两个小时才决定放弃泅渡。小公象叶子花吃惊地问:我们不过去了?缅桂花头象说:过,但要走桥。亚成体母象千年健问:桥在哪里呢?象奶奶香籽含笑说:桥就在有桥的地方。一对绿翅鸭涡流一样盘旋着飞过去,叫着:为什么不跟着我们呢?我们知道哪里有桥。

缅桂花头象带着象群,沿江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桥,那是元江老桥。然后便商量什么时候过桥?母象槟榔青和母象无忧花都觉得应该明天过。公象独一味、母象千斤拔和母象大果人面子认为应该现在就过。象姐姐西番莲说:我觉得都可以,你决定吧。缅桂花头象说:这里两岸都是悬崖,桥比望天树还要高,要是白天的话从上面往下看,会害怕的,害怕容易发抖,发抖就会四腿绵软,一绵软我们就躺倒起不来啦,还过什么桥?所以我决定,必须在漆黑的夜空下,看不见江面的时候过桥。象奶奶香籽含笑说:那就再等一会儿,天会更黑的。但好像天色没有再黑下去,一只豪猪从元江南岸走来,穿过一百五十一米长的桥面,又转身回去了,似乎是来领航的。接着出现的是一只赤狐和一只鼬獾,重复着豪猪的动作,也像是来领航的。之后出现了一只斑头鸺鹠,在夜色朦胧的桥面上飞来飞去,还叫着:过吧过吧,没事的。而更加殷切的邀请来自几只专门前来迎候大象的彩蝠:我们的祖先和我们都没见过桥梁的垮塌,请过吧,人修的老桥是结实的。缅桂花头象用嘶鸣回应着,带着象群走上了桥面。桥有些抖,走过了一半才发现不是桥抖,是它们自己抖,好在抖得不厉害。公象独一味、母象千斤拔和母象大果人面子都说:我是第一次过桥,感觉跟走在公路上差不多。象姐姐西番莲说:差远了,公路的两边有树有花,桥两边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可怕的就是什么也没有。小公象叶子花说:我才不怕呢,反正你们把我裹在中间,我除了你们的肚子,什么也看不见,下面是什么?难道还是水?真奇怪啊,水怎么会在桥的下面?你们说跟走在公路上一样,公路下面有水吗?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说:还是白天过桥好,从高高的地方看看下面的水,那是多好的事情。母象槟榔青说:你会晕的。母象无忧花说:我刚才试了一下,闭上眼睛就不晕啦。孩子们,要是你们感到晕,就闭上眼睛吧。小母象蜜沉香说:我闭了睁,睁了闭,已经好几回啦,怎么还晕啊?象奶奶香籽含笑说:千万不要闭上眼睛,万一走到桥下面去怎么办?幼象金合欢说:我能闻到我前面的大象,不要紧的。缅桂花头象说:万一你前面的大象也闭上眼睛呢?其实只要你们看着人,就不会犯晕了。象群的后面,毛管花和雨燕带着小象凤凰木踏踏实实走着,一路走还一路唱,再后面便是贾海桐、玉皎、虎头兰和两个孩子。贾海桐感觉到大象有点胆怯,就对大嘴巴和大耳朵说:“你们两个到前面去,和头象一起走,这种时候大象会更加信任人类,因为它们知道,桥梁是人修建的。”两个孩子朝前跑去,跑到了缅桂花头象前面。大家望着两个孩子,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元江南岸。森林茂密起来,林涛代替了波涛,夜风柔情地吹拂着,月亮来到了人和象跟前,用银色的辉光制造着阴影,星星远了,苍穹空旷着。踏实而安全的感觉又回来了,大象们停下来,回望着元江老桥,告别似的鸣叫了几声,进入森林,找吃的去了。紧张促进了消化,它们一个个饥肠辘辘。

尾声

孔雀桥之歌

九月,象群来到普洱市墨江县景星镇一个叫作野拔子坡的地方,休整了一天,继续南归,很快到达了普洱市宁洱县磨黑镇。石栗和黄鹂来了。黄鹂说她已经调来西双版纳,最后的选择还是雨林管理局,因为这里有一些开创性的业务,更容易实现她对未来雨林生态的建构。雨燕说:“哇,从朝思暮想变成朝夕相处,质的飞跃出现了。”黄鹂打她一下:“你别胡说,也许恰恰相反呢,调到他当领导的单位,就是因为跟他没那回事。”毛管花说:“那你调来调去折腾什么?”石栗说:“你还不明白,她是个事业型的人。”雨燕说:“跟你一样?那就更般配了。”又说起召恩罕,大家连唏嘘的心情都没有了,沉默就像云雾遮不住的天穹,又深又远。风无声,遍布四周的马蹄金、刺五加、节鞭山姜、棠梨、木瓜榕、香茶菜尽量避免着枝叶的碰撞,悄悄地摇曳着。一抹白云脱离中天的母体,朝西飘去,飘着飘着就不见了,消散是一切物质的现象,也包括了人和大象。岚光浮起一层忧伤的橘黄,转眼又痛楚地滋射出点点滴滴的鲜红,是花的颜色,也是大地精血的挥洒。石栗说他忙,放下一些慰劳大家的食物:千层糕、太阳饼、泡酥片、酸牛肉、鱼酱、烤肉、包烧鱼、炸黄鳝、赶摆鸡什么的,开车回去了。黄鹂留了下来,说跟着大象走是最好的田野调查。雨燕说:“不会是心有不甘吧?我们都已经加入大象籍啦,你可别节外生枝。”黄鹂笑笑,没说什么。

象群在磨黑镇吃了两天丰盛的鱼黄草、龙葵、木紫珠、抱茎菝葜、假山萝、盾翅藤、宝珠梨什么的,感觉体力恢复后,便再次启程,朝着西双版纳走去。明显地,植物越来越丰富和茂密了,甚至都碰到了它们最爱吃的滴水芋、小果野蕉、四果野桐、白花羊蹄甲、思茅崖豆、密花葛、鸡嗉子榕。它们边吃边走,缅桂花头象不时地催促着:快走啊,别吃得太饱,太饱就走不动啦,尤其是小象,吃饱了就想睡觉。时间是耽搁不起的,我们还要去营救被掩埋的召恩罕和他的司机呢,还要去阻止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疯狂呢。没有我们,泥石流就会一直流下去,滑坡就会让所有的山变成平坝,那样就不好看啦,也不会长出各式各样的植物啦。

大耳朵孩子不见了,大家问大嘴巴孩子,他说他刚才在大象背上睡着了,没看见大耳朵去了哪里。雨燕说:“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大约是一个小时以前,他落在后面追赶一只小豪猪呢。”几个人返回去又喊又叫地寻找着,越找越急,就见喜欢驮着大耳朵走路的母象无忧花和缅桂花头象朝一片三齿山杨、壳菜果和水丝梨组成的次生杂木林快步走去。贾海桐说:“跟上。”两头大象把他们准确地带到了一个覆盖着苦参和葫芦茶的地裂隙前,哞哞地呼唤着。地裂隙大约六米深,追逐小豪猪时一头栽进去的大耳朵爬不上来,已经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救出大耳朵后的第二天,又出现了两山狭峙,一寨当道的情况,象群无法绕道,只能硬着头皮穿越。寨民们先是惊慌逃窜,看到人和大象在一起后,就又靠过来围观。谁也没想到,大果人面子会突然暴躁起来,喊着,叫着,嘶鸣着,耳朵竖得笔直,两只前脚使劲刨动了几下,然后扑了过去。大家开始觉得是冲着人群的,后来才发现是冲着一个人的。那个人好像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一看大果人面子扑来,转身就跑,一溜烟跑到山上不见了。大果人面子就在山下咆哮着,徘徊着,还不停地用鼻子抽打着山脚的马蜂橙和檫树,像是在怨恨山的多管闲事:你怎么把他藏起来啦?贾海桐赶紧过去,又是抚摸,又是安慰,想尽办法说服着。缅桂花头象走到它跟前,哞哞哞地跟它交流起来。一只鹩哥也来劝导:千万别这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两个小时后,大果人面子才听劝地跟着象群远离了村寨。贾海桐问它:“你是不是遇到伤害过你的人了?谁呢?是不是先前在‘章朗谷’让你染上毒瘾的那个驯象师?他是个毒贩子,真要是他,我们是可以报警的。”大果人面子开始不吭声,听他一连说了几遍后,才放了一个屁,似乎是说:那就报警吧。气顿时消了。

继续往前走,第二天,象群踏上了一片紫茉莉吐艳、白背枫扬绿的坡地,谁也没想到,它们会在那里碰到老母象黑面神,不过它已经不是一头大象了。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倒下的,血肉已经完全分解在了大地的土壤和植被的根系里,只留下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昆虫继续分解的骨殖,等待着北上南归象群的到来。悲逝的落日和寂寞的辉煌都发生在悄然无声的时刻,已然是天涯海角的永在了。大象们悼念着,用嗅闻的方式、嘶鸣的方式、感叹的方式悼念着:唉咦兮兮,唉咦兮兮。尤其是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弯下前腿,把整个鼻子平铺到黑面神的肋骨上,嗷嗷嗷地叫着,叫了很长时间:唉咦兮兮,唉咦兮兮。它们是好朋友,是绝无仅有的两头喜欢人朗读的有文化的大象,它们的友情贾海桐可以作证,诗歌可以作证,黄昏走过来说:我也可以作证。几个人也和大象一样,围绕骨殖或坐或立。毛管花说:我来继续朗读吧,给死去的老母象黑面神,也给活着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

大象不知道什么是死,

不知道灵魂飞越多少关山才会走向涅槃,

不知道不朽之上还有速朽的肥土与壮苗,

不知道火焰的熄灭意味着灰烬变作霓虹。

再来一束茑萝花的庆贺吧,

告诉我不是所有的绽放都是为了挽悼,

——升高不是为了陨落,

葱茏不是为了荒凉,

温暖不是为了孤寒。

我们的脚步从来都是为了印记

活着的时刻,

那个绮梦连绵的水月之境。

——请不要向往天堂,

那里也有熔岩海的喷发,

也有三叠纪大灭绝的现象,

回到起点的并不仅仅是地球,

还有原始的细胞和浮游的海洋。

我喜欢现在,哪怕它是狱界,

是幽灵曼舞的旷野,

是我的悲点,

如同爱被绞杀后的垂吊。

来吧大象,请不要走开,

我是你风雨不倒的伴侣,

在你轰然下沉的时候,

变成了托起你的大地。

大象们的悼念持续到天亮还没有结束,太阳绚烂着,东方一片火红,鸟开始高飞,像是为了让彩云染透自己。蜂蝶们匆匆忙忙扑向了花果,又紧紧张张飞回了家。晚霞晴,早霞阴,动物们都感觉到了。贾海桐的手机响起来,是大象救护队的一个队员打来的,说就在景洪城的勐海路上,他看到了那辆从盗猎现场逃跑的绿色越野车。“什么时候。”“刚刚。”“看清车牌号了没?”“我在公共汽车上,一闪而过,没看清。”“去了什么方向?”“往西,应该是去了‘章朗谷’吧?”“‘章朗谷’没有这样的车,我已经查过了。”“那会去什么地方呢?”“‘章朗谷’再往西就是木材加工厂……”贾海桐拍了一下额头,“你赶快,去一趟木材加工厂,看看车是不是在那里,不要打草惊蛇。”一个小时后队员再次把电话打给了贾海桐:“绿色越野车找到了,就在木材加工厂的车间门前,我拍了照。”“发给我,你赶紧去老茎生花派出所报案,我马上给召恩罕汇报。”一想召恩罕已经不在了,鼻子一酸,泪如雨下。一只黄腹噪鹛飞来,跟着他叹息了一声,落在一棵三叶乌蔹莓的枝子上不走了,黑色的莓果摇摇晃晃。

再次上路时,太阳不见了,细雨簌簌,四周的绿色泯然而去,灰黄的天际就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不断挤出些亮晶晶的油汗,涂抹在淡定而清澈的云下雨端。凉爽降临了,白花花的岚光上升着,仿佛雨不是下来,而是从横斜里逸出,然后被风托举着,走向了四面八方。大象们快乐起来,走得更快了,都说已经有味道顺风而来,明天就能到达西双版纳。其实大象们说的明天是今天之后的任何一天,是一个可以看到跳舞草铺天盖地的时刻,是行走的疲惫里一个可以停下来躺平休息的地方。太阳隔着雾帘瞧着象群和人们,突然翻身起来,哗哗两下拉开了遮挡光线的一切。大象们发现,太阳能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反而离太阳更远了,而跳舞草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它们脚下。一只灰岩鸫鹛和一只钩嘴鹛不失时机地飞过来说:西双版纳到啦。缅桂花头象说:不用你们多嘴,我知道的,只有西双版纳才会有跳舞草。轻风徐徐吹过,提醒道:那为什么还不跳起来呢?阳光有啦,大象有啦,喜欢生命包括跳舞草的人有啦。灰岩鸫鹛和钩嘴鹛都说:还缺少声波,也就是伴奏的音乐。贾海桐和玉皎喊起来:“怎么这么多的跳舞草?”虎头兰说:“我以前来过这里,这里叫舞草坝子。”毛管花说:“快把吉他拿出来。”话音未落,琴声就响起来,原来吉他提前半小时就从琴盒里跳出来,扑进了雨燕的怀抱。大嘴巴孩子和大耳朵孩子跑向平整的草地,扑向了蝴蝶,却意外地扑到了一只鬼头晕,吓得他们又跑回到了音乐的身边。鬼头晕追过来,听到音乐后又飞走了。漫漫漠漠的紫色花朵缩成了骨朵,转眼又开作了怒放的样子。盛大的欢迎仪式就此开始,林八哥和白领八哥开始抢着报幕。吉他弦上,音乐奔放而出,雨燕的嘴里,歌声飞扬而来,满地的跳舞草,翩然而起——两片叶子上下摆动着,是对蝴蝶的借鉴,是对鸟儿的师法,是对一切用身体尤其是双臂制造舞姿的生命的模仿,从近到远,激情澎湃地荡漾着。舞草坝子上,所有的跳舞草都加入了舞蹈的行列,整齐得就像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大型歌舞。北上南归的象群,终于回到了西双版纳,除了秀色无涯,除了姹紫嫣红,除了百鸟合鸣,还能献给它们什么呢?跳舞草疯狂起来,舞姿制造的声音代替了风声鸟声。黄鹂也跳起了舞,是孔雀舞,有模有样的。毛管花跟着扭动起来,笑着说:“我跳的是大象舞。”又说,“西双版纳出了那么多舞蹈家,还有百象舞、金鹿舞、狮子舞、嘎光鼓舞、象脚鼓舞,原来都是跟跳舞草学的,天天生活在这样的草地上,不会跳舞就说不过去了。”大象们哞哞地叫好。人们哗哗地鼓掌。雨燕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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