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雨林的一角秀绿,
我鲜净、明亮而卑微,
我接受四时不衰的风雨,
等待蜜蜂、蝴蝶和鸟儿带给我绿巅上的花卉。
我不在乎死亡,没有枯萎,
会从嫩叶一变而为象粪里的纤维,
再变作茁壮自己的养分,
开始新一季的轮回
——白莹青绿,
春兰秋桂,
籽实味美。
我曾是雨林的一角秀绿,
我有热阳晒不焦的柔媚,
当人们把我连根拔起,
从此失去了我和大象的暧昧
——不见蜂蝶回归,
不见鸟虫来访,
不见犀象聚会。
太阳变作一滴泪,
漫天流淌华丽的伤悲。
我是你的水,
却浇灌不出你的葳蕤;
我是你的土,
却被燥风扬起,
跟着离鹰一起远飞。
哀怨的,我们永远哀怨的,
是昨天今日人的向背。
迷恋的,我们永远迷恋的,
是来前的象影和再次升起的落晖。
神往的,我们永远神往的,
是爱的指归,
是恋船驶向爱海后高高耸起的灯桅。
岩罗章来了,也唱着歌。贾海桐警惕地打断了他:“你来干什么?”回答是:“我来看看归来的象群,看看它们有没有受伤的。”“没有,这个你不用操心。”又问,“白苏寨的人用石头砸伤的小象怎么样了?”“伤得挺重,但不会死。”“会残疾吗?”“半年以后才能知道,应该不会吧?有我呢。”贾海桐一脸狐疑地望着对方:“你不会把小象受伤的事对猪屎豆说吧?”他想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他跟盗猎者有瓜葛。岩罗章愣了一下说:“你说的这个人我听说过,但不认识。”贾海桐冷笑一声:“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们在雨林里说悄悄话呢。”岩罗章尴尬地红了脸,停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从他嘴里知道,哪里有受伤的大象,好去治疗。”“你们的见面鬼鬼祟祟的,连跳舞草都不会相信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就走着瞧,看我跟猪屎豆能勾搭出什么结果来。”“麻烦你给猪屎豆转达一下我的警告,等我把象群送回安全的地方,就会全力以赴对付他。”“你警告的恐怕是我吧?”岩罗章呵呵呵地笑着,似乎想告诉对方,自己只不过是开了一个玩笑,没有对号入座的意思。贾海桐冷漠地盯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一个电话让他转身离开了。是老茎生花派出所打来的,告诉他那辆绿色越野车的车主是木材加工厂的车间主任刀畲,但刀畲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有所觉察,藏起来了吧。据棕色凉帽的最新交代,在猎杀春城吉祥物的现场,从黄叶树林开车逃跑的就是刀畲,他跟棕色凉帽一起架设了电线,准备谋害北上象群。贾海桐舒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抓到刀畲,但案情总算有了进展。他说:“现在应该追查刀畲跟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老板地不容的关系,前个时期地不容送给黄天鹤的一套红木家具就是刀畲亲自开车运往昆明的。”“我们打电话就是想问问这事,当时你们没发现什么吧?”“没有。”岩罗章盯着象群,听到一个声音渐渐响起,就像一头怀孕母象黄钟大吕般的轰鸣,又像一只黑冠黄鹎如梦如幻的啼叫,更像清风走过虎尾草时的柔声细语: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所有的所有的人与大象针锋相对的日子。就让我来结束吧,那些血泪相连的大象史,那些惊魂未定的苍茫瞬间。他突然唱起来,唱着唱着就走了。他来时和走时唱的都是同一首歌:
大象走过的勐遮坝子,
没有鲜血淋淋的剽牛祭天;
大象走过的景洪坝子,
杜绝供人取乐的斗鸡赢钱;
大象走过的普文坝子,
麒麟祥瑞不见猎杀的凶残;
大象走过的勐旺坝子,
善良抚慰过所有绿山河岸;
大象走过的橄榄坝子,
秀丽就像比赛得来的华冠;
大象走过的勐龙坝子,
佛寺佛塔的周围盛开牡丹;
大象走过的勐海坝子,
爱情摧毁了人的邪恶贪婪;
大象走过的勐混坝子,
吉云好雨变作稻米的香甜;
大象走过的勐阿坝子,
宁静停止了野茄河的浪喧;
大象走过的勐仑坝子,
东边有绚烂,西边有美艳。
西双版纳的十大坝子,
都是大象生儿育女的家园。
舞草坝子上的欢迎仪式很快结束了。象群继续往前走。一只丝光椋鸟飞来说:别走啦,前面有惊喜等着你们。缅桂花头象说:有惊喜我们为什么不走?回答它的是一只夜蜂虎:因为事情都是这样的,惊喜后面跟着的一定不再是惊喜,惊喜一多,就会变成惊慌。缅桂花头象不听它们的,自顾自地走着,象群紧紧跟着它。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母象槟榔青不屑地用鼻子猛吸一口气,吹向了丝光椋鸟和夜蜂虎。一个多小时后,它们来到了惊喜的身边,原来是已经回到西双版纳的母象蓝果树、幼象巨龙竹和母象杯萼木等在那里。大家用叫声欢呼着,用缠鼻的动作亲热着。公象独一味问:你们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呢?母象千斤拔和母象大果人面子替它们回答道:不就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惊喜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公象就是傻,只知道谈情说爱。公象独一味说:是不是我没有跟你们谈情说爱,你们生气啦?母象千斤拔说:才不会生气呢。母象大果人面子说:我们巴不得你别来纠缠我们。象姐姐西番莲说:杯萼木也跟你们回到老家啦?那个人怎么会放了它?小公象叶子花说:幸亏放了,他要是不放,你告诉我,我帮你抢回来。母象无忧花说:你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楚,还逞什么能?那是个好人,你不能对它胡来,我们大象是恩怨分明的。小母象蜜沉香说:只要是人我都不喜欢。小象凤凰木从毛管花身边朝前走了一步说:你连大象都不喜欢,你总是躲着我们,你真是一头怪大象。幼象金合欢说:就是,我想跟它玩,它不理我。小公象叶子花说:那次它还把想跟它碰碰头的雪下红踢了一脚,是不是雪下红?幼象雪下红哞哞地回答着。象奶奶香籽含笑说:你还没说杯萼木是怎么来的呢。母象蓝果树说:杯萼木已经跟那个人待惯了,不想来,那个人就跟着我们一起走,一直走到西双版纳的地界上也就是舞草坝子那里,觉得杯萼木可以不跟他了,才离开。缅桂花头象说:真是个好人哪,他不是养不起一头大象,是担心杯萼木不跟象群在一起的话,就永远怀不上孩子啦。母象杯萼木说:本来我也没想过怀孩子,但看着小家伙巨龙竹屁颠屁颠跟着妈妈蓝果树的可爱样子,又觉得有一头自己的小象也不错,所以我的主人把我送到舞草坝子后,我就没有跟回去。我离开象群已经很久很久啦,一见这么多大象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缅桂花头象和象奶奶香籽含笑都说:会的,会的,放心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北上南归的象群又变成了十七头大象,它们继续朝南走去。虽然因为人群密集,村镇迭出,必须绕来绕去,但方向是不变的,澜沧江流到哪里,它们就走到哪里,直到它们认为再不从左岸进入右岸,目标就会越来越远时,才停了下来。右岸是勐海雨林,是离白苏寨最近的地方,被滑坡和泥石流截断的砂石路边,已经形成一座巨大新山的地方,依然掩埋着召恩罕和他的司机。象群静静地瞩望着,遥远的天际、无边的云海、连绵的山影。雨季的九月和十月,水势最丰,元江都不能横渡,澜沧江就更不可能了。缅桂花头象说:我们必须得过去看看,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一再地说啦,不能让我们大象在人面前自惭形秽,不去看看的话就不是有情有义的大象啦。何况还有可能会因为大象坚忍不拔的挖掘和从不懈怠的寻找,巨大的新山得以搬家,召恩罕和司机得以显现——他们不是死了,而是活着,活在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巨大缝隙里。归来的象群在江边徘徊啊徘徊,最后还是由缅桂花头象做出了决定:寻桥而过。
天在阴晴之间打架,一会儿阳光普照,一会儿浓阴密布,最后还是晴了,阳光的胜利总是出现在乌云想去别处散散步的时候。麻核桃和东京枫杨互相推搡着,让出了一条足有一象宽的天然象道。花朵们陪伴着大象,接力似的娇艳而来,有楹树的白花、山槐的黄花、含羞草决明的金花、穗序木蓝的红花、崖豆藤的紫花,风中的吐香和摇曳总是带着“苏萨拜哩”的节奏,带着风潮向着彼岸涌动的节奏,带着植物的波浪覆盖热带地貌的节奏。花的夹道是如此的情深意长啊,大象们嗷嗷地回应着,也变得柔情似水,都不好意思踩踏脚下的金毛狗、灯笼石松和羽裂海金沙了,沉重的大脚总是慢慢地擦过去,一次比一次轻柔。附生在黄果朴上的瓶蕨和羊耳蒜垂下叶子,温柔地摩挲着大象,也是附生的叉子股和鸢尾兰热情地摇晃着手臂,还是附生的马尾杉和美叶车前蕨激动地折断叶子,落到缅桂花头象的鼻子上,弯腰弓背地说:请尝尝我们的味道,别客气。心急火燎的缅桂花头象只顾匆匆赶路,闻都没闻一下。竹林来了,竹啄木鸟来了,栎树来了,绿脚山鹧鸪来了。还有毛脚鱼鸮,亲爱的夜行动物,你怎么也来啦?鱼鸮说:大家都来啦,都来为大象送行。一时间,江边林间飞过来许多五颜六色的鸟,鸣声如织,此起彼伏。
让大象们庆幸的是,往前行走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了一座桥面有些破损,围栏已经歪斜的桥梁。两边的雨林有疏有密,坐落着村寨,排列着稻田,一条雨林公路横穿而过,不时有采摘野物的人从密叶间探出脑袋瞩望着它们。象群没有再绕行,选择最便捷的路朝桥梁走去。跟在象群后面的贾海桐紧张地喊起来:“看啊,孔雀桥。”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给了召恩罕,突然又挂断,打给了石栗。石栗说他正在说服大象廊道上的钉子寨烟草寨搬迁,离孔雀桥不远,很快就能赶过去。又叮嘱道:“千万不要让它们上到桥上,我知道那座桥,不结实的。”贾海桐“嗯嗯”地答应着。但对象群来说,没什么可犹豫的,它们已经走过了元江老桥,发现跟走在任何路面上没什么区别,望着下面的滔滔江水本应该心惊胆战的感觉早已消失在九霄云外,它们不怕,不怕。缅桂花头象停了一会儿,看了看身边的象群,便毅然走了过去。贾海桐和虎头兰几乎同时喊起来:“回来,回来。”接着又是玉皎尖着嗓门的叫唤:“回来,回来。”好像他们都知道孔雀桥已经废弃好多年了。但大象们不听他们的,驮着两个孩子,裹带着雨燕和黄鹂,继续朝前走去。桥面到了,就在脚下,十七头大象排列有序地走着,坦然到就像行走在舞草坝子上。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缅桂花头象,身后五米处是公象独一味和受它保护的小公象叶子花,接下来是母象槟榔青、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夹在它们中间的幼象雪下红,再下来是母象无忧花、象姐姐西番莲和夹在它们中间的幼象金合欢,接着是母象千斤拔、母象大果人面子和夹在它们中间的小母象蜜沉香,再接着是母象蓝果树、有点瘸的母象杯萼木和夹在它们中间的幼象巨龙竹,最后是象奶奶香籽含笑和它负责保护的小象凤凰木。桥面上,龟裂的水泥缝隙里,摇晃着假苹婆、毛车藤、拔毒散、雾水葛和小蜡树的姿影,也是一种相依为命的陪伴吧,植物们不停地催促着:快点走,快点走。一只白腰鹊鸲飞来,也在说:快点走,快点走。几只圆尾绿鹎落在大象背上,也叽喳着同样的意思:快啊快啊,你们最好飞过去。风迎面吹来,变作水浪的样子拍打着大象们:这样不行,还是回去吧,回去吧。缅桂花头象躲开了风,更多的大象不理睬风。便有更大的风从山巅林间呼啸而来,堵挡着它们,眼看拦不住了,就又改变方向推动着也托举着它们:这样你们就轻一点啦。圆尾绿鹎们噗啦啦飞走了。太阳闭上了眼睛,光在悄悄收敛。
小象凤凰木一直希望毛管花跟它在一起,而毛管花又希望它放弃对自己的依靠,单独跟着大象们过桥。一个在顾盼流连,一个在督促快走,最后还是象奶奶香籽含笑给了凤凰木一鼻子,凤凰木才乖乖地跟了过去。毛管花说:“你先过,我马上就来。”他之所以没有紧跟在小象凤凰木后面,是想搞清楚贾海桐、玉皎和虎头兰为什么要让大象回去,反正是要过江的,在水大浪急、无法泅渡的情况下,过桥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回身跑了过去。贾海桐告诉他:“这里是澜沧江水量最大、浪涛最猛的地方,何况现在是丰水季的高峰,这么汹涌的水,连游艇和巡逻艇都取消了。”“那又怎样?桥面离江面足有五十米。”“孔雀桥是一座废弃的桥,水泥和石料的桥墩损坏得很厉害,桥面不仅不能行车,连人都很少过了。现在有这么多大象一起过,加起来的重量几十吨重,万一塌了怎么办?”毛管花立刻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回身就跑:“我去把象群叫回来。”
然而缅桂花头象不听毛管花的,抢在死亡前面让召恩罕他们复活和挡住所有滑坡以及泥石流的幻想超过了此刻必须考虑的一切。他叫回来的只是两个孩子、雨燕和黄鹂。贾海桐说:“我去看看桥墩,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危险?”他在崖壁上找到了一条当年架设桥梁时留下的“之”字形石块路,走了下去。玉皎和虎头兰立刻跟在了后面。毛管花对雨燕和黄鹂说:“你们把两个孩子看好。”然后也朝桥墩走去。但雨燕和黄鹂怎么可能待在岸上不动不移呢?看到下面的人已经踏上了第一座桥墩的基石,自己便也控制不住地下去了,走时雨燕说:“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待着,别动。”黄鹂也说:“千万别动,等着我们。”大嘴巴和大耳朵答应着,脚步却不听话地跟了过去,等雨燕和黄鹂来到毛管花身边,正要脱了鞋子,挽起裤腿下水时,大嘴巴和大耳朵就已经来到跟前,把身子贴在了她们腿上。雨燕说:“你们怎么也来了?”黄鹂瞪了他们一眼没吭声,紧张地盯着桥墩。桥墩上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天长日久的大水冲开了水泥,冲掉了大部分石料,整个桥墩只有两块半米见方的石头作为支柱,支柱带着水打风蚀的痕迹,随时都有可能被压成粉末。虎头兰和玉皎正在江边浅水处捞起石头,递给趴在桥墩基石上的贾海桐,贾海桐使劲朝裂口里面填充着。毛管花蹚水过去,用肩膀扛了扛裂口的上端说:“差不多有一人高,得填多少石头?”贾海桐喊道:“那就快点。”雨燕和黄鹂也下到了水里,哼哧哼哧搬运着石头。大嘴巴和大耳朵觉得这是件好玩的事,抢着要下水。雨燕推搡着他们说:“上去上去。”贾海桐也说:“你们上去看着,象群是不是已经走到桥中间了?”两个孩子又往上跑。毛管花喊道:“你们不要跟过去,就在桥头上看,听见了没有?”大嘴巴说:“听见了。”大耳朵说:“那要是大象叫我们呢?”玉皎说:“也不能过去。”没过一会儿,石栗开车赶来了,看看已经走上桥面的象群,紧张得几乎跳下崖壁。他来到水边,指着入水更深的第二个桥墩说:“那边也有裂口,谁会游泳?”象群过桥的压力已经带来危险的信号,第二个桥墩的裂口正在哗啦啦掉落石渣和水泥碎块,桥墩有些摇晃。毛管花首先游了过去,接着是石栗和虎头兰。“这里就交给你们三个女的了。”贾海桐说着也游向了那边。四个男人到了一起才发现,第二个桥墩入水太深,周围没有石头可以填充。毛管花问:“怎么办?”说着就用肩膀扛住了上面。贾海桐推了他一把:“我来。”石栗和虎头兰爬上基石说:“我们一起来。”贾海桐朝上面的大嘴巴和大耳朵喊道:“大象过去了告诉我们一声。”玉皎、雨燕和黄鹂看着,也放弃了搬运石头,就用自己的肩膀扛住了第一个桥墩的裂口。
突然安静了,大桥下沉着,巨大的压力让七个骨肉的身体顿时感觉到了支撑的必要。汹涌的江水越来越猛,淹到了玉皎、雨燕和黄鹂的腰里,没过了贾海桐、毛管花、石栗和虎头兰的胸口,而且还在上涨。桥梁开始歪斜,桥墩正在朝江心移动,石渣和水泥碎块不停地掉落着,越来越多。又来了一个人,是岩罗章。他听两只金背啄木鸟一边掏洞捉虫一边议论说,猪屎豆在孔雀桥附近转悠,就追踪而来,没想到自己必须面对的不是猪屎豆,而是一个千钧一发的场面。他站在高岸上一片驳骨丹灌丛里,不相信似的看着:北上南归的象群正在通过的孔雀桥就要坍塌,大象们也许转眼就会掉下去。而这些一心为大象的人们却想用肩膀扛住大桥,也扛住十七头大象的重量,怎么可能呢?他唱着歌朝下走去,走得很慢,觉得孔雀桥的垮掉就在迈出下一步的瞬间,而自己是唯一的见证者。很快他又停下了,停在崖壁上“之”字形路的中间,望着江水,歌声越来越响亮,调子越来越悠长:
西双版纳的白月亮,
照亮了我的心房,
那里有我心爱的姑娘,
那里有我亲爱的大象。
西双版纳的白月亮,
照亮了我的家乡,
那里燃烧着我的火塘,
妈妈做的饭菜依然那么香。
西双版纳的白月亮,
照亮了我的睡床,
上面躺着金丝草编织的忧伤,
和珊瑚兰装扮的梦想。
蓦地一阵颤抖,岩罗章不唱了,嘴巴紧闭着,好像失去了开合的能力。他看到贾海桐朝他招了一下手,又招了一下手,好像还喊了一声:“你也来啊!”他顿时变得激动异常,心说我这个云豹和鬣羚跑不过的人啊,怎么在最需要奔跑的时候突然不跑了?那个常常睡去又常常醒来的声音又开始鸣响,就像风扫落叶、雨打芭蕉那样在他心里如泣如诉: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怀揣过仇恨的岩罗章。和解的喜讯早已来临,为什么还不能变成行动呢?是大象与人类的和解,是现实与历史的和解,是爱与恨的和解,是希望与绝望的和解。他像一只丛林猫一样朝前窜了一下,狂喊着“救命”,奋不顾身地跑下去,鞋都没脱,就跳进了水里。他哗啦哗啦来到贾海桐身边,也用肩膀扛住了移动的裂口,长喘一口气说:“终于一样了,我跟你们一样了,也跟大象一样了。”说着,眼泪溢然而出。
桥梁停止了歪斜,但桥墩上的石渣和水泥碎块却掉得更多,一块水泥砸在岩罗章身上,疼得他吸溜了一声。他朝上看去,看到的是大桥凶险而紧张的嘴脸,听到的是桥墩急切而诚实的诉说:怎么连你也失去了想象,那即将发生的,便是你力不从心的。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作用,不是站在水里苦苦支撑,而是继续奔跑啊奔跑。他从裂口中跳出来,哗啦哗啦离开支撑大桥的人们,来到水边,朝上跑去。他奔跑的速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捷过,也从来没有在奔跑中如此声嘶力竭地喊叫过:“来人哪,来人哪,桥塌了,桥塌了。”他用奔跑的节奏一遍遍喊着。风在吼,让他的声音变得雄壮而悠远,那么多耳朵都在谛听。鸟在传递,让他的声音变成了惊恐的呼唤,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呼唤。林涛阵阵,翻滚而去的也是他的声音,是对呼唤的回应。那么多脚步声都变成了奔跑,他们是进入雨林摘野果、挖野菜和采蘑菇的,是附近村寨放牧牛羊和收获稻谷的,是雨林公路上穿梭来往的。他们来了,奔跑啊,有的跑向了还在驰骋中呐喊的岩罗章,有的直接跑向了孔雀桥。他们以为是澜沧江和孔雀桥的呼唤,是风,是鸟,是林涛对自己的邀约。他们拼命穿越着,林木肃然,花叶起敬,一再地让开:请过吧,过吧。一只黑兀鹫盘旋在云端,嘎嘎地告诉他们:桥就在我的下方,快来啊。
黑兀鹫的下方,大嘴巴和大耳朵喊起来:“过去了一头,又过去了一头。”之后,每过去一头,他们就喊一声,似乎桥面不是八十多米长,而是十万八千里长。漫长的喊话伴随着漫长的支撑,谁也没有计算他们喊了多少声。等身边的人都不再喊叫时,贾海桐问了最后一声:“都过去了没有?”两个孩子回答着:“都过去了。”然后踏上桥面,跑向了象群。
大家松了一口气。石栗大喊一声:“撤!”贾海桐喊道:“三个女的先撤,快点。”玉皎挥着手喊起来:“你们先撤,你们离江岸那么远。”毛管花说:“不行,我一离开,桥就会动。”好像他才是最重要的支撑。之后大家都喊起来,都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支撑:“你们快撤!”“你们快撤!”“你们快撤!”天空的清透、澜沧江的湍急、岸边的葳蕤,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很快喊声消失了,水浪扑面而来,凶猛得超过了人们的想象。孔雀桥的坍塌似乎这才开始,不是轰然一声沉没在水里,而是慢慢地歪斜,慢慢地接近水面。但速度再慢,也不可能让填补在桥墩裂口里的人及时脱身,因为正是他们的肩扛肉顶,延缓了坍塌的速度。他们已经来不及离开了,裂口渐渐缩小着,卡住了他们,桥墩的歪斜也变成了人的歪斜,接着便是躺倒在水里,慢慢地消失,先是身子不见了,接着头不见了,再接着桥墩不见了,又接着桥面不见了。大水澎湃,澜沧江眨眼失去了奉献仁慈的能力,走向了滋养两岸的反面,摧毁出现了,山立峰耸的波浪扑天而上,又翻卷而下,桥墩和桥面沉底了,碎裂在激流中持续着,人和桥墩终于分开了。
两个孩子看着,瞪起眼睛不知道怎么办好,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接着便喊起来:“救人啊,救人啊……”
高岸上的象群,所有的大象,就在这一刻僵住了,很快又动荡起来,一声声的嘶鸣,加上一阵阵的跺脚:唉咦兮兮,唉咦兮兮。一直死死盯着毛管花的小象凤凰木突然惨叫一声,朝前走去。缅桂花头象和象奶奶香籽含笑本能地用鼻子阻拦了一下,却没有拦住。长满了小果野蕉、蔗茅和两耳草的悬崖上,没有谁拦得住小象凤凰木朝前迈出的脚步。
小象凤凰木跳下去了,下面是澜沧江,湍急而凶险,每一处都是巨兽吞没生命的大嘴。小象转眼不见了,和肩扛着大桥让大象们安然通过的那些人一起,被大水淹没了。缅桂花头象扬起鼻子哭叫着: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以为你会游泳就能把人救上来吗?这样的大水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象奶奶香籽含笑哭叫着说:这样的人也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所有的大象都哭着喊着,澜沧江边,晴空之下,在一阵湿润的雨林风吹打着粉红的含羞草、洁白的狗牙花的时刻,大象们哭着喊着。
有人漂上来了,是毛管花和雨燕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随着水浪忽上忽下。紧跟着他们的是小象凤凰木,小象也漂上来了,依然是一个跟屁虫,生死与共的伴随者。
缅桂花头象突然不叫不哭了,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强烈的光芒正照耀着它,随光而来的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象魂的启示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督促,又通过两个孩子的嘴表达了出来:“救人啊,救人啊……”缅桂花头象听懂了,它以一头大象的最大音量嘶鸣着:救人啊,救人啊。然后把鼻子搭在悬崖边的娃儿藤上,冷静地看着下面疯狂咆哮的江水,朝前走去。前面不是土地,没有茂密的草树,是直跌而下的虚空,是澜沧江的召唤,是那些人和小象凤凰木的等待。
缅桂花头象跳下去了。蓝天和白云看到,它的营救立刻起了作用,又有人漂上来了。象奶奶香籽含笑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像缅桂花头象那样以最大的音量悲伤地嘶鸣着:救人啊,救人啊。然后先抬起右脚,后抬起左脚,跳下去了。象姐姐西番莲长叹一声:小象走啦,妈妈走啦,奶奶走啦,它们都去救人啦,我还犹豫什么呢?它听到紧贴着自己的小公象叶子花问道:是不是只要我们大象跳下去,人就能漂上来?它说:是啊,是啊,你没见又有一个人漂上来了吗?是谁呢?是跟翘子树洁白的花朵一样美丽的玉皎吧?然后先抬起左脚,后抬起右脚,从从容容跳下去了。接着跳下去的是小公象叶子花,它后挫了一下,猛然一跃,腾空而起,像一只巨鹏,带着翅膀的呼啸飞进了澜沧江。江水激溅而起,浪花飞上了天,天空湿漉漉的,阳光裹挟着晶莹的水,装点着辽阔的蔚蓝,如同天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咸涩的泪花花。
两个孩子——大嘴巴和大耳朵又哭又喊:“叔叔回家吧,叔叔回家吧。”浩荡的江风把他们的哭喊送得很远很远:“哥哥回家吧,哥哥回家吧。”他们一直哭喊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声声的呼唤:“姐姐回家吧,姐姐回家吧。”
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发呆地望着江面,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不见蝴蝶坝子的主人贾海桐呢?母象槟榔青焦躁地说:我也没看见啊,我以为是我的眼睛花啦。它不停地安慰着身边的孩子:对不起啦,我也要去救人啦,说不定回不来啦。突然跨前一步,跳下去了。幼象雪下红惊叫一声:妈妈呀。望着惊心动魄的江水,毫不犹豫地跟在了后面,几乎和妈妈同时掉进了大浪中。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大叫一声:唉咦兮兮,应该是我先跳下去救人,我的力气比你们大。说着摇摇晃晃前走几步,甩着鼻子,跳下去了。
贾海桐漂上来了,浪水把他推到了玉皎跟前。他们跟毛管花和雨燕一起,随着涡流急速旋转着,好像还在挣扎,好像只要有大象帮忙,就能游到对岸去。西双版纳一片寂静,风不吹,鸟不鸣,草木也不再沙沙响,到处都是无声的颤抖。
入水的大象试图压住波浪,堵住流水,没想到浪会更大更猛,似乎澜沧江瞬间涨潮了,连岸边一直都很干爽的山梗菜和金粟兰也被淹没了。大象们抗争着水的冲击,一次次把长鼻伸向漂起的人,也希望那些人抓住它们的鼻子。但是人的胳膊已经没有伸过来的力气了,而大象们也在巨浪中一次次下沉着,翻滚着,碰撞着,忽而被冲向岸边,忽而被吸进急流。
天空和太阳看到,在下游不远处,石栗漂上来了,黄鹂漂上来了,虎头兰漂上来了,所有人都漂上来了。天上地下,清透到无比,一种洗涤正在出现,是阳光对雨林的洗涤,是绿色对山脉的洗涤,是江河对大象的洗涤,是大象对人的洗涤。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一头象漂到水边,回到岸上呢?母象无忧花着急地嘶鸣着,退了几步,然后带着助跑,往下一跪,跳下去了。幼象金合欢交替着跺了几下四脚,就像传递次声波那样,哞哞地叫着,跳下去了。公象独一味沉默着,前后左右看了看,用独牙挑起脚前的益母草,跳下去了。小母象蜜沉香说:我不跟你们去,不跟你们去,我要是下去救人,很可能就上不来啦。说着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又转身回来,哼哼一声,跳下去了。母象千斤拔望了望翻滚的江水,留恋地在草丛里打了个滚,然后坦然向前,跳下去了。母象大果人面子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绿香浓郁的雨林气息,眼睛始终回望着身后那棵茂盛的高山榕,跳下去了。母象蓝果树把屁股掉过来,高昂起头颅,后退着跳下去了。幼象巨龙竹用自己的鼻子缠着妈妈的鼻子,跳下去了。母象杯萼木转身就走,似乎想回到北回归线以北那个叫岗柃冈的地方去,它走向一棵毗黎勒,绕了一圈,低沉地吼叫着,瘸到悬崖边上,毅然跳下去了。
十七头大象没有一头退缩,都跳下去了。
两个孩子——大嘴巴和大耳朵一直哭着喊着:“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他们跑到水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又跑回高岸,继续喊着:“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直到沙哑得再也哭喊不出声音了,他们还在心里哭喊着:“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
又出现了一头大象,是在滇池洗了澡、去昆明城区看了街景的象哥哥忽地笑,它追踪而来,站在孔雀桥遗址的高岸上悲伤地哭叫着,很快就泪干肠断,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下游高岸,一跃而起。象哥哥跳下去了,最后一个跳下去了。
澜沧江的奔流显示了水这种东西的最大危险,又是一次冲毁,落水的人正在离去,淹没伴随着浮现,渐渐远了。紧随其后的是跳水救人的大象,同样也在离去,也在沉浮中忽隐忽现。静默笼罩而来,空气凝固了,雨林倒伏了,红砖壤裂开了口子,白云全部消失,太阳躲进了蓝色,蓝色躲进了更蓝的颜色,天地空茫而无际。
突然,飞来了一公一母两只白鹇,扇动着翅膀,旋转着身子,奉献着鸟界的敬礼。飞来了一公一母两只黑颈长尾雉,曲项而歌,是送别曲的前奏,整个雨林都开始悲歌。飞来了一公一母两只绿孔雀,哭着说:这是一座以我们命名的旧桥,怎么就塌了呢?飞来了一只赤颈鹤,站在一棵小雀梨树上扇动着翅膀,望着随同水浪远去的人和大象,一头扎了下去,似乎想用它的长喙吸走所有的波浪、所有的流淌。飞来了一只双角犀鸟,盘旋而鸣叫:如果没有悲伤,不是哭泣,天上怎么会下雨呢?这是一个天晴而落雨的日子,八只鸟的到来让孔雀桥遗址充满了令人痛楚的吸引力,满地都是悲情而战栗的蓝色异唇花。
蝴蝶坝子的十八只蝴蝶翩然而至。青凤蝶来了,停留在一朵大乌泡的花瓣上,不挪不移;蓝凤蝶来了,飞向了江面,又飞回到岸上;东方粉蝶来了,绕来绕去地扑向了浪涛,再折回来飞向了双角犀鸟;铁刀木粉蝶来了,直接落在了开不败的浪花上;黑脉粉蝶来了,用不停息的飞动描画着黑色的曲线;金斑蝶来了,待在江边的石头上等待着淹没;稻眼蝶来了,在已经消失了大部分桥面的地方飞来翔去;褐带炫蛱蝶来了,飞到蝴蝶能够达到的最高点,然后抿起翅膀,直落而下;银豹蛱蝶来了,在江面上盘旋了片刻,便去了下游,好像大水把大象冲到哪里,它就会跟到哪里;琉璃灰蝶来了,使劲扇动着翅膀,发出了蝴蝶不该发出的声音;鹿灰蝶来了,歪斜着身子落在残留的断桥上,迎风不动;白燕尾蚬蝶来了,一上一下地飞出了一个个惊叹号;棒纹喙蝶来了,用虹吸式口器吸了一些江水,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波纹黛眼蝶来了,飞出一些奇怪的线条,像是一个个大象和人的造型;暮眼蝶来了,站在一块石灰岩上,慢悠悠像分解动作那样掀动着翅膀;白袖箭环蝶来了,冲着一只金腰燕飞过去说:你干脆吃了我吧,我不想活啦;黑锷弄蝶来了,在江面上转着圈诅咒恶浪,恶浪翻上来一口吞掉了它;惊恐方环蝶来了,落在一棵海枣树的梢头,一点也不惊恐地眺望着远方,突然化作一脉斑斓,朝着江面飞去,想用一只蝴蝶的力量,捞出一头大象。但是它瞅准的象奶奶香籽含笑正在远去,它怎么捞都捞不起来,沮丧地贴到象背上,一任水浪打湿了自己。
奔跑不止的岩罗章回来了,脚步戛然而止的同时,号啕大哭,他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需要更多人支撑的大桥,而是澜沧江噩梦一样的惊涛骇浪,是波峰浪谷对人和大象的生杀予夺。他的身后,那么多被他呼唤来的人,都在号啕大哭:“我们的大象和那些保护大象的人,怎么都变成黑色浪花了?”岩罗章大声问道:“不会是已经死了吧?”所有人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来哭的,天已经哭了,雨林已经哭了,人的哭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们来不及擦掉眼泪,就让澜沧江的波浪打湿了自己。先是几十个人,然后是数百个人,纷纷跑向下游人象集中的水域,跳了进去,那么多念头凝结成一个念头:救人救象。许多不会水的人奔忙在岸上递送营救工具:绳索、裤带和衣服——那么多裤带和衣服连接起来了,更有就地削砍的崖豆藤、棕榈藤和麻核藤,被人拉扯着穿行在江面上,很快就是密如蛛网了,却依然不够。又有人下到水里,用油麻藤和纤冠藤捆绑着人,用巴豆藤和弓果藤捆绑着大象,还是不够。人们便扯来了更多的土密藤、古钩藤和白叶藤,有长有短,有粗有细,飞快地衔接起来缠绕着落水的生命。有个靠编织藤椅藤器为生的人带着伙计背来了他储存的所有藤条,却发现他们只能绑住大象的鼻子和腿,可如果绑不住大象粗硕的腰身,怎么才能把它们从急流中拉出来呢?银背藤和白鹤藤说:我们来啦,你们看行不行?丁公藤和来江藤说:我们也来啦,行不行也得用上,一股不行拧成两股。终于行了,在醉魂藤和蓝叶藤的加盟下,在匙羹藤和飞蛾藤的协助下,泅水的人们绑住了人和大象,也似乎绑住了澜沧江的走向和翻腾的巨浪,此岸和彼岸把一条条颤抖的生命线抛向了江心水中。西双版纳人疯了,雨林疯了,都在疯了一样救人救象。浪涛声、吆喝声、大象的叫声响成一片,到处都是齐心合力的拉扯,藤萝不断,绳索不断,裤带和衣服不断,拉运不断。两岸的树叶沙啦啦坠落着,飘向大水,试图压平巨浪。那么多鸟羽飘飘而下,是太阳鸟和梅花雀的心愿:请插上我们的羽毛,它会让你飞起来,安全上岸。一棵新乌檀和一棵黄棉木连根拔断自己,轰然倒在水中,把茂密的枝杈伸向江心:快啊,请抓住我们的手,我们来晚啦。几十条白眉游蛇和环纹游蛇迅速入水,有的缠住了人的腿,有的缠住了大象的脚,然后拼命朝岸边游着,深感自己势单力薄。两岸的山开始朝江心移动,上游的想挽起臂膀形成一道堵水的堤坝,下游的想拦住顺流而下的人和大象。云雾全部散去,以便让江面更加清晰,让营救更加顺利。阳光揪住了落水人的头发和大象的厚皮,拼命朝上拉扯着:千万别沉下去啊,在我照耀的时候,怎么能让黑暗得逞呢?光明,光明,我带给世间大地的永远是光明。
连尊贵的太阳都伸出援手啦,我怎么还能执迷不悟呢?制造了噩梦的澜沧江突然从噩梦中醒来,惊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残酷:毁掉了孔雀桥,还陷落了这么多宝贵的生命?它抓住恶风的胳膊,毫不留情地甩向云端,又撕住险浪的头发,狠狠地摁进了水里,然后托举着人和大象,推送着,轻柔缓慢地推送着。陆岸见了,赶紧靠过来,连声说:上来吧,上来吧。一片牛尾草和白绒草争先恐后地倒伏过来:请不要客气,踩住我绵软干爽的叶子,上来吧,上来吧。
第一个被救上来的是黄鹂,接着石栗上岸了,玉皎上岸了,贾海桐上岸了,虎头兰上岸了。他们躺在岸边的沙石上接受着人们的抢救,挤压伴随着呕吐,敲打伴随着复苏,心跳有了,气息有了,生命有了,庆幸有了,感喟有了,欢呼有了,眼泪有了——如江如浪的眼泪啊,超过了澜沧江的流淌。
第一头被救上来的大象是幼象雪下红,它哭着喊着:妈妈呀妈妈。很快就不喊了,它看到母象槟榔青在人的拖拉下冒出水面,踏上江岸,朝自己走来。母子的拥抱就像风的会合,缠绵到一起,不分彼此。下来是母象蓝果树和幼象巨龙竹,它们的鼻子始终纠缠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母子才能永不分离,也才能让那些需要救援的人更方便地抓住自己。再下来是母象无忧花和幼象金合欢上岸,是象姐姐西番莲和小公象叶子花上岸,十几个人在水中推送着它们,十几个人在岸上拉扯着它们,它们安然无恙地鸣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感激:怎么都是救我们的人,不见需要我们救的那几个人?它们叫着,转着,寻找着。接着母象大果人面子被人推拉到了岸上,它依然用鼻子深深地呼吸着雨林气息,诧异地说:我还活着吗?为什么还活着?跟在它身后的母象杯萼木说:是人救了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来自岗柃冈的好人吧?大果人面子说:别以为只有你的岗柃冈才有好人。小母象蜜沉香回到岸上了,人们用几根蝉翼藤和盾翅藤把它的腿跟亚成体母象千年健的腿绑在了一起,两头大象一上岸没走几步,就踉踉跄跄摔倒了。人们赶紧扑过去,解开了拴绑。千年健用鼻子抚摸着近前的人:谢谢啊谢谢,我们打算救起的那些人在哪里?之后被救上来的是公象独一味、母象千斤拔和象哥哥忽地笑。它们上岸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那几个被救上来的人,便嗷嗷地哭喊着:怎么不是全部啊?还有三个人到哪里去啦?同样的问题又被最后救上来的缅桂花头象用悲切的嘶鸣表达了出来: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啊,请告诉我,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他们远去啦,我们回来啦。
两只白鹇飞上了一棵厚壳树,又飞上了一棵鸡仔木,就这样以岸边的树木为踏板,朝下游追随而去。那只双角犀鸟跟随着它们,把鸣叫洒向远去的潮头和潮头上的漂流。犀鸟的背羽上紧紧攀附着一只雪白的东方粉蝶。
醒过来的贾海桐艰难地来到大象身边,问它们见没见到毛管花和雨燕,见没见到大象医生岩罗章。发现象群里没有小象凤凰木和象奶奶香籽含笑的身影,就哭着说:“看来你们是知道的,不该走的还是走了。”又回头戚哀地盯着江面,看到平静的流淌中,薄雾正在升起,远山近岭一片苍茫。而在苍茫给自己确定的坐标上,是黄昏的表情,表情不断变幻着,有那么多晶莹,那么多潮湿,那么多沉厚的绿和恢宏的蓝,那么多肃穆和伤逝,那么多雨林不老、希望不老的壮美。
毛管花走了,雨燕走了,小象凤凰木也跟着走了。两个青年、一头小象,就这样告别了他们迷恋的一切,生生死死啊,是什么把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互相拥搂着朝前走去,前面是天边,是雨林深处,是澜沧江的尽头,是又一个相濡以沫的起点。黛绿而潮润的雨林风追撵着他们:回来吧,回来吧。一群珠颈斑鸠追撵着他们:回来吧,回来吧。他们回来了,是七彩的阳光,是靓丽的灵魂。
追随毛管花他们远去的还有大象医生岩罗章,他发现大浪正在吞噬他们,就奋力游过去想拽住他们,却发现心愿超出了能力,不光救不了他们,连自己也陷进了不可抗拒的漩涡,只能无奈地随波逐流。雨林一声浩叹:不可以消失啊,大象医生的奔跑和大象“章哈”的歌唱,莫非从此就是悄寂,是憾恨中的怀恋,是对重生和再现的期盼?
而追随岩罗章的却是象奶奶香籽含笑,它看到大象医生正在被急流冲走,脑海中立刻出现了缅桂花盛开的江滩,大象医生对自己的救治。它伸长鼻子朝他游去,喷着水喊道:抓住我,抓住我。浪水的喧嚣震耳欲聋,岩罗章根本听不见。象奶奶只好贴上去,用鼻子缠住他,没想到大浪用最后的蛮力无情地裹住了他们,上岸的机会顿然消失了。他们瞬间融化,融化成对方的一部分,然后远逝而去,跟他们融为一体的,还有一只蓝紫的衣袍上戴着金色绶带的惊恐方环蝶。
江边两岸,人正在散去,他们潮水般涌来,离开时却慢慢地洇着,依依不舍。终于人稀了,渐渐又没了,那五个救起的人也都被送进了医院。夜走来,好像比昨天苍老了许多,额头上有了藤篾一样的褶子,星眼的边际有了茑萝叶似的鱼尾纹,没有清洗的脸上垂吊着气生根般的胡须。但夜行的鼯鼠知道,很快夜就会年轻起来,皱纹和胡须都将成为吮吸营养的根系而让夜色变得鲜净漂亮。因为大象还在,大象需要青春激荡的夜晚来般配它们的存在。还应该般配大象的是宁静,就像现在,静得可以听到空气走动的脚步声,可以感受到遥远的宇宙黑洞的气质,可以超然于所有嘈杂之外,而让地球之上的西双版纳呈现一个跟人类世界同声共气的大象世界。
孔雀桥坍塌的地方,澜沧江岸边的雨林空隙里,疲惫的象群躺下了。月光温柔地洒了一地,蛋青色的气雾如同培育生命的襁褓,情意绵绵的氛围中,成年象围了一圈,中间是幼象和小象,是两个人类的孩子——大嘴巴和大耳朵。两个孩子哭累了,喊累了,看到人和大象一个个上岸,便带着跟从前一样美好的梦想,睡着了。宁静的无比宁静的月圆之夜,一群大象簇拥着两个人类的孩子,睡着了。
云南大地、滇南风景、西双版纳、雨林世界,从来没有如此美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