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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5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有人说当生命面对死亡时,才会真正意识到生的美好,就像折翅的鹰突然发现曾经光顾过的大地是多么冰冷啊,而天上,那些急速划动的气流哪怕它带着西伯利亚的严寒,也还是温暖的一部分。是这样吗,朋友?当是生还是死的选择如同云彩突然全部堆积在你的肩膀上,让你感觉到天的重量、宇宙的压迫时,你会意识到出生原来是一种诀别——你离开子宫的流浪就像爆炸中飞起的石头,被母亲的原始力量送上了一条拒绝你选择的轨道。而现在,轨道断裂了,流浪结束了,无限辽阔的空间用了比宇宙大爆炸还要短暂的瞬间,收缩成了一个密闭的原子,而你就是那个逃不出黑暗和禁锢的原子核,只能用生命最后的诗意酝酿石化后的第二次爆炸。是这样吗,朋友?生的美好在你还没有品出味道时就已经结束了,温暖和光华正在发酵,命运会让你在失去一切明亮后孕育出一种钻石般的纯粹,珍贵而坚硬。你过着被掩埋的生活,你等待光耀大地的再现。你呀,准备投胎转世的魂魄被分配给了谁的精虫谁的卵子?或者自由选择了人的社会还是大象的部落?或者别无选择地归属了长臂猿的联盟、穿山甲的团队、小鼷鹿的家庭、金钱豹的种群、印支虎的亲族?归属了低等或高等植物的谱系——安详的篦齿苏铁、宁静的古代桫椤、和平的望天树、庄严的四数木、硬朗的铁梨木、淡定的黑黄檀、孤高的百日青、谦虚的茶树王?是这样吗,朋友?我看到版纳大地正在育成,雨林世界正在茂盛,风雨雷电正在轰鸣,那育成的茂盛的轰鸣的,便是大象精神,是坚定顽强、隐忍担当、勇毅果敢、克己利他的大象精神,是大气磅礴、从容不迫、恩怨分明、情深似海的大象精神。我看到阳光写就的文字正在雨林梢头大面积显现:北上南归,一次唇亡齿寒的警示,一次破釜沉舟的出发,一次生命无价的宣言,一次忧患深重的诉求,一次今生来世的恳托,一次万物共荣的启蒙,一次诗与远方的追寻,一次重新开始的探险,一次生存至上的流浪,一次大爱无疆的考验。大象以如此炫燃的举动走进了人类的视野,深情款款,无限迷恋。人象携手的诗篇用行走写成,生死相许的乐章用象脚演奏,大自然从来没有过如此悲壮急切的呼唤:家园,家园,未来,未来——家园的未来,人类和大象共同的未来。因为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不仅仅是大象需要人的保护,更重要的是大象一直在保护人,保护人类生存的环境。家园永远都是人和动物共同守望的最后依托。我看到灯塔的光苗已经出现,那是势必熊熊燃烧的涅槃的火焰,是未来人象重叠的景象在地平线上的隐隐闪动。亲爱的大象,让我们互相拥搂着,向死而生,是重生,是大地之上的再度崛起,是一次没有翅膀的飞翔,是飞翔中的灵光乍现——又一部人象恩爱史的开始。是的,所有的开始都是因为爱,为了爱的诞生和为了爱的死亡,发育了我们的生命,推动着我们的成长。我们是人,是动物,是植物,是量子,是地球的灵魂,是神圣的一切,是蓝色星球和绿色大地的希望,是真正的太阳,是爱的代称,是唤醒与点亮。

半个月以后,盗猎者猪屎豆自首,他举报昆明人黄天鹤和“章朗谷”的地不容联手倒卖象牙。不久前被他们运走的一套红木家具里,就隐藏了四支一米以上的象牙,一支镶嵌在大沙发的靠背上,一支裹在床头的木枕里,两支埋藏在铁刀木树根做的大茶几中。

就在警方准备抓捕罪犯的前一天,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老板地不容把他圈养的二十头表演象交给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然后跳江自杀,人们在孔雀桥的坍塌处找到了他的尸体。在以后的传说里,地不容会改邪归正,催生千沟万壑里生生不息的小果野蕉,等待着大象们的食用。但那已经是另外一本书的故事了。

同一天,畏罪潜逃的刀畲被他的一个亲戚交了出来,理由是:我们没有这样的亲戚。

大雨滂沱,岩罗章家的竹楼在风暴中倒塌,从火塘边巨龙竹的中柱里露出了他家的族谱,是线装的,是手写的,还是抹了蓖麻、相思子和大蝎子草汁液防止虫蛀的。

不久,在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帮助下,大耳朵孩子和大嘴巴孩子找到了千斤拔家族,并成功说服新生的头象带领象群回到了鳄梨寨,但大耳朵的爷爷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十年过去了,北回归线以南的中国热带雨林里,再也没有发生过针对大象的猎杀,西双版纳以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接近着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保护版纳雨林、建立人居新城的预定目标。

每年十月,西双版纳的各个大象家族都会聚集在孔雀桥遗址,悼念为救象而死的人和为救人而死的大象,同时也延续着一场场从不间断的大象故事会。版纳大象和版纳人的故事就像澜沧江的水,永远流传着……

2023年3月11日初稿

2023年4月19日修改

2023年12月27日再改

2024年4月18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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