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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1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见到一只黄绣眼,

跳来跳去对我讲:

我能不能做凤凰?

还是合唱:

我说你一身羽毛半身黄,

可惜不是金凤凰的模样。

他们边唱边走,地面和月亮同时出现在眼前,夜的穹隆变得开阔而高远,星星点点的灯光镶嵌在远山的造型里,隐隐能看到起伏的地面上蔓延着黑色的树木和闪着荧光的稻田。践踏过无数次的泥土在路面上散发出酸涩而干燥的气息,浮土阵阵扬起,一种被土呛被尘蒙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多少日子了,毛管花和小象都是在河边树谷的清洁里度日,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是自有生命以来的第一口,带着原始的新鲜和干净,却又孤独而冷寂到了极点——人和大象是不可以再回去了。他们朝着灯光走了一会儿,就见迷离朦胧的村寨突然清晰了,棕榈竹夹道的寨门前,一群人影迎面而来。小伙子快步过去,小声给大家说着什么。一个姑娘嗓门亮亮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不可能是盗猎者,快请到家里去吧。”

小伙子和姑娘过来,带着毛管花和小象走进寨门,来到一座围着篱笆院墙的竹楼前。姑娘说:“我家到了,请上去喝一杯清淡的茶。”窗口的灯光映照着小象和围观它的一群孩子,人们叽叽喳喳说着话,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小象胆怯地退缩着,求助似的把小鼻子伸到了毛管花的衣襟下面。毛管花说:“苏玛(傣语,对不起),我必须跟它在一起,不能上楼。”象首文身过来说:“客人来了怎么能不上楼呢?你是客人,小象也是客人,都上去。”说着把手中的大黑狗拴在了竹楼下的木柱上。大黑狗不放心地吼了一声,吓得小象退到毛管花身后,发出一声哭喊似的尖叫。“走开,走开,都回自己家去。”象首文身驱赶着孩子们,准备抱起小象,小伙子赶紧过来帮忙。小象不知道要干什么,惊恐地叫唤着。毛管花跟在后面说:“没事,没事,有我呢。”小象听不明白,还在叫,叫声越来越大。毛管花只好把小伙子换成自己,和象首文身一起抱着小象,踏上了竹楼的木板楼梯。小象不叫了。

这天晚上,毛管花和小象就待在姑娘家。围着火塘喝茶的时候,毛管花才知道,象首文身是姑娘的哥哥,是寨子里青年人的头,因为只有他的恳求在神秘的文身师那里得到了满足:让自己的两只胳膊拥有大象头鼻的文身。姑娘正在跟小伙子恋爱,两个人去水鹿河高岸上山黄麻和重阳木混生的树林里约会,正在一个弹着四弦琴一个唱歌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来自峡谷底下的喊声。毛管花连声说着“应哩”:“要不是你们来救,我和小象就完蛋了。”象首文身说:“再往前是很危险的,河面会越来越窄,水浪大,没有路,只能在水里走,这个季节,河水说涨就涨。”毛管花看看可怜巴巴地站在身边的小象,问主人有没有可以替代奶水的东西?姑娘说:“稻谷汤行不行?”“太行了。”火塘里的柴火正旺,姑娘把三角铁支架上的土锅换成了钢精锅,很快煮好了稻谷汤。毛管花放凉后灌进奶瓶,又加了些盐,将奶嘴塞进小象嘴里,边喂边把小象引到阳台上。小象吃饱了,就在阳台上躺下,望着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毛管花看大家都在等他吃饭,赶紧来到火塘边坐下。几个人吃的是土锅焖的米饭,还有腌制的酸鱼、酸笋和一种名叫“葩腊哦”的酸羽叶金合欢,因为毛管花是稀客,姑娘还特意增加了煮田鼠和“撒阿永”,两只田鼠都是昨天才捕到的,剥皮洗净后放了好些辣椒,“撒阿永”是一碗用蝉做的酱,又麻又辣,搅在米饭里,好吃极了。毛管花好些日子没有正儿八经吃饭,这顿饭吃得他满头大汗,吃了两碗还想吃。

饭后,姑娘给毛管花在火塘边铺了铺盖,自己和哥哥去卧室睡了。毛管花躺下就着,等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不知什么时候,小象从阳台过来,靠在了自己身边,这会儿还睡着。他起身,先找到插座,给手机充上电,看到阳台上有小象的粪便,就去楼下找来几片千年健的大叶子,收拾干净,又从双肩包里拿出洗漱用具,走了出去。他来到竹楼门口,看到右首不远处有一座青砖砌造的方亭,里面是水井,井边有水桶,便去那里打了水洗漱,然后沿着村道信步走去。他看到白天的寨子就像一朵马缨丹花,略有倾斜的圆形的大朵上,层层叠叠密布着许多花瓣一样的竹楼,花蕊是几座赤、金、白三色的精致小塔,有几只原鸡在塔边啄食,其中两只是公鸡,鸡冠红、葡萄紫、宝石蓝、杏黄、晶黑的羽毛组合让它们的斑斓显得庄重而有古意。他呆看一会儿,没去打搅它们,转身离开了。寨子里的竹楼一律木板覆顶,横排的板材一层压着一层,摞到最上面后又变成了巨龙竹做的长瓦,应该是长时间不翻修的缘故,所有的歇山顶都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村寨、绿色的大地、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天空,轮廓清晰而别致,那是天地人的轮廓,互相眷恋着,形成了自然和人居的完美结合,尤其是色彩的搭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最佳方案,就算你是创造画面色彩的圣手,也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他搓着手,很后悔没有带着手机和画板,回到昆明,表现在画布上,该是多美的一幅风景画。他痴痴地看了半天,觉得应该回去了,突然转身,碰到了一个东西,一看是小象:“你怎么来了?还轻手轻脚的。”小象扬起弯曲的鼻子回答着他:我以为你把我丢下啦。这正是毛管花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他要是回昆明,小象怎么办?

几个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围着看小象,边看边摸。小象摇晃着耳朵躲来躲去。毛管花说:“别怕,不碍事的。”说罢,让孩子们摸了一会儿,便带着它原路返回,来到了象首文身家的竹楼前。他从旁边扶着小象,登上了楼梯。客房的火塘边,妹妹正在做早饭,象首文身坐在火塘边,一边燎去几只从村寨饲养场抓来的竹鼠的毛,一边说:“中午吃鼠,晚上吃鱼,你给他说了没有?让他多抓几条来。”妹妹说:“早晨在水塘边碰到,已经说了,他说他知道一个蚂蚁窝,说不定还能挖些蚂蚁卵。”毛管花知道竹鼠和蚂蚁卵都是布朗人家上等的美味,不好意思地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象首文身说:“我回来时看到小象在院子里,问它你去了哪里,它不理我,转身就走,原来是听懂了我的话,去找你的。”毛管花说:“它在这里生活过,比起我来,应该更懂你们的意思。”说着就开始吃早餐,一人一铁碗拌着酸薹菜和菠萝干的糯米饭,简单而实惠。之后又开始喂小象。小象的早饭跟昨晚一样,是妹妹为它煮的稻谷汤。小象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用小鼻子玩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毛管花说:“玩裤子别玩裙子,裙子是姑娘的,姑娘爱干净,弄脏了人家又得重洗。”小象不听他的,偏就玩起裙子来。“跟你商量个事,我恐怕要走了,你得留在这里。这里毕竟是你熟悉的地方,吃的住的都习惯,过不了多久,说不定你家里人就会回来。”小象不理他,依然边吃边玩。喂完了,他来到火塘边问象首文身:“从水鹿寨怎么才能到达临沧?”“寨子里有三轮车,可以坐了去。”“三轮车就能开到临沧机场?我想回昆明了。”象首文身告诉他,机场在哪里自己去找,三轮车只能把他送到水鹿河镇上,那里有去临沧的长途汽车。

说着话,毛管花突然觉得一点也不迷惘了:今天就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昆明。他已经无所事事很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如同他和黄鹂讨论过的:生态位的确立一定不是一件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生命如何定位自己,取决于那些天然存在的关联,取决于这样的关联会不会影响它的全部历程,有没有彼此相同的魅惑与吸引?取决于别人对它的需要和需要的迫切性以及时间段。并不是少了牵挂就可以放松自己,也不是感觉新鲜就能够勇往直前,更不是只要保有愿望和爱好就可以放胆一试,他的唯一性才是他立足的平台和幸福的源泉。他不是动物,更不是植物,他是一个城里人,他的生命冲动并不在都市之外,不在林间山怀,更不在动物世界。北回归线上的北回归谷用一头小象的落崖与复活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他为小象付出了那么多,目的并不是融入,而是为了欢畅地离别。既然如此,还拖延什么?小象已经康复,没有必要再自作多情地陪伴下去了。而他需要的陪伴和他应该陪伴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尽管他很可能做不到为她付出一切。谢天谢地,他终于想通了:迈开脚步,走向婚床。虽然雨燕更可爱些,但黄鹂更需要他,他一回去就跟她结婚。何况还有这样一层意思:雨燕富有,不光指的是金钱,更是精神,会弹会唱会创作的全能音乐人,精神富有得就像无边的花海。而黄鹂除了学历高点,专业强些,有事业心,还有什么可依仗的呢?父母本来就不喜欢她,现在又横插进来一个弟弟,就更不会拿她当一碟菜了。他不能嫌贫爱富,还必须把她从追求者的纠缠中解救出来,再给这个得不到亲人之爱的女孩送去一个恋人全部的爱。这么想着,他就觉得自己几乎成了一个大侠,浑身都是扶危济贫的能量和跟象奶奶、象哥哥营救小象一样的勇气,心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他说:“你们的热情招待我永远难忘,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象首文身和妹妹一起说:“你真的要走?小象怎么办?”“只能留给你们了。”兄妹俩茫然无措地对视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毛管花生怕兄妹俩推三阻四,拿起地板上充电的手机,立刻打给了黄鹂:“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回去。”黄鹂有些意外,“啊”了一声,不无激动地说:“订好机票你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行,我想直接去你那里。”“那就来吧,我也这么想。”完了又给小姨打电话:“我就要结婚了,祝贺我吧?”“跟谁?”“黄鹂。”“你已经回昆明了?”“还没有,明天到。”“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搞得我措手不及,结婚需要房子,我还没给你准备好呢。”“不需要了吧?黄鹂有住的地方。”“我听你说过,她住的是父母名下的门面房,很小,连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一个人能凑合,一个家可不行。”“没事,一出门到处都是饭店,想吃什么吃什么。饭店里有洗手间,大街上有公厕,还不用自己打扫,省了太多的事,好着呢。”说着就挂了。

6

毛管花订了机票,收拾好双肩包,来到阳台上小象的身边说:“再见了朋友。”小象哞地一声,躺了下去。“你听不懂啊?那我说‘乖罕’呢?”小象望着他,翘了翘小鼻子,蜷起前腿,像是要睡觉。毛管花叹息一声,心情有些黯然,悲伤而失望地看着小象:你听不懂我的话可以,但不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对我的依依惜别麻木到这种程度,算什么好动物?拜拜了小象,这是英语,我不指望你听懂,待会儿摆摆手,咱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回到火塘边,问姑娘:“你哥哥呢?”“哥哥去借三轮车了。”小象望着他,看他背起了双肩包,翘着的小鼻子软软地耷拉到地上,闭上眼睛,要睡了。姑娘说:“你留个电话,以后小象怎样了,我们告诉你。”他想了想,拿出铅笔,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了火塘边的篾子上,又问:“你们怎么打电话,没见你们用手机?”“寨子里好些人有手机,可以借他们的。”他想:看来这兄妹俩不富裕,连手机都买不起。

他被姑娘送到了竹楼下,等了一会儿,象首文身来了,开着三轮车,车上坐着小伙子。小伙子跳下来,从毛管花背上取下双肩包,放进了车厢。毛管花给姑娘鞠躬,给不远处目送着他的一群布朗族寨民鞠躬,然后爬了上去。小伙子对姑娘说:“我也去了。”姑娘莞尔一笑说:“等你们回来吃饭。”三轮车是象首文身和小伙子轮换着开的,先是砂石路,然后是柏油路。毛管花拿出照相机,不停地拍着:山浪裹挟着树浪,树浪裹挟着风浪,深绿的底色上是竹绿,竹绿的绘染中是桐绿,桐绿的铺排中又是榕绿,好像一景是另一景的翻版,仔细看又不一样,线条和光影的区别让每一个画面都变得绝无仅有,更有风摆的姿势在幅度和轻重之间制造着千差万别,就像他路过了一千座山,看到了一万种绿,样数多得超过了可以用语言形容的范围。中午,他们到达水鹿河镇汽车站,简单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又在站前小广场上请路人拍了张合影,两个布朗族青年就匆匆回去了。

车站的规模很小,却显得精致可爱,砖木结构的两层楼建筑带着古典的优雅,青瓦覆面的歇山顶有横有纵,烧制的涌金莲和无忧花掺杂着点缀在正脊、垂脊和戗脊上,两边是圆攒尖顶的耳房,一个是水果吧,一个是小吃店。毛管花走进车站,在售票窗口一打听就有些沮丧:今天去临沧的最后一班长途汽车两个小时前已经发走。他到处转了转,看到了出租车,打问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又该面对选择了:是在镇上住一宿,明天坐早班车再走,还是花至少两百五十块钱,坐出租车现在就走?迷惘的时间只是一晃眼一扭头,他很快做出了决定:自己差不多是逃跑,而逃跑是要有速度的。钻进出租车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彻底离开了。出租车来自临沧,归心似箭,三个小时后到达。航班是明天下午两点的,他还得待一晚上,找了一家可以派车送达机场的旅馆住下,洗澡,吃饭,正要睡觉,手机响了,对方没有客套,第一句话就是:“小象一天不吃饭,怎么办嘛?”是象首文身,口气里带着浓浓的懊丧。“为什么不吃?”“我怎么知道?喂米汤不吃,喂草不吃,喂竹子不吃,又去别人家要了一碗羊奶,掺了水喂它,还是不吃。”“它恐怕没饿。”“人都饿了,它怎么会没饿?它是想你了。”“不可能,小象是只认奶不认人的。”“说反了,它是只认人不认奶的。”“既然这样,你们就耐心一点,跟它熟了,自然就吃了,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我已经走了,回不去了。”象首文身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们再试试。”说着就喊,“阿妹,阿妹,你去喂,说不定它喜欢姑娘喂它。”妹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喂了,它不吃嘛。”“那就是没到吃的时候,你再喂,对它温柔一点。”

第二天上午,象首文身又打来电话,焦急地说:“还是不吃,怎么办呢?”毛管花烦躁地说:“我待会儿就要去机场,小象的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象首文身说:“我们知道你不会回来,就是想给你说一声嘛,万一出了事呢?”“不用再说了,我还有别的事,拜拜,再见,乖罕。”说着果断地摁下结束键。两个小时后,他被旅馆的面包车送到了机场,过安检时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由于天气原因,飞机延误。他问:“是昆明天气不好吗?”“不,是普洱北部大雾,楚雄暴雨。”他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告诉黄鹂飞机晚点的事,然后歪头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傍晚6点了。他呆呆地望着候机室的窗外,脑海里浮现着方才的梦境,那是一个关于小象的故事,没头没尾,却清晰无比地告诉他:小象开始吃东西了,什么都吃,米汤、羊奶、竹子、芭蕉、老虎须,边吃边用小鼻子使劲卷着姑娘的花裙子。他觉得这是真的,高兴地把电话打了过去:“麻烦你找一下象首文身。”“象首文身去山里了。”“他妹妹或者跟他妹妹好的那个小伙子也行。”“都到山里去了。”“去山里干什么?”“找小象。”“小象怎么了?”“不见了,象首文身和他妹妹下午去给稻田放水,回来后小象就不见了,寨子里的人都在找,我是村长,也在找,已经找了好长时间,现在天黑了,不好找了。”毛管花呆愣着说不出话来,对方“喂喂”了几声,挂了。

他看到候机室窗外的黑暗里,一片更黑的林带正在摇晃,灯光的照射就像一些眼睛的寻觅:在哪里啊,我的姑娘?到处都是朦胧而神秘的未知,深黑的近景和浅黑的远景总要制造出一些大小不一的空隙,用来容纳夜的叹息和人的好奇。风正在路过,吹动人世间无处不在的故事朝着黎明走去。灯光和夜色的互相蚕食勾勒出许多不规则的边界,招惹着一些魂不守舍的草蛾和天蛾,飞来飞去地搅拌着永远无法分清的黑白。仿佛是蓦然回首,毛管花又觉得雨燕是最最适合自己的了,因为小象住在她的心房,她就是小象,她会朝着远方的那个人走去,追逐爱的曙光。想着,突然就有了一阵让自己的每个细胞都感到冰凉的失望,对自己,也对黄鹂。他原以为植物保护专业对他的塑造,以及自己对绘画和摄影的爱好,可以让他变成一只赤颈鹤、一只丛林猫、一只长臂猿,或者一棵望天树、一棵滇南桂、一棵坚叶樟,把自己交给野性的天地、自由放纵的大自然,过一种无所羁绊的生活。但其实他从专业和自己的爱好中什么也没得到,尤其是没得到单纯的生长、直率的表达和对本能的忠诚,没得到动物的品格和植物的操守。一个女孩的需要和他自己并不专心一意的情感冲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他的去向。他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怎么办好:是背叛自己的专业和爱好,还是守住本可以葱茏向上的精神园地?他想:小象是野兽,回归自然是天经地义的,尽管它还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突然又问:你还知道它不能独自生活?它可是一个把生命托付给你的活物,抛弃它跟杀了它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还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希望缅桂花家族再死一头象?象奶奶和象哥哥说不定已经死了,现在又轮到小象了。

几分钟以后,毛管花发现自己坐在出租车里,正在问司机:“能不能连夜赶到水鹿寨?”“能。”“多少钱?”“八百。”“这么贵?”“坐夜车本来就是翻倍的,再加上回程费,我还少要了呢。”“那就快点,师傅。”路上,他给黄鹂打电话,说了小象的失踪,又说:“我知道它去了哪里,只有我能找到它。”黄鹂不说话,好像哭了。“我让你失望了是吧?”“不是失望,是绝望。”

过了临沧城区,又过了水鹿河镇,都是人的聚集点,是用灯光表示存在的地方,因为他们的进化总是伴随着某些方面的退化——对黑夜的漫长极其不适的感觉由来已久了。而更多的生命是不需要灯光的,它们只会让黑夜变得更黑,也变得更加悄寂和野浪。车灯前不时有动物一闪而逝,不等人辨认出它们是什么,就又变成了神秘之黑的一部分。北回归线,我又回来了。他懊恼自己没有雨燕那样的音乐才华,要是有,此刻一定会诞生一首《北回归路之歌》,一路走,一路唱:

和阳光的垂直照射一起,

自北而归。

我寻找金色的脚步,

重复温暖留下的痕迹,

散发热气的,是我的象脚、我的长鼻。

回归之光的牵引,

给我一双眼睛、一种坚信,

从此我知晓:

象妈妈的路,

是谁在托起?

万能的太阳,用金色染绿大地的生命之父,

请给我火烈鸟的羽翼,

去看看热带与温带的分界线上,

无人斫取的撒哈拉荆棘;

去看看温迪亚山脉,麻栗树倒下的地方,

大象凿开比莫贝卡特石窟,

用白牙护卫着赤焰般的管道喷射恒河之溪;

去看看鲁卜哈利的风暴中流动的沙砾,

以及马德雷山的西断层、东熔岩、南火泥,

是如何演示了生命存在的终极。

而此刻,我的颊边,正有云南的风信,

送来长城般的东篱,

是花溪,是绿海,是群山之丽。

是葱茏与充沛的瑰奇。

人在往前,

心在往上,

不会没有太阳鸟的报喜吧?

下雨了,

小象正在沐浴。

他想在手机上写出来,发给雨燕,看能不能给她灵感,谱成曲子?心里默诵了一遍,不禁大摇其头:算了算了,这样一些长短不齐、有韵没韵的句子,哪里算得上是歌词,更不可能用来谱曲,还是不要去玷污音乐吧,音乐是美好的。

毛管花几乎和亮色一起来到了水鹿寨前,穿过晨露的阳光干净到无与伦比,初照的寂静里,几声狗吠清晰可闻,还有鸡叫,原鸡的叫声就像清澈的河水,带着饱满而亮丽的风度,就像人的歌,比如雨燕,她的嗓音怎么那么好啊,一再地唱着“我是小象”。他付了钱,给出租车司机挥挥手,背着双肩包走进寨门,来到象首文身家的竹楼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夜晚会被解开的大黑狗扑了过来。但显然它不是来咬他的,尾巴翘翘地摇着,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突然趴下,又跳起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像是说:你终于回来啦,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然后便汪汪地叫起来,是在通知主人:来啦,来啦,那个丢下小象的人来啦。

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姑娘走了出来,篾条组成的墙壁上有缝隙,她应该早就看见了他。她走下楼梯,说了声“买恰各门”(布朗语,你好),怕他不理解,又说了声“你好”。他的回答是:“苏萨拜哩。”正要问小象找到了没有?就听从敞开的竹楼门内传来象首文身的声音:“快上来,快上来。”毛管花上去了,坐在火塘边问着有关小象的所有问题,然后说:“可能我的想法是对的,只有我知道它去了哪里。”象首文身说:“那我们就听你的。”姑娘做好了早饭,除了拌着酸薹菜的糯米饭,还有原本就是为了招待他的烤竹鼠、烤鱼和炒蚂蚁卵。毛管花说:“真好吃,这是我的缘分,为我准备的,就得我来吃。”

饭后,象首文身去找村长,请求他让人继续在周围的树林和山里寻找,他和小伙子以及另外几个人跟着毛管花走,谁先找到谁通报一声。然后就是出发,象首文身带上了两竹筒酸薹菜拌米饭,毛管花带上了一奶瓶稻谷汤。一行人走向水鹿河边,沿着那条长满毛茄的泥石小路,钻进被裂果金花掩映着的悬崖缺口,来到峡谷底下,朝着河水下游寻找而去。水涨了,路不好走,似雨非雨,云的色彩既清淡又厚实,均匀地平摊了一天,太阳好像请假了,一直不出来,光线失去了穿透的能力,在没有大树密叶遮挡的空间,也长出了一地的阴凉。河青和岸绿互相推搡着,却又不想真的推开搡远,不离不弃的延伸一直搭在了天际线上。叶萌着,花羞着,不时有炫耀翅膀的东西飞来,有的长着羽毛,有的没长。总能找到小象路过的痕迹,却分不清是上次走向上游的,还是这次走向下游的。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毛管花突然惊叫起来:“看啊,小象,居然被我猜对了,它就在这里。”僵滞的脸上阳光灿烂、鲜花怒放:这就是一头象的记忆,它跟人不一样,人是出生后一般到了三岁才有记忆,象一出生就有记忆,它能记住妈妈和家族所有成员的味道,能记住所有自己走过的路、经历的事、遇到的人,现在它又记住了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掉下去的,记住了那个给它喂食、让它康复的人出现在什么地方,记住了象奶奶和象哥哥的被水冲走,象妈妈、象姨和象姐姐的告别,毛管花和它走出峡谷的经历。它以为毛管花出现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离它而去,就是回家了,它要去他家里找他。它来到毛管花给它喂食喂药的绿丘上,没见到毛管花,就哭了,就再也走不动了。或者它这样想:我就在这里等他,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如同从前,他渡河而去,拿了好吃的,又渡河而来。它躺倒在地,等着,等着,直到奄奄一息。“小象,小象。”毛管花抱着它哭起来,“你怎么这么傻呀,为什么离了我就不吃不喝?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找我?小象,小象。”小象睁开眼看看他,动了动小鼻子,又把眼睛闭上了。

毛管花突然扑向自己的双肩包,拿出奶瓶放到了小象嘴里,不停地抚摸着它,给它说着话。小象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吮吸,很慢,很细,但希望出现得却很快,如同先前喂食时那样,它突然把前脚蹬在了毛管花腿上,又本能地卷扬起小鼻子,寻找着依托。毛管花赶紧伸手握住了鼻口,好让它尽量强烈地呼吸到他的气息。又过了一会儿,小象睁开了眼,望着他,把腿蹬来蹬去的,像是在埋怨或者哭诉: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要我了?我没有了妈妈,没有了奶奶、姨妈、姐姐、哥哥,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你了,我失去你就不想活了。不管是埋怨还是哭诉,看得出它的心灵正在展开,悲伤和黯淡少了,舒畅和慰藉多了。他把它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发现哪里有伤,放心地喘了口气说:“我再也不丢下你了,除非找到你妈妈。我怎么就没想到你现在还是一个离不了妈妈的孩子呢?”喂完了一奶瓶,小象还是躺着。毛管花说:“它现在很虚弱,不能走动,我得守着他,你们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去。”象首文身说:“我们待到明天吧,明天它能走,我们一起走,不能走,我们先走。”毛管花说:“也好,你们先陪着它,我得离开一会儿。”

毛管花看到被自己丢弃的那个挺大挺深的塑料盆还在,就拿着它渡河而去,又一次拽着攀枝钩藤,踩着蔗茅和甜根子草的阶梯,登上对岸,去波罗蜜小镇买来了奶粉、玉米面、白砂糖、盐和一些人吃的面包、辣菜。他又喂了一次,还舀起半盆水,洒到了小象身上。接着就是天黑,大家围着小象睡在了地上,好在已有两三天没有下大雨,蒸发超过了滋润,地不算潮湿,也不用遮挡。大象的睡眠比人少,一天三四个小时就够了,小象多一点,但也不会一夜不醒。毛管花在月色下又喂了两次。天一亮小象就站起来了,四脚踏地的瞬间,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庆幸,又像是叹息,然后朝绿丘下面走去,慢腾腾地,突然加快脚步,来到河边,又是打滚又是喷洒又是吹泡又是甩鼻地玩起了水。毛管花说:“看来小象可以走了。”象首文身兴奋地瞪着他:“你是什么人?胸腔里藏着一颗大象的心,肩膀上长着一颗大象的头,就是鼻子短了点。”“我长的是大象头,不会吧?”

一行人原路返回,关照着小象,走走停停,动不动还会唱起来:

姑娘带我去树上,

先遇花蜜鸟,

再遇红耳鹎,

又遇灰柳莺,

都说我是金凤凰,

我摇头不语看姑娘。

姑娘带我到竹楼上,

我拉起手来诉衷肠:

没有谁比你更漂亮,

原来你就是金凤凰。

姑娘款款对我讲:

我没有飞上天的翅膀,

我没有迷人眼的衣裳,

我没有百鸟王的荣光。

我说仙女般的姑娘,

善良就是你的翅膀,

谦让就是你的衣裳,

诚实就是你的荣光。

三天后他们走出了峡谷。毛管花没有再去水鹿寨,他已经想好,要带着小象去寻找缅桂花家族,不然怎么办呢?交给谁都不放心,除非自己打算收养它,把它带到昆明去。可是在哪里能找到敢运载小象的汽车呢?找到了汽车你还得证明自己不是倒卖野生动物的,告诉别人我捡了一头小象,谁会相信?当然他也可以交给动物园,但那样小象就惨了,就得一辈子蹲监狱了,那是一个和旷天大野有生死依托关系的野生动物的耻辱。他告别象首文身、小伙子和所有的布朗族人,顺着悬崖朝水鹿河下游走去。他知道下游连接着澜沧江,之后的澜沧江会经过普洱,流入西双版纳,但并不明白路途的宽坦狭窄,总觉得大象能走过去的,他和小象也一定能走过去。太阳和雨云轮番光顾着,鸟瞰一头小象和一个男人的孤独之旅,浩瀚的绿色、泛滥的生机,到处都是驱散寂寞的陪伴,而陪伴最多的便是黄胸鼠和田鼠,一人一象的行走会让它们不时地惊慌窜动,而天上盘旋的黑鸢和林雕需要的正是它们蹿出草丛的奔跳。黑鸢和林雕一直跟随着毛管花和小象,动不动就会俯冲而下,让人和象的眼球一次次发出惊异的光亮:看啊,又抓住了一只。阳光总是直射的,细雨总是斜洒的,无路的森林和有路的农田接踵而至,一次次的风餐露宿让他变得跟小象一样对泥土、对草木、对花朵充满了亲切感,对无论什么天气,都有一种家常便饭的适应,就算雨水淋漓,那又怎样呢?树下可以躲藏,村寨可以借光。有一次他和小象几乎同时发现了一个宽敞的树洞,那是一棵多穗石栎,干粗而叶茂,本来仅仅是为了躲开瓢泼大雨,没想到一进去就睡着了。第二天才醒来,是被小象叫醒的,才发现跟他和小象一起待在树洞里的还有一只凹甲陆龟,想起来有点后怕,万一是蛇呢?再次上路时他对小象说:“我们沿着河流走是没错,但缅桂花家族到底在哪里,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因为你有鼻子,不是说我没有鼻子,是跟你的嗅觉比,等于没有。所以不光是我带着你,也是你带着我。”小象高扬着小鼻子,嗷嗷地回应着。水鹿河消失了,澜沧江出现了。他又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呢?凤凰木怎么样?我挺喜欢凤凰木的,它是世界上色彩最鲜艳的树木之一,满树都是火烧云,比太阳还要明亮,有道是‘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代表的是离别与思念、青春与热焰。”小象嗷嗷地答应了几声。他喊起来:“凤凰木诞生了。”飞过头顶的一只粉红山椒鸟愉快地应和着,一只吕宋灰蜻一惊一乍地飞翔着表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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