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桂花之歌
如此短暂的行走,从昆明到贵阳,
被大象遗弃的高原风载冷凉。
早已经南下印度了——我们的前辈,
在无数次恒河沐浴之后,
闻到了我们的味道,是如此的芬芳。
——翻越喜马拉雅,到达北方邦,
我们来啦,请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在高止山燠热的盆地里服从过驯养,
又在孟买探过水深,在德里试过火热,
没有爱的役使死得容易生得凄惶。
1
召掌寨的岩罗章还没有起床,就听有人在竹楼外面喊:“一头大象快死喽,一头大象快死喽。”他一骨碌爬起来,用眼睛和嘴对准木质窗棂的空格问道:“大象在哪里?”“好像在澜沧江边缅桂花寨前的江滩上,是我阿妹听人说的,她打电话告诉了我,我走了二十多公里才找到你。”“为什么不打我手机?”“我就知道你是大象医生岩罗章,不知道你的手机。”不到一分钟,岩罗章就背着竹篓跑下了楼梯。两个人沿着一条依傍着橡胶林的小路朝东走去,走着走着岩罗章就跑起来。来叫他的人说:“我走了半夜,哪里跑得动?还是你自己先去吧。”岩罗章挥挥手,奔跑的速度更快了,身子朝前弓起,呼呼地搅动着风。身边的田野里,一行行地排列着种下还不到三年的橡胶苗,稚嫩的新绿闪耀着流动的白亮,在低伏的雨云下活跃地婆娑着,像是在为自己加油:长啊,长啊,长大就好啦,就能流出白花花的乳液啦。在橡胶苗行距两米、间距六米的空隙里,套种着旱稻和玉米,也有花生和菠萝,绿色便有些斑驳杂乱,深深浅浅的,明明暗暗的。再过两年就整齐了,这些短期作物统统都得减掉,只能让橡胶树独自享受阳光、雨露和复合肥的速成效果。为了保证橡胶林一点不剩地吸收到山地的养分,还要加上一种叫作草甘膦的除草剂,只有这样,从种植到成熟,八年以后才可以割出白胶来。唉,白胶是个宝,版纳不需要,什么时候拔干除尽才叫好。路过了几个拿着锄头侍弄橡胶苗的寨民,他跟他们招招手,脚步没有停,语言却留下了:“又要去看大象,说是快死喽。”人家问:“一头还是两头?”“你怎么不问三头还是四头?遭难的得病的快死的,最好只有一头。”他知道他们张望的眼睛里还想知道什么,又说,“澜沧江边的缅桂花寨,你们去过没有?我是没去过。说是在江滩上,我们这边没有江滩,只有陡崖,江滩都在普洱,我今天要从西双版纳跑到普洱去了。”说着嘿嘿一笑,把一张四十岁的没有皱纹的脸笑成了二十岁的皱纹密布的脸。有人大声说:“你慢些跑,差不多有五十公里呢,跑不下来的,还背个竹篓。”“越远越要跑,大象快死喽。”大概是速度加快了,风都赶不上他了,气流逆向而来,他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扬起有象脚鼓文身的胳膊,摇了摇。
跑啊,突然来了一阵堵挡,就像云把自己撕破了,哗啦啦地遮蔽而来,不是雨,是阴影,是一片成熟的橡胶林,每一棵都在十几米以上,迅速地倾颓着,摞在身后,变成了阴天里的郁闭。脚下是节奏,是象脚鼓的鼓点,绷紧的牛皮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棕色森林土的回响就是这般奔放。他想起自己多次去过的勐遮湖,浩荡的大水滚向岸边,淹没了村寨和牛羊骡马,蟒魔和龟魔耀武扬威:这是水怪的天下,我们想吃谁就吃谁。傣族武士埋西里带着一群猎人来到湖边,杀蟒魔,斩龟魔,踩着龟甲,取蟒皮蒙在空心树上敲击着庆贺胜利。两位驯象师闻声而来,把空心树凿成了象腿的形状,象脚鼓诞生了,起名为光妥。他就是在光妥的节奏里,一路奔跑着走到了今天。今天,多灾多难的大象啊,你们又怎么了嘛?他知道匀速才能持久,便放慢了脚步,让奔跑变得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喘息。没有飞禽,没有走兽,只有橡胶林摆动的声音陪伴着他,不,还有雨,下雨了,丝丝缕缕。橡胶林是人工林,更是一种拒斥任何动物的经济林,它冷傲地不想跟别的生命分享时光,别的生命也就远远地离它而去,连麻雀和乌鸦都难得去光顾了,能够在林间盎然起来的,不是风,就是雨,风雨寂静。但它是人的造币厂,就像“章哈”(傣族歌手)所唱的:自从有了橡胶林,顿顿碗里有荤腥。不过他从来不唱“章哈”唱过的歌,因为很多时候“章哈”不如他唱得好,这不是他说的,是召掌寨会听歌的人说的:“你有这么好的嗓子,为什么不去婚宴上祝福,不去葬礼上哭丧,不去跟姑娘们对山歌,不在泼水节‘赶摆’(集会娱乐)时歌唱?”他的回答是:“不能奔跑我就唱不出来,没有大象我更唱不出来。”“那你就是大象的‘章哈’,不是人的‘章哈’。”因为大象,因为他只唱跟大象有关的歌,他差不多被召掌寨的生活边缘化了,但他不在乎,觉得说到底自己还是没有遇到真正会听歌的人。什么叫“会听歌”呢?那就是听出来的不是好听不好听的歌调,也不是好记不好记的歌词,甚至都不是看透看不透的内心,而是歌调背后的歌调,歌词背后的歌词,人背后的人,心背后的心。难道一个人还有两颗心?是的,他岩罗章就有两颗心,一颗想着天堂,一颗想着地狱,每每唱起来,就是两颗心在同时发力,如同奔跑当中并行不悖的两条腿:
人说大象没有毛,
我数了三千六百秒,
每一秒拔掉了三根毛,
一头大象多少毛?
拔象毛,拔象毛,
稀稀拉拉的象毛不算毛。
虽然歌喉嘹亮婉转,但跟召掌寨悲欢离合的生活、割橡胶种甘蔗的劳动有什么关系呢?寨子里的人没有开除他就已经不错了。岩罗章想起小时候,今天经过的所有长着橡胶树的地方,都是茂密的雨林,雨林里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象道,他几乎天天在象道上奔跑。因为两边的树上结着比别处更多的水果,动物们都喜欢这些由大象开辟的阳光灿烂且粪水丰沛的雨林通道。他在这里看到过猕猴、灰叶猴、雉鸡、犀鸟、鹦鹉、白鹇、灰孔雀雉、紫水鸡、变色树蜥、穿山甲,甚至还遇到过行踪一向诡秘的巨蜥和大蟒,善于奔跑的双腿让他相信,它们追不上自己。他特别想遇到金钱豹和印支虎,却始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倒是好几次碰到了铁头蛇,吓得他不轻,奔跑的速度更快了。他天生喜欢亲近动物,除了蛇,而奔跑是亲近动物的一种举动,他觉得只要能像野生动物那样跑起来,就差不多也算是一头野性十足的动物了。父亲说:“我们靠的是漫山遍野的草药,为的是四处奔走的大象,要的就是一般人比不过的脚力。”父亲的脚力比他还要好,能跑能走,能上山能爬树,从来没听他说过“走累了”“跑不动了”或者“爬不上去了”。更让他佩服的是父亲的胆量,连产生爱情的公象和保护小象的母象都敢接近,医术也高明,除了大象,碰到别的动物有伤病,也会想尽办法救治,而且都能治好。父亲用双脚丈量了西双版纳的所有地方,最后倒在了六指猎人的毒箭下,命运几乎跟爷爷一样,只是倒下去的地方一个在雨林西部的象仙沟,一个在雨林南部的象泉岭。
橡胶林突然消失了,一座乱绿覆盖的高岗闪过之后,又是一片糖蔗地,尖叶浮动着,浅浅的绿色如同一片澄澈透明的湖,有白浪也有绿漪,下面是密不透风的黄叶黄秆,阳光从上面渗漏,潮气从下面滋润,糖分在中间聚集,一人多高的糖水库一天比一天浓稠,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可以砍倒运走,成为制糖厂的原料了。那是一个数票子的月份,虽然不及橡胶林的收入,但一亩也有一千多的进项,他种了十亩,收入接近两万了,好着呢。何况还有七八亩果蔗林,就在前面,马上就到。大地在脚下反方向划动,风小了,雨在脸上跳舞,能看到斑斑点点的光亮走向陨灭的姿影。奔跑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掠过,掠过,两岸的糖蔗送来香甜的气息:留下来吧,为了大象不理我们的主人。路不平,还有些滑,森林土被雨水洗掉了污垢,显得比棕色更棕的地面上,有了比皮肤还要细腻的凹凸,带褶子的丝绸一样铺在眼前,像是说:浪费我是多可惜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鲜甜加土腥再加化学农药的味道,搞得嗅觉有些混乱,忽而喜欢,忽而讨厌,所有的生命都是这样的感觉,就跟它们对人的态度一样,时而仰慕,时而鄙夷。他脱下那双绿色球鞋,一手攥着一只,踩着积水,噼里啪啦跑起来。糖蔗地是连田鼠都不会安家的,自然不会有蛇。不担心蛇的光脚是多么舒服啊,尤其是接触水的瞬间,会有一种被抚爱的惬意和燥热之后期待已久的凉爽,自脚心升入心房,然后袅袅地濡染着所有的意识。西双版纳的舒畅,只有裸体才能感觉到,只有裸体和净水相拥相吻才能感觉到,只有心里有绿有花有动物有大象的人才能感觉到。
一晃眼,糖蔗地结束了,果蔗林又来了,紫色的茎秆举起嫩到滴水的绿叶,每一片都像是一个明秀的少女。一层薄薄的青雾浮动着,好比许多少女戴了同样的纱巾。比起糖蔗的密集,果蔗疏朗得有些奢侈,就像开通了无数等待动物走过的林间小路。但再怎么疏朗,大象是走不过去的,而大象走不过去的地方,永远都显得寂寞而缺少生机。因为没有大象的粪便和深深的脚印,也就不会有依靠象粪和脚印中的积水生活的蜻蜓、蝴蝶、金龟、蜣螂、天牛等昆虫,不会有昆虫对植物的授粉,不会有嫩叶和果实的生长,不会有熊猴、小麂、毛冠鹿和山椒鸟、蜂虎、犀鸟的光顾,不会有印支虎、金钱豹、灵猫、赤狐、野犬的来临,不会有植物和动物的昼聚和夜会,不会有傣语称为“景洪”的黎明城那样的繁荣和热闹。何况还有大象扯断枝干、撞倒大树后开辟的林窗,带来的阳光,以及象粪中那些没有消化却已经泡软后很容易发芽的种子。总会有人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家三代都要关照大象,都要给大象治病?它们又不能给你钱,就算碰到一头有灵性的公象,答应死后把象牙送给你,你也不能买卖啊,那是犯法的。”他怎么回答来着?“遗传呗,我父亲是我爷爷的遗传,我是我父亲的遗传,我们遗传的都是有善心做好人,都是动物是我女是我儿,难道不可以吗?我家有族谱,而且是线装的,上面除了救大象,还是救大象。”“族谱?你家还有族谱?拿出来看看嘛。”“我家的族谱从来不给外人看。”他只能这样回答。族谱是藏在心里也藏在竹楼里的。竹楼的心脏——火塘边巨龙竹的中柱神圣而机密,就像他的心,更像他的歌:
人说水面不长草,
我走过河溪三百条,
每一条都能捞一篓草,
万条江河多少草?
捞象草,捞象草,
大象不喜欢的草不算草。
他跑过了果蔗林,自家的,别家的,因为高低不同,起伏的土地更加起伏,突然走来一片纺织品似的旱稻,经纬分明,依旧在起伏着,弯曲的不是地,而是天,雨在天上,一次次地拉起裙裾,像是象脚鼓舞的表演,没有头,没有脚,只有裙裾和鼓身的翩翩起舞。他跑动的姿势更加舒展,好像他的双脚也跟象脚一样有着厚厚的脂肪层,缓解着体重的压力。不,不是双脚有了肉垫,而是地面的柔软,西双版纳的土地总是柔软的,如果不是怕踩到更加柔软的蛇,他就会终生赤脚。路边出现了几个布朗族人,正在旱稻田里下扣子,捉田鼠,为中午或晚上的饭菜增添肉食。似乎是一种提醒:有鼠就有蛇。他赶紧停下,穿上了鞋。
还是跑啊,一头大象快死了,他只能加快速度了。在他看来,只要还没死,就有救,最担心的就是它扛不住伤病的折磨,在他到达之前就死掉。他是大象医生,向大象宣过誓,誓言是爷爷传下来的:“唯象是尊,为象谋福,象生即我生,象命是我命。”爷爷说他的誓言是傣族武士埋西里教给他的,埋西里是召掌的部下,召掌就是象王,管理着所有的大象,据说有十万,召掌寨就是象王召掌最早的大本营所在地,后来大本营搬迁,留下埋西里管理遗留在这里走不了的大象。埋西里看到大部分都是打仗受伤和生了病的公象,就对略懂医术但还是个孩子的爷爷说:“如果你能治好它们的伤病,我就送给你我的‘反转誓言’,‘反转誓言’的意思是,我对你的发誓,就是你对大象的发誓,你对大象的发誓,就是大象对雨林的发誓,然后又会一字不改地反转回来,变成雨林对大象的发誓,大象对你的发誓,你对我的发誓。也就是说,只要你答应我,你和大象就都会得到双重誓言的保护——你得到我和大象的保护,大象得到你和雨林的保护。”爷爷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就连连点头。大象医生的生涯开始了。对爷爷关于“反转誓言”的说法,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相信,不相信的人嘻嘻一笑说:“召掌领导十万大象的事都过去两三千年了,你爷爷的寿命这么长?都超过了乌龟。”“乌龟算什么?你去葫芦岛上问问八千岁的龙血树,它见过我爷爷没有?”“问过了,它说见过,也问过一千多岁的铁树王和九百多岁的茶树王,都说在它们还是小秧苗的时候,你爷爷已经满脸胡子了。”“既然问过,那你还提乌龟干什么?”岩罗章没把人家的话当成越开越大的玩笑,反而极其认真地把“反转誓言”的出现等同了八千岁的龙血树,逢人就讲。渐渐地,不再有人不相信了,更不可能反驳他,因为连他自己都变成了一个神话:为了医治病象一口气能跑几十公里,而且药到病除。不过在关于他的神话里,“反转誓言”已经与时俱进成了大白话:“你是我最高的尊重,为你们谋幸福是我唯一的目的,你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跟你们打交道,我把生死都交出去了,你们就看着办吧。”大象们似乎是懂他的,不仅从来没有伤害过他,还有了营救他的仗义之举。那是一次危险的经历,勐海县滑竹梁子北侧的悬崖上有一棵龙血树,他看到凝固在受伤树干上的血竭足有象脚大,就趴在地上,把大半个身子探下去想挖到手,目的是达到了,湿滑的崖顶却推开了他,他头朝下滑去,五十多米高呢,直上直下,下面是勐宋河,正是涨水的季节,大浪翻滚,对不会游泳的他,那就是阎王爷的居所了。他紧紧攥着血竭尖叫起来。一头母象突然从他身后的山红树林里跑出来,也是一声尖叫,跪倒在地,伸下鼻子去,用鼻尖牢牢托住了他的肩膀。他抱着象鼻爬上来,躺在地上望着母象说:“你怎么在这里?是专门来救我的吧?誓言果然是反转的。”
不过岩罗章现在还不明白,誓言的反转不仅表现在互相的救助上,还表现在危险发生的方式上,悬崖又一次出现了,尽管是远方水鹿河边的悬崖,却像连着一根跨越山河的绳子引动了他的这一次奔跑。他越跑越快,好像知道死神已经开始发出狞厉的邀请,前面的大象——一头年迈受伤的象奶奶就要扛不住了。焦急是不由自主的,这大概就是他跟大象的心心相印吧,当正常感官之外的第六感产生作用时,他的速度和耐力都会相应地有所增加,似乎他是大象的一根神经,是一声用心力发出的喊叫,总是在超凡脱俗的水准上,穿越西双版纳的茫茫雨林。他唱起来:
人说豹子不建巢,
我问过八千零六豹,
每一只都说我有窝巢,
版纳豹子多少巢?
端象巢,端象巢,
没有象群的地方不算巢。
其实只有大象才是不建窝巢的,甚至连固定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它们总是边走边吃,按照既定的路线,在大范围的移动中,随心所欲地确定自己暂歇的窝巢,几个小时后再一次出发,窝巢便弃之不用了。但人们应当听出反向的意思来:既然你说的这些都不存在,为什么还要“拔象毛”“捞象草”“端象巢”?他们不想也不问,也就永远不知道他的歌声里有着猎象道上的黑话,有着历史的烽烟、大象的灾难、达僻的疯狂,有着一百多年来天堂和地狱的颠倒、兽性和人性的错乱。脚下出现了弯道,路宽展了一些,两边又变成了橡胶林,是橡胶树与茶树套种的人工群落,呼呼地过去了,没有风,他在制造风,是割胶季节醒人肺腑的乳胶风,在持续不断地传递着一个悲剧的诞生:短暂的奉献就要结束了,之后便是荒凉,是穷发之南的诞生。可是在西双版纳,从天地初开到现在,就不知道荒凉是个什么东西,品类的多样和物种的丰盈几乎占满了所有的历史。弯道拉直了,起伏出现了,大面积的波浪翻滚成飓风过海的模样,让人觉得西双版纳雨林世界跟大海没什么区别,都是沉甸甸的潮汐往来,都是升天入地的澎湃,都是无限柔软而不断变幻的造型,只不过前者是固体的柔软,后者是液体的柔软。
缅桂花家族的成员,摔进峡谷后从水鹿河漂流而下的象奶奶,后来被冲进了澜沧江,江面水大浪急,几次被淹没之后,又被仁慈地推送到了岸边。它挣扎着爬上江滩,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那里生长着成片的缅桂花树,有白缅桂花,也有黄缅桂花,还不到盛放花朵的季节,但已经芬芳馥郁得直灌肺腑了。香气堵住了象奶奶的鼻子,几乎影响到它的呼吸,它一团一团地吞咽着,就像吞咽着香甜的野荔枝。它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很饿,感觉香气也是可以果腹的,至少能让它有力气走到它看中的那棵白缅桂花树下。这里比别处平坦些,树也矮小许多,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树下草。它勉强举起鼻子,扯下来几片叶子,习惯性地甩了甩,放进了嘴里,吃着,又采摘下一串就要盛放的花骨朵,发现鼻子软塌塌的已经甩不起来了,就把花骨朵丢在了草地上。吃前甩一甩是为了甩掉食物上的蚂蚁和别的昆虫,没甩过的东西它绝对不吃,作为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即便它又老又乏得已经不中用了,也要维护大象在饮食方面的洁癖。它疲惫地跪在了地上,用鼻子有气无力地卷拔着满地的鱼腥草和金荞麦,搁在嘴里慢腾腾咀嚼着。疼啊,怎么这么疼?屁股和后腿上的伤火烧火燎,一直在流血,还有右耳,被尖利的岩石割掉了一大块,又被水泡了几天,正在感染。它已经六十八岁了,漫长的生命历程中,有过好几次伤痛的折磨,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疼得它连饥饿都顾不上了。那就饿死吧,赶快饿死吧。这么想着,就想放弃,但鼻子却依然活动着,不由自主地割取着鲜草,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它就这样在活着还是死去的纠结中又度过了几个月落日出,等来了亲人们的问候,虽然它身体的羸弱影响了对信息的敏感,加上是由别的象群接力传来的,内容被过滤得有些模糊,但它还是捕捉到了那些风雨不散的关键词。它挣扎着站起来,用喉咙发出低频的隆隆声,又用跺脚的方式传递着只有大象才能接收到的次声波,算是最后的回答,然后就又躺下了。很快,它感觉到了象妈妈、象姨、象姐姐的第二次联系,知道它们准备丢下还没有回归象群的小象,要来寻找它和同样被河水冲走的象哥哥,就紧张地吼了几声:不要来啊,小象要紧。但它知道吼声再大,它们也听不见,而它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发出那种体力消耗极大的低频率的次声波了。它静静地躺着,偶尔会吃一两口草,却无法咽下去,只能让绿沫子顺着嘴角流到草地上。唉,我老了,吃不动草了,也许很快就要死掉了,你们还来干什么?何况那边还有掉下悬崖的小象,难道你们不知道,全世界所有的象群里,第一重要的不是老象而是小象吗?它埋怨着家里人,心情越来越烦闷,昆虫们却又来雪上加霜:武姬蜂来了,突眼蝇来了,绿玉蝽来了,黄猄蚁来了,这些都是大象讨厌的,它恨不得一鼻子将它们统统打死,或者卷起草枝草叶把它们一个个赶走,但是它做不到,甚至都不能扇动耳朵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只能眼睁睁看着,忍着。还好,一群斑文鸟落在了树上,其中两只看到象奶奶可怜,就飞下来,一边问候一边清理它身上的寄生虫,顺便也吃掉了几只黄猄蚁,赶走了几只绿玉蝽。接着一对阔嘴鸟夫妇带着三个孩子落到了象奶奶身上,不停地问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看象奶奶虚弱得无法回答,鸟妈妈就带头冲向了一只嗡嗡叫的武姬蜂。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吃掉了几个敢于落在象奶奶身上的武姬蜂和突眼蝇,又扇动翅膀赶走了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小东西,它们知道小东西都是大象讨厌的。再见了,大象——鸟儿们唧唧叫着飞上了天。在一阵只有草叶随风沙沙的安谧里,象奶奶睡着了。
2
就像所有的睡梦一样,象奶奶照例梦见了自己作为象公主的童年,两岁时的生死诀别:南腊河流域,绿色深沉到极致,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老谋深算的雨林了。象群在刀耕火种后草木疯长的林间空地上觅食,空地的边缘,有几棵寨民专门留下来的缅桂花树,有黄花的,也有白花的。大概是遗传的原因吧,它们酷爱采食那些花朵和衬着花朵的叶子,见到的寨民就称它们为缅桂花家族。正吃着,突然从密林里蹿出一伙人来,为首的是一个歪着尖下巴的人,他让别人分散开,自己端着一个树干一样长长的东西,瞄准了它们,接着便是几声惊心动魄的巨响,象妈妈和象哥哥倒下了。它站在妈妈身边,惊慌失措地望着泉水一样从肚子上冒出来的血,哭着叫着:妈妈呀妈妈。几个人扑过来,拿着绳索,想要套住它,眼看就要奏效了,大姨、二姨和三姨齐声嘶鸣着跑过来,一个挡在了它面前,两个冲向了人。大姨用鼻子推搡着它:跑啊,跑啊,象公主快跑啊,妈妈已经死啦,长着大白牙的哥哥也死啦,不跑你就完蛋啦,他们会把你抓走的,抓到一个吃不饱喝不上的地方。二姨和三姨撵走了人,迅速返回来,用更加严厉的口气冲它吼叫着:走啊,走啊,快走啊。它这才迈动圆圆的小象脚跑起来,在大姨和二姨一左一右的保护下,它用一头小象所具有的最快速度跑起来,跑过了空地,跑进了雨林,跑上了绵绵不绝的象道,发现整个雨林以及雨林里的动物都跟着它跑起来。大姨说:我知道这些人,他们一需要象牙,二需要象肉,三需要小象。你以后要记住,见了人就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他们是残害大象的魔鬼。它歪着头问大姨:为什么人需要象牙、象肉、小象呢?沉默。没有谁回答它的问题,大象们在沉默中奔跑,像是说人的怪癖谁懂呢?以后它会知道,有这种怪癖的人叫猎人。
从此以后,它和象群动不动就会跑起来,因为动不动就会遇到人。跑啊,跑啊,几乎每天都在跑,一跑脑海里就会浮现妈妈和哥哥遇害的情形:妈妈倒下了,人也倒下了,妈妈倒下去的是身体,人倒下去的是形象——魔鬼的形象从此不可磨灭地固定在了它的认知里,常常会使它产生一种心惊胆战的诧异:在我们大象生活的地方,怎么会有甘愿做魔鬼的人类呢?我们大象的体魄比他们高大多了,腿比他们粗,头比他们高,耳朵也比他们的大,鼻子更比他们的长,怎么就没有他们厉害呢?在西双版纳的雨林里,我们见了凶狠的老虎和金钱豹也会傲然而过,它们也会知趣地躲开,可就是对那些连爬行都不会,连尾巴都没有的人,我们大象竟然惧怕得要死。它跟着象群跑啊,只要见了人,就会疯了似的跑起来。
每过一年,象群就会来到妈妈和哥哥遇害的地方,闻闻依然散发着亲人气息的土地,用鼻子和前脚抚摸着暗红的土壤和上面的植被,用至少半天的时间默然哀悼,然后冲着天空,此起彼伏地鸣叫几声。天上有什么?有云彩,也有大象的灵魂。看啊,大象的灵魂,那么多大象的灵魂,是金色的,在太阳的光线里,用忽而交叉忽而分开的菱形和矩形,浮动在云层上下,阳光因此而更加亮丽。它们知道,妈妈和哥哥死后,猎人拿走了肉和象牙,只把象头、象骨和四分五裂的象皮留了下来。刀耕火种过的林间空地很快成了食腐动物的餐桌,又很快成了作为分解者的昆虫和细菌的天堂,湿热的空气促成了密集而迅速的分解,一年多以后死亡大象的遗留物就变成土壤的一部分消失得干干净净。营养是看不见的,却能感受到,尤其是草木,同样是三叶绞股蓝,叶子比去年大了两倍,苦竹也猛蹿了几尺,比别处的高大多了,而且竹笋密布。雨林绿得更加幽深,也更加老谋深算,似乎每一次树枝的摇晃和响动,都意味着猎人的出现。每次来悼念,大姨和二姨都会站在象群的两边,用鼻子、耳朵和眼睛警惕地巡察所有的地方,直到异样变得不那么异样。又过了两年,被象血浇灌过,又被象头、象骨和象皮的分解物滋养过的土地,雨林变得更加葳蕤,青春在这里泛滥,嫩草在生,幼树在长,花朵在开,果实在结,灌木、乔木、藤萝、附生和寄生都是朝气蓬勃的样子,还出现了大叶木兰,一长就是两棵,是哪只珍稀的鸟儿把如此珍稀的树种播撒在了象血之上?珍稀总是要跟珍稀做伴,就像大象跟大象做伴一样。
但是缅桂花家族没想到,就在这个象妈妈和象哥哥用鲜血浇灌过的地方,它们会再次遇到那个歪着尖下巴的人。这一次二姨先发制人,没等他举起长长的东西对准它们,就冲过去一鼻子打翻了他,接着就是一脚踩踏,歪下巴死了,跟着他的几个人四散而去。整个象群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比起象妈妈和象哥哥的倒下,它们只杀死了一个人,报仇并不对等,但毕竟消散了许多无法泄恨的郁闷,它们欢畅地叫起来,为了敌人的死亡,也为了二姨的勇敢。二姨却悲伤地说:我并不想踩死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杀死了那么多大象。它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未来,一连几天都保持着杀人后的沉默。二姨是不幸的,这是所有勇敢无畏的大象共同拥有的命运。过了些日子,它通过对气味的判断,知道那个被它踩死的歪着尖下巴的人是有后代的,后代一直在寻找它。大象们都说你藏起来吧。它说不啊不,我要是藏起来,这个人就会嫁祸于家族内其他成员。有一天,当它感觉到这个寻衅报复的人就在不远处活动时,便离开象群走了过去。一个小时后它看到了他,它走出一片密集的泡花树林,前走几步,立住了。沉默。脚下盛开着假连翘的紫花和石龙芮的金花,一树高大的海杧果蓬松而来,把叶的碧青和花的洁白笼罩在它的头顶,不远处又是穗序木兰的红颜和野青树的鲜绿,一条条豆薯爬地而来,浅蓝的花朵如同飘带环绕,一串串明黄色的猪屎豆以旺盛的生命力圈起了自己的领地,但火焰树和三点金草还是挤占了过来,到处都是色彩斑斓的生机。阳光用自己的七彩制造了花的百彩,为的是装饰大地的单一,让地球变得更有魅力,却又让它们做了死亡的礼赞和残酷的点缀。二姨望着前面杯冠木的丫杈上探出的枪口,知道惨烈的报复就要发生,吃了最后一口它从来没吃过的菝葜的叶子,然后就提前倒下了。几分钟后,毛瑟枪的子弹崩裂了二姨的眼睛、肚子和智慧包,即便这样,它也没有立马死掉,而是等待着家族大象,疼痛了大半天才诀别而去。家族的全体成员围绕着二姨,哀号了整整两天才离开。没有雨,也没有露水,但澄广花和细基丸的叶子上却滴淌着珠子,它们哭了。还有板齿鼠,还有小䴙䴘,也哭了。
苦难的生活陪同着象群离开了南腊河,又陪同它们走过了无数条河流。仿佛浪响就是召唤,它们总是在离河水不远的地方觅食、走动、奔跑。大部分河流一遇到澜沧江就不见了,澜沧江的水因此而变得又粗又猛。但是它们不怕,在它们的感觉里,澜沧江只为它们而流淌,也为它们而狭窄而宽阔,总有风平浪静的时光和流速缓慢的地段让它们渡来渡去,一会儿彼岸变此岸,一会儿此岸变彼岸。就在伴河而行的迁移中,象群的数量少了又多了,多了又少了,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六头,也就是在南腊河时代,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了象公主和它的孩子,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都是因为人,人越来越多了,多得大地都装不下了。
在南腊河的最后几年,几乎月月都有新的竹楼升起,村寨一天天扩大着,要是水流和山脉挡住他们不让扩建,人群就会跳到另一处山坳重建一座村寨。大象们几乎天天都在感叹:怎么这么多人啊?我们的母象平均六年才繁殖一胎,繁殖最多的母象两次生育时间的间隔也有四五年,每怀一胎,孕期就得二十到二十二个月,他们人类好像一天一个,一天一个,比蚂蚁的繁殖还要快,真是不得了。要是他们天天待在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竹楼里也就罢了,可偏偏还要跑出来,又是砍伐雨林,又是开田耕地——不是过去那样的刀耕火种,刀耕火种其实还不错,把大树砍倒了,林间空地出现了,火灰多,土地肥,人们种一季庄稼就不种了,新长出来的野生植物比过去的还要丰富,木姜子啦,红椿树啦,大果榕啦,山麻秆啦,斑鸠菊啦,假黄皮啦,鹅掌柴啦,羊蹄甲啦,岩豆藤啦,原来有的和原来没有的,都长出来了,很多都是我们大象爱吃的,也就是说他们只享受一季,我们可以享受七八年,七八年之后他们又会在原来的地方重复刀耕火种,就又有了一次种植、抛荒和再生茂生的循环。象群经常在抛荒地里活动,觉得人也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做,就像大姨说的:要是他们不打我们,要是我们没有你妈妈和你哥哥被打死的惨痛记忆,我们也许是可以跟他们做邻居的,也不用现在这样,一见他们就跑啊跑,跑得我们腰都酸,腿都疼,脚都烂了。可是后来,人不再刀耕火种了,也不再给我们大象留下种一季或两季就抛荒的空地了,只要开了地就一直种,种啊种的没完没了,种了橡胶,还要种茶树,种砂仁、可可、胡椒、嘉兰、罗芙木、樟脑、槟榔、柚子、杧果、油瓜、油棕。种的品类越多,人类享用的越多,开垦的土地也就越多。我们的雨林,我们的栖息地,一天天少了,大象的家园,我们的象道,一天天毁坏了,再也走不过去了。我们大象能发出七十多种具有不同感情色彩和不同频率的声音,现在又增加了一种,那就是为了家园的叹息:唉咦兮兮。是高音,是关系到大象存亡的“High C”,它最终因为叹息的内容太丰富而变成了所有大象都会嘶鸣的高音之歌。而大象们还无法知道,多少年以后,唉咦兮兮会成为一首人类的歌,在西双版纳的雨林世界传唱:
少了的不是林莽不是雨,
也不是万木营造的葱郁。
不是鸟踪、虫迹与兽侣,
更不是沙罗单竹的花絮。
人类,我们曾经爱过你,
相信你的仁义你的名誉。
现在呢?我们依然爱你。
……象奶奶叹息着醒了,意识却迷迷糊糊的,依然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
它想起象群第一次闻到橡胶树的味道觉得很好奇,都走了过去,垂下鼻子不停地嗅着低矮的树苗,感觉好像没有毒,也不臭,就是不知道口感好不好。三姨说:你们别急,我先吃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毒。它卷下一片嫩叶咀嚼了几下,很快摇着头吐了出来:算了吧,不好吃。这时好多人来了,敲着响锣来了,它们赶紧跑开了。同样的经历也出现在茶树园里,象群发现人种的茶跟雨林里的野茶树大不一样,野茶树的叶子虽然因为缺少象体需要的蛋白质它们不喜欢吃,但那种苦苦的凉凉的味道还是蛮好闻的,茶树园里的茶树,那些被阳光照射得油亮、一溜一溜排列整齐的叶子,却难闻得要死,是一种它们从未遇到过的刺激鼻子和舌头的味道。为什么呢?连最有智慧的三姨都有些莫名其妙:西双版纳火烧花一样的砖红森林土居然会长出如此恶心的植物来?直到后来它们躲在雨林里远远地观察了一番后才明白,恶心的味道不是土地长出来的,是人撒上去或者喷上去的,它们记住了这种味道,也就等于增加了它们跟人类的隔阂,从此它们再也不去橡胶林和茶树园里找吃的了,除非因为象道被阻断它们不得不穿过。那些经历是多么的提心吊胆啊,奔跑连接着奔跑,大姨和三姨夹板一样保护着它,就像穿越了十万鬼头晕的封锁线,就像有亿万大头蚁在围追堵截着它们。直到后来大姨去世,灵魂的托梦才让它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姨说:人类真是太不友善了,发明什么不可以,非要发明能毒死大象的农药、除草剂和化学肥料呢?唉咦兮兮。
不过并不是人类的所有种植物都难以入口,也不是所有作物都离不开那些令人窒息的玩意,当有些村寨种起被称作甘蔗、玉米、稻谷的东西时,就做到了不撒和不喷,或者少少地喷洒一点,情形顿时就大不一样了,大象们举起鼻子远远地一闻,就有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随风而来。怎么办?它们要是忍住不吃就不是大象了。三姨说:东西长在我们的土地上就应该是给我们吃的,不用怕,跟我来。三姨并不是缅桂花家族的头象,头象是大姨。但只要是用到胆量的地方,每次都是三姨带头。照三姨的说法:大姨太过稳重了,象群会挨饿的。大姨的回答是:我要为整个象群负责,绝对不能莽撞。大姨是头忧心忡忡的头象,为了象群的安危,它从来没有吃饱过,觅食的时候、喝水的时候、游戏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它总是在承担警戒象的责任,尽管象群里每天都有成年母象和小公象轮流着承担警戒象,负责观察周围的动静,并向突袭而来的对手发起攻击。同时大姨还要保护作为小象的它,大姨对三姨一万个不放心,总要把它叫到自己身边来,还会时不时地嘀咕一句:你有一个缺乏头脑的三姨,别老跟着它,也别学它的样子,它靠不住,会引来麻烦的。但有时候,大姨也会听三姨的,因为不能让象群挨饿的确是一个大象领袖的首要职责。比如这次,大姨虽然这样不好、那样不行地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督促大家跟着去了:小心点,小心点。
三姨带着大家躲在雨林里偷偷地观察着,终于在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等来了机会,侍弄田地的人离开了,玉米地里空空荡荡,它们扑过去,大把大把卷割着,大口大口吞咽着,几乎所有的大象都用上了咀嚼的同时用鼻子获取食物的连续式吃法,食物的运量和进食的效率增加了至少两倍。而平时它们用的都是分解式动作,也就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咀嚼完咽下去后,再使用鼻子搜寻和卷取食物。大家边吃边说:好吃,真好吃。大象们凭着本能就知道:这些都是营养丰富的食物,能让自己胖起来,还能增加气力和精力。一眨眼工夫,雨林边缘十米宽的地界上,那些还没有长熟的玉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片光秃秃的裸地代替了原先的绿意盎然。以后的日子里,在三姨的带领下,它们又用同样的办法,袭击了不止一块甘蔗林和稻谷田,不是一扫而空,就是一片狼藉。大象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里,大姨却依然忧心忡忡着,一声高兴的哞叫、一个愉快的动作都没有。
大姨担忧的事情发生在半个月以后,大象们的一次稻谷大餐让人类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它们这时候已经知道那种树干一样长长的东西叫作枪,枪响了,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三声。充当警戒象的大姨大叫一声:快跑。所有的大象都朝雨林跑去。一群人追了过来,雨林一片骚动,风大了,是大象的奔跑和人的追撵掀起的风暴,林冠呼呼地起伏着,浪潮汹涌。懒懒的一个小时走一步的蜂猴吓得一把没抓住,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在精心编织窝巢的织布鸟慌乱地织错了经纬线,那件完美无缺、人所不及的艺术品顿时出现了瑕疵;好多隐蔽在绿叶上的绿色螽斯,跳起来暴露了自己,但鸟儿们已经顾不上吃掉它们了;一只假装死去的变色树蜥突然跳了起来,来到它嘴边的红蚂蚁侥幸躲过了灭顶之灾;两只小臭鼩放弃了好不容易发生的白日之恋,各奔东西,一溜烟跑进了蚬木根部的洞穴。枪响了。二十六头大象沿着象道狂奔而去,太阳能看到它们排成了长长的一队,三姨在最前面,好像只有它清楚,应该往哪里跑,大姨在最后面,似乎只有它明白,怎样才能让人停止追撵的脚步。作为象群里最小的小象,它开始是跟着大姨的,大姨喊起来:跟着我干什么?我是殿后的,快去找三姨。它委屈地说:你不是说三姨靠不住吗?大姨说:靠不住也得靠,我现在保护的是大家,不是你一个。说罢就不理它了。它朝前跑去,所有的大象都把身子靠向一边,给它留出了一条可以顺畅奔跑的通道。但是它追不上三姨,三姨跑得太快了。而且象道是曲里拐弯的,明明看到三姨的身影在前面,一晃眼又不见了。一头跟它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象阿姨说:别追了,你追不上的,跟着我吧,我来保护你。
这是一次穿越雨林的大奔跑,积攒了愤怒也做好了准备的人就像一些林中怪兽,选择着最便捷的路线,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跑在最后面的大姨突然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告诉象群:你们跑你们的,不要等我。然后拐到了象道的另一边,那里延伸着一条觅食留下的小象道,却是个短短的死胡同。大姨跑进了死胡同,一边用鼻根夯撞着挡路的大树小树,一边激烈地喊叫着。林木在动荡,哗啦啦,哗啦啦,叫声在飞扬,哞呜呜,哞呜呜。雨林太密了,高大的树木太多了,它使出了一头成年大象吃奶的力气,也开辟不出一条可以畅通无阻的象道,停下来朝后看了看,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象群得救了,十几个拿枪拿棒的人被它吸引着,越来越近地出现在了它身后。它回过身去,扬起长鼻,用叫声威胁着他们,看他们还在靠近,就扑了过去。局面立刻发生了变化,逃跑的不再是大象,而是人。他们惊慌失措地捣动双腿,原路返回。大姨边吼边追,一直追到了雨林的边缘。它停下来,用一只前脚刨着满地的天芥菜和钟花草,打量着面前那些吼喘不迭的人,觉得他们也应该就此罢休了,便发出一声悠长的警告,扭转了身子。让它没想到的是,人们不仅又追了上来,还可笑地朝它扔过许多石头来,有几块竟然击中了它的屁股。它呵呵一笑:麻烦你们扔过来的石头大一点,最好打疼我。又觉得用小石头戏弄是对自己的侮辱,便扭头再次扑了过去。就这样我退你进,我进你退地拉锯着,让雨林里观战的伯劳鸟和梅花雀都有些不耐烦了,禁不住喊起来:快打呀,快打呀,天就要黑啦。星星出现了,火把出现了,枪声出现了,却只有一些树枝纷纷坠落。大姨望着落在脚前的一串木奶果,卷起来放进了嘴里,吃着,突然就意识到,该是自己全身而退的时候了。它神态镇定地走向了举着火把的人,看着他们退出了雨林,便扭转方向,走进了白天狂吃过稻谷的田地。它在那里大模大样地又吃了几口,然后举起鼻子,发出一声跟人告别的鸣叫,走向另一边的雨林,消失在黑黝黝的天地间。
3
夜色分裂着,深浅不一的朦胧里,活跃着黑下去的绿色和亮起来的绿色——树在偷偷地生长,比白天的生长快了几倍,好像不赶紧利用机会就再也长不大了;野兽的眼睛就像冥王派来的使者举着一盏盏绿灯,照亮了它们的视域,也吸引了别人的关注。浓浓淡淡的色块的堆积里,蕴含着生命不易显现的运动,结果就是所有的动物和植物每一夜都会刷新一次自己的形象,包括大象。大姨走去的方向正好跟象群相反,它一个人孤独地走啊走,一边走一边思考,中间两次回复了象群对它的低频呼唤,它说我没有死,也没有伤,完好无损,你们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再去人种的田地里卷吃东西,更别忘了我们的宗旨:见人就跑。直到五天以后,它才用跺脚的方式主动联系了象群:在哪儿呢?我去找你们。它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在南腊河的岁月结束了。大家都问为什么?大姨说:这里的人不是猎人,对我们并不想杀害,只是想驱赶,要是有心杀害的话,我的灵魂早就在天上了。但是这一次没有杀害,并不一定永远不会杀害,他们有枪,只要对准我们打响,我们肯定都会倒下,就像当年我们的象妈妈和象哥哥倒下那样,那是多悲惨的事件啊。我们每一头象都必须保证自己不再倒下,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已经没有林间空地了,所有的空地都变成了人种的作物,我们要是继续待着,就只能冒着极大的风险去甘蔗林、玉米地、稻谷田里吃东西,结果会怎样大家已经经历了,但要是一点风险都不想冒,就又会面临天天饿肚子的苦难。被它称作象太太的老母象深沉地说:我们是大象,天生具备降低风险获得食物的本领,不管面对人还是面对饥饿,都不能拿生命做赌注。听头象的,咱们走,取食带来的死亡风险和饥饿带来的死亡风险我们都不能要。经过这次事件,三姨也意识到,再也不能为自己的一时莽撞付出惨重的代价了,大姨的谨慎是对的,就说:人把大象的家园变成了橡胶林、茶树园、甘蔗地、玉米田和稻谷田,却不允许我们吃一口,那我们只能走了,只能远远地离开故园故土了,唉咦兮兮。你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看着,绝对不会落下一头大象,哪怕它是就要离群独立的年轻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