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早晨,有雨,不大,有风,也不大,无边的绿色映衬着乌白的天空,一层轻淡的小雾忽聚忽散地飘逸着,夷平了不整齐的林冠,清越的鸟声冲天而上,撕开了封锁,却又引来了更加结实的封锁。雾散了,云低了,天和地的夹缝越来越窄,挤压出现了,水汽和绿色竞相喷射着远去,湿润变得辽阔而零碎。二十六头大象告别生于斯长于斯的南腊河,往北而去。来送行的除了白鹇和雉鸡,还有一只印支虎。一群十三只白鹇是跟在身后的,默默走了将近两公里,然后高声鸣叫着再见,返回了南腊河雨林。雉鸡是飞来的,落在象群前面,想要挽留它们,叽叽喳喳没说几句话,就又把路让开了:大姨你说得对,我们有吃的,不等于你们有得吃,你说一头大象一天能吃掉二百多公斤植物,太惊人啦。再说种类也不一样,我们除了草种、树种和浆果,还可以吃昆虫,昆虫这玩意你吃掉多少就能繁殖多少。你们呢?哎,你们为什么不吃昆虫?那东西太好吃啦。不过你们要是也可以吃昆虫,一群大象一天就会吃掉几千公斤,那我们吃什么?看来还是走了的好。印支虎走出雨林,雄壮地吼了几声:“回来,回来。”看大象们不听它的,沮丧地叹口气:这些大象,怎么这么不忠于领地,还算是野兽吗?想着隐身不见了。
半个月以后,缅桂花家族到达了犀鸟河。但它们只在这条不长也不宽的河流两岸生活了两年,就又开始迁移,因为没有能喝能洗能玩的水了,水被人类搞脏了,里面有粪便,有垃圾,有一些它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味道也是从来没闻过的,口渴得要死,却根本无法把鼻子伸进去。一个管大姨叫婶子的象哥哥实在受不了干渴和炎热,强忍着恶心喝了几鼻子,然后就生病了。老象们都说中毒啦,却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一只把妻子和孩子封闭在树洞里独自找食喂养它们的双角犀鸟专门飞过来对大姨说:往北走,有好水,那些水的名字叫罗梭江,我知道你们是喜欢水的动物,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你们拿什么报答我呀?大姨说:我们用象粪报答你。说着就拉出几团泥土色的屎来。双角犀鸟说:太好啦,谢谢啦。它啄开热腾腾的象粪,从里面挑出两颗刺栲的果实,满意地嗛在了大嘴上,果实是去年冬天落地的,被大象的肠胃泡软后格外香甜。象群又开始北上了,不停地举起鼻子闻着,水近了,一天一天近了,大家信心满满,却又万分不爽:减员了,象群变成了二十五头。那头喝了脏水的象哥哥终于病得迈不动脚步,躺下不动了。象群只好停下来,陪伴着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用鼻子抚摸着安慰它,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天天衰弱下去。大象的哭声响起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满天都是湿润,因为月亮和星星也哭了,它们把泪水变成豁亮的声音,伴随着风的来去,在头顶呜呜鸣响。而大象的泪水是通过鼻子流淌的,虽然它们正处在身体缺水的状态中,鼻子里的潮水却如同溪河奔涌,汩汩地没完没了。它们知道,世界上的感情最终都会变成水,大象是水做的,是悲情的凝聚体,它们那么喜欢水,就是因为水对水的趋附里深藏着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大姨带着大家简单哀悼了一番,然后连夜出发,加快脚步往前赶。干渴折磨着象群,它担心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双角犀鸟说的罗梭江,还会有别的大象卧倒不起。大象是这样一种动物:除了睡觉,轻易不倒,一旦卧倒不起就意味着走向死亡。不能再有死亡了,不能啊。大象们都这么想,想着都喟叹不已:唉咦兮兮。就像后来,人的歌唱那样——是的,我们知道人的歌唱,无所不在的象魂总会告诉我们许许多多人的歌唱:
尽管我们的流浪已无终曲,
如同坚硬的缅茄不抵刀锯,
回眼来途上的幽阒,
却相信前路的等待,
依然是大象赏菊。
尽管河水正在与影子分袂,
阳光下的蜿蜒收起了浪绿,
鼻突小心伸进水底,
听到鱼儿说:
我的梦就是鱼鳍变成鸟羽。
然而鹅卵石并不拒绝沐浴。
我坚守我们对人类的期许:
继续爱你,爱你。
……失去家园后痛彻肺腑的感叹让象奶奶突然清醒了许多,它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白缅桂花树,有些诧异:这个地方怎么这么香啊?很快就想起来了,手拉手的缅桂花树和肩并肩的鱼腥草可以作证,这是一个它来过又即将死去的地方。树上出现了一只花面狸,不远处的草丛后面,又有一只褐色的獴探头探脑。它们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早早地守望着,是食肉动物等待饱餐一顿的那种流着口水的守望,焦急、亢奋而韧性十足。象奶奶有些悲伤,真是没想到啊,自己死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虽然失去了家园,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但有象群就有温暖,温暖也是可以流浪的,如今却连流浪的温暖也没有了。它思念着流浪的象群、流浪的温暖,想用这种办法抵消伤痛,却发现结果是相反的,越思念象群就越敏感于伤口的疼痛,而且是分层次的疼痛:屁股是钝痛的,后腿是辣痛的,被尖利的岩石割掉了一大块的耳朵已经化脓,是蜇痛的,像是一窝鬼头晕落在了那里。它呻吟了几声,意外地看到不远处有一丛紫花曼陀罗正靠着缅桂花树在向它招手致意——在大象眼里,这两种树总是生长在一起,缅桂花牵手曼陀罗已是一种寻常风景。它不知道有人也曾把它的象群称作曼陀罗家族,只是因为缅桂花在香味上略胜一筹,才又统一口径叫成了缅桂花家族,要是它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它曾经不止一次地把或白色或黄色或紫色的曼陀罗花和青色的果以及树叶卷下来,铺在地上,躺上去使劲搓揉,直到花烂叶烂果烂,被蜂虫叮咬后鼓起大包的地方一旦糊上这些稀烂的植物,就不会再痒痒了,疼痛也会减轻许多。这会儿它想,曼陀罗是不是也可以治疗眼下的摔伤呢?真应该走过去试一试。但是它动不了,越使劲身子越沉重,似乎它也像榕树那样让稀疏的毛发长成了气生根,牢牢地扎在了泥土里。它灰心丧气地眨巴着眼皮,看到武姬蜂又来了,就在耳边嗡嗡作响,心想扇走它,扇走它,必须扇走它。耳朵却纹丝不动。几只始终不肯远去的突眼蝇激动地落下又飞起,打着转好像在庆贺什么。两只有孕在身的绿玉蝽一直在它后腿和屁股上翩翩起舞,似乎想把蝽卵排在创口的烂肉里。一群黄猄蚁居然爬上了它的长鼻子,有几只还跑到鼻囊里头去了,真是欺人太甚。但它又能拿它们怎样呢?除了忍耐,还是忍耐。它用前脚碰了一下被它压倒的鱼腥草和金荞麦,呼唤着此前来过的斑文鸟和阔嘴鸟:来啊,来啊,你们吃掉的和赶走的又出现了,它们的同类怎么这么多?真是层出不穷啊,要是大象也这样就好啦,随便生,随便死,就不会担忧家族成员的减少啦。来啊,来啊,这里有你们的食物,你们怎么还不来?好像大象跟鸟有着天然的感应和默契,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来啦,来啦,别着急。阔嘴鸟夫妇带着三个孩子先来了,之后是一群斑文鸟,它们落在象奶奶身上,一边说话,一边啄食和驱赶那些小东西。象奶奶长舒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自己年轻时的象公主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双角犀鸟说得没错,罗梭江的水又多又好,清澈无染不说,还很香甜,好像它是从香甜林里流出来的汁液。那个夏天的凉爽和水赐的愉快可以说是无与伦比,天天都可以在浅水湾里沐浴和嬉戏。两岸的食物也充足得一塌糊涂,想吃什么有什么,光竹子就有十几种,你可以吃一口牡竹,再吃一口泡竹,然后吃一口油簕竹,第二天再换着吃:苦竹、刺竹、灰竿竹,更有随处可见的滇竹,味道好极了,吃了竹枝竹叶,再吃竹笋,那种心旷神怡在别处的雨林里是没有的。还有莎草、水蔗草、象草、芦苇、粽叶芦、象腿蕉、小果野蕉、阿宽蕉、董棕、鱼尾葵,好吃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在犀鸟河必须仔细寻找才能找到的象鼻藤和滇刺枣,在这里到处都是,它们都吃腻了。而且这还仅仅是雨季炎热期的食物,一到旱季清凉期,象群就基本不吃竹子了,专找成熟的果实吃,有树菠萝、木奶果、野荔枝、野蒲桃、橄榄果、山李子、野柿子、曼登果和各种各样的榕果,也是多得数不清。双角犀鸟等孩子长大,妻子换过羽毛后,就从已经不再名副其实的犀鸟河搬到了罗梭江流域。它经常会带着妻子和孩子来找大象,一来就叫:快拉屎吧,快拉屎吧。大象一见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拉起来。它们飞到这飞到那,用金灿灿的大阔嘴挑选着被大象的肠胃泡软泡酥泡出香味的种子,每次都能吃得心满意足:谢谢啦,大象们,明天我们再来。其实它们吃掉的种子只是象粪内种子量的十分之一,大部分种子会借着象粪的肥力,扎根发芽,长成小树,几年后就又会开花结果给大象和众鸟奉献食物了。由于食物丰富而充足,象群可以用最少的能量消耗获得最多的能量补充,一个个都胖起来了,大象们优哉游哉,小象们茁壮成长,大家都觉得生活在天堂,除了吃和睡,每天至少有半天时间是可以尽情玩耍的,玩水,玩打架,玩滑坡,玩捉迷藏,玩沙子,玩泥巴。有两头耳朵和眼睛之间的颞腺上流淌分泌物的小公象玩着玩着就会爬到小母象背上,大姨和三姨看到了,跑过来制止,并联合起来把它们赶出了象群。大姨说:你们已经成熟啦,不再是小公象而是大公象啦,去吧,具备了产生爱情条件的青年们,你们不仅可以独立生活,更可以寻找其他象群的母象谈情说爱、传宗接代了。这时候现在的象奶奶当初的象公主才知道,小公象颞腺上的潮湿是成熟和产生爱情的时段的标志。两头小公象不愿意离去,恋恋不舍地走走停停,但不走是不行的,这是千百年来大象们约定俗成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不然的话,就有近亲繁殖的可能,种群就要退化了。然而大姨和三姨也知道,两头小公象很可能不会有谈情说爱的机会,除非它们走得够远,远得根本就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因为在整个罗梭江流域,缅桂花家族说不定是唯一的象群,证据就是它们没少发出联络其他象群的信息,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还有,象群中好几头小母象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早就开始了青春期,并进入了每年都会持续两三周的产生爱情的时段,其间尿液的味道浓郁得都能让清透的空气变成白雾,顺风的话三十公里以外都能闻到,却没有引来一头别处的公象,似乎它们时刻期待着的未来的孩子它爸,遥远得不可企及。
就这样期待着并失望着的日子过去了八年,它们的大本营——美不可言的葫芦岛没有了,不是真的没有了,而是对大象来说没有了。葫芦岛是罗梭江用流淌的曲线围起来的一个酷似它的名称的半岛,植被茂盛,品种繁多,花绵绵,果累累,而且基本都是大象喜欢的,加上气候湿润,雨量丰沛,山不高,水不深,地势平坦中有起伏,象群隔三差五就要去一次,去得多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大本营,要是哪头大象因为贪玩或者贪吃脱离了象群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大家,去葫芦岛等着,准能和象群重逢。但是现在,葫芦岛被人占领了,又是平整土地,又是挖树割草,挖了树又种树,割了草又种草,明明天上有雨,地上有河,却还要修出沟渠来,引水浇灌,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有一点大家感觉到了:人跟大象一样聪明,大象觉得好的地方,他们也觉得好。一个湿雾朦胧的早晨,大姨说:跟我们来到这里后寄住在对面山上的象魂昨天晚上对我说啦,葫芦岛已经变成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啦,1959年的秋天,也就是现在这个日子,便是我们离开罗梭江流域的时候,这里虽然有吃有喝,有玩有乐,但我们的象群已经八九年不生小象啦,再不离开,断子绝孙就会跟着到来。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总是比看得见的大象更明白事理,死去的象妈妈和两个象哥哥都说,太安逸的日子对大象并没有好处,大象为行路而生,不然腿怎么会那么粗呢?就好比赤颈鹤的腿,之所以那么细,是因为它们是用翅膀丈量距离的。再说了,大象是野兽,野兽是一种能够用运动平衡吸收与消耗的生命,不会把多余的肉赘在身上,你们把自己吃得那么胖,失去了野兽在饥渴中强健自己的本能怎么办?赶紧走吧,不,跑吧,葫芦岛以及整个罗梭江流域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他们里头肯定有猎人和在河水中乱投毒物的人,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死的,大象的原则不能变,依然是见人就跑。三姨踏上一座高岗,对着葫芦岛上挖坑栽树的人影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为什么要来?所有的大象都喊起来:是啊,你们为什么要来?然后就上路了。作为象公主,它那时依然是象群中最小的,紧跟在大姨身后,回望着滔滔不绝的罗梭江,朝北走去。它悲伤地想起了妈妈,因为刚才大姨提到了妈妈。妈妈总是给大姨托梦,却没有一次走进它的梦境,尽管它睡的时间比大姨长,做的梦比大姨多。
这是一次异常艰难的行走,一路都是山,有些山陡得爬不上去,它们只能拐到另一头,再顺着山脊往上走。这种时候,总是最有经验的象太太走在最前面,别的大象都走在小象们的后面,不时地用鼻子推搡着,用隆隆的低频音息鼓励着:使劲上啊,再使劲,真厉害,上去了。有一次它和几个姐姐逞能,加快脚步往上爬去,一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上,石头一滚,它便摔倒在地,跟石头一起顺着山脊滚了下去。大姨和三姨惊叫着,朝山脊两边跑去,因为中间还有别的大象,两边就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悬崖和拦不住它的一些斑鸠菊和翻白叶。后来想起来,大姨真是太厉害了,选择的位置准确得就像太阳知道它的光线在哪里,它不偏不倚滚到了大姨伸过来的粗大鼻子上,鼻子一卷,就把它的滚动止住了。大姨呵斥道:慢慢往上爬,不要离我太远。然后又嘶喊着告诉大家:引以为戒啊,不要像象公主这样胡乱逞能,摔下去怎么办?一遇到上山就笨拙无比的小象们再也不敢离开大象的鼻子了,那些魅力无穷的鼻子总是在它们的屁股上宣示着长辈的力量和安全的存在。翻过了这座山,又遇到那座山,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难走,大象们都在埋怨:我们的大地怎么这么多山啊?其实它们想说的是:怎么能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作为头象的大姨和被它派作爬山引导的象太太却毫不动摇,坚定地认为:翻过更高的山,就能见到更大的水,这是经验告诉我们的。大象的经验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它们的艰难跋涉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澜沧江到了。
在一个江面开阔、水流平缓的地方,象群第一次渡过了澜沧江。渡河是好玩的,更是危险的,因为再平缓的水也是大水,它们可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水里走动过。大象在下游,小象在紧挨着大象的上游,大姨和三姨的腿真正是中流砥柱啊,结实地拦堵着眼看就要顺流而下的它和别的小象。在那些必须游泳的地方,小象们学着大象把鼻子高高举起,然后潜入水中,四条腿快速地划动着,划啊划,能够呼吸的鼻子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没进水里。眼看就要划不动了,它感觉大姨用脚把它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就这样被大姨蹬着往前移动了好长一段距离,入水最深的后脚突然触到了石头上,它又可以直起腿来走动了。它们拖带着浪沫走出了江水,来到一个直上直下的坡坎前。象太太忽地站起来,只用后腿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像一只豹猫一样爬了上去。这样的示范是有用的,小象们学起来,却还是爬不上去,大象们就在后面用鼻子和额头使劲往上顶。它也是被顶上去的,是大姨和三姨一起顶上去的。等所有的小象都上了岸,大象们才一个个爬上来。安全了,可以静静地休息片刻了。它们喘着气,吃着满地的硬秆子草和竹节草,看到四周的地势突然平缓了许多,山脉消失了,丘陵出现了,沉重而拥挤的潮绿堵挡着眼界,就像一座漫无边际的塞满了食物的天然宝库,一股能让象群流出哈喇子的香甜扑面而来。而在近处,是花朵们汪洋恣肆的绽放,大乌泡是大红的,龙牙花是紫红的,劲直刺桐是品红的,含羞草是粉红的,红雀珊瑚是桃红的,了哥王是金红的,更有凤仙花的妖媚之红、紫花丹的放浪之红、唐菖蒲的羞涩之红、茑萝松的昂奋之红。什么叫姹紫嫣红,这就是。大象们高兴地欢呼着,响亮的叫声引来了一只绯胸鹦鹉,它惊奇地叫起来:大象来啦,大象来啦。盘旋了几圈后飞远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在绯胸鹦鹉的觅食范围内,所有的动物和植物都会知道:大象来啦,可爱的象公主来啦。作为象公主的它愉快地想:那就准备好让我们吃吧,我是说植物,那些春华秋荣的柔枝、嫩叶、脆皮、美果,快告诉我们,你们喜欢让我们吃,因为只有你们的勇于被吃才会体现你们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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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桂花家族边吃边走,没忘了向别的象群和流浪的雄性独象发出联络的信号,遗憾的是,大姨和三姨几乎把前脚跺烂,次声波的传播都引来了凹甲陆龟的抗议(它说那种低频的音流跟它缓慢的心跳产生了共振,让它难受得几乎死去),也没有收到任何一头陌生象的回复。大姨说:看来我们在这个地方还是实现不了让产生爱情的母象怀孕的愿望,那就继续往前走吧。三姨说:万一走出了这片好地方,走到不好的地方怎么办?大姨说:那也得走啊,种群的延续是至高无上的。再说了,我们认为不好的地方,别的大象肯定也觉得不好,只要是大象能够相会的地方,一般都是好地方。象太太瓮声瓮气地说:大姨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得往前走。你们看,那边是什么?几头大象走了过去,看到了一团干结的象粪,闻了闻就知道,这是两年前的粪便,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有大象的,至少两年前有过。它们继续往前走,大姨和三姨都发出了那种低低的穿透力很强的呼唤声,几头产生爱情的母象立刻开始排尿,它们急切地想留下自己的味道,急切地希望被哪头产生爱情的公象闻到,然后一路跟上来。
然而它们没有想到,那些随时跟着象群,也随时寄魂在山水雨林里的去世象的灵魂,也失职地没有告诉它们:前去的路上,将有好几次猎杀等待着它们。所以当一个月以后猎杀突然发生时,它们的惊讶居然跟第一次遭遇猎杀时一样: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怎么人就跟有毒的植物一样,哪里都有生长?怎么他们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就要加害我们呢?象太太疑惑地说:也许我们想错了,只要是人就都是好的,对大象不好的,就不是人。大家不信象太太的话,明明都是两条腿走路,怎么会有“人”和“不是人”的区别呢?
最早中招的是一个象哥哥,它陷进了一个用长着狼尾巴的象草覆盖表面的深坑,立在坑底的巨龙竹的尖刺一下戳穿了它柔软的肚腹。大家簇拥在坑沿上,陪伴着它,不停地用鼻息安慰着它,包括平日里老跟它打架的另一个象哥哥,也包括没少被它欺负过的象公主:哥哥,哥哥,我知道你很疼。面对人类的陷害,它们只能这样:既愤怒又无助,着急地踱来踱去,忘记了自己的危险,也忘记了饥饿,只想着奇迹的发生,而结果却是奇迹和渺茫的联姻:哪有啊?不会有的。只有越来越沉重的悲伤大雨一样浇淋着它们,也浇淋着坑底的遇害者。象哥哥眼巴巴地望着上面:救救我,救救我。上面的亲人万般无奈地叹息着,叹息了十天以后,象哥哥活活疼死在陷坑里。然后就是以泪洗鼻,那些天所有大象的鼻子里面都是湿漉漉的。象哥哥去世后的当天,大姨理智地做出了带领大家迅速离开的决定,尽管有的大象还在埋怨: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不是你亲生的你不留恋是不是?我们至少应该再陪伴它一年才可以离开。三姨也说:就是,为什么要急着走?象太太替大姨回答了这个问题:人害死小公象主要是为了得到它的象牙,象牙还没有拿走,要是我们继续围在这里,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何况象群里还有两个白牙已经超过一尺的象哥哥,万一人对它们也下手呢?
象太太和大姨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几天后又一个象哥哥倒下了,猎人们对付它的不是枪,而是箭,是在箭镞上抹了毒药的响箭,那些毒药它们也认得,是见血封喉也叫箭毒木的树液,象哥哥中了五箭后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不行了,连一声救救我的乞求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闭上了眼睛。大姨用鼻子触摸着它的心脏说:怎么这么快啊,这么快就停止了跳动,唉咦兮兮。又是哭,所有的大象都哭了,一个个的鼻子里面流淌着“澜沧江”。大姨看到猎人的影子还在周围的树林里窜来窜去,就催促大家快跑。几支能让空气变苦的毒箭很快又射过来,嗖嗖嗖地扎在了坚硬的铁梨木的树干上。大象们吓坏了,哪里敢待在死者身边悲伤哀悼,一边哭一边跑,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象太太说:要是用我的这条老命能把象哥哥换回来,我就不跑啦,感觉腿就要跑断啦。大姨说:换不回来的,你没有能让人发财的象牙,肉也不好吃,还是咬紧牙关快点跑吧。它们跑出去老远,屏声静息地待了片刻,又悄悄地走回去,躲在浓密的斑竹和苦竹后面,看着几个猎人一刀一刀地割开了象哥哥的尸体。大姨说:现在我们要重点保护象群里的最后一个象哥哥,大家听我说,我在前,三姨在后,象姐姐在左,象婶婶在右,走到哪里都要把它团团围住。大象们答应着,离开了那里。但重点保护的结果是:不仅最后一个象哥哥去世了,连保护它的年轻力壮的象姐姐也搭进去了。雨林无雨了,都咽到大象的肚子里去了。
那是半个月以后,象群去了一个山大沟深、林木密实的地方,翅子树专横地葱茏着,长柄银叶树放肆地茂盛着,山芝麻铺天,马松子盖地,生物的密度像是压缩而成,一眼能看到一百种植物一百朵花。强壮的毛果猴欢喜上,总有短尾猴在活动,那个季节它们的活动主要是谈情说爱。缅桂花家族原以为可以躲藏起来不让猎人发现,没想到猎人的鼻子超过了大象的鼻子,他们不仅发现了它们,还因为发现的地方更加隐秘,就肆无忌惮地用上了响声巨大的枪。他们爬上了三棵树,一棵是诃子树,一棵是野茶树,一棵是金毛榕,从不同的方向瞄准了象哥哥,三声爆响之后,大姨的象群里,最后的象哥哥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倒在地上。象姐姐看到自己没有保护好弟弟,忧愤难忍,呜呜地长啸着,扑向了离它最近的诃子树,用头顶着树干,呼啦呼啦摇晃着,想把大树摇断,也把猎人摇下来,然后一脚踩死。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猎人被摇下来了,但几乎同时,枪又响了,死亡再次发生。大家都没有来得及围过去向它们告别,象哥哥和象姐姐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哭啊,所有的大象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尤其是它——象群里的象公主,它想起所有的象哥哥里这个象哥哥是对它最好的,吃的时候让着它,玩的时候也让着它,有时候还会保护它,那次在水里,一条青蛇朝它游来,它吓得尖叫着不知所措,象哥哥过来,一鼻子卷起蛇,甩出去好远。还有一次遇到几只鬼头晕,也是象哥哥卷起树枝,扫来扫去地保护了它,而象哥哥自己却被鬼头晕的毒刺扎得疼痛了好些天。最近的一次是遇到一道坡坎,象哥哥早就上去了,看它上不去,就又溜下来,用鼻根顶着它的屁股把它推了上去。
对连续死去的四头大象,猎人们不仅取走了它们的象牙——每一支都是沉甸甸、白花花、光闪闪的,都是象血滋养的生命的精华呀,还拿走了所有的象肉、象皮、象足和骨头,只留下了血。血啊,拿不走的大象的血,又一次渗透了西双版纳的土地。缅桂花家族里再也看不到公象,变成真正的母系社会了,没有了威武雄壮的象牙,没有了能够刨硬土、剥树皮、掘硝塘和搏杀决斗的象牙,没有了终生不断生长且永不自然脱落的美丽的象牙,也就等于没有了可以为缅桂花家族延续生命、传播基因的希望,母象们的失落和心情的晦暗像有害的入侵植物飞机草一样日益蔓延开来,走到哪里,哪里就覆盖着一层阴郁沉闷的雨雾,连好说话好唱歌的绣眼鸟也都收敛着自己,默然无语,私下里嘀咕:大象们真可怜。悲伤到比四数木的大板根还要低沉的情绪严重影响了大象的身体,象太太病倒了,多么健壮的象太太,领着象群爬高山走陡坡的象太太居然病倒了。大象们围绕着象太太,假装开心地吃着喝着玩着,想用乐观的情绪抵消象太太的悲伤过度,让它尽快恢复从前的模样。但是事与愿违,它一天天地消瘦着,不可逆转地变成了皮包骨,那是一种连局限蚊和牛虻都不愿意叮咬的瘦骨嶙峋的模样,是落下来一片树叶都能感觉到重量的模样。象太太呼哧呼哧喘息着,吐着白沫子死了。死前它对大姨和三姨说:不要伤心,我都八十多岁啦,已经没有力气活着啦,也该离开这个世界啦,我活着不能跟上你们,死了就可以,我的灵魂永远不会离开你们。说完这话,停了一会儿,象太太就走了。它用鼻子摩挲着象太太的眼睛,哭着说:请不要闭上你的眼睛,请再看看我们好不好?以后经历多了,它就会知道:大象的失子之痛,一点也不亚于人类的孩子被拐卖被杀害或者意外死亡。被猎杀的三个象哥哥中,有两个跟象太太有间接的血缘关系,而为保护象哥哥死去的象姐姐,直接就是它的重孙女。以后的艰难岁月还会告诉它:大象是用悲情震撼世界的动物,它们有时候会报复人类,更多的原因并不是喜欢愤怒和性情暴烈,而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悲伤,是情感和肉体联合起来的极度怆痛和辛酸左右了它们的行动,它们有悲情的基因,有伤感的神经和凄切的细胞,更有雕刻般保留哀恸的记忆,它们跟西双版纳的那些嗜酸民族不一样,品尝到的不是大自然恩赐的酸辣而是从天而降的酸楚,就像生活被腌渍着,发酵后变成了另一种咸涩的水,不会流泪的大象也开始流泪:减员了,缅桂花家族大幅度减员了,由二十五头迅速变成二十头了。好凄凉。
缅桂花家族没有了公象之后,以象牙为主要目标的猎人放弃了对它们的跟踪和包围,它们暂时安全了。以五头大象的死为代价,它们获得了一个两年不跟人类打照面的机会。
象公主渐渐长大了,知道残酷的经历还会再来,悲伤的日子有可能重复,就经常在河边和林间空地上跑来跑去。大姨和三姨是欣赏的:对啊,就这样跑,飞快地跑,像风一样跑,像水一样跑。大姨的象群里,没有哪头思维正常的大象会怀疑见人就跑的理念:人的恶是多么的天长地久啊,不像他们的爱,短暂得就像火焰花,炫耀几天就败了。巨松鼠曾经问它:真的是这样吗?它说:真的,我们大象太了解人类了。有一天大姨说:虽然这片雨林的土壤渗透着我们五个亲人的鲜血,但我们还是得离开,到有其他象群的地方去。它看大家反应不强烈,就又说:我们死去得越多,就应该孕育得越多,母象们必须怀孕,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象群需要后代,需要生出多多的小公象和小母象来。走吧,明天就走。也开始产生爱情的三姨说:那就走吧,越快越好。大家都说:走吧,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应该走。上路后的第三天,一只白喉红臀鹎飞过来问:你们这是去哪里?要走出西双版纳吗?大姨反问道:我们会走出去吗?白喉红臀鹎说:当然会的,沿着澜沧江往北走,再过去十座山,就不是西双版纳的地界啦。大姨问:那是谁的地界?白喉红臀鹎说:是缅桂花树的地界。大姨惊问道:你是说那个地方没有人?白喉红臀鹎同样惊讶地问:照你的意思,还有没有人的地方?大姨说:我没说,是你说的。白喉红臀鹎说: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地方的澜沧江边长着成片的缅桂花树,白缅桂花树上有白蚂蚁,黄缅桂花树上有黄蚂蚁,就着树上的红果子,吃一只白蚂蚁,再吃一只黄蚂蚁,感觉好极了。大姨猛地一甩鼻子,对吃蚂蚁表示了不解和不屑,又问:那里有大象吗?白喉红臀鹎说:有没有我忘啦。大姨说:你飞得又远又高,麻烦你注意一下,要是有,告诉一声。半个月以后,白喉红臀鹎再次来到大姨面前问道:你昨天吃了什么水果?大姨说:我吃了人心果和象蹄果。白喉红臀鹎说:那你赶快拉出来吧,听说被你们的肠胃泡软的种子特别好吃,完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姨立刻给它提供了一泡热腾腾的大象粪便。
象群加快速度朝前走去,走得很不顺畅,经常绕来绕去的,有时候一天走下来,早晨望到的那棵高大的树,傍晚还能望到,并不是路不好走,而是动不动就会遇到村寨和开荒种田的人。只要遇到人,它们就会转身跑开,刚刚走过的路等于没走,甚至还把昨天走过的路又折回去了许多。这样进两步退一步地走着跑着,腿都有点肿胀了,不是一头大象的一条腿,而是所有大象的所有腿,都胀胀地胖起来了。好在大象的腿生来就是走路的,只要找到一个隐蔽安静的地方,踏踏实实吃饱自己,再躺倒睡一觉,肿胀就会消失,就又能跋山涉水了。赶路啊赶路,它们相信前面,也相信未来。走在最前面的大姨总是要把象群带到山上,带进必须一边推倒树木开路一边走动的密林,因为稍微平展开阔点的地方不是人的农田就是人的住所,一些是竹楼,更多的是泥石砖瓦的平房——从里面出来的都是些新来的外地人,一声吆喝就能把大象们吓得屁滚尿流。渐渐地它们也明白,那些扛着锄头进出村寨的男人,那些大象一样喜欢把自己泡进河水的花花绿绿的女人,那些穿着一致、几乎男女不分、围绕着平房和农田转来转去的外来人,都不是刻意要伤害它们的猎人。但既然对猎杀者的警惕和仇恨已经成为习惯,而人类两条腿走路的共同性又让他们本身就缺乏可以区分“人”和“不是人”的条件,大象们只能把所有人都当成“不是人”的人了,不然上了当吃了亏怎么办?
它们想对了,也做对了,却依然无法万无一失地保护好自己,因为它们只想到了跟成年人保持足够的距离,而忽略了孩子。人类的孩子可不像大象的孩子,他们不光淘气,还会恶作剧,用恶作剧的办法致敬父辈的勇敢是他们惯常的做法。有个孩子从竹楼的梁顶上取下已经好多年不用了的祖先的弓箭,带着另外几个孩子埋伏在了它们前去的路上,嗖嗖地射箭是他们攻击动物的最初尝试,却不幸地证明了他们有杀生的天赋,只射出了两箭,就有一箭深深扎进了大姨的耳根后面,然后他们就一溜烟地跑散了,好像并不在乎被射中的目标会有什么结果,只在乎把这个自以为幸运的消息告诉村寨的人。很多时候人类的幸运便是自然的不幸,它意味着大树倒下、动物遇害、山秃地裸、雨林夭折。大姨疼得嘶喊了几声,卷起鼻子想缠住箭羽拔出来,却怎么也够不着,一够就被大耳朵挡住了。别的大象想帮它,却被三姨制止了:别,一拔出来血就会止不住的。大家围着它不停地低声问候:是不是很疼?我们都感觉到疼啦,是钻心的疼,是裂肺的疼,是从耳根往周身辐射的疼。三姨说:好像没闻到毒药的味道,你肯定不会死的。怎么办?我们去把它们的寨子掀翻吧?大姨制止了:别乱来,你还嫌大象死得少吗?我没被射死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赶快走,这是一个连小孩都恶毒的地方。唉咦兮兮,人啊,好像让别的物种恨他们才是活着的目的,是神圣的职责。很难想象大姨的忍痛能力有多强,它居然带着象群又走了两个月,当一片绵密的缅桂花树浩荡而来时,它身子一晃,倒了下去。大家紧张得尖叫起来,引来了几只黄莺鸟,唱歌一样说:大象们,安静一点,这里是缅桂花寨,从来没听到过野兽的山呼海啸。看看躺倒的大姨和它耳根里的箭,又吃惊地说:大象也长羽毛啦?是不是你们也想飞啦?大姨是头象,头象是轻易不倒的,它休息了片刻便站了起来,朝上弯着鼻子,闻了闻四周。站在一边的象公主也学着大姨的样子闻了闻,顿时闻到了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陌生象群的味道。三姨一来就闻过了,现在和大姨一起,又是低吼又是跺脚地联络起来,正在产生爱情的几头母象赶紧撒尿,风默契地吹向它们的屁股,裹挟着滴沥的象尿说:我会把消息捎去的。不久它们就收到了陌生象群的回音:你们是哪里的,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大姨跺着脚说:是一只白喉红臀鹎告诉我们的。对方说:是那只喜欢在象粪里找种子吃的鸟吗?早晨它还来过,说今天是个大风天,让我们别到山上去,山是招风的地方。真是只好鸟。
说着风就大了,如同不断扑来的急流,为了把大象冲过悬崖峡谷,一股接着一股地吹,力道遒劲得都失去了禀性的柔软,就像风是长了骨头的,是有肌肉的。雨林动荡着,所有的植物都在前仰后合,不时地传来断枝断叶的声音,让大象们担心:再这样吹下去,是不是所有的直立都会匍匐在地?但风的回答却恰恰相反,无数片脱离枝杈的叶子凌空而起,朝着云端飞去,好像大树小树都在证明:植物也是有翅膀的,瞧瞧我们的飞翔,比起那只不惧狂风的凤头鹰差在哪里?云在疾走,比赛似的沿着既定的轨道漫过了天空。天越来越高,好像从来没这么高过。两个象群开始互相靠近了,双方都表现得非常谨慎,慢慢腾腾的,五天后才相遇,隔着一条小河,远远地互相打量着。过了好一会儿,看到人家喝了一阵水,大姨才放松地走了过去。它问候了对方的头象,也得到了对方的问候,然后便互相通报了本象群的情况。陌生象群一共十三头,是一个家族,来自勐腊县的槟榔谷,已经在澜沧江流域的这一段山地雨林待了八年。五十二岁的头象用鼻子卷起一串大叶千斤拔密集的白绿色花蕾说:我的腿关节受过伤,喜欢吃这个,一吃就不疼了,所以我们的家族就叫这个名字,你们呢?大姨说:我们喜欢吃缅桂花,你要是觉得不难听就叫这个名字吧。又试探着问起关于公象的事,对方的回答让大姨大失所望:这个地方没有公象,所有的公象都被猎人打死啦,包括千斤拔家族的公象,也包括使君子家族的公象。大姨问:那么,外来的公象呢,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吗?头象说:我们没遇到过,使君子家族也没遇到过。大姨又问:你是说还有一个象群,叫使君子?头象说:是啊,它们的头象有一段时间喜欢吃使君子的红花绿叶,一吃就拉,拉出来的不是粪是虫子,挺可怕的。大姨说:的确可怕,使君子家族有多少头大象?头象说:前年还是十二头,今年变成八头啦,大象总是死得多生得少。大姨的感觉如同干旱季的树苗望着飘来的云彩却久久不见它落下雨来,它呆想了片刻,便决定马上离开:这里已经有两个象群,就算会有一头远道而来的公象,也轮不到自己的家族,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嘛。
大姨礼貌地告别着千斤拔家族,就要走开,一转身却被千斤拔家族的头象看到了耳朵后面的箭。头象惊叫一声说:你遇到猎人啦?大姨便一五一十说起来,对方庆幸地舒了口气:原来是几个熊孩子,不过也挺倒霉的,伤口都烂得糊了一层大黑华丽寄蝇的卵,怎么还能走啊?大姨哀叹着:不走又能怎样?待在这里又痊愈不了。头象说:也不一定,就看你运气好不好了。它说起自己四年前的一次经历:猎人为了抓走象群里的小象,用飞斧砍伤了它的屁股,那种疼可不是一般的疼,是七死八活的疼,就想赶快死掉。它离开象群,朝一座背后有悬崖的大山走去,准备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的同时也让疼痛离开自己,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食物,是人丢下的又嫩又甜的玉米,摆了一溜儿,它不由自主地伸出了鼻子,糊里糊涂沿着玉米指引的路线边吃边走,结果没走到悬崖边,而是走到了一个不太陡峭的山坡上。它觉得自己突然就迷迷瞪瞪的,有点头重脚轻,再也走不动了,身子一歪躺了下去,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它醒来时,感觉屁股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好像还用什么东西包了起来。它又饿又渴,起身沿着来路走去,想吃到人丢下的玉米,却再也没找到,又去了河边,卷起粽叶狗尾草海吃了一通,然后吸了几鼻子水,贪馋地喝下去,感觉生活的美好、幸福的时光又回来了。它的象群远远地看到了它,赶紧走过来,都有些诧异: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怎么样?看上去挺好嘛?它说:好不好你们已经看见啦,还问什么?后来包在屁股上的东西掉了,伤口痒痒了几天后就再也没感觉了。头象说:我还记得那座山,可以领你去,说不定你到了那里,也会跟我一样,睡一觉醒来,伤就好啦。很可能那是一座专门保佑大象的山。大姨惊奇地吸了一鼻子冷气:居然还有这样的山?赶快领我去,再不去,我就受不了啦。
5
风小了,转眼又没了,好像它也有露珠的品行,滋润完别人自己就干掉了。大姨觉得是大风把它推送到了这里,不然它的行走不会这么快。和大风一起消失的还有云彩,太阳出来了,不是早晨的太阳,却比早晨的太阳还要瑰丽,绝无仅有的光照下,所有的趴伏都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比先前更加正直地立了起来。雨林瞬间高大了,好像层层叠叠的乔木都是连根跃起的,蹦来蹦去地向着太阳,升起,升起。躲风的蝴蝶和蜜蜂都跑出来放风,密集的飞翔给天空铺了一层嗡嗡嗡的和音。那只白喉红臀鹎飞过来打招呼:来啦?你们来啦?怎么今天才到?有时候你们不能光走路,也得飞,飞能够制造速度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大姨说:我们压根就不会飞。白喉红臀鹎问:大象为什么不会飞?千斤拔头象正要回答,白喉红臀鹎歪头看了一眼天空,大叫一声:不好啦,白头鹞子来啦,它会吃掉我的孩子的。叫着飞走了。当天下午,千斤拔家族和缅桂花家族一起来到一座高大雄伟的山脉前。大家晃晃悠悠停了一会儿,头象便让它的家族去山脚下的石栗林里觅食,自己用鼻子碰了碰大姨,朝山上走去。大姨对三姨说:你带着大家也去吃东西吧,不要跟着我,也不要去找我,我好了就去找你们。三姨问:要是不好呢?大姨脑海里突然疾风般走过一片无雨的黑云、一条不归的歧路,想说几句伤别的话,看千斤拔头象已经消失在一片血桐和白背桐的密林里,就哞地叫了一声,赶紧跟了过去。两个头象一前一后地走着,用“之”字形的路线来到了山腰的一块裸地上,裸地的一边是茂密的山地雨林,一边是一个修建在绿色冲积扇上的村寨。雨林有烟雾升起,那是林岚,村寨也有烟雾升起,那是炊烟。夕阳的光射里,碧青成海,绿色烂成了霓虹,浑然天成的辉煌里,林木失去了本来的面目,朝着赤橙金蓝衍生而去,一望无边。千斤拔头象用鼻子指着地面说:这就是我当年吃着玉米,糊里糊涂走来,躺下就睡的地方。你也睡下吧,说不定很快就能睡着,睡着就好啦,再醒来你就不疼啦。也是疗伤心切,大姨疑惧地望着眼界里的村寨,听话地躺在了地上。头象说:请闭上眼睛吧,我走啦,你的运气一定不错,我能感觉到。
大姨睡着了,很快又醒了,是疼醒的:唉,怎么不顶用呢?强迫自己再次闭上眼睛,却是越睡越清醒:千斤拔头象不会是在骗我吧,如此难以忍受的伤痛怎么可能睡一觉就好呢?它想站起来离开,看到黑夜就要来临,觉得站起来也是站着,既不可能这个时候去找自己的象群,也不可能踏上离开三姨时脑海中闪过的那条“歧路”,不如就这样躺着,说不定太阳一出来伤口就不疼了,关键是要有耐心,活着的耐心能创造一切,包括奇迹,奇迹是耐心的结果。它把伸直的脚蜷起来,粗闷地呻吟着,回味起千斤拔头象的话,渐渐又变得非常沮丧,不禁恍然大悟地哎哟了一声:我不是已经想到“歧路”了吗?还犹豫什么?人家又说故事又领我来到这里,其实就是在传授一种摆脱苦难的办法:走向悬崖,摔个粉身碎骨,让疼痛见鬼去吧。这个地方离悬崖肯定不远,就是不知道应该往雨林那边走,还是往村寨那边走。那就咬咬牙,坚持到明天,路自然就能看得见啦,走过去一死了之,想让自己继续痛苦都难了。这么想着,心里似乎松快了许多,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它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奔跑,沿着一条向上的路,跑过了山顶,又跑过了树顶,眼看就要跑到云端了,脚下的路突然又朝下拐去,翻了好几个波浪后,出现了印支虎、野牛、赤麂和野猪,还有玉米,就是千斤拔头象告诉它的那种又嫩又甜的玉米,大家都在抢着吃,连印支虎也在抢。它说:你是吃肉的,你抢什么?印支虎说:有这么新鲜香甜的玉米,不吃野牛、赤麂、野猪的肉也罢了。它从老虎嘴里抢了一个玉米,嘎吱嘎吱嚼起来。野牛在一旁说:人居然会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快吃啊,不吃就没啦。野猪说:这里的吃完了咱们去地里吃。赤麂说:你不想活啦?大姨一连吃了好几个,吃着吃着就发现眼前亮了,印支虎、野牛、赤麂、野猪跟林涛一起摇摆着,呼啸而逝,只剩下玉米在潮湿的鼻尖上跳舞。它使劲睁开眼睛看了看,太阳出来了,照耀着它,也照耀着嘴边的玉米,黄灿灿的玉米竟有六七个。它想站起来,却晕晕沉沉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就想躺着,想让玉米自己走过来,让它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慢悠悠地享受。玉米走过来了,走进了它的嘴巴,感觉更香更甜了。它闭上沉重的眼皮,用一半脑袋感受着伤口的疼痛,用另一半脑袋感受着玉米的无上美好,不停地咀嚼着,吞咽着。渐渐地,嚼烂的玉米咽不下去了,白色的汁液从嘴角溢了出来,它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