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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2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还是梦,黑森森的乔木林无边无际,它撞断了一棵番龙眼,又撞断了一棵尖尾榕,它想制造出一片林间空地,让阳光下来,让小树上去,让树下的腐叶腐木长出香喷喷的白茅、斑茅和蔗茅,让茂盛永远属于大象爱吃的野芭蕉、火绳树和金荞麦。可是下雨了,太阳躲起来了,可恶的大树又从空地上迅速长了出来,一长就很高,遮天蔽日,那些依靠阳光才能生长的矮小植物一个个都缩回到土壤里面去了。突然从高高的麻栎树上走下来一个人,夺走了堆在它舌尖上的所有玉米。它迷茫地问道:为什么?人说:“玉米是我种的。”它说:不,玉米是长在我舌尖上的。它恍惚觉得自己行走在回去的路上,却再也不见了印支虎、野牛、赤麂和野猪,只有一个恶狠狠的人,拿起枪来威胁着它:“把你吃掉的玉米吐出来,那是我们的。”它说:快来啊老虎,帮帮忙,把这个人吃掉。印支虎不见身影只有声音:我从来没吃过人,也不敢吃。也是不见身影只有声音的野猪说:他们吃了多少野猪肉啊,我真想吃一口人肉。大姨说:那你就快来吧,还犹豫什么?没有哪个动物听它的撺掇扑过去吃人,黑色的雨林一片寂静,植物和动物一起睡着了。

那人一边夺着它的玉米一边说:“你是见到了千斤拔家族,还是见到了使君子家族?是它们让你躺在这里的吧?只要躺在这里,就说明大象有伤有病了。对面寨子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会刻不容缓地传话给我,他们传了五个寨子,才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是连夜跑来的,天不亮就到了,就怕生病的大象等得不耐烦了起身走掉,一旦走掉就很难再有机会治疗了。过去有过这样的事情,等我急急忙忙赶来时病象已经不见了踪影,花了半个月才找到,结果已经变成了雨林里的一具腐尸,正在被数不清的虫子撕咬呢。你躺下的这个地方,方圆几十公里都是傣族人、佤族人和拉祜族人的村寨,村寨里的人跟别处的不一样,始终不改对你们的信仰,说你们是神象,每年四月泼水节期间还会举办‘贡象节’,又是扎白象,又是献贡品,还要唱歌跳舞。他们熟悉周边象群的每一头大象,经常给我通风报信:这头大象病啦,那头大象伤啦,好像又来新大象啦。你们的到来我三天前就知道,接着就听说一头陌生象躺到病床上了。病床指的就是你躺下的这个地方,我在这里救治过八头大象,有被猎人用枪打中后没死的,有大象跟大象打架弄破了皮肉的,有被毒蛇咬伤的,有踩到猎人埋在草丛里的钢丝扣锁的,有被长臂猿拽下的树枝戳伤脊背的,有吃了龙头菜和马齿苋尿血腹痛、行动滞缓的,有被猎人用飞斧砍伤屁股的,有被毒蜘蛛用毒液喷坏眼睛的。大象们肯定在互相传说:躺在那里睡一觉就好啦,其实是它们吃了我投放的玉米。那可不是一般的玉米,外面抹了一层无垫蜂花蜜和一点点箭毒木的树液,芯里掏出一个洞来,放着用大麻雌花的花穗、肉豆蔻的果仁、夜合欢的花和茎皮、凤凰木的树皮、曼陀罗的种子和叶、无刺含羞草、长春花、醉鱼草八味草药熬制成的麻醉棒,也是掺了蜜的。大象吃掉一个玉米,就能沉睡五个小时,吃掉三四个就能沉睡一天,一般不能超过七个,但你不一般,你的体格太庞大了,吃十个都没问题,在我这里十三个是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再大的大象都有可能醒不来。药是我亲自配制的,自己都试过,没问题,我是说你没问题,我也没问题,就算你能半中腰醒来,也没有力气朝我发威,只能干瞪眼看着,想用鼻子抽我,或者用脚踩我,嘿嘿,你办不到。反而我能用我的鼻子抽你,我是说要是我有你们那种长鼻子的话。我也是个傣族人,但并不会把你们当神,就当大象,跟人一样的大象。”他说着唱起来:

你有芭蕉叶的耳朵,

你有四数木的腿脚,

你有大叶榕的鼻子,

你有望天树的身量。

你走过的路多还是吃过的草多?

你翻过的山多还是蹚过的河多?

他又说:“你是我在大象病床上看过病的第九头大象,加上我在别的山林沟谷里救治过的,我已经给二十三头大象看过病了。大象看上去又壮实又强大,其实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受伤也很容易致命。你的伤本来不算什么,但耽搁太久了,感染的面积挺大,再不治疗就来不及了,过不了一个月你就得死。我对大部分大象都是一次性治疗,麻醉一次,上药喂药也是一次,基本就没问题了,但对你我说不上,治疗一次好像差点,治疗两次的话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就算能找到,象群能允许我把你麻翻了上药喂药吗?罢了,不想以后了,现在我要拔掉你耳根后面的箭,你要忍一忍,可能很疼。嘘,血出来了,是黑血,怎么这么深啊?幸亏箭头上没有毒。接下来我要给你清创上药,也有点疼,麻烦你再忍一忍。药也是我配制的,是用白薯莨的块茎、唐菖蒲的茎、五彩芋的根、花叶万年青、泉七的块茎、螳螂跌打的叶和茎、曲苞芋的块茎、马蹄犁头尖、血竭、黑叶驳骨草等四十七种草药熬成的膏药,我叫它‘四十七灵膏’。你是西双版纳的大象,我用的全是西双版纳的药,你要是普洱的大象,我就会用普洱土地上长出来的药,有些药两个地方的完全一样,看着是一种,药性却区别很大,还有的药要么西双版纳独长,要么普洱独长,好像它们也懂得人类社会的行政区划,一过界线就不长了。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良药治一方病。我上的药很多很重,半个月可以不换,再说也没办法换,除非你长睡不醒,可是长睡不醒的大象又有什么必要换药呢?待会儿还要给你喂药,喂药是最难的,因为你睡着了,我得用木棒撬开你的嘴和牙齿,再用漏斗往里灌,很容易把你弄醒,弄醒后你就不愿意喝了,因为你是野兽,你以为人只要靠近你就都是来伤害你的。这很正常,就好比我看到老虎冲我走来,就一定会觉得它是来吃我的,但到底它来干什么,只有老虎自己知道。好啦,药已经上好,芭蕉叶也已经贴上,现在我要给你灌草药汤了,你可要配合一下。草药汤里藤本的药多一些,比如长萼鹿角藤啦,古钩藤啦,白叶藤啦,大叶藤啦,买麻藤啦,球果藤啦,锡生藤啦,有的用的是根,有的是茎,还有的是花或叶,再加上香合欢的根和树皮、刺桐的根和树皮、石栗的叶子、大叶双龙、红雀珊瑚、红背桂花,效果还是不错的,我叫它‘藤草汤’。好啊,就这样,往下咽,使劲咽,太可惜了,还是吐掉了一些,多珍贵的药啊,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你吐掉了,快咽,往下咽,太好了,不是你配合得好,是我制造的竹子漏斗好,撑开你的嘴,压住你的舌头,再灌到你嘴里,你不得不下咽。谢天谢地,你没有吹胡子瞪眼,好像知道这个人是来给你治病的。”说着又唱起来:

你有澜沧江的气派,

你有横断山的形态,

你有黑森林的沉默,

你有艳阳天的明亮。

你见过的人多还是见过的蛇多?

你得到的好多还是得到的坏多?

大姨醒了,眼睛刚一睁开,浑身便抖了一下:怎么面前有个人?千斤拔头象可没说过睡着以后会来人。那就很可能还是在梦中,可是我怎么会在梦中醒来呢?平时都是醒来后想梦,现在怎么变成了梦里头想醒着?它张了张嘴,想喊叫一声,也就是问问对方:你到底是梦里的人,还是真正的人?可怎么也喊不出来。大象医生说话了:“别害怕,治疗已经结束,我现在就可以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要是还不痊愈,最好就来病床上躺着,村寨里的人会给我传话的。”说着站起来,用一个竹篓装起了放在地上的东西,有盛汤药的瓦罐、放膏药的竹筒、做包扎的芭蕉叶,还有树胶、漏斗、剪刀以及剩下的两个用作麻醉的玉米,然后背起竹篓,再仔细看看大象,走了,边走边唱:

你有麻罗女的美丽,

你有雅欢毫的能耐,

你有三兄弟的聪明,

你有因帕雅的勇敢。

你得到的喜多还是得到的悲多?

你作过的恶多还是行过的善多?

(麻罗女、雅欢毫、三兄弟、因帕雅均是傣族叙事长诗和民间故事中的人物)

大姨闭上了眼睛,以为还在做梦。又躺了至少半天,它才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山下走去,走到有点陡的地方,禁不住踉跄起来,扑通一声摔倒了,躺了一会儿再起来,继续往前走,似乎清醒了许多,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疼啦,耳朵后面受伤的地方一点也不疼啦,千斤拔头象说得没错,果然睡一觉就不疼啦。它高兴地转了一圈,再次迈步时,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它为什么要下山去呢?应该待在这里,这里并不是没吃没喝。它走进茂密的山地雨林,吃了几口思劳竹,又吃了几口金足草,闻到一股野杧果的味道,正要走向杧果树美美地吃几口,就见白喉红臀鹎噗的一声落在了面前的澜沧火棘上:喂,大象,你睡得好香好沉,有个人在你身边你没发现?大姨吃惊地说:居然你也知道我做的梦,可我在梦里没看到你呀?白喉红臀鹎说:现在看到就可以啦,说明你已经不做梦啦。为什么你独自在这里?大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自己待着。白喉红臀鹎说:喜欢孤独可不是好事情,你不会是抑郁了吧?大姨说:好像有一点,管它呢,随心所欲吧。你的孩子还好吗?白喉红臀鹎说:好着呢,白头鹞子把我邻居的孩子吃掉啦,那是一对圆尾绿鹎,头一次孵养孩子,没经验。不过这就意味着它们很快又要下蛋啦。不像我,我可能半年以后才能再下蛋。它看着大姨满眼的疑虑又说,我们鹎鸟就是这样,没有孩子蛋下得很快,有了孩子等带大了才能下。说着,啄起一只绿色的凹头吉丁,上下翻飞了一阵,嗤的一声飞走了。

大姨吃了几只野杧果,在一棵厚皮树上蹭了蹭痒痒,便用低频的吼声和更加低频的跺脚声告诉自己的象群:不用等我啦,你们走吧,去找一个有公象的地方。又专门给三姨发去了信息:象群就交给你啦,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做一个好头象,不仅要勇敢,还要有智慧和超凡的忍耐力。三姨问它为什么不走啦?它没有回答,因为它还没有想清楚。但很快它就清楚了:万一伤口再疼起来呢?不如就在这里待一阵子,隔三差五去昨天晚上睡过的地方睡一觉,疼痛不就可以避免啦?等有了永别疼痛的把握,再去找象群岂不更好?再说它也想卸任了,想把头象的位置让给三姨,但如果自己还在象群里,不光三姨不肯接受,大家恐怕也不乐意。好了,就这样定啦,不走啦。它现在还无法意识到,自己跟象群的分离带着永远的色彩,至少一部分是这样。以后的日子里,大姨和缅桂花家族的大象再也没有碰过面,虽然彼此的思念就像树海的流淌绵绵不绝,但大象每天面对的不只是思念,还有饥渴与温饱,有走去与走来,有生存与死亡,所有的面对似乎都比思念更加急迫。努力生存着也相思而泣着,越来越丰富的时光陪伴着它们,它们越走越远了,也不可挽回地越来越老了,就像大姨说过的:吃了相思果的大象都老得快,相思果里有大毒。红艳艳的相思果啊,象公主可是从来不吃的。真的不吃吗?那怎么也会一幕幕地出现那些消失了的风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呢?就像人的歌唱——人要是不侵害大象,只会歌唱该多好啊。

为什么它也会倒下,

桫椤的身躯?

活化石的羽叶让红壤如此丰腴。

为什么它还会到来——

就为了收获一季的玉米,

摧毁八千岁古樟的觊觎?

为什么他们分不清智愚?

分不清芭蕉与棕榈、

紫茎泽兰与斑鸠菊、

飞机草与老虎须?

为什么他们不在乎我们的冤屈,

不在乎倒下去的是血肉,

是大象器宇?

而我们奔跑的步履

依然是大自然的节奏:

爱你,爱你。

……象奶奶头顶的白缅桂花树好像突然撑大了树冠,半边天都被遮去了,而且还在旋转,就像澜沧江里的旋涡那样,风也在转,远山近水以及所有的物体都在转,似乎划过去的都会折回来,气流会折回来,声音会折回来,太阳、云彩、黑鹰、猛隼都会折回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是那么响亮,带着恐怖和悲哀的慢节奏,带着原始的鼓角祭祀神灵时的沉着和虔诚,一次次地踏在它的心里。而天上,空气的板块正在漂移中变化着形状,整一的永远都是暂时的,蛇雕的盘旋就像一种潇洒的切割,天裂了。切叶蚁急急忙忙跑来,又把它们切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然后是缝叶蚁的缝缀,天变成了椭圆的叶巢,里面堆垒着洁白的蚂蚁蛋——白云是多么通情达理啊,转眼就奉献出了缟素般的吊唁。象奶奶觉得头突然大了,也沉了,很快便疼起来,几乎超过了屁股和后腿上的疼痛,但没有已经感染的耳朵疼得那样尖锐。身边的鱼腥草和金荞麦唰唰地鼓荡着,似乎瞬间长成了大树,伟岸得就要淹没它。它看到象妈妈、象姨和象姐姐排着队走来,不禁激动地啊了一声,但只是眨巴了一下眼睛,激动就变成了悲哀,怎么变得这么快啊?接着又是惊恐:象妈妈变成了武姬蜂,象姨变成了突眼蝇,象姐姐变成了绿玉蝽,象奶奶自己变成了黄猄蚁,是一只已经六十八岁的老黄猄蚁。它张了张嘴,似乎喊出了声音:别来啦,别来啦。象奶奶说的是斑文鸟和阔嘴鸟,意思是既然我已经变成小东西啦,就不会再讨厌别的小东西啦。但鸟儿们的想法是:这个时候大象更需要我们,不能辜负了人家的期望。于是便争先恐后地飞过来,一顿横吃竖啄。象奶奶说:千万别吃掉我,我老啦,不好吃啦。它想起象群离开这个缅桂花树成林连片的地方,沿着澜沧江继续北进,走到野牛河后,自己也说过“千万别吃掉我”的话,但那时它针对的不是鸟,是两只金钱豹。

6

大姨落单后,三姨自然而然成了头象。它似乎比大姨更有主见,路过了滇竹青青的南甸河,它没有停下,见到了甜麻花盛开后金黄一片的荒地河,还是没有停下,来到了黑河边枇杷果环绕的硝塘湾,也只是让大家待了两天,补充了一下象体缺乏的盐分,便又带着十九头大象组成的家族上路了,直到看见野牛河清澈到碧绿的流水和两岸彩云一样堆砌起来的雨林,才决定停下来,看看这个地方适不适合象群的生存。已经连续走了一个多月,它们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洗澡——水浴、泥浴、沙浴、草浴都需要,需要安闲而平静的日子,需要快乐,而不是匆匆忙忙,恓恓惶惶,眼望是忧,脚迈是愁,唉咦兮兮。野牛河流域显然可以满足它们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愿望。首先这里没有村寨房屋,看不到人烟,其次两岸虽有浓浓的绿色却并不是百分之百的郁闭,时有林间空地和石灰岩的缓坡出现,加上左岸有硝塘,右岸有泥浆,几乎就是大象的天堂了。更重要的是,因为一直没有公象可能会出现的消息,母象们失望的心情影响到生理系统的正常运转,几头该产生爱情的大象已经没有产生爱情的迹象了,包括三姨。它们似乎忘了北上寻夫的目的,忘了作为母象生儿育女的天职和基因遗传的神圣,每天都在河里泡着,泡够了就去岸上觅食。好吃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但很多都在树上,不是够不着,就是林子太密走不过去。三姨带着大象们连续几天都在撞树,撞倒了再吃,野柿子、野蒲桃、五眼果、橄榄果、野杨梅,应有尽有。大象们发现,最香最甜的果实差不多都聚集在树冠上,怪不得猕猴喜登梢头,飞鸟爱落高枝。撞倒的树都在一条线上,象道出现了,每天都在往前延伸,说明象群已经把这里当作了新的家园,打算长期居住。长期居住就得循环觅食,也就是确定一些隐蔽、安全、平坦、食物丰富的觅食点,再用相对固定的路线连接起来,吃掉了这里的,再去吃那里的,两三个月或者四五个月重复出现一次,被吃掉的枝叶就又能长出来了。用象道连接的还有洗浴中心——它们可是喜欢清洁的动物;还有天然硝塘——它们可是跟人一样希望天天能吃到一点盐的动物;还有稀泥土坑——它们可是用稀泥防止阳光灼晒,抵御有毒的库蚊、伊蚊、按蚊、局限蚊叮咬,再让它干结后带走皮肤皱褶里的寄生虫的聪明的动物;还有娱乐场所——它们可是喜欢玩耍并拥有精神生活的动物。

那些日子,现在的象奶奶曾经的象公主喜欢把鼻根垫在大树的树干上练习撞树,每撞倒一棵树,都会带着心满意足的成就感,喊叫几声:三姨快来看啊,我又撞倒了一棵。那一天它撞倒了一棵肉托果树,又撞倒了一棵毛荔枝树,看到三姨不在身边,就什么也没喊,跑到前面的一棵龙果树下,继续施展它一天天强大起来的力气,突然听到扑通一声,一个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一看是一块带皮毛的肉,像是水鹿的大腿,正在诧异:龙果树上怎么长肉了?就听噌噌的两声,两只金钱豹从树上跳了下来,吓得它尖叫一声,想跑开,两条腿却软软地怎么也挪不动。眼看着金钱豹慢腾腾朝自己逼来,它哆哆嗦嗦地说:千万别吃掉我,我还小,不知道有些树是不能撞的,可是豹子叔叔,你们为什么要待在树上呢?树上的世界是鸟的,是猕猴的,是变色树蜥的,是树蚂蚁的。两只金钱豹不理它的搭讪,还是龇牙咧嘴地靠近着,它被吓得几乎瘫倒在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象的嘶鸣,一个巨大的黑影腾腾腾跑过来,毫无惧色地扑向了两只金钱豹。两只金钱豹转身就跑,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大象一边诅咒一边追撵,直到把它们追上了一棵高大粗壮的气达榕。大象返回来,冲着它甩了甩沉重的大鼻子,算是打招呼。它呆呆地望着:不得了,这头大象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伟岸的身躯、粗硕的四腿、浑圆的屁股、浓烈的气味,最最重要的是它有威风凛凛的长牙。也就是说一头大公象从天而降了。它一阵惊喜又一阵紧张,扬起鼻子喊起来:三姨,三姨。听不到回音,就又喊别的大象,回答它的却是赤胸拟啄木鸟脆亮的啄木声。它看到一缕白烟飘带似的缠绕在啄木鸟的华冠上。

象公主知道,大象们走散了,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呼叫了。安全感的增加、对新家园的逐渐适应和品种多样的食物,让象群经常会在一个觅食点上分开行动,有两头三头一起的,有四头五头一起的,也就是爱吃什么就去找什么,喜好相同的、说得来的往往在一起,甚至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部分大象在吃东西,一部分在河里戏水或者在泥里打滚,就看自己的喜好了,是贪吃呢还是贪玩?而它是贪玩一族,玩着玩着就跟常跟它在一起的三姨分开了。三姨是头象,很多事情都需要它亲力亲为,确定新的象道啦,推倒哪一棵大树对雨林更有好处啦,在哪里挖掘一个新硝塘更合适啦,发现了一种从来没吃过的植物或者水果它得跑去第一个尝一尝,以便确定有没有毒啦,象群里有了大的欺负小的或者小的欺负老的,它得去教训教训欺负者啦,有时候真还顾不上它。它想回头去找,却被大公象拦住了。大公象让它往西边的象道走,它不听,对方就一鼻子推得它踉踉跄跄朝前跑去。它说:哎哟妈呀你轻点,我是小象,小象是象群里的上帝你不懂吗?大公象的回答是:我是天马行空的独象,象群的规矩跟我有什么关系?它在大公象的驱赶下不情不愿地走着,突然走出象道,躲到几棵鱼尾葵后面去了。大公象哼哼一声冷笑,走过去,用右脚踢了它一下。它顿时飞起来,趴在了象道上。大公象说:起来。它倔强地不起来。对方就伸出粗大的鼻子,把它轻轻卷起来,又让它稳稳实实立在了地上,然后呵斥一声:快走。看来它只能服从大公象的命令啦,大公象是它见过的力气最大、身量最高,也最不怜惜小象的大象。它边走边哭,乞求着大公象:别让我离开三姨,它会着急的。大公象问道:三姨是谁?它说起来。大公象说:那就看它啦,它要是来找你,你们不就在一起啦?它这才明白:自己被绑架啦,而大公象绑架一头象公主的目的,却是为了让象群里的其他母象来找它,或者给它发出急切的想跟它约会的信息。它已经知道来了一群母象,激动了好长时间,却没有等来它们的邀请,这让它很没面子,越想越不开心。听着大公象的表白,象公主就不怎么担忧自己了,一是大公象不会带它远走高飞,二是三姨和别的母象很快就能找到它,因为大公象的气味又浓烈又古怪,沾染在它经过的所有地方和留下的脚印上,不会风一吹就散掉。

但让它没想到的是,过了整整两个月,三姨和象群才晃晃悠悠从象道上走来,当它们出现在那片长着许多葱木、构树和山李子树的小坝子上时,它似乎已经不怎么想念三姨和象群了,愣愣地看着,就像看着分手才半天的亲人。它的性成熟和青春期两年前就已经开始,现在又面对着大公象的追求,它突然就爱上了大公象,想和它一起生一个跟它同样伟岸健壮的象宝宝了。它的心情好起来,带动着雨林的心情,也烂漫明亮起来,什么花都开了,叶子比先前绿了一倍,成熟的果实时不时冲它掉下来,它会卷起来送到大公象跟前。大公象接过去,嘿嘿一笑,就又把甜蜜的果实送到它嘴里。它贪馋地吃着,吃下去的是果实也是爱情。动物们看见了,羡慕得要死,也都学模学样地把自己的爱情加倍表达在了同类们面前。但学得最快的还是植物们,在象公主和大公象彼此爱恋的那些日子,它们授粉最多,生长最快,晚辈们更像是雨后春笋,只要有一点空隙就能长起来,土生,岩生,附生,寄生,雨林蓬勃向上,大象安居乐业。

有大公象陪伴象群的日子延续了二十多年,就在野牛河青碧澄澈的河段上,在两岸云朵一样堆垒着色彩的雨林里,大公象引发了缅桂花家族中所有适龄母象产生爱情的时期,并让它们一个个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当七头小象陆续出生后,象群又回到了二十六头的数量高峰期,而且还有怀孕后没到临产期的,比如它——象群里魅力无穷的象公主,又一次怀上了。野牛河流域慢慢变得有些狭窄,本来三四个月重复一次的循环觅食变成了一个月循环一次,觅食点的植物不够吃了,只能加快移动的速度,但这样一来,象道两边就会有更多的树木被踩倒,觅食点的植物也会出现过度采食后来不及再生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它们看到了人,不是一个,是许许多多。他们出现在过去连大象都不愿意去的深山密林里,开始砍伐树木,每天都能传来大树哗啦啦倒下的声音,接着便是盖房、烧荒、成立农场,是作为农田基本建设的平整土地,嘟嘟作响的拖拉机开上来了,放着屁奔跑的汽车驶过去了,慢慢地出现了连成一片的大田,也出现了参差错落的梯田。虽然人的活动和田地的出现暂时还没有影响到象群的生存,甚至人还没来得及发现离他们不远的林海深处有一大群大象,但大象们的惶恐却与日俱增,战战兢兢的日子来临了。

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一头母象带着家族中跟它亲缘关系最近的十一头大象,悄然离开了这里,它们的行为似乎是说: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启示了我们,应该把如此美好的野牛河留给你们,我们回去了,去来路上看看,是不是还有差不多能生存的地方,或许能回到西双版纳,能见到过去的头象——慈祥的大姨。它们说的“你们”指的是三姨和其他大象,也包括了大公象。尽管大公象并不会跟象群待在一起,它一直是独象,有了产生爱情的母象,才会激情澎湃地出现在象群里。象群骤然变成了十五头。三姨垂头丧气地说:看来我这个头象当得不怎么样,它们不相信我会让大家摆脱目前的困境。不过要走也是我带一部分大象走,你们怎么走了呢?唉咦兮兮。它觉得只要减少象群的数量,野牛河流域目前仍然是一个大象生存的理想之地。但很快,理想之地就变成了灾难之所,留下来的大象也要离开了,是因为水源,也是因为大公象,不,跟大公象有什么关系呢?它哪里做错了?

水源被弄脏了,由无数山林泉水汇聚而成的野牛河在流过人类修建的一片片土墙瓦顶的房屋后,就变得浑浊不堪了,有粪便和垃圾,有一层白色而刺鼻的漂浮物,更有一种跟大象格格不入的味道,一闻鼻子里就像进了无数大头蚂蚁那样奇痒难忍。大公象朝上游走去,想找到一个跟过去一样清透碧绿的地方,美美地喝一通,再打着滚洗个澡,愿望还没有实现,就被人发现了。那些人有的奔跑,有的观望,有的发出了一阵阵挑衅的吆喝。大公象望着他们,觉得有点害怕,转身走开,迅速隐匿在了密林里。但它想不到的是,无论是自己巨大的体魄,还是雄伟的象牙,都是一种比太阳和月亮还要耀眼的诱惑,几十个人偷偷摸摸跟踪而来。在半个月的远距离侦察后,这些人不仅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还发现了整个象群的存在。此后的两个月里,他们一直在制订猎杀方案,主要是针对大公象,同时也针对象群,因为象群十五头大象中还有三头小公象,象牙虽然不长,但也不会失去它的珍贵性,六支加起来,完全抵得上大公象单支象牙的重量了。密集的鸟儿变得稀疏,懒散的蜂猴远去了,豹猫失踪,小鼷鹿遁迹,雨林的萧条随之而来。

……象奶奶想着,突然嘀咕一声:唉,象牙,多么美丽的象牙。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保佑着大象,让大公象活到了那个时候,不然象群就没有后代啦。它想起岁月深处那些爱的迷醉,产生爱情的日子里那些期待和迷茫,被大公象追求着的激动和缠绵,总是伴随着关于象牙的崇拜,所有母象的爱里都满满当当储存着对大象牙的思恋。这样的思恋,大象会表达,人也会表达——象魂说啦,人在表达方面具有很高的天赋,几乎赶得上大象了:

你们说雪山是洁白的,

而冰川如同象牙不仅洁白还会坚硬。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触摸过象牙,

我是说野兽们和人们,

因为洁白滋生的力量,

会让你们飞向树的枝杈。

当太阳鸟在象牙上驻足,

顺便磨磨它的小喙,

便知道什么是最后的洁白,

不是冰不是雪不是云彩,

不是白兰花的芳魂,

也不是大花田菁的皎然。

看啊,世上唯一的洁白,

插入黑灰色的肢体变作移动的辕毂,

开天辟地——神在,象在。

象牙是西双版纳的升起,

是生命倔然绽放的长堤,

是雨林昭然于世的虹霓,

是造化恩顾大地的雄奇,

是未来是否安好的预期,

是牟取者谢罪后的锦旗。

它端起牙宝冲我粲然一笑。

再一次,我用鼻腔握住温软的尖端,

嗅闻生香的活骨烂漫如花。

请让我拥有大牙国的后代,

我爱你就像爱西双版纳。

大公象生来就具有超凡的机警,自从被人发现后,变得更加机警,把自己的活动缩小到仅够吃饱肚子的范围内,从来不到林缘的开阔地上去,而且一两天就换一个地方,放弃了去硝塘吃盐,去稀泥坑里泥浴,不随便拉屎,只在它认为人看不见的地方排泄,也就是不想给人留下便于追踪的痕迹。但它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会离开象群太远。因为本能告诉它,一头公象的责任便是在危险来临时保护母象,尤其要保护养育孩子的母象,何况还有它的钟爱——它是多么喜欢那头天性温柔的象公主啊。象公主已经生下了一头小母象,现在又怀上了它的第二个孩子,微微鼓起的圆肚子让它看起来具有无与伦比的漂亮。大公象必须每天见它一面,或者闻到它的味道,否则就会寝食不安。再说了,预设中的危险正在渐渐逼近,它必须做到为它而生,也为它而死。志在必得的猎手们出现在一个傍晚,霞色是那么清淡,就像一碗浊水泼到了天上,弥漫出一层脏腻的雾气。倾斜的雨林更加倾斜,浓浓的绿意被倒进河里,流走了,裸露着的淡红土壤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残花败叶。人们带着长枪和绳索,分成三个梯队,被一个人统一指挥着,迅速包抄过来。首先察觉危险来临的是三姨,它立刻发出了警报,大公象听到后直奔而来。人群和象群的对峙开始了,雨林的空气紧张到一绷就断,没有风,也没有动物的摇晃,树却不停地摇晃着,唰啦啦、唰啦啦的,枝子和叶子掉下来又飘上去,逃遁的飞鸟惊慌失措地蹿进了云彩。大公象使劲咆哮着,想吓走他们,却发现声音是不起作用的,或者说他们把它的震慑当成了哭泣,得寸进尺地一点一点靠近着,近得都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了。枪口是瞄准它的,好几支枪都在瞄准它。三姨快步来到它身边,挡住前面的枪口说:为了缅桂花家族的小象——我们的后代,也为了保住你自己,你是不是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大公象大惑不解:我是公象,这时候怎么能离开?三姨说:你这个糊涂蛋,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些人是冲你来的,你跑得远远的,大家也许就安然无恙啦。大公象说:不会吧,怎么可能冲着我一个呢?三姨一鼻子打在大公象高高翘起的象牙上:你要是能把这个卸下来送给他们,他们自然就退回去啦。这样的提醒太及时了,大公象摇晃着大脑袋,朝着还在靠近的人鄙视而仇恨地甩了甩鼻子,望了一眼象公主和它的孩子,掉转硕大的身体,抬脚就跑,以一头大象能够达到的百米九秒的最快速度,跑向了朝北延伸的象道。人们惊叫起来,然后便吆三喝四地追撵过去。

骚动就像暴雨时节涨满河谷的大水那样扩散着,能听出哗啦啦的响声并不都是逃跑和追撵撞到了树枝树干,还有清香木的愤怒、黄毛漆的呵斥、大红叶藤的哭泣、鸟不企的哀叹,当归藤一声不吭,却把身子横过来,一连绊倒了两个追杀大象的人。更有一条眼镜王蛇和一条山烙铁头突然蹿出洞穴,不顾死活地立起身子,堵挡在了那些人的面前,吓得他们尖叫不已,四散而去。一只绿脚山鹧鸪飞过来,准确地把一泡屎拉在了跑在最前面的人头上。猎杀者追撵的速度明显降低了。雨林的植物和动物都开始同仇敌忾,一片诅咒屠杀的声音。缅桂花家族安全了,至少暂时是这样。大公象却一去不归,再也没有看见它回到象群的身影。三姨多次联系过它,得到的是空气本身的回答:没有大公象的味息,没有它的声音,也没有它的步履,哪怕是蹒蹒跚跚的步履。但三姨知道大公象还活着,因为以它的奔跑速度和耐力,人是追不上的,子弹也许能追上,但没听到枪响啊,说明它很快就跑得无踪无影了。三姨给所有的大象说:看来我们也得离开野牛河了,去找原先的头象——我的姐姐——孩子们的大姨,不知道如今它在哪里,情况怎样了。大家都说:好啊,那就走吧,什么时候走?你说一声我们就行动。三姨说再等等,好几次都说再等等。不知道它在等什么。有一天,当那些端着长枪的围猎者再次出现在密林里,鬼鬼祟祟摸过来时,三姨粗猛地吹了一口气:再见了,野牛河。又大喊一声:跑啊,我在前面,你们跟上,一个也不要落下。它跑起来,但方向不是象群和大姨分手的南边,而是大公象消失的北边,说明三姨一直在权衡:到底亲情重要还是繁衍重要?最终还是母性意识和大局观念占据了上风:对不起了姐姐,不能去找你啦,毕竟大公象是难得一见的大象体魄与能力的完美体现者,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以后说不定还将是更多孩子的父亲,错过是不负责任的,我怎么能做对种群的发展、家族的繁衍不负责任的事情呢?

三姨带着象群跑出了野牛河流域,跑到了一个有河流有大坝的地方。象群停下来,喝着水稍事休息,粗略观察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环境,就又跑起来。在象公主的记忆里,大象的一生就是不断奔跑的一生,那种为了逃命的奔跑,为了避免追杀的挣扎,怎么就来得那么频繁呢?或者它其实并不频繁,而是大象的选择性记忆里,更多更牢固地保留了亡命的时刻、苦难的岁月,而忽略了安逸的日子、吉祥的瞬间。终于象公主跑不动了,它必须时刻关照它的两头小象,一头在身边跟着它跑,一头在肚子里被它带着跑,它累得喘息不迭,冲着一会儿在前面领路,一会儿在后面督跑的三姨嘶哑地叫了一声,便停下来不动了。后面烟尘升起,黑鸢乱飞,显然追撵的人还在追,他们吸取让大公象成功逃脱的教训,用上了跑得比金钱豹还要快的汽车,像是说:追啊,象牙是我们的,要是让它们跑出我们的地界,就便宜了别人。三姨跑过来说:我们现在要过河啦,一过河说不定他们就追不上啦,你要是跑不动就先藏起来,等甩掉了这些又凶恶又贪婪的人,我们再来接你。快,你把孩子给我,我要把它带走。三姨看对方毫无反应,又说,怎么?不放心啊?连你都是我带大的。象公主说:不是我不放心,是孩子不愿意。那头小象也就是以后的象妈妈死活不跟三姨走,它担心妈妈又依恋妈妈,怎么可以抛下不管呢?三姨说:罢了,那你就带着它吧,赶紧藏起来,千万别出差错,我们走啦。三姨催促着象群跑向了河边,也不管水深水浅,一个个扑了进去,开始是走,接着便是游,过去了,终于过去了,一个不落,除了象公主和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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