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了,跟着岩罗章来到这里了,布满天空的丝丝缕缕连缀在一起,摇来晃去,像绿色的纱帐在等待刺绣的时刻。缅桂花树走来,谦虚地把自己绣在了底部,接着是无数花影的镶入:白色的念珠冷水花、白色的水蓼花、白色的虎杖花和繁缕花,还有更加素雅的草玉梅花,都在绽放中交织着,像是生命的葬礼中那些比赛洁白的哀思之物。花面狸和褐獴跑来了,鬼鬼祟祟地躲在了巨大象体的背后,好像它们跟绿色的纱帐无关,不是雨林的一部分。斑文鸟和阔嘴鸟悲伤地鸣叫着,飞走了,不在雨里,就不是天幕的花色,这种时候它们不想做背景的点缀。只有棕翅鵟鹰一如既往地高傲着,当仁不让地把自己绣在了纱帐的上部,变作永远的鸟瞰,对应着地上的所有匍匐,包括一头大象的倒地不起。那么人呢?人在雨帐天幕中的地位呢?颤抖的对角线上,雨做的太阳已经升起,正是普照大地的时刻,雨丝的光芒如此明亮,只是不那么安静,有点滴答,只是速度有点慢,不像真正的光速。
背着竹篓的大象医生岩罗章朝象奶奶跑来,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戛然止步,一脸惊愣地望着它,喘了一口气:大象死了吗?赶紧扑过去,推搡着它,把手伸向了它的鼻孔。
似乎岩罗章的推搡起了作用,象奶奶远去的意识又回来了,还是刻骨铭心的过往,还是不堪回首的生活:应该是过去了两年吧,在大女儿生下一头小公象后,青年公象再次出现在象群里,腻歪了几天后,让大女儿怀上了它的第三个孩子。小女儿却依然不适应越来越伟岸的青年公象的亲密接触,一见它就跑,结果连爱情也跑没了,等它鼓足勇气,决定不再跑开时,对方已经没有了追求的兴趣。小女儿对自己是多么失望啊,失望引来的焦虑天天折磨着它:我怎么到现在还不能生下一头小象呢?怎么就不能跟姐姐一样全身心地去传宗接代呢?我也是母象,怎么就差了它那么多,那么多,比天还要多呢?它因此变得抑郁而古怪,有时会表现得胆小如鼠,有时又胆大得似乎到了一种什么也不在乎的境界,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想一想也是,都不想活了,还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它开始偷偷地离开象群,去寨子附近的水田里吃稻谷,尤其是雨季之后即将收获的日子里,它更是频频前往。象奶奶发现了,几次警告它:人的东西不能乱吃,你会倒霉的。它不听。象奶奶就说你要是破罐子破摔我就陪着你,免得你孤苦伶仃好像我们不要你啦。既然象奶奶也去了稻田,大女儿就只好带着孩子跟上了:家里总共就这几头大象,怎么可以分开呢?分开的话大家都危险,不如挤在一起,还可以彼此壮胆,互相关照。象群对稻田的采食由此开始。
最初的时候,有个黑脸膛的人经常会敲起响锣驱赶象群,但很快象群就适应了,一点也不怕了,你敲你的,我吃我的,除了象奶奶。每次只要人一出现,象奶奶就会瑟瑟发抖:人来啦,人来啦,快走吧,快走吧,我可没有忘记,刀耕火种后草木疯长的林间空地上,妈妈和哥哥倒下去的身影,就像大山崩塌那样倒在了血泊之上。大象所有的血都流出来啦,妈妈的血是从肚子上流出来的,哥哥的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我没看见。奶奶说: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没什么变化,都还是一个脑袋两条腿,需要的肯定也一样:一是象牙,二是象肉,三是小象。赶紧走吧,我们是大象,跟人不一样,人是要多少有多少,而我们的数量那么少,死不起的。大女儿也说:走吧,走吧,可以啦,已经吃了不少啦。可是小女儿偏不走,似乎这样就能治愈它内心的伤痕,消除它跟姐姐的落差,也能重新得到青年公象的爱慕,再来一次青春激荡的追求。大家只好陪着它。有一天那个黑脸膛的人搅浑了水塘里的水,像是说我们给你们让出了最好的水塘,你们却恩将仇报,见鬼去吧。又给硝塘灌了太多的水,冲淡了盐分,像是说我们给你们制造了定期投放食盐的硝塘,希望你们不要闯入村寨毁坏竹楼,没想到你们以怨报德,吃了稻叶还要吃稻穗,要是就这样让你们随便吃,我们吃什么?然后就用上了干椒棒。干椒棒真是太有威力了,好像小女儿格外受不了那种混合着干胡椒、干辣椒和艾绒的味道,一见青烟升起,撒腿就跑。它们全体撤离,来的时候跟着小女儿,狼狈逃窜的时候也跟着小女儿,这个小女儿啊,怎么不好的事情都是它带头?但是对稻田的侵犯并没有就此打住,因为小女儿更无法忍受的依旧是焦虑和郁闷,而走向稻田不仅成了它的习惯,也是它克服抑郁、避免自杀的一种办法。它惦记着稻田,还会时不时地走过去,左吃一口,右踩一脚,甚至会放肆地打滚,让即将成熟的稻穗一片片地倒伏在泥土中。别的大象只好陪它而去,规劝着它,也保护着它。两头小象学着姨妈的样子,也想在稻田里滚来滚去,立刻被象奶奶制止了: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到田埂上待着去。不知为什么,威力无穷的干椒棒却没有再次出现,代替而来的是鬼头晕。鬼头晕要报复人,人要报复大象,结果就叮惨了象奶奶和小女儿。小女儿在挨过鬼头晕的一阵猛叮之后,似乎一下子懂事了许多,再也不去稻田了,倒是无师自通地在离寨子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棵黄缅桂花和一棵紫花曼陀罗,带着象奶奶去吃了几次。它们只吃黄花,不吃紫花,被叮咬的痒痛慢慢消失了。象奶奶说:我们都属于爱吃缅桂花的家族,缅桂花对我们真是太好啦。缅桂花说:应该的,没有大象就没有我们,最早的时候,作为种子的我们,还是被大象带到这里的。大象的肚子多么温暖啊,我们在里面差一点扎下根,要不是一泡屎拉出来,说不定象头上一年四季都会盛开缅桂花。清香飘过了林谷也飘过了生活,好像缅桂花是永远不败的花朵。
不久,象奶奶就让大女儿接任了头象。大女儿说:什么头象不头象的,我就是替你多管点事罢了。象奶奶说: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托梦告诉我,这里的人也把我们叫缅桂花家族。看来只要我们爱吃缅桂花,这个名字就永远属于我们。现在我们缅桂花家族已经有六头大象啦,你要照顾好它们,不能让它们缺吃少喝,更不能让它们受伤死亡。大女儿说:怎么是六头呢?只有五头。象奶奶说: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已经说啦,你将顺利生下一头小母象,从明年开始,我们缅桂花家族就是六头大象啦。象妈妈以头象的口气说:但愿我们缅桂花家族的大象越来越多,越来越壮,大象的生活越来越美好。心愿就像旷野的风,向着大象吹啊吹。
然而象妈妈的愿望并没有变成现实,就在它生下第三个孩子,准备迎接新的爱情时,延续后代、壮大种群的最重要的因素——青年公象被一伙人抓走了。被抓之前,感觉到危险来临的青年公象用跺脚和低吼传递次声波的方式朝着缅桂花家族发出了警报,让它们小心提防,赶快离开。象妈妈的反应却是带着象群跑过去,给青年公象帮忙,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它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在很近的地方惊心动魄地目睹了一场人对大象的围猎。那些人穿着外来人的衣服,说着外来人的话,拿着枪和绳子,从四面八方水泄不通地围住了青年公象,然后就是一声枪响,声音很小,青年公象过了一会儿才倒下。就在几十个人用木杠、绳索和滑轮把它搬上汽车准备拉走时,一个双臂有象首文身的青年扑过去,指着黑脸膛的人说:“父亲,是你出卖了大象吧?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还给他们,快还给他们,连祖先崇拜的大象都敢出卖,你以后怎么见人?”黑脸膛的人说:“你懂什么?它有一对超过两米,单支足有五十公斤的大象牙,就算我不出卖,这些猎人迟早也会发现它。”“不,不会,它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外面的人发现过,你这样做,灾难会降临水鹿寨的。”“你不用担心,我跟他们已经说好,不在这里流淌一滴大象的血,用麻醉枪打倒后拉到别处去取象牙,割象肉,就跟水鹿寨的人没关系了。”“大家会把你赶出寨子的。”“不用他们赶,我自己离开就是了。”“啊?父亲,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去了?”“不错,我要去做一个能挣大钱的猎人,改变你和你妹妹将来的生活。”“不需要,我和妹妹不需要用大象的灾难改变自己的任何东西。”人的话大象们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一个是好人,一个是坏人,好人在指责坏人。但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反正都是人。就像远去的大姨说过的:人里头有打猎的也有不打猎的,打猎的人中又有打大象的和不打大象的,可是我们分不清谁是不打猎的,更不知道谁是不打大象的,所以还是要见人就跑。当汽车带着晕过去的青年公象在没有路的路上颠颠簸簸开走时,象奶奶懊悔得直晃脑袋:虽然离开了大姨、二姨和三姨,却一刻也没有忘记它们的音容笑貌,甚至连它们喜欢从右边弯鼻子喷水的模样都没有忘记,可它怎么就忘记了它们立下见人就跑的规矩呢?怎么就没有告诫青年公象见人就跑呢?怎么就没有教会自己的后代见人就跑呢?唉咦兮兮,再也不能麻痹大意了,跑,赶紧跑,我们已经被外面的人发现了,剩下的就只有奔跑了。
象奶奶悲愤地嘶鸣着,首先跑离了现场,接着作为头象的象妈妈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悲鸣,带着缅桂花家族迅速跑离了现场。它们一路跑一路叫,象奶奶叫的是:女婿,女婿,我的女婿没有了。象妈妈叫的是:亲爱的,亲爱的,你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没有早一点发现那些可恶的猎人呢?象姐姐、象哥哥和小象叫的是:爸爸,爸爸,我们要爸爸。象姨也在叫: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现在用不着再等待啦。它们跑向了三陵栎、杯状栲、黄肉楠和大叶蒲葵组成的密林,然后就再也不出来了。整个森林,整个亚热带,都处在惊悸未消的闭锁和生死未决的颤抖中,不出来了,叶不再萌绿,花不再绽放,鸟不再飞翔,兽不再觅食,空气不再流动,热雨不再降落,大象不再光顾水塘,也不再流连硝塘了。它们在失去公象的难过中,忍耐着干渴,悄悄地移动:离开,离开,不管去向何处,唯一的动机就是离开水鹿河流域。由水塘和硝塘建立起来的大象对人的信任,最终还是被人破坏了,一种胶子般的物理融合瞬间变成了离开。然而就跟所有动物的腿脚都必须成双成对一样,灾难也是成双成对的,就在家族离开的路上,小象掉到悬崖底下去了,下面是河,是一条柔软而凌厉的河,接着又是象奶奶的陨落、受伤和漂流,是象哥哥的陨落、受伤和漂流。虚无和实有的组合里,充满了父性的汹涌、母性的慈爱,一路沉浮,凶险而自由,那是河,是缅桂花家族和青年公象曾经迷恋过的川流不息,是大象歌颂过的流淌,是人类最美好的东西——诗歌:
不过是一种流淌,
我们从厄立特亚原野走来,
纯洁的化石,长鼻目的始祖,
依然是举鼻摘花的模样,
送给兄弟般的非洲象和猛犸象:
请戴在头上跟所有生命竞美吧。
然后就是分手,
再也不见了它们的颜面,
却看到剑齿象的雄晖灿烂到夕阳西下,
象鸟耕耘在黄河浇灌的麦地,
又怒目于大唐叛臣的藩王盛宴,
——罢舞了,义象们罢舞了。
而林木葱茏的长江两岸,
犀象还在林草间竞驰,
嘹亮的歌声里,是自由万岁的音符,
然后便是象辇开道、象勇有冢、象贡不断、象野无象。
不过是一种流淌,
一再地向下——
我们告别,告别,
川流不息的只是一次次告别。
而最后告别的,
便是黄河长江向海而恭的魅影。
视域满足不了我们对土地的欲望,
我们渴望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的迁移史,
迎来了又一个奔涌的地标
——澜沧江。
几分钟后,岩罗章从象奶奶的鼻孔上缩回了自己的手,长舒一口气,冲着天上的棕翅鵟鹰大喊一声:“它还活着。”吓得花面狸和褐獴飞也似地逃向了远处。棕翅鵟鹰俯冲而下:还用告诉我嘛,我早就知道。
膏药是现成的,汤药也是现成的,都在竹篓里,拿出来就是了,一个庞大的生命体,正等着他去起死回生。先喂药,再敷药,方法是沿袭的,也是新创的,祖传的已经不够用了,好像只要是伤病,现代的就比历史的要严重许多。请喝祖传的秘药“藤草汤”,外加阿莫西林和克林霉素,用的还是竹子漏斗,撑开它的嘴,压住它的舌头,强迫它把塑料瓶里的汤药咽下去。然后便用碘酒涂抹所有的外伤,再厚厚地糊上一层“四十七灵膏”,做包扎的已不是芭蕉叶和树胶,而是纱布和胶布。然后等着,如果24小时还不能醒来,就说明没救了。他靠着大象的脊背坐了下来,这样能及时感觉到它体温的变化,太热和太凉都不好,最好能比人的正常体温低一丁点,35—36.5℃。他对大象的体温有特殊的敏感,用不着体温表,把自己的皮肤贴在大象的皮肤上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目前它有点高,大约39℃,也就是说它正在发烧。他坐了一会儿,感觉病象的体温还在上升,就去江边用塑料瓶灌了水,浇在了它身上。塑料瓶装水有限,他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把整个象体都浇了一遍,然后又去不远处摘了几片野芭蕉叶,使劲扇起来,扇了好长时间,再摸摸它,感觉至少降了两摄氏度,虽说还是有点高,但屁股、后腿和耳朵上都有伤,有几处已经感染,发点烧也正常。何况它是头老象,老象的免疫力本来就弱,体温很容易升高。已是饱经风霜了,你这头老象,刚才喂药时我看清了你的牙齿,你差不多有七十岁了吧?都这把年纪了,干吗不小心点?遇到了什么事才让你满身伤痛地来到这里?这么重的伤,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救治的时间会长一点,你我都要做好准备。只要能救活,我可以天天陪着你,最最担忧的,就是死在我手里,那我就没脸见人了,要知道大象医生的名声是输不起的,救不活你,臭牡丹就不会为我开花,马鞭草就不会为我长叶,夜香树就不会为我吐香,所有的草药见了我都会躲起来,我拿什么给大象治病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一层一层剥离着,斜射的阳光控制了所有色彩的发挥,花朵们似乎更加素雅,地上浮起一片片白绿的烟雾,淡淡地弥漫开去。几只大红蛱蝶争相落到一丛山菅兰淡黄色的带雨花朵上,早已停在那里的一只蓝芦蜂嗡地飞走了。风在摇摆,山水树木都在摇摆,然后便是开启,几根球果藤冲破阳光的覆盖,带着红艳艳的果实从开启的瞬间迈步走来。被雨打趴下的植物迅速伸直了腰身。他拔了一些鱼腥草和金荞麦,盖在了大象身上,懂事的风立刻过来,吹动着那些叶子,就像启动了一把把天然的风扇,凉爽了,凉爽了,大象凉爽了。他再次靠着它的脊背坐下来,拽过竹篓来,拿出一节香竹,放在地上,用石头敲了敲,剥去柔韧的竹筒,露出了一条被雪白的竹瓤包裹着的糯米饭,饭是掺了菜豆、辣椒和盐的,他攥在手里吃起来,还没吃完,就打起了哈欠,身子一软,睡着了。
4
总是这样,梦对岩罗章的覆盖就像林草对西双版纳的覆盖。他是一个多梦的人,如同沟谷里的一片热带雨林,带着自成一体的多样性,显示出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复杂,包括那些复杂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大象比对人好?好像又有许多人在问他了,召掌寨的岩罗章,你怎么这么不老实?你胳膊上的象脚鼓文身是怎么来的?这恐怕不是遗传吧?当然不是,那一天傣族武士埋西里对召掌寨的男人们说:所有忠于象王的,都应该把证据留在身上,那就是象脚鼓的文身。所有胳膊上有象脚鼓文身的人,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都会像保佑大象那样保佑他。于是爷爷、父亲和他都有了象脚鼓文身。那么你爷爷的爷爷和爸爸呢?难道他们也有象脚鼓文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既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知道。模糊不清的永远是历史,清晰可见的永远是现实,怎么可以颠倒对它们的理解呢?一百多年过去了,谁还会有兴趣追问那个时代的人拔了几根“象毛”,捞了几株“象草”,端了几座“象巢”?既然这样,你还犹豫什么,说出来不就得了?说出一个真假难辨的传说、一个无法考证的故事,你作为了不起的大象医生不就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了吗?在猎象道上的黑话里,“拔象毛”就是打死母象,“捞象草”就是打死公象,“端象巢”就是围剿象群。达僻还是出现了,在脑海里,在烽烟滚滚的佤山雨林里,猖獗的猎杀让大山的绵延显得更加跌宕,腥臭弥漫着,密密匝匝的象道上落满了嗜血的虻蝇,也聚集了许多食蝇的鸟兽,植物的根系浸泡在血泊之中,几天工夫就能催生出一层新的林冠。1917年的雨林干热季(3月到4月)是多么燥热啊,两年之内临沧一角南滚河流域就有一百头大象倒在了毒箭、毛瑟枪、步枪和土炮的打击之下。从此以后,人们就有了年年都有大象被猎杀、被肢解的记忆。达僻的捕象队,虽然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民间组织,却显示了大象的天敌和雨林的摧毁者最疯魔的战斗力。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可以换来银圆的象牙?为了能够买卖的象骨、象肉、象皮、象脚?为了让人性的残酷和暴戾有一个流通的渠道?或者仅仅是为了好玩,玩一次神灵复仇的游戏?达僻说了:我的爷爷是蟒魔,我的叔叔是龟魔,我们就是冲着象王召掌和傣族武士埋西里来的。也许正是由于蟒魔、龟魔的诱惑,岩然家的次子,那个一生下来就歪着尖下巴的人,成了达僻最得力的助手,然后便是家族分裂,长子带领家族其他成员,将歪下巴次子一家逐出村寨,直到次子被失去亲人后悲愤不已的大象一脚踩死也没有原谅他,也没有承认他是岩然家的人。次子的妻子带着孩子从临沧流浪到缅甸,在湄公河右岸生活了两年,又从湄公河溯流而上,来到了西双版纳。版纳的凤凰树正开得如火如荼,没有不鲜艳的地方,也没有鲜艳的花影覆盖大地后还饥饿难忍的时候,他们住下了。有个声音追问道:后来呢?后来自然是歪下巴次子的妻子死了,她的孩子长大了。又问:再后来呢?他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没听说啊,也许长大的孩子也死了吧。那个声音断然否定:绝对不可能。他说:人和大象一样,都是会死的,照你的意思,还有不死的生命?
召掌寨的岩罗章,你又不老实了,岩然家次子的妻子就是你爷爷的妈妈,你怎么连这一点都不愿意承认呢?那就换个话题吧:为什么,为什么,你叫岩罗章?是谁在这样问他?岩罗章说: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就拒绝回答。那个声音说:我是大象,是经久不散的象魂,请回答我的所有问题。他吃惊地啊了一声,象魂怎么可能在我身上?不过既然是象魂,它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在情理之中。好吧,那我就说说吧。岩罗章有两颗心,就是书本上常说的忐忑之心——上心和下心,上心想着天堂,下心想着地狱,父母的遗传,想拿都拿不掉。父母也有两颗这样的心,当他们多一点想到天堂时就叫他岩罗,罗代表余生,是穿越地狱重生而来的意思。起名伴随着仪式,母亲把他从楼梯边篾篱的缝隙里塞下去,父亲在楼下接住,这样的举动重复了三次,表明所有的灾难都已经过去,死亡线变成了托起天堂的地平线,从此就是茁壮的望天树而不是枯死的路边草了。当父母更多地忧虑地狱之门会朝他敞开时,就叫他岩章,章代表过秤,也就是父母把他和盐巴都过了一下秤,然后拿着跟他一样重的盐巴去祭祀山鬼林神,西双版纳砖红的土壤基本是酸性的,动物、植物和神灵都急切地需要盐巴。鬼神得到盐巴后会迅速关闭地狱的门,就不会有意外的夭亡降临孩子的童年了。可是为什么你会有向往天堂和走向地狱的上心和下心呢?又为什么你父母也会有两颗跟你一样的心呢?这个谁知道,你们去问我的父母好啦,他们已经在天堂了。不,你的母亲不在天堂,你的奶奶也不在天堂,她们跟天堂和地狱都没有关系,只要离开你们家,你所说的天堂和地狱就不存在了。他惊讶地啊哟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我只能实话实说了,可实话实说有什么好处呢?江水决不定绿好还是蓝好,只好变成青色,雨林决不定黄好还是蓝好,只好变成绿色,生命总是诉怨的,阳光漂洗过的山脉和雨林,那些最终都会成为红黄蓝的点点滴滴,那些无比美丽的炫耀,其实都是苦涩的,尝一尝就知道。岩罗章的心脉上结着一颗苦瓜。
父亲十岁那年,爷爷和奶奶离婚了,因为是爷爷单方面提出的,所以就给奶奶赔偿了一条大象纹的织锦床单和一对双鸟纹的织锦坐垫,还承担了离婚仪式所需要的一切,也就是送给公证人的两坛米酒、两只熟鸡、一块猪肉、一包红糖、一根蜡条什么的。双方来到作为公证人的村长家里,送上礼品,面对村长席地而坐,村长劝说了一番,看无法和好,便把蜡条递过来,让爷爷握住了右端,奶奶握住了左端,然后拿过剪刀来,咔嚓一声剪断了。各自的半截蜡条便是离婚的证据,需要他们终身保存。之后爷爷带着奶奶回家,吃了他做的最后一顿饭,再用他精心准备好的竹叶兰纹饰的衣服、柳条花纹饰的筒裙和白红黄三色的铁梨木花饰的头巾,把奶奶打扮成了小姑娘的模样,送她走出了村寨,一直送到了二十公里外的镇子上。奶奶离开时一直哭着,她是多么不乐意啊,但婚姻的维持需要双方的心甘情愿,一方总有一方的理由,另一方又怎么能强迫人家呢?她回到普洱娘家去了,再也没有来过,大概是又嫁人了吧。之后又是父亲和母亲的离婚,那年他八岁,已经是一个用不着母亲操心的孩子了。他问父亲也问母亲:“我可不可以跟妈妈走?”父母都说:“那怎么可以?”离婚的公证人没有变,虽说他已经不是村长,礼物却变了:两瓶白酒、几张钞票、四盒从城里买来的不重样的糕点。剪了蜡条后,父亲提着一个装有三套傣锦衣裙、四块丝绸面料、一对青玉手镯、一串珍珠项链、一沓钞票和一些吃食的旅行包,把母亲直接送到了等在寨子外面的手扶拖拉机旁。父亲说:“最后一顿饭就不吃了,快走吧,岩罗章就要放学回来了。”学校在镇子上,他每天都是跑着去跑着来的。母亲指了指路边的竹林说:“他已经回来了。”其实他压根没去学校,明明知道母亲今天要离开这个家,为什么还要没心没肺地去上学呢?他从竹林里跳出来,扑到母亲身上,哇哇地哭起来。母亲也哭了,抚摸着他的头,一句话不说。那个瞬间的沉默就像山塌了水枯了雨林死了。哭了一阵,父亲过来拉开了他们,扶着母亲坐上了手扶拖拉机,又过来把他搂在了怀里。他的眼泪顿时濡湿了父亲的裤子,就像父亲刚从河里出来。父亲说:“孩子,你已经大了,不能再哭了。”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响起,母亲不见了,她跟奶奶一样,也回娘家去了。娘家在勐仑,虽说离这里不远,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回来干什么呢?看看这个家?明摆着爷爷和父亲娶老婆就是为了延续香火,等孩子有了,也养大了,他们就不需要老婆了。但究竟为了什么,他们要用这种拆散家庭的办法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家里有一个女人为他们做饭洗衣有什么不好?遥远的风吹到遥远去了,路过的时候留下了凉爽,树抖着,来不及蒸发的残雨簌簌落下,滴答在脸上继续流淌,痒痒的像毛毛虫爬过。岩罗章打了个冷战,醒了,是微信的通知叫醒了他:如果我们还不能友善而理性地对待大象,热带雨林的灵魂就要死掉了。同时发来的还有他编的那首歌《还不能》:
还不能为大象过一次泼水节,
也不能为大象来一次放高升,
七姑娘和帕雅晚你们在哪里?
还不能为大象祛除污秽邪气,
也不能为大象泼来吉祥如意,
日子之王的恩典体现在哪里?
七姑娘的故事可以重新开始,
帕雅晚的事迹可以再次来过,
请为大象举办祝颂的泼水节。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贾海桐总是用这种方式邀请他前去帮忙,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事跟他自己的事是一样的:救象,救象。很明显,救象的志同道合里有一种奇特的联系,隔空就能传播关于生命的一切,好比一棵生长在勐连红壤中的龙血树,会在远离大树几十公里的石灰岩上长出自己的小树,策略便是结出红色浆果跟鸟和别的动物交换:我给你营养,你帮我携带种子到空旷裸露有阳光的地方,因为我是喜光的,可我生长的地方到处都是大树,茂密遮挡着阳光,落叶覆盖着土壤,种子只能落在厚厚的腐叶中,就算勉强能发芽,也会失去向上的力量。植物开花结果,昆虫和动物包括大象让它授粉,替它播种,这就叫“生物恋”,它出于本能,发自内心,完全是一种自发状态中的成人之美。而人缺少的恰恰就是这种不假思索、自然而然的“生物恋”,也就是患上了对别的生物视而不见的“生物麻木症”,症状蔓延的结果是:即便对待同类,也要看在不在关系网中,对没有关系的要实现“成人之美”是很难的。他跟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队长贾海桐的关系虽然不算密切,但也是网中的绳索,少不了你牵我扯:救象,救象。他想着,正要回复,贾海桐的微信又来了:一头小公象被盗猎者埋在路上的捕兽夹夹住了左后腿,情况十分危急,能速速赶来最好,谢谢。接着又发了一个位置。岩罗章跳了起来:眼前的老母象还在昏迷,生死未卜,这个时候怎么好离开?四下看看,这里是江滩,一大片黄白相间的缅桂花树一直蔓延到滩底的山坳里,影影绰绰能看到绿枝掩映的竹楼塞满了山坳的夹角,夹角的前方有两棵歪树形成的寨门,大概就是缅桂花寨了。抖尽了雨水的白云薄纱一样覆盖着寨顶,却又盖不住,形成一些仙境般的白波洁浪,随意地扭曲在苍绿伴着青黑的岛屿之间。几乎所有岛屿都有垂直向上的炊烟,就像要挂在高高盘旋的黑翅鸢的翅膀上,好让它拽起整个村寨,带向总有焰火腾飞的地方——天的这端或那端。跑进炊烟里找人说说,请他们关照一下病象?一想又不妥,寨民们怎么关照?一不会治病,二没有接近的胆量,万一委托的人是不安分的,起了坏心怎么办?寨子里一般不会有盗猎者,但眼看着老母象就要死了,给盗猎者通风报信捞一点好处的人不一定没有。他想着,从竹篓里拿出另一瓶“藤草汤”,加上阿莫西林和克林霉素,用竹子漏斗又喂了一次,然后把额头贴到老母象头上蹭了蹭:怎么温度还是降不下来?他收拾好竹篓,背起来,奔跑而去,想的是:救了小公象再回来。
象哥哥的上岸颇不容易,等浪水把它冲到岸边时,正好遇到一个直立的高坎,它爬上去滑下来,重复了五六次后,依然喘息不迭地泡在水里。好在它是公象,虽然象牙还没有粗壮到一头成年公象应该具备的那种样子,但已经足够用来挖掘由紫红色砂岩和泥质砂岩组成的岸壁了。它挖一阵歇一阵,挖了三四个小时才挖出一条斜斜的通道。终于上来了,它站在高高的岸头,望着澜沧江悲怆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告别:再也不喜欢你了,这么凶猛的水,想把我冲到哪里去?哼。它慢腾腾朝前走去,很快又停下来,在一个长满刺通草和甜根子草的地方贪馋地吃起来。它身上有伤,但不严重,也不流血,最难受的还是饥饿,是急需补充能量的欲望。它低着头边吃边走,咚的一声撞到一棵高大的顶果木上,才想起此前发生的一切,所有的细节突然就清晰起来:水鹿河边,小象落崖,象奶奶落崖,接着便是自己,落崖后的漂泊,绝望与希望、挣扎与放弃、哭喊与低泣,就像身前身后的波浪此起彼伏。最后是举鼻邀明月,别让黑暗淹没了我啊。蓦然之间,它又做梦一样站在了地面上,茫然无措地面对着一片陌生的林莽。后面是江水,前面是密集的大树,它应该往哪里去?怎么走才能找到自己的象群——缅桂花家族?它开始用低频的吼叫和跺脚产生的次声波发出自己的信息:我已经上岸,妈妈快来找我。它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回音,便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走一段就重复一次刚才的吼叫和跺脚,直到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睡觉的时候到了。它闭上了眼睛,梦里进梦里出地打发着时间,中间起来吃了几口垂吊在身边的宽刺藤,又睡了,一口气睡到天亮,感觉缺失的觉已经补回来,浑身又有力气了,便站起来,冲着太阳长长地嘶鸣了几声。又是一路走,一路吃,不时地低吼和跺脚,让空气和土壤充满了呼唤妈妈的声音。家族的回音出现在几天以后,不是家里人直接发来的,是通过别的象群接力过来的,它的鼻子和脚都感知到了:弟弟还在悬崖底下,妈妈带着象群要来找他和奶奶,奶奶已经上岸啦。它的回复是:我不知道朝哪里走才能找到你们,你们告诉我吧。没有人告诉它。大象们的信息从来都是若断似连,不是对方没收到,就是自己没收到。辽阔囚禁着它,不平坦的地势和风的走向让音信的传播变得曲折而艰难,一头落难小公象在苍茫无际的雨林里定位着自己的孤独和凄凉,它哭了,跟所有大象一样它用鼻子哭了,体液濡湿了整个鼻管。哭过之后它看到迷惘悬浮在木姜子的树梢上,饥饿在火焰树和破布木的嫩叶上歌唱,吃饱了再忧伤的想法顿时让绿斑鸠的叫声变得那么友好。它朝前走去,来到绿斑鸠身边甩着鼻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卷起几棵鱼黄草嚼起来,草沫子顿时染绿了它的嘴角。又过了几天,一群陌生的大象出现在它面前,它们也收到了信息,而且从次声波的力度判断出,发信息的是头小公象。
这是一个有二十三头大象的象群,七大姑八大姨都集中在一起,算是大家族了。领头的母象告诉它,它们原来在境外的楠杜涅河流域,后来到了西双版纳的尚勇,在会温河流域生活了几年,渐渐就有些不适应了,人越来越多不说,还盖起了许多它们从来没见过的房子,有些房子是跑来跑去的,比大象跑得还快,一跑就冒烟,烟是有味道有重量的,趴在地面上连风都吹不散,它们闻不惯那种味道,就想离开,但又吃不准是返回楠杜涅河流域呢,还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后来听一只北边来的猴面鹰说,它在不捉王鼠、蜥蜴、黑带蛙、山椒鸟、木巢蛾时,就待在望天树的树冠上,那里的凉快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的。这样的话又听棕胸佛法僧说了一遍后,象群就决定去一个有望天树的地方。再说大象是大地上行走的动物,远方的地平线对它们有着永恒的魅力。几个月以后,它们来到了望天树列队而立的南罕河一带,待了几年,又待不住了:人们居然架起了什么“世界第一高空奇观——望天树空中走廊”,说是为了便于研究林冠,其实是为了赚钱,一拨又一拨的游客在上面来来去去,树都有点撑不住了。望天树诉苦道:我们现在哪里还能望天,只能低头看人啦,人为什么喜欢高高在上呢?要知道树和山一样,从下往上看才能领略其高大、傲岸、孤拔、神秘的风采,你都上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还有什么风采?再说了,人爬得那么高,连鸟都不来了,鸟不来,我们浑身就都是虫子,就会生病,本来能活一百八十岁,现在最多能活几十岁了。等到哪一天,七十米高的树干被虫子掏空吃尽,咔嚓一声断了,那些空中走廊上的人怎么办?他们没有翅膀,是飞不起来的,只能跟走廊一起往下栽,下面是地,地上有土有岩石,硬邦邦的,应该不是地面粉碎,而是人粉碎吧?唉,难道人是没脑子的,连啄木鸟知道的事他们都不知道?啄木鸟说它知道那些能毁掉大树的天牛、蠹虫、吉丁虫、食心虫、斗米虫、透翅蛾和蚂蚁窝藏在哪里,就在空中走廊上那些跟“天人”等头等腰等脚的树干里,可是不敢去啄啊,只能眼看着大树因酥朽而断裂。热带雨林的旗舰树就要倒霉啦,依靠旗舰树存活的所有生命都要倒霉啦。大象们担心那些插入云天的望天树被人搞断后砸到自己,便离开那里去了勐仑的罗梭江流域,那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地方,但大象认为好的偏偏人类也觉得好,它们转来转去走了两年,发现如果象群继续喜欢人类已经占领的山林,人类就不喜欢它们了。大象的世界已经变成人类的世界,人类的喜欢不喜欢对大象很重要。它们又开始行走,差不多每半年就换一个地方。为什么是半年呢?因为人种的是单季稻,四五月份插秧,八九月份成熟,它们会瞅准一个有雨的、来不及收割的晚上行动,大吃一顿后迅速逃走,不多纠缠。就这样逃来逃去的,最后逃到了这里。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托梦给它说,这里是骑马山的山地雨林,是布朗族生活的地方,他们把寨子后面的山林看成是能带来好运的“龙山龙林”,祖祖辈辈一根树枝子都没动过,保存得特别好,据说是西双版纳最好的原始山地雨林。象魂说你们也不要爬到山上去,人的“龙山龙林”也应该是大象的“龙山龙林”,再说1300多米的海拔对大象来说太高啦,爬起来费劲。它们听象魂的,就在几条有河流的沟谷里活动,沟谷也不错,大象爱吃的东西基本都有,竹子啦,野芭蕉啦,构树啦,山黄麻啦,蛇藤啦,火绳树啦,粽叶芦啦,想吃什么吃什么。尤其是这里的野木奶果,是它们最爱吃的,黄果是酸的,紫果是甜的,红果是又酸又甜的,布朗族人见象群天天在木奶果树下转悠,就叫它们锅麻菲家族,也就是木奶果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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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奶果头象用鼻子爱抚地摸了摸象哥哥说:我说了半天,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吧?就是想让你留在这里,独自生活也行,跟我们生活也行,反正你是外来的,又不存在近亲遗传的问题。象哥哥说:我听明白啦,那我就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吧。头象高兴地长鸣一声,带着它走到一棵老干上密密麻麻缀满了红色果实的大树前说:请吃吧,这是我们最爱吃的木奶果。象哥哥用鼻子掰着吃起来,果然好吃。但是过了十多天,象哥哥又改变主意了,对头象说:我现在更明白我的心,它是想着奶奶、妈妈、象姨、姐姐和妹妹的,麻烦你告诉我,往哪里走才能找到我们缅桂花家族?木奶果头象又好言挽留了一番,看它还是不答应,就说:你实在不想留,我们也不能勉强,那就送你离开吧,骑马山雨林大着呢,不熟悉象道就会绕来绕去,绕到明年都走不出去。象哥哥又问:走出了骑马山雨林,就能见到我妈妈它们吗?木奶果头象说:肯定不能,你还得朝北走,走到能看见澜沧江大拐弯的地方,再跟家里人联系,看它们在哪里,才会知道往东往西、路长路远。你要记住,在西双版纳,澜沧江永远是个固定的坐标,大象可以到处跑,澜沧江不会跑,别看它天天都在急急忙忙往前翻滚。象哥哥说:妈妈呀,怎么这么麻烦?木奶果头象说:这算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一头象一辈子走过的路,跟一只旅鸟比如橄榄坝的黑腹燕鸥一生飞过的距离是一样的,甚至还要多。有时候一头公象寻找产生爱情的母象,走一年都走不到。不好意思啊,我说到产生爱情啦,意思是你别忘了我们,木奶果家族里母象多得是,又漂亮又可爱,包括我,我才三十六七岁,还能再生几个象宝宝,需要的时候尽管来啊,再过一两年,你就该离开家族独立生活啦。
大家伙儿沿着象道朝东北方向走去,走了大半天才走出骑马山雨林。象道消失了,前面堆积着一片望不到头的小山,覆满了四数木、常绿榆和千果榄仁,一条不明显的兽道弯弯曲曲通向远方,兽道两边长满了魁蒿、莠竹和大叶仙茅。绿色是追尾的,一团连着一团,有的地方还会摞起来,一摞就是好几层,跟山一样高。一高颜色就变了,变成了白色的雨林绿色的云,云上面是太阳,太阳也是绿色的,燃烧的绿焰就像又有了一片更加辽阔的太阳林。绿风浩荡,吹到地面上就是白气奔腾了。光在地表之上凝聚,像是被风吹断后失去了速度,掉下来了。象群停下,用细细的叫声向象哥哥道别。象哥哥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着,慢腾腾朝前走去,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木奶果头象大声说:是不想走了吧?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象哥哥转身回走几步,央求道:不是不想走啦,是想让你们多送我一程,我总觉得前面阴气弥漫,有点不敢过去。头象说:你还是没有长大,胆子小,行啊,那就再送你一程,就这么走了,我们也不放心。大家又一起往前移动。走了一个多小时,象哥哥突然停下,回头望着排成两溜儿的木奶果家族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啦,地上的草乱纷纷的,风往这边吹,它往那边倒,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似的。说着抬起后脚朝一丛蔫不拉几的飞机草踩去,只听啪啦一声响,闪电般弹起一张大嘴两排利牙,咬住了它的左后腿。它惨叫一声,抬腿就跑,却被一根黑黝黝的锁链拽住了,锁链的那一头拴在一棵粗壮的大叶蒲葵上,蒲葵被它拽得大幅度摇晃,却顽强得没有断裂。象群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有的嗷嗷,有的呜呜,一层黑雾冒出雨林腾空而起,立刻把云彩染黑了,太阳变得跟半圆的月亮一样,光走向黯淡,就像铅锅扣在了地上,沉郁而厚重。四周的草木疯狂地逃跑着,却只有魂散而不见形走。所有的隆起都在翻滚波浪,朝天外狂奔而去。一群铜绿水雉啪啦啦飞起,撞到一棵仰俯不止的马蹄荷上,又啪啦啦落下来,藏到茂盛的丁癸草丛里去了。风惊慌失措地停下来,后退几步,夯倒了一棵枫香树。木奶果头象大声告诉象哥哥:这是捕兽夹,是猎人专门对付大象的,十年前木奶果家族的一头母象就是被它夹住前腿的,跑又跑不脱,最后疼死啦。象哥哥哭起来:那怎么办啊?我也会疼死的,哎哟妈呀,疼啊疼。所有的大象都哭起来,好像被夹住的象哥哥转眼已经死了。哭了一会儿,头象突然冷静下来,出主意说:你必须挣断锁链,躲到一个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再说,在这里很危险,猎人下了夹子,隔几天就会来一趟,就算你没有疼死,也会被打死。快啊,快按我说的做。象哥哥便一次次往前冲去,锁链哗啦哗啦响着,一次次被绷得笔直,但就是扯不断。人啊人,怎么能制造出这么结实的东西,连大象都对付不了?头象带着象群吼喊着加油,正处在静风和微风里的雨林也跟着山呼海啸起来,风在助力,所有的植物都在为象哥哥助力,突然砰的一声响,锁链断了。象哥哥踉跄而去,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喘了一会儿气,又强挣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动着。钻心的疼痛让它不知道怎么办好,忽而是高频的号叫,忽而是低频的呻吟,再加上无奈而焦躁的跺脚,消息传出去了,西双版纳的雨林大地上,到处都是大象痛苦不堪的次声波。象群围过来安慰它。木奶果头象不断地提醒着:快点走,快点走,到密林里去,这里地势开阔,很容易被猎人发现。正说着,就听木奶果家族的警戒象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惊叫,大家朝它看去,又朝它鼻子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人躲在不远处的毛果桐后面,探出头来,用一个扁平而发着黑光的东西瞄准着它们。头象愤怒了,大吼一声冲了过去,木奶果家族的所有大象都冲了过去。它们是拥有共情能力、喜欢同仇敌忾的动物,对它们来说,害了一头大象就等于害了所有大象,唯一的选择便是冲锋陷阵。那人撒腿就跑。
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贾海桐队长接到有大象被捕兽夹夹住的消息后,第一个反应便是:一定要赶在盗猎者之前出现在困象面前,为此他把皮卡车开成了飞机。皮卡车是绿色的,两边各画了一头白色的公象,远远地看活像两头愤怒的大象在雨林覆盖的山原上狂奔。柏油路很快走完了,接着是泥土的便道,白象车的颠簸就像山势和林层的起伏,有一种上天入地的感觉。车内和无车顶货厢里分别坐着六个人,他们死死抓住车体上的固定部件,尽量让身体和颠簸保持着同一种方向和节奏。其中一个人按照队长贾海桐的吩咐打出去了一个电话,让在保护区边界巡逻的另外一些队员赶往大象被夹的地方。两路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奔向了痛不欲生的象哥哥,却遇到了同样的困难:没路了。贾海桐硬着头皮在草丛灌林里开了一会儿,很快便扑哧一声陷进了泥水坑里。人们赶紧下来推车,好不容易推上了泥水坑,却发现前面还有许多个无法逾越的坑坎。贾海桐果断地说:“带上东西,弃车步行。”他们背着麻醉枪、麻绳、篷布和药品正走着,那一路打来电话说:他们也开始步行,可能要晚一点到。贾海桐叮嘱道:“尽量赶吧,你们现在离目的地比我们更近。另外,一定要提防盗猎者的袭击,能对付一头大象的,肯定不是一两个人。”完了又打电话给那个看到大象被夹后通风报信的人:“怎么样,它还活着吧?”那人说:“肯定还活着,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一直在惨叫。现在象群正在向密林移动,很慢,看样子挣断了锁链,是拖着捕兽夹在走。”“象群一共有多少头?”“十五头以上吧,具体多少我不敢靠近了数,刚才拍照时它们已经发现了我。”“这么多?看来我们接近不了带着兽夹的大象。”“你们可以先用催泪弹把象群轰跑,再救治受伤的大象。”“这倒是个好办法。”贾海桐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会想到催泪弹?”“我见过。”“那就不是一般的寨民了,请教尊姓大名?”“老树。”“老树?真名还是假名?干什么的?”“见了面你就知道了。”“能把你拍的照片发几张过来吗?”“你是怕我骗你们?”“有点。”“我只拍了两张,象群就冲过来了。”很快贾海桐收到了老树的照片,一张是几头大象正在举着鼻子吼喊,一张就是那头受伤的象,能看清它是一头小公象。贾海桐吆喝大家加快脚步,然后打电话给向雨林公安报警,又请求森林消防队,希望得到催泪弹的支援。对方答应了,要求他发个位置过来。他高兴地喊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