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的想法是,如果只是一般员工,可能就记几次大过,但因为是我的亲戚,所以就要把你解雇。他不能让人讲话,因此要处罚得比别人更重一点。他很重视这个,以前,他还坚持女人不能干政,所以太太不能管事情,即使是他女儿,早期也不让她管事的。
我跟高先生并没有亲戚关系,但我一直很努力在做事,他都看在眼里。高先生很忙,他并不会告诉我事情要怎么做,通常都是我做好了让他知道,他就会跟我说一声:「你辛苦了,你对公司的贡献很多。」
我们的相处大概就是这样,他不是那种会一直盯着你做事的主管。可能他太忙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但他就是这种个性,用对了人,就会放手让你去做事。
我还记得,早年我向高先生推荐,引进乐清,但因为乐清是访问贩卖的事业,员工要亲自上门向顾客推销服务,做起来有点难,因此经营了五、六年还是亏损。有一天,高先生有点担心地问我:「这个事业还可以做吗?」我就说,不然请日本籍总经理来报告看看好了。
回去之后,我跟乐清总经理说明这件事,请他准备一下,向高先生做个报告。这位总经理准备了几天几夜,紧张到都没办法睡觉。到了报告当天,高先生坐在那里,开口就问:「你是总经理喔,你对这个事业有没有信心?觉得会不会成功?」日本总经理立刻大声地说:「当然会成功啊!」,高先生就讲:「OK,GO!」然后就结束了,总经理连简报也不用做了。
高明的经营者就在这里,他是直觉式的管理,他不管你会什么,不会什么,而是看你有没有做事的决心。如果你支支唔唔,怕怕的讲不清楚,他就会想,这个事业干脆就不要做了。但如果你表现得很有热情、胆识,他就会相信你。
高先生为什么对我很放心?因为他看我对事情都很有信心的样子,也不会怕辛苦,因此就会想重用我,对我也很信任,如果有人去跟他讲我的不是,他都会说:「呒可能的代志(台语:「不可能的事情」),别人也许有可能,徐重仁我绝对相信他。」
还有一次,高先生无意中看到我的薪水,竟然跟我说:「你的薪水怎么那么少」,因为当时别人的薪水都比我高,于是,他主动交代管理部,额外帮我加了薪,金额是六万块。当时,他这么做是有点不按体制,但他还是做了。
高先生一生当中只给过我一封信,就是告诉我加薪的事,一直到现在,那封信我都还保存着。
有个这样的老板,你真的没话说。
最常拉着他跟人谈合作
我知道高先生是很喜欢做事业的人,如果觉得这个事业很好,就会想要去做。不过,印象中,他很少叫我去做什么,都是我告诉他什么事业可以做,他觉得很有意思,就会想试试看。所以,我最常做的事,就是拉着他去跟人家谈合作,像星巴克、黑猫宅急便、家乐福、中油…,我们都去谈过,当然,其中有谈成的,也有破局的。
像星巴克,当时谈到一半,美国那边的态度很冷淡,感觉就要破局了。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星巴克国际部的主管,问他能不能来台湾一趟,他说他要去菲律宾,没有时间。于是,我请他去菲律宾的途中,先来台湾一下,停留几个小时也好,我们可以谈一谈,他也答应了。
我看机会不可失,就赶快拉着高先生去福华饭店,请星巴克的人吃饭。最后,我们的合作谈成了,那场饭局就是关键。那天,高先生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一直笑笑的,但因为他是老板,老板出面,对方就知道我们很有诚意。
还有一次,我和高先生走在日本街上,他问我为什么一直有画只黑猫的车子在路上跑来跑去,我向他解释那是宅急便,他就说那个看起来不错,于是,我开始和宅急便接触,后来也谈成了。
很多人说我的眼光很好,知道要引进星巴克和宅急便,其实,引进这些事业,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他们知道我背后有统一企业高先生的支持,合作意愿就会大增。
我很幸运,在高先生的支持下,可以按照我的想象与理想,逐步去build up(建立)整个超商集团。我也没有说服高先生,老实说,当年什么是7-ELEVEn,什么是星巴克,他根本搞不懂,但因为他相信我,所以也相信我的判断。
逛名园不如去看超市
高先生是典型老一辈的企业家,一辈子就是很认真地做事业,非常投入,好像也没有太多个人嗜好。有一次,我们出差到日本金泽,跟着三菱商事的安排去看一个物流中心。物流中心附近就是著名的兼六园,日本人说到金泽没有去兼六园太可惜了,于是我们就拨了时间到兼六园散步。
兼六园是日本三大名园之一,景观很美,但高先生走着走着却说:「我看这里也没什么,我们还是去看超市比较好。」他还是对事业比较有兴趣。
此外,高先生也很重视信息。当时他规定,凡是到国外出差的人,一定要带一个当地最夯的东西回来,然后向大家报告,为什么这个东西在国外会流行,卖得那么好。这对他来讲是很重要的商品情报。
高先生开会也不是听听就算了,他一定会做笔记,也会写checklist(待办事项),一件事做完了,就在上面打个勾,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我对高先生的印象还有生活俭朴,待人温厚。
高先生常跟我们说,他好像都没有在花钱。他喜欢理头发,虽然头发不多,但经常找一位老师傅帮他理头发,可能也做做按摩,其它就没什么花费了。
虽然是大企业的老板,高先生也没什么架子。有一次,有个家庭主妇写信给高先生,说她会做好吃的泡菜,希望可以在7-ELEVEn卖她的泡菜。高先生收到信后,就请这位妇人见面谈谈。他问她在哪里做泡菜,她说在家里的厨房做。家里厨房做的泡菜当然不可能卖给7-ELEVEn那么多家店,于是高先生跟她说有困难,就婉拒了。
妇人也没说什么,道了谢就要回去,但高先生看她专程来一趟,就送她一些礼物,还请他的司机送她回家。这位妇人不是什么企业人士,高先生和她素昧平生,也不认识她,但他还是希望让妇人感受到一点温暖,我在旁边看了也很感动。
遗憾无法亲自道别
高先生做人做事的态度,我看在眼里,自然而然就会受到影响。我记得他那时候还告诉我:「我已经快八十岁了,你还年轻,你也要做到八十岁。」
后来,我离开了统一,很多人对我的事抱不平,但我没有一点的埋怨或什么,我觉得我人生大部分的青春这样子走过来,跟着高先生做事情,做得很开心。我本来到了一个阶段就是要退的,江山也不是我打下来的,是靠高先生的支持和大家的力量才建立得起来。
退休后,我也写信告诉高先生,应该连同其它关系企业的董事长或董事职位一起辞掉,我不会眷恋那些职位。信去了之后,我没有收到任何回信,只是有人告诉我,就照这样做,于是我就完全退出了。
当然,我心中是有点遗憾,没办法亲自向高先生道别,那时候,我们都看不到他了。一直到后来,很多高先生倚重的人,包括我们林总裁(前统一企业总裁林苍生),李栋梁先生(统一集团南联贸易董事长)等,都没再见到高先生。
虽然遗憾,但我想,没有关系,就这样吧。人的缘份总是会结束的,但怀念可以永远放在心里,这样就好了。
圣严法师
我第一次见到圣严师父是在他的「菁英禅修班」上,当时,圣严师父因为要推广禅修,因此邀请一些企业界人士参加,我也在受邀名单之内,我记得我们是第一届。
去禅修班之前,我对圣严师父没有太多印象,但见到他,听他讲一些道理之后,觉得跟他特别投缘,他讲的观点非常能引起我的共鸣。
我是在佛教家庭里长大的,两个阿姨都是出家人,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住在庙里,因此对佛教比较亲近一点,也有很多出家众的朋友。正因如此,所以我知道,即使是宗教团体,它也是一个社会,跟其它社会是一样的。而里面的人也跟我们一样,都是平凡人,只是他们出家,我们没有出家,但心思没什么两样。有修练的出家众可以不断精进,但没有修练的出家人也是很粗俗的,至少我的认知是这样,因此,我对宗教向来就不会拘泥于形式。
我和圣严师父接触过后,就发现他是一个很直白、很入世的人,非常明了人间是怎么回事,也不会拘泥于要有什么形式,看到什么要赶快拜,他不执着于这些,观点很能打动我。
师父曾经讲一个小故事,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说,其实我今天跟你们结缘,只是要告诉你,哪一家卖的糖果很好吃,介绍你去买来吃。他的意思是说,我觉得佛学的概念很好,希望大家可以一起亲近它,体会它的好。就好像自己吃到美味的东西,也希望分享给大家一样。
当然,如果你发现有更好吃的东西,你也可以去买来吃,不一定要买我这家的。因此,圣严师父对其它宗教的态度非常开放,也经常和基督教、天主教的人一起坐下来对谈,不会有分别心跟门户之见。
在那次的禅修营里,我也感觉到师父是个很体贴的人。我还记得,刚开始坐禅时,我忍不住一直打瞌睡,他看到后也只是拍拍我,跟我说:「累了的话就睡一下吧」,而不是严厉地责备我。他的态度这么温和,让我觉得放松许多,也感受到他的一种和霭的力量。
被带入一个沉静、深刻的境界
认真说起来,我跟圣严法师相处的时间不是很长,因为法师是众人的,但是,他对我的影响却很深。我在那个时机点和他结缘,开始禅修,让我懂得用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人生与管理情绪。
我当时的那个年纪,还很年轻气盛,个性也是很急躁,常觉得事情怎么会这样,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就是会过不去,没办法化解自己的情绪。后来,参加了圣严的禅修班,听他讲道理,很多事就豁然开朗了。
法师说,碰到事情就是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他也提醒我们,人在开快车的时候要记得踩煞车,路不对的时候也要回转,不能一直往前冲,否则就会撞壁。还有,人家在抱怨,就好像在丢垃圾给你,你要赶快把它丢掉,不要一直抱着垃圾不放。他讲这些道理其实都很简单,但对我来讲却很受用。
我们会急躁,会情绪不稳,都是因为不懂这些道理,心境也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因此自己觉得辛苦,跟你在一起的人也会很辛苦。然而,一旦看清楚事情的本质,很多事情就过得去了,不会一直卡在那里。
也许是缘份够,也可能是师父看我这个人不计较,很可靠的样子,他后来就叫我担任法鼓山荣誉董事的召集人。现在,虽然圣严师父走了,我也还是法鼓山的总顾问。那天,法鼓山的法师还来问我,如何经营禅寺,我也跟他们说了一些想法。因为和圣严师父有缘,我自己受益良多,因此我愿意当法鼓山的志工。
圣严就像我的导师一样,引领我进入到一个比较沉静、深刻的境界,也因为我亲身感受到禅修对个人的好处,因此,以前我甚至把7-ELEVEn的高阶主管一个一个都送去禅修,也曾经把四、五十个区经理集合起来,请法师为大家开示。
我还记得,那次是在台北的法鼓山安和分院,我带着这些主管们一起去听讲。后来,安和分院里的小僧偷偷跟我说,师父为了准备那天的谈话内容,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但他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我觉得很感念,因为那表示师父很重视这件事。他在想应该讲什么,才能让这些主管听得懂,而不是把平常讲的东西,原封不动又讲一次。
当然,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禅修对这些主管们的效果因人而异,看各自的因缘。现在,我也鼓励全联的主管参加禅修,法鼓山每期都会为我们保留名额。不过,我也不会用强势的方式要求大家一定要去,我想就随缘,想去的人就去,不想去的就算了。
就像师父讲的糖果店的故事一样,因为禅修对我的影响很大,所以我也想让大家体验看看,但这种事看缘份,你不一定要来法鼓山,也可以去慈济或教会,都无妨,每个人喜欢、有感受的事物都不同。师父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跟宗教无关,纯粹是个人的修为与体会。
我想,圣严师父对我的影响是一辈子的,我非常感谢,和他有过这么一段缘份。
Chapter 24
上天正眷顾着我们
每个人都有上天给予的天赋和任务,人生也是一出戏,把你分配到的角色扮演好,就会让人欣赏,这就是安份守己的意义。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从年轻时遇到好老板、好导师,一直到现在,工作很忙,要做的事情很多,却总在对的timing,就会刚好有一股助力出来。我常在想,这个是上天送给我的吗?为什么在我觉得碰到阻力,事情推不太动时,就会突然出现一群人来support(协助)我,不管是在全联、美化协会或是其它事情上,都是如此,那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说过,虽然我对佛教比较亲近,但我对所有宗教的态度都是开放的。不管信仰什么宗教,我都相信有上天在看着我们。
有一次,我从美国洛杉矶开车去拉斯韦加斯,沿途是无边无际的沙漠,除了一条公路外,什么都没有。出发时,天气很晴朗,但突然间,整片沙漠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下起了倾盆大雨。当时,整条公路只有我们这辆小汽车在行驶,放眼望去看不到第二个人,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你了。
那种感觉很恐怖,你会觉得世界这么大,而人是如此渺小。就在那一瞬间,我强烈感受到,啊,有上帝在保佑我。我也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国家愈大的人,他的信仰就愈虔诚。因为天地愈辽阔,愈会让人产生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你无法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抗衡,因此,心里需要有个寄托与依靠。
当你知道有个上帝在看顾你的时候,会比较有安全感,心就会安定下来。不管你信奉的是天主教、基督教或是佛教,只要心中知道有个菩萨在保佑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比较不会害怕。
我们为什么遇到好事或是避过灾难的时候就要感谢主、感谢菩萨,那就是一种敬天爱人的情怀。虽然上帝不一定存在,但我们内心需要有个感恩的对象。小时候,我阿姨一天到晚要我念阿弥陀佛,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有这一层体悟,我内心很踏实,知道做好事的话,就会有力量出现。另一方面,我也常思考,当上天在看着我们的时候,他究竟希望我们做什么呢?人活在世上的意义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生悬命,苦工也能做得很开心
我们是被人家生出来的,并不是自己要来的,但既然来了,就要好好过每一天,每一天都要想,将来有天我走了,我会留下什么,带走什么。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你带不走任何东西,而你留下的东西都是别人的。既然这样,为何要跟人争权夺利呢?那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的体认是,如果我赚很多钱,能够施舍的,我就给人家。如果我没有很多钱,那就过俭朴一点的生活,不要去跟人家比,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如果能用这种心境面对外界的一切,你就不会生气,也不会埋怨为什么我这么穷,他那么富裕,因为你是你,你的造化就是这样子。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他可以出生在好家庭,我却出生在穷苦家庭?他做对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这是很难说得清楚的,也许可以把它讲成,那是你的命运。
我相信人是有他的命运的,我不是宿命论,而是认为每个人都有上天给予的天赋和任务,你必须顺天而行,也必须认命。就好比,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当大老板,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大老板,有的人适合当厨师,有的人适合当技工,那你就认命的把这件事做好。
日本社会有一种「职人精神」,职人一辈子就是专心把一件事做到好、做到精。他们用生命经营工作,不断专研精进,坚持到底,最后不但可以实现梦想,甚至能创下超乎预期的成果,这也就是日本人常说的「一生悬命」,就算做苦工也可以做得很开心。
认真扮演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
我们常期待有个安和乐利的社会,其实讲起来,如果每个人都能安份守己,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社会自然就会很和乐。
我讲的这个概念大家不一定可以接受,但我真的认为,安分守己才是最稳当的。现在的社会很浮躁、很焦虑,大家都想赶快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就可以像谁一样发达。我们的社会对成功的定义也太过狭隘,好像一定要像谁才叫成功。
但是,你为什么不去想,只要每个人都各守本分,认真、认份地做好一件事,这个社会就会很健康。我看到很多职人,一天到晚就做一件事,因为做得很精细,所以人家需要他,他也不会消失。虽然是一个很小的职人或公司,但他过得很有意义与价值,也不会因为没有足够的生活费而活不下去。
就像一出戏里面,角色很多,有主角,有配角,也有丑角,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演主角。
前阵子,我去欣赏了唐美云歌仔戏团的新作「风从何处来」,这出戏的演员都很入戏,好像是在真正的现实生活中表现自己一样。我看到有的旦角虽然已经六十几岁了,但上了舞台后,身段看起来还是很有小姐的味道。整出戏看下来,你会觉得,主角虽然好看,但即使是配角也表演得让人很感动。还有演员演坏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恶覇的样子,把他的角色诠释得很好,那个也很厉害。
人生也是一出戏啊,只要把你分配到的角色扮演好,就会让人欣赏,这也是我讲的安份守己的意义。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安份守己太消极了,但其实不会,安份守己的人也可以积极进取,命运最后还是操控在自己手上。你让自己变成专家,或是想办法做突破,很可能透过不断的努力,你的命运就改变了。
积极地顺应天命
我再讲一个很有寓意的故事。
有一条船遇到海难,船上的人全数罹难,只有一个人幸运活了下来。这个人在海上漂流一段时间后,被海水冲上了一座小岛。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群土著给包围了。这群土著认为他大难不死,必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于是便封他为国王,对他非常尊敬。不过,这座岛上有个传统,国王的任期只有一年,一年之后,他就要被送往邻近的荒岛上自生自灭。
这个新任国王一边享受着土著们的服侍,一边也为一年后的遭遇感到害怕。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开始命令土著在荒岛上进行建设,不到一年,荒岛就变成一个世外桃源了。一年后,他依传统被送到荒岛上去,结果连土著也跟着他移居了。
故事中的国王也可以遵「天命」而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他认命却又积极,最后命运就改变了。积极跟保守不是绝对的,并不是拼命和命运对抗就是积极,也不是认命就是保守。
当然,人生的关卡很多,总是会有卡在那里,怎么样都出不来的时候,有时也不免觉得造化弄人。不过,当你慢慢成长,就会知道很多事没那么严重,也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这种概念其实是一种自我暗示,你催眠也好,暗示也好,只要保持这种想法,就不会觉得天快塌下来了,其实天是不会塌下来的。
我也常这样告诉自己,反正今天过完,明天还是要过,如果一直卡在那边,日子会过得很痛苦,所以我不会想那么多,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的心境就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关一关过,不断面对它,我不会觉得怎么那么烦,那么辛苦。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用简单一点的角度去看待,就不会觉得困难。
我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人家讲太复杂的事情,我都会感到混乱,精神无法集中。我有时会想,我为什么这么单纯,看到的事物怎么这么复杂?我好像是误闯到这个世界来,出生的地方不太对。但没有办法,自己就是这样子,单纯就单纯,就算遇到挫折,我也不会把它想成是很恐怖的事。
我遇到困难时,当然不会高兴得说怎么有这么多困难,没有人会这样。我也会觉得伤脑筋,但是,瞬间我会转过去,转过去之后就想,反正问题就在这里,看要怎么解决。
我讲这么多,其实是想表达,很多烦人的事,不要去想它就对了。你好好睡一觉,困难就等睡醒了,心境平和一点时再来想。不要一直把它带到梦中去,你会做恶梦。你只要去想,如果你是好人,做的是好事,老天爷会照顾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给你好处的人才叫贵人
当然,上天眷顾你,你自己也要珍惜,珍惜别人,珍惜自己。
为什么当你认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帮你?那是因为你有你个人的信誉与形象。我们看到一个人,通常都会有个印象,这个人是好人,那个人是坏人,大家都这么说。或者说这个人是读书人,那个人是生意人,反正无论怎么讲,大家就是会把人做个分类,那就是你的形象。
我退休后,为什么很多老板都跑来找我?我不认识他们,也不是他们想的那么厉害,但我想我给人家的image (形象)就是,这个人不会做坏事,也不会把事情搞烂,他们会觉得比较安心,应该是这样吧。
此外,我对人是很真心的,虽然我没办法跟大家混在一起,但大家会觉得我是真心的。
像7-ELEVEn有很多加盟主,美化协会里也有很多志工,不管外界怎么变化,长年以来就是一直支持我。那种感觉是什么?就是一种真心。不是你这个人很有钱,我就跟你好,那个人没有利用价值,我就不跟他往来了。你如果只是想利用人家,人家会有感觉,就不会想跟你在一起了。
我们的本性都是如此,我常讲,人本来就是平等的,不是说我今天坐到这个位置就变得很了不起,你是靠大家的帮忙才能站上这个位置的,但很多人都忘掉了。你也要去想,身边的人都是你的贵人,不要认为给你好处的人才是贵人。
达赖喇嘛常讲,人要有一颗体贴的心。什么叫体贴的心?就是大家要互相,人家对我们好,我们就要对人家好,要回馈。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是比较缺少那种体贴的心,大家比较自我,只要自己好就好。
其实,一个人有体贴的心,对你本身并不会增加什么负担,而且,你自己还会感到一种自在与快乐,而那个就是你力量的来源。
Chapter 25
人生就是一座道场
你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就要坚决、勇敢地去做。也许,这可能是你一生当中无法完成的事,那也没有关系。
这一年来,因为写书的关系,我一边讲着现在在做的事,一边回想以前的事。几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有些事已经过很久了,但画面都还历历在目。
我这辈子最辛苦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我常讲,没有比那时候更辛苦的日子了。但是,现在想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那段时期就像人生的一个桥段一样,都过去了,反而有些事情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和我太太是在日本结的婚,老大和老二都是在日本出生的。我太太生小孩时,也没有长辈过去,是我帮她做的月子。那时候,我每天在家炖好麻油鸡,用保温瓶装着,然后带到医院去给她吃。医院里的日本人都觉得怪怪的,因为他们不习惯那种味道,但我还是每天弄,也不觉得难。
生老二时,我每天要去医院照顾太太,还要上学跟打工,老大安升没人照顾,于是我请两位到日本留学的和尚朋友帮我看小孩。有一天,我在家里接到华航空姐的电话,说要跟我买珍珠,请我拿货到饭店去给她们看。因为和尚朋友回去休息了,我只好带着两岁的安升一起出门。
那时,外面正在下雪,我撑着伞,牵着安升,一起搭电车到客户那边。到了饭店,那些空姐看安升很可爱,就一直逗他,说「你今天不要回去了,跟阿姨一起住在这里」,安升听到后就开始哭了,因为他不认识这些人,害怕真的被留下来。
后来,我们离开饭店,走在路上,天空还在下着雪,安升一边走路一边唱歌,心情很好,因为他发现不用留在饭店,可以回家了,就很开心。
我们在日本的家很小,租来的房间只有六个塌塌米大,一家四口就生活在这里,吃饭、读书、睡觉,都在这个空间。那个年代,正是日本的黄金时期,社会非常富裕,大家常买新东西,很多家俱都还好好的就丢了,我们留学生就常去捡这些垃圾。
当时,我家没有时钟,我在回收场看到一个滴答钟,就把它捡回家。结果,这个滴答钟每小时响一次,到了晚上也这样,我们全被吵得无法睡觉,隔天一早,我就赶快拿出去丢了,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这些点点滴滴,让我觉得辛苦中自有一种生活的味道。此外,因为这些经历,我对吃苦这件事变得比较有免疫力,对人也没有贵贱之分,因为你曾经过这种生活,了解那些比较贫穷或没有成就的人的心情,你也会尊敬、关心他们,而不会瞧不起人家。
从小就看到人生百态
其实,再往前推一点,我的家庭环境很早就让我看到人生百态。
因为我家卖很多参考书和测验卷,几乎台南县市的学校都是我家的客户,因此,一天到晚都有校长、老师、督学在我家进进出出,我家餐桌每次吃饭都坐满十几个人,好多人都是我没见过的。
我妈妈是很能干的人,什么都做,相形之下,我爸爸就比较轻松、悠哉一点。我爸爸常问我妈妈,为什么客人来都指名要找老板娘,不找老板,是不是她都卖人家比较便宜。其实我妈妈很会招呼客人,她为人慷慨,不计较,人际关系也很好,所以客人都很喜欢她。
小时候,我常常要帮忙顾店,要摆货、卖东西、帮客人在钢笔上刻名字等。有一次,店里进来一对男女朋友,开开心心的要买结婚证书,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竟然吵起来了,愈吵愈大声,最后就气冲冲地离开了。我看着他们还很纳闷,不是要买结婚证书吗?怎么就走掉了。
还有一次,一位阿兵哥突然跑进店里大吵大闹,说这些人都看不起他。别人可能会觉得他态度不好,但我知道,很多阿兵哥都是离乡背景来到台湾,放假也没地方去,其实蛮可怜的,因此心里很同情他们。
我的年纪虽小,但我都会在旁边观察,对人对事也比较敏感一点。而且,因为看的事情比较多,因此从小就不会害怕陌生的东西,也可以说我是见过世面的小孩。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原因是很多的,每个人都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影响,生活的经验、体验、教育、家教等等,我也是如此。我从来也没想过会做到这个阶段,就只是认真的做,然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今天了。
修练自己的心
我还记得年轻时,当寺庙住持的阿姨一直鼓励我出家,她认为我这个人很适合当法师。结果,我没有走上那条路,并不是有佛缘就要当法师,在家一样可以修行,企业也是一座道场。
其实,不只是企业,包括家庭、学校,都是我们修练的道场。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一定会遇到很多挑战,所有挑战都是在磨炼我们的心志,我认为我就是在工作与生活里修行,而我修练的是我的心。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除了要管好自己外,还要接触很多外界的人事物。大家的价值观不一样,对事情的认知也不同,不是什么都能操之在己。我们可能觉得不被理解,付出很多却没有得到相对的回报;我们也可能受到伤害,人际关系处理不来,因而产生焦虑、不安,这些都是经常要面对的状况。
一般来说,一个人没有办法,就会有无力感,这时你就要去疗愈,心也是一样。
我常在讲禅修,其实,禅修并不是叫你去盘腿、打坐,也不是叫你变成神仙,而是要你静下心来观看自己。
人为什么会不快乐?因为爱计较。我们永远觉得,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他给我的这么少;我对人家这么好,为什么人家都对我不好。你很计较时,就会不舒服,不快乐。
但是,如果反向去想,就像我讲过的,人生不是苦海,就是天堂,没有事情是不变的。你住在天堂,不要认为自己永远都会快乐;住在地狱,也不要认为永远都会住在地狱。你要用这个来鼓励自己,对任何事情不要计较,那你就会很轻松。
当然,每个人都喜欢赞美,但不可能大家都给你赞美。人家讲负面事情的时候,你去想他讲的有没有道理,有道理的话就改,没道理你也不可能叫他不要讲,只能把它丢到一边去,然后把这个人当成「反面教师」,自我警惕不要像他一样。
我知道,要做到这些事几乎不可能,但我们可以练习,就好像催眠术一样,你要练习。我不是说我做得最完美,而是我知道我会练习。假使我对一件事觉得不舒服,在那个瞬间不舒服之后,我会去想,没有关系,反正就这个样子,我不会一直挂在心中,也不会用那种心力去让自己不好过。
走过的路不可能永远茂盛,只能活在当下
人家讲「活在当下」,意思就是你只要专注在现在这个时刻就好,活在这个时刻里,不要去想其它事情。很难,但灯塔理论就是这样,你看到灯塔在那里,就要朝着灯塔前进,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就算走得慢,只要有个中心思想,终究会前进。
我的心里也有座灯塔,因此我习惯以平静的心面对所有事情。
我离开统一时,好多人情绪比我还强烈,不管是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为我打抱不平,我都还反过来安慰他们。人家也给我很多机会,高先生也对我很好,我的人生走到今天,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的哲学就是这样,不可能什么好东西都要是你的,人不能够太眷恋任何东西,因为那都不是你可以带得走的。即使我还留在统一,人家对你很尊敬,那又是什么?到最后你还是要退下来。你如果无法接受这种结果,当然就会过得不快乐。我努力过,也获得了很多,那就够了。
我到全联来,也是这种心境。很多事情你要有一个坚强的信念,你有理想,但一定也会遇到困难、挫折,那个都是一个过程。我坚决地相信,世界上的真理就是真理,不会说因为什么事就变成不是真理。你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就要坚决、勇敢地去做。也许,这可能是你一生当中无法完成的事,那也没有关系。
你看欧洲的教堂,一盖就盖了上百年,多少人为这座教堂付出过心血。我的意思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但会不会成之在我?不知道。又或者,你建立起来一个事业,但它是不是永远都会是最卓越的企业?也不尽然。生命本来就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但如果没有持续,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树不见了。所以,完成,不完成,成功,不成功,都是很难讲的。
我也不敢讲,我走过的路永远都会很茂盛,没办法保证,朝代也会更迭,你只能活在当下,尽心尽力不断把它做好。
佛家常说缘份、福气,我真的觉得,一个公司汇集那么多人的时间、心血在上头,大家能够一起为同样的目标努力,实在是一种缘份。而在企业之外,所有和我们交会过的人事物,也都是种种因缘所促成的,极为难得。生命那么短暂,但只要积极经营过,生命就有价值。
后记
身处企业界里的哲学家
洪懿妍
去年九月,和天下杂志出版部总编辑吴韵仪、出版营销总监王樱憓约了一起讨论《真心看自己,有念则花开》的出版事宜,同时也随意聊了一下大半年来采访徐总裁的一些心得。当天晚上,樱憓传了讯息给我:「光听妳说,就觉得非常期待徐总裁这本新书。」「能够长期采访他真好,超羡慕」。
樱憓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不只一次的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贴身采访徐总裁,继《用心,就有用力的地方》之后,再次提笔为他写第二本书。
就工作的层面来说,我的任务是采访及写作,但就个人层面来说,我就像上了一年珍贵的徐总裁私塾一样,收获满满。而此刻,我真心希望所有读者也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我曾主持过好几场徐总裁的座谈会及「重仁塾」讲座,每次座谈结束,听众们总是欲罢不能,勇敢一点的就会挤到徐总裁身边,然后语调急促地向他提出问题。站在一旁的我感觉得出来,他们看到「流通教父」本尊,内心有点紧张,但又抑制不住想当面请益的那种热切。
只是,徐总裁虽然平易近人,但他真的太忙了,现实上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一一回答问题,而这些人也没有我的幸运,可以拥有这么多当面提问的机会。因此,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本书要好好写。我就像代替众多读者提问一样,希望可以深入了解徐总裁的人生与经营哲学,然后回头对照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找到指引的方向。
过去这一年来,徐总裁在每次的访谈中,慢慢地、细细地,分享着他离开超商,投入全联之后的初衷与思维、他和旧友的点点滴滴、他对人生的体悟等等,听来很是感动。
徐总裁内心的腹地宽广,他不只是谈经营,而是从一则则的小故事中,诉说着一种人生哲学。我希望这本书有如实传递他的理念,没有让他失望。更重要的是,没有让读者失望。也希望读者可以体会,一位成功经营者背后的清晰思路,以及想为社会奉献的那股情怀。
过去,因为协助撰写徐总裁的杂志专栏,因此和他有比较长期的接触。这三年来,我明显的感受到,徐总裁对于台湾这片土地的关爱之情,愈来愈溢于言表。和他聊经营管理,他不见得每次都很起劲,但聊起地方创生、传统艺术、高龄、农业等话题,却总是不厌其烦。而且,不管谈到什么,他永远都是行动力最强的那一个。
我常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有办法做那么多事,而且,一般企业家忙成这样,大概心情和脾气都不会太好,但他始终不愠不火,徐徐图之,不但是企业家,还是位哲学家。
很多人知道,徐总裁的管理有犀利的一面,带人、用人也不打模糊仗。现在,他的这些特质依然存在,但在那之余,「禅」的意味又更加浓厚了。
他在自序里提到:「心性的磨炼比经营事业的诀窍更重要」,又说:「人生就是一座道场」;事与愿违时,也会豁达的说一句:「那就算了」、「就这样吧」。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讲这些话,总会让人内心浮现一种平静的感觉,好像把你从汲汲营营的名利场中,带往一个比较安定的世界。
道场是修行的地方,把生命当作一场修行,真的会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以徐总裁的人生历练与高度,对于「岂能尽如人意」的世事,体会的境界肯定是更加深刻。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纷扰总能在他跟前止步。
还记得,二○一四年,徐总裁宣布进入全联后,业界一片哗然。当时,我还在在线跑新闻,常会听到一些耳语,很多人虽然是恭喜他,也为全联高兴,但末了却又不免补上一句:「他怎么会去那里?」听得出来,后头可能还有一句没讲的话是:「是不是没地方去了?」
无可否认,以前的全联论形象、论规模,都和统一超商差很多,像徐总裁这样的企业明星会在全联落脚,的确让外人有很多编故事的空间。我印象还很深刻,就连徐总裁在统一超商的旧部属,也对他会去全联感到不可置信。
徐总裁当然也知道这些传闻,但他无意多作解释,低调一如往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台湾众多一线的零售企业、流通事业,甚至是科技大厂,都轮番找过他了,每一家的来头都很大,他哪里是没地方去呢。
最后,徐总裁选择了全联,背后的因缘他在书里已有细腻的描述。这三年来,全联的改变有目共睹,林敏雄董事长一席话:「我是打天下的人,徐总裁则是治天下的人」,也让人感受到他身为老板的气度,以及两位「欧吉桑」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现在,当年说闲话的人应该都闭口不言了。三年前,在众多选择中,徐总裁挑了最困难的一件事来做,三年后,听他讲起来,依然云淡风轻,但真正看进去的人,会知道那有多么不简单。
《真心看自己,有念则花开》的故事是从徐总裁进入全联的那一刻展开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不管对全联、对徐总裁、对台湾流通业的新发展,都是个里程碑,我很感谢有机会可以在这个时刻,记录下这一切,更谢谢徐总裁的信任以及百忙之中所付出的耐心。
自二○一六年二月开始,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每隔三、四周就会和徐总裁会面一次,每次大约聊上二个小时,而每每在访谈结束时,他都会亲切地问一声:「这样够妳写吗?」我知道徐总裁的行程极满,他愿意拨出大量时间并娓娓道来许多不为人知的小故事,让人充份感受到他对后辈的鼓励与关心,以及对这本书的重视,真的是很感恩!
最后,要特别谢谢全联的栾美云小姐。这本书从发想到出版,美云一路相陪,讨论访谈内容之余,亦提供数据作补充,让本书的内容更加完整,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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