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宾塞的梦想
与爱情打交道的方式
四方形的鳄鱼
甲板上的微笑
参考书目
专有名词对照
人名对照
〈导读〉
性、爱、婚姻的生命伦理赖贤宗
赖贤宗
此书(《爱情的哲学》,Liebe: ein unordentliches Gefühl)作者理察·戴维·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从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John Morris)的《裸猿》(The Naked Ape)与《人类动物园》(The Human Zoo)的观点开始讲述此书,以物质基础的「科学」研究出发,他阐明新近的生物学、人类学、心理学关于爱情现象的研究成果,对于过分强调追求「真我」、「真爱」的爱情的心理分析的形上理论加以批评。此中的论述策略有如莫里斯早已提出的,认为人类被自己的文化所限,行为能力退化到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人类唯有挣脱枷锁,以充满创造性的方式回归生物本性才能阻止人类文明的彻底凋零。普列希特将此处的爱情的「生物本能」超越于「情绪」的范畴,而扩大到「抉择」与「诠释」的向度。因此,爱情的「生物本能」必须包含身、心、灵三个层面,不可将任何一个元素加以化约。
普列希特也从这样的观点出发,对于关于爱情的精神哲学与心理诠释加以批评,例如对于佛洛姆著名的《爱的艺术》一书。佛洛姆认为爱不只是命运,还得靠经营与艺术的点化,引发目前这种以自我疗愈(Selbsttherapie)为宗旨的婚姻谘商风潮。「艺术」这个词将恋人提升到艺术家的层次。人类在爱情之中的原本自然需求,比方说想要在爱情里被喜欢、被赞美或被认同,这下子全成了心理扭曲或人格不成熟,恋人的可塑性在心理治疗师、谘商师的分析下成了心理残障。祭出佛洛伊德之「受害理论」后,心理治疗师、谘商师的功力如虎添翼,「真爱」成为一个谜语,婚姻之中的问题乃因为「真爱」没有得到实现,所以问题乃是出在别人身上。佛洛姆《爱的艺术》一书「以存在代替拥有」,以真实存在的形上真实取代现实生活中的实际生存,此说的危机乃是在于以作者通俗的话来说,夫妻中只要有一方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便一股脑的钻进那个伴侣根本不懂的「真我」(das wahre Ich)之中来取暖。所有的过错都是「真我」在不当关系之中已经遭到异化的错,都是对方没有体会到我的「真我」。这个「真我」成为我内在深处最珍贵的核心,佛洛姆著名的《爱的艺术》一书以这样的理论制造了不良婚姻关系之中的「受损害意识」,然而对于解决真正问题却于事无补。
又,本书对于当前大行其道的伴侣治疗或婚姻治疗之理论盲点加以批评。在西方世界,越来越多夫妻求助于心理谘商,但是效果颇为有限。几年前,婚姻谘商仍以促进婚姻和谐为宗旨,谘商师最大的目标就是稳定伴侣关系。然而,只能短暂达到效果而已。前一代婚姻谘商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不认为爱情是伴侣关系的目标。此书作者则对此加以修正。
那么,以爱情是伴侣关系的目标之婚姻谘商,如何真正能够完成呢。性、爱与婚姻之中都有其生命伦理,回到生命感通与「恩情」、「恩义」与「缘分」之体会,「爱」是「性」的基础,「伦理」是「爱」的规范、动力与终极目标。
此书作者普列希特引用沙特在《自我的超越性》一书的说法,认为吾人的心理绝不等同于纯粹的生理反应。因为心理乃是永远与所知的情绪,和所知的感情密切相关。例如,当我说「我想家」的心理反应,那么在此中我必须知道:一、自己正在想家;二、什么是想家。否则我只会觉得心情不好,而不会产生「我想家」的觉察。在这个说明之中,沙特批评了科学研究的化约论,但是此书作者也藉此而指出了沙特这里所说的「我的感受」和「我对这项感受的解释」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的。因此,若是「爱情」是建立在「好新」、「探索」之上,就像西方哲学建立于「惊讶」(surprise)之上,那么到底什么是「真爱」,什么是我真实自我的真实爱情的爱慕对象,便会变动不居。我们的意识性思考(bewusstes Denken)会解释身体反应并赋予它一个形式。然而令人困恼的是,在描述自身感受时,我一定得先回想和反思。这又意味着,我必须与我的感受保持距离。因此,「我的感受」和「我对这项感受的解释」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的。在西方传统哲学之中,这个保持距离的观察着的我也是变动不居。
此书作者普列希特主张情绪、感情和行为,三者共同作用,便形成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爱」不只是情绪而已,感情和行为乃是涉及到「抉择」与「诠释」的问题。科学说明无法完全解释「爱」是什么。因为藉由计算机屏幕的影像来说明「爱」,这种作法无异于指着「开关」解释「光」。事实上,「爱」这个过程涉及情绪、感情和行为三个层面:某人对我造成强烈的感官刺激(不一定是性方面),引起我的强烈好感,这是一种情绪。接着,我察觉到自己的心理内在变化,于是进入感情的层面,这里所说的「察觉」乃是一种认同与投射。最后,我不只对那个人发出的讯号有自发性的反应,我还会思考让我产生反应的真正原因,进行反思活动,这乃是一种「诠释」活动。我可以清楚分辨自己的状态,是坠入情网就是坠入情网,若是深爱就是深爱,通过这样的「抉择」与「诠释」,进而发展其人生意义。在第三个阶段,我会根据对方的期望和需求而有意识的与对方进行互动,也就是进行爱情的交往,所以爱情乃是包含了反思的行为,包含了「抉择」与「诠释」。这个过程不只在刚坠入爱河时发生,它会持续出现在我们的爱情的整个关系之中。
对于「维持爱情」、「如何挽救婚姻」的问题,重要的不是「挽救外表形式」,而是「维持具有真正动力的爱情」、「如何挽救婚姻之中的爱情」。关于「如何挽救婚姻之中的爱情」,此书作者批评坊间流行的各种婚姻心理谘商理论。「爱」不只是情绪而已,感情和行为乃是涉及到「抉择」与「诠释」的问题,所以,「爱」乃是一种「生命体验的诠释学」。科学说明无法完全解释「爱」是什么。因此,在婚姻之中,夫妻之间乃是「爱情」,更是「恩情」、「恩义」与「缘分」。因此,我们会为对方设想,为家庭设想,对自己加以调整,相信那是对彼此都好,而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真我」、「真爱」。「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性、爱与婚姻之中都有其生命伦理,回到生命感通与「恩情」、「恩义」与「缘分」之体会,回到「无名天地之始」的无以名之的真实感动,才能抉择与诠释出爱情与婚姻关系之中的意义,重新创造,进行「有名万物之母」的价值创造活动与人生罪过的修补。
关于「维持具有真正动力的爱情」、「如何挽救婚姻之中的爱情」,答案应该说是:「爱」是「性」的基础,「伦理」是「爱」的规范、动力与终极目标。然而如何的「爱」才是「性」的基础?「性」其实也润泽了「爱」,甚至是生养了「爱」。又,「伦理」如何是「爱」的规范、动力与终极目标。此中的解答,必须展开作为「生命意义与价值实践的生命伦理关怀」的「生命伦理学」,分为五个部分探讨「性、爱与婚姻之生命伦理」的种种问题:「本真伦理学」(ethics of authenticity)、「价值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Value)、「关怀伦理学」(ethics of care)、「沟通伦理学」(communicative ethics)、「苦难神学」,这五个部分整合而观就是「实存诠释学」意义的生命伦理学。
在希腊以来的哲学传统之中,爱情(Eros) 是起源于缺乏的满足,此中所谓的「缺乏的满足」,一者是肉欲的,二者是灵性的。此外,基督宗教所说的上帝对人的爱是 Agape,Agape 是一种上帝真善美之满溢而出的馈赠,是一种由上而下的救赎,而不是 Eros 之为缺乏的满足的由下而上的求索。东亚文化传统的「爱情观」与「婚姻观」重视「缘」、「缘分」。一方面,是我们在世间遭遇一位情侣,这是「缘」。有缘而经过存在的抉择就有了「分」(本分,责任),结发为夫妻,共同生育子女,经营家庭,这些都是「缘分」。扩大了我们世间存在的横向的空间性的,向世界开放,「缘分」所透显的是夫妻「恩情」与「恩爱」。在此之中,爱与敬构成了一个「圆」,Eros 与Agape 构成了一个「圆」,纵与横的生命存在的两种向度构成了一个「圆」。
有「缘」斯有「分」,对「缘分」向内体会,尽到一份伦理责任,就能够创造生命的「圆」。人生总有些让人无声以对的时候!婚姻的不和乃是当代人的生命问题。就此舍弃,另求真爱吗?然而如何保证真爱,而非相同问题的轮回呢?圆缺了一角而有了残缺,虽然有这样残缺也仍然可以是美的,但是只要我们把圆周缩小,仍然能在残缺的内部也画出一个圆。也就是「接纳」自己和对方的过去,在生活现实的磨练之中,如何克服各种障碍?仍然成就一个圆,或许对于以往的自我执着而言乃是一个小圆,然而成就了生命的伙伴、圆满了家庭,岂不是成就了一个真正的大圆。在爱情关系之中,在家庭之中,有「缘」斯有「分」,向内体会,对「缘分」尽到一份伦理责任。再者,存在在吾人的心里的真正的圆是无限大的,因为每一个点就是一个无限大的圆,所以真正的关键是我们能不能体会每一个当下的点都是一个无限大的圆,每一个当下的缘都是一种无限大的圆满。内心若能缩小到无限小,就能体会到世界的无尽宽广,不仅是在一己的「缘分」之中尽到一份伦理责任,而且从此在世界之中,到处随缘牺牲奉献,海阔天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本文作者现为台北大学中文系教授)
导论
火星上的男人,金星上的女人
写本探讨「爱情」的书,有这么困难吗?
这是一本探讨「男人」和「女人」的书,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那件既美好又很奇妙的事──爱情。「爱」是人类「最爱」探讨的主题。写小说不涉及「爱」少之又少,拍电影不谈到「爱」凤毛鳞角。虽然,我们没有一天到晚把爱挂在嘴边,但不可否认的,爱对我们而言真是太重要了。不过,从人类的历史来看,情况并非一直都是如此!无论如何,「爱」如今俨然一切事物的着力点,商品架上的体香剂和爽身喷雾没有一款不以「爱情」为诉求,时下的流行歌曲没有一首不以「爱情」为主题。
「爱」真是个威力无穷的题材,无所不包。从「世上为何有男人和女人?」到「我该如何挽救我的婚姻?」包罗万象,无远弗届。爱上有迷蒙双眼的美女,爱上西伯利亚泰加林(Taiga)的美丽月夜,爱上某些习惯,爱上把牙膏挤得整整齐齐的男人,爱上波斯猫,爱上血淋淋的牛排,爱上科隆的嘉年华会,爱上佛寺里的宁静,爱上谦逊,爱上跑车,爱自己所信仰的神,这所有的爱通通没有冲突,可分别发生,并行不悖,甚至能同时发生!
虽然,世上有这么多种爱,和这么多值得去爱的事,但本书只打算聚焦其中之一,也就是让男女成为伴侣的两性之爱。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全面的探讨爱,眼前的这一本也不打算这么做。单是「男女」之爱(当然也可能是「女女」之爱或「男男」之爱)就已经够复杂了。「两性之爱」的确让人充满疑惑,作为一个主题,虽然有许多一流的诗人处理过它,却鲜少有聪明绝顶的哲学家肯探究这个问题。
「两性之爱」对我们而言很重要。但在西方哲学的传统里,自柏拉图以降,两性之爱就一直被视为非正统的「休闲音乐」。只要哲学家们继续以「理性」定义人类,「爱」就无法比「凸槌」或「错误」好多少,「爱」只不过是理智在一连串令人扼腕的迷失中,造就出来的混乱情感。任由情感主宰我们的灵魂,这种行为本来就应该受到苛责。一项行为,如果你无法证明它是理性的,明哲保身的最佳作法就是──千万别碰。哲学史上几个赫赫有名的「异数」刚好印证了这项铁律,施莱格尔(Friedrich Schlegel)、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米歇尔·傅柯(Michel Foucault)、卢曼(Niklas Luhmann)都对「爱」发表了不少发人深省的见解,纵使如此,时至今日在大学里开设以「爱」为主题的系列讲座,还是会让一位哲学家在学术界饱受质疑,甚至无可避免的沦为同僚奚落的对象。哲学是个非常保守的领域,不碰触某些主题的作风根深柢固。目前,绝大多数充满智慧的哲学书籍,都在探讨形式逻辑或康德的范畴理论,册数之多远大于探讨「爱」!
但恰恰相反的是:大概没人会真的认为,对人类而言,形式逻辑的重要性远大于爱吧!的确可惜,哲学有那么多把锋利的刀,却(似乎)无法把爱情剖析个清楚。也许,诚如德国哲学家卡尔·亚斯培(Karl Jaspers)所言:「爱是绝对意识(das absolute Bewusstsein)里最难以掌握的一项事实,因为它既是最毫无道理,也是最理所当然的。」没错,「爱」的确既狡猾又难以捉摸。但话说回来,难道对心理学家而言这个问题就比较简单?还是说,就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对化学家和生物学家而言,「爱」从来就不曾带来过困扰?「爱从何而来,欲往何去?」「爱为什么动不动就消失?」「爱在出现和消失之间对我们产生了哪些作用?」科学家们真的已经对这些问题提出解答了吗?
「爱」或许是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交界点上最值得探讨的主题。爱既不能用逻辑来推理,也不能用哲学上的终极论证来解释。可是,难道因为这样,就要把如此重要的问题全权委托统计学家、问卷调查、心理测验、血液分析,或荷尔蒙研究去处理?
如今爱情变得这么珍贵,甚至「贵」不可攀,关键或许就在于此。因为我们把爱情交给爱情顾问和关系大师去处理,爱情才会重要到、复杂到凡人无法应付。如今,这些专家的人数多到不胜枚举,其影响力大到难以估计,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所提出聪明绝顶的好方法,无一不在告诉我们,只要跟随他们的脚步,听从他们精心策画的妙计,就能觅得最佳伴侣,就能让爱情永保新鲜,就能成为一个魅力无穷、热情如火的理想伴侣,而且一辈子永远幸福快乐。于是,所有床上与床下的功夫,全都非常便利的写在书上了。什么爱情操作手册、做爱技巧,一应俱全。某些不求甚解的大脑科学家甚至发表了大量论文来左证:为什么女人惯用右脑,男人惯用左脑;为什么男人在冰箱里老找不到东西,女人永远不会停车。还有,性爱能带给男人快乐,男人一心想要上火星,但爱情才是女人要的;女人一心想要上金星,而除了爱情之外,女人还可以藉巧克力获得满足。于是乎,幸运的现代人,只要找对了书,好好拜读,就能觅得理想伴侣,结成神仙美眷,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这样的神话没有发生在你我身上,但至少它们全写在书上了!
其实,对「爱」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男女究竟是怎么开始互相吸引、有好感的?我们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充满意识形态,其僵化程度比备受意识形态荼毒的政治立场还可怕。爱对我们是如此重要,但我们偏偏在这个议题上,满足于一知半解或不明就里。或许,正因为该主题太过重要、太吸引人了,才会有这么多似是而非的看法或学说,而我们也乐于接受人云亦云、严重简化的论点:只要他们说男人都怎么样,我们就相信男人是那样,只要他们说女人都怎样,我们就相信女人是那样。纵使日常生活中,明明很多事情只跟「个性」有关,根本与「性别」无涉。仔细想想,我们在面对爱情或性别的问题时,能够挑选的答案真的不多,相反的,在选择手机答铃时,却有挑也挑不完的选项,可以一直挑到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是时候了,该把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爱情的这些问题一一厘清,并且从各种新旧成见与错误观念中解脱出来。但爱情的测量门坎或许真的太高了,就像德国诗人海涅(Heinrich Heine)所说:「世人都知道什么是暴力;但从来没有人说得清楚什么是爱。」或者,说清楚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有些人认为:爱情根本不存在。所以只要随便打个比喻、一语带过即可,就像大哲学家柏拉图说爱情是「神圣的疯狂」,或法国道德家拉罗什福科(La Rochefoucauld)说爱情如「鬼魅」注1,有了这些比喻就够了。
其实爱情自成一个世界,由强烈情绪诱发丰富想象和精采观念的美妙世界。就这点而言,「爱情」与艺术、宗教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此三领域所形成的观念世界,都是直接诉诸感官经验而取得价值,并非诉诸理性与知识。或许有人要说,既然爱情的逻辑如此高深莫测,爱情只能是一种文学主题。不少哲学家和社会学家甚至认为,爱情只是文学中的虚构发明。所以,若要探讨爱情只能待在文学里?出了文学便穷途末路?
在《我是谁?》(Wer bin ich·)书里,我用了一个小章节探讨爱情,作用之小,就好像举起手电筒照向星空。对于爱情,我自己也充满好奇,渴望有一天能好好探索一下这个神秘星系。爱情对我们而言,就像是个既熟悉,又陌生、充满魅力的小宇宙。既熟悉,因为爱情主要与自己有关,而且常常是远胜于「与对方有关」。又陌生,因为爱情总有让恋人搞不清、弄不懂的地方。爱情不是一副摊开来的牌,但这样也好。我们的激动莫名,我们的无法自拔,我们的热情澎湃,我们的无可救药只想妥协,这一切全不是想说清楚就说得清楚的。但或许爱情就需要这样剪不断,理还乱。
那么,一本有关爱情的书要怎么写?爱情涉及的都是极私密的事、极暧昧的状态、极美好的幻想,这样的书要怎么写?在本书中你学不到闺房密技,也找不到解决性高潮障碍、消弭忌妒心、攻击性,可帮你度过失恋痛苦,或促进伴侣信任的好方法。这本书无法增加你的魅力。它不是一本针对两性关系所写的谘商大全,里面没有美化日常生活的妙点子。本书只想帮助你厘清一些之前或许不清楚的事,让你往后面对类似情况时,得以充满自觉。详细探究及测量这个你我(几乎所有人)都想沉醉其中的疯狂国度,其实是件很有趣的事。让我们一起思考性别角色和社会角色,对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反应动动脑筋。也许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喜欢多花点时间探究自己的状态和处境。不必勉强,等你有兴趣再加入也不迟。
其实,这也点出了哲学这门学科所具有的崭新意义。哲学未必要再提出新的真理,它可以尽其所能的整合各家观点,厘清各种看法的差异性与关联性。这样的工作就已经工程浩大。不过,哲学家想厘清的问题如果是爱情,那么竞争对手可不少。以爱情为主题大量出书的有心理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文化史学家和社会学家,近年来还有越来越多的化学家、遗传学家、演化生物学家、大脑科学家(脑神经解剖学家)和科技新知记者纷纷加入了行列。
百家争鸣提供了许多有趣观点。但各家说法并列,相安无事得就像一头头饲养在生物实验室里用笼子隔开的动物,彼此竟像从未照过面一样。「人类是动物」、「人类服膺的是化学作用」、「人类是文化产物」……大家对人类的基本看法如此不同,难怪提出的爱情见解也南辕北辙。对于忠诚、厮守、感情变化和两性魅力等,各家提出的解释可谓毫无交集。
最令人惊讶的是,各看法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但实际生活中又可以相互混用,且无人有异议。既然可以混用,是否代表大家所指的其实是同一种「爱」?既是同一种爱,要如何才能为社会学家讲的西班牙话和遗传学家讲的中国话,搭起沟通的桥梁?睪丸激素和苯乙胺、自我投射和繁殖压力、适应度和对期待的期待,这各式各样的说法之间有没有共通点?彼此是否有所相关?有从属关系吗?或根本毫无交集,只是并列的论点?抑或,只要追根究柢就会发现它们共同的立论基础?
摊开各学科的专业著作,可以清楚看见定义上的壁垒分明与独断。社会学全然漠视爱情里的生物化学作用,而爱情化学家对社会学的观点同样不屑一顾。在最根本的立论上,同属自然科学的各学科或许还能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人文科学的各学科也如此,但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之间却存在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这道鸿沟。依我看来,它根本不必存在。童年起我就对动物学非常着迷,它是所有学科中最能启发我探索人类奥秘的一门。其实,我的许多宗教信念与体验有一定程度奠基于动物学。今天我在阅读各种生物学理论及解释时,同时带有批判精神。许多生物学的前提都没有解释清楚,应用法则也缺乏根据。多年来对此领域的钻研,让我一读到生物学家的奇特观点就会特别懊恼。关于男人与女人这个主题,生物学家发表过最多奇特看法。那些有关人类欲望的生物学论述,绝对是生物学领域里最令人失望的部分,尽管如此,仍大受欢迎。当然,这要拜藉生物学之名增加可信度的心理学家之赐。
在此,我想藉各哲学学派的思想,来检视并批判这些生物学论点。没错,我对自然科学的人文观点和人文科学的自然基础充满兴趣。我珍视自然科学追求精准与正确的坚持,也珍视人文科学「尽管如此,但是……」追根究柢的精神与睿智分析。在学术上我无党无派,无须捍卫任何一种学说或派别。我深信,通往真相的道路不只一条。我既非自然主义者,他们坚持只能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分析人类;我也不是观念论者,他们独断的主张人类可以扬弃自然科学所提供的知识。我深信,自然科学与哲学缺一不可;没有自然科学的哲学是空洞的,没有哲学的自然科学是盲目的。
至今为止,尚未出现任何可靠的爱情知识。所有言之凿凿的理论其实都漏洞百出。即便大家最爱引用的大脑科学,也未能提供一个明确的答案。女人思考时启动的脑区当然跟男人一样,不仅跟男人一样,连黑猩猩也一样。就解剖学的观点,男女脑袋几乎没有差别,就生理学的观点则非常接近。否则,具有「典型」男性特质的女人,例如特别会停车的女人,岂不是脑袋有问题?特别愿意倾听别人诉说的男人,岂不是大脑发生病变?
为了回答有关爱情的问题,我将从各学术领域及派别着手,试图为读者提供较宽广且丰富的视野,并将各种学说放在一起加以比较、对照。除了《我是谁?》提到过的几位哲学家,本书将再多介绍几位,例如美国文化哲学家茱蒂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英国语言哲学家吉尔伯特·莱尔(Gilbert Ryle)、美国哲学家暨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傅柯。另外,我将详细介绍几位生物学界赫赫有名的大师,例如威廉·汉弥尔顿(William Hamilton)、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Morris)、罗伯特·崔弗斯(Robert Trivers),和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当然不得不提的还有重要的社会学家,例如艾瑞克·佛洛姆(Erich Fromm)和乌利西·贝克(Ulrich Beck)。我挑中这些重要的思想家,并非因为他们最具有代表性,而是他们的思想或多或少与我们的主题有关。
要了解「爱情生物学」就得先知道什么是演化论,知道它的基本论述。时下最流行有关男女的生物学理论大多奠基于演化论,为求根本,我们得先检视一下这个基础。一到五章我将介绍性别角色的生物学与文化基础。各种性别特征与特质从何而来?是动物遗传?源自远古的演化?还是当代的发明?(第一章)基因遵循什么样的生物程序?对我们有何影响?(第二章)什么是女人典型的性偏好?什么是男人典型的性偏好?我们对这些行为了解多少?(第三章)女人大脑的运作方式与男人不同吗?(第四章)文化对我们身为女人或男人的自我认知和对世界的认知影响有多大?(第五章)
第二部,也就是从第六到第十章,我们才要真正进入本书的主题「爱情」。首先要探讨的是爱情的生物学意义。为什么会有爱?或许一开始「爱」并不是为了男女结合而「设想」的?(第六章)我们试图为爱这种纠结难解的感情勾勒出轮廓。既然爱情不是单纯的情绪或本能,那么爱情到底是什么?恋爱时我们的大脑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当「恋爱」变成「爱」,情况又有何不同?相较于高山田鼠,平原田鼠算是非常专情,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从田鼠身上学到了什么?内分泌化学作用对我们有何影响?这些问题的探讨和厘清,有助于我们认识到男女最重要的差异不在于内分泌,而在于自我概念(第七章)以及童年所受的影响(第八章)。我们将发现爱情要的不只是亲密与相守,还要刺激与适时的保持距离。爱情并非全然无私无我,也不一定要结为伴侣(第九章)。爱情汇集了各种向往、想象与观念,并且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相当固定的「符码」(Code)系统;爱情是一场期待的游戏,更精确一点:是一场「因可期待而产生期待」的期待游戏(第十章)。本书的第三部,将针对当前的爱情问题(个人问题和社会困境)进行探讨。为什么「浪漫」爱情会变得如此重要?(第十一章)如今浪漫俨然消费品,如果所有的浪漫都可以购买,那么还有「真爱」吗?(第十二章)综观现代家庭所面临的困境,我们将深入探讨如何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取得平衡?(第十三章)最后,让我们再次针对人类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种感情「爱情」,做一个简短的总结,回顾其起源与日常生活中我们面临的爱情困境。(第十四章)
于卢森堡家中
理察·戴维·普列希特,二○○八年十二月
注1:出自拉罗什福科所著《箴言集》(或译《道德箴言录》)第七十六条:「真爱如鬼魅,众口相传,然尝目击者,鲜矣。」
第一部 男人与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