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与女人想要什么?
投资
「灰伯劳」,可不是英国惊悚大师艾德格·华莱士(Edgar Wallace)注24的改编电影,而是雀型目鸟类大家族中最强悍的一员。这种鸟在欧洲、北美、热带草原及亚洲中部高山皆可见。冬季时通常会飞向南方。灰伯劳喜欢吃老鼠和鼩,但也猎捕小型鸟和大型昆虫(例如大黄蜂和甲虫)。天气好的时候,牠会在空中狩猎;视线不佳时,牠就在地上跳来跳去觅食。用完餐,灰伯劳会将喙靠在树枝上左右磨蹭。灰伯劳看起来就是很一般的鸟。但对演化心理学家而言,牠们可是生物学界的超级巨星。
灰伯劳是雀中猛禽,凶猛程度动物界少有。牠甚至会猎捕跟自己体型类似的动物,狩猎时会摆出夸张的恫吓姿态,尾巴整片撑开,竖起身上所有的羽毛。牠们捍卫地盘时无比凶狠,体型虽小,一旦攻击起来,连凶猛的鵟和鸢都要退避三舍。灰伯劳喜欢把猎物插在有刺的灌木上,或当作装饰挂在枝桠上。当灰伯劳先生遇见心仪的灰伯劳小姐时,牠会先表演一段飞行秀,只见伯劳先生迅速旋转向上,然后又非常优雅的滑回地面。接着牠开始展示自己插在树枝上的猎物,邀请灰伯劳小姐一同巡礼,看看牠的存粮有多丰富。伯劳先生打的主意是:往后伯劳小姐将渐渐丧失独立性,牠会越来越依赖伯劳先生的食物供给,终至彻底依附。伯劳小姐要付出的代价是:伯劳先生的地位将越来越高,姿态越来越骄傲。只见伯劳小姐巍巍颤颤的窝在巢中,眼巴巴的等着高高在上的伴侣叼来食物。
这么懂经济学的鸟!演化心理学家看中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一九八○年代,以色列动物学家发现母灰伯劳在择偶时首重丰富的存粮。如果公灰伯劳盘据的灌木丛越是插满猎物且装饰得很美(比方说有羽毛),就越受到母鸟青睐。与存粮丰富的公灰伯劳相较,穷酸的公灰伯劳简直毫无胜算。看到这样的研究结果,戴维·巴斯之类的学者喜不自胜:「母鸟检视过所有公鸟之后,才选择存粮最丰的公鸟。」
瞧,人类的女性不也是这样吗?她们睁大眼睛到处看,不就是为了找个财力雄厚的对象?母灰伯劳要的正是人类女性要的,一种根植于生物演化的行为。所以,雌性的贪婪其来有自,历史悠久。女人骨子里无异于母灰伯劳,不管男人温不温柔、粗不粗鲁,只要财力雄厚、资源众多就是首选。「这个例子颇为可议,」英国科学哲学家约翰·杜皮(John Dupré)注25不满的说:「能提供挂着美丽窗帘的郊外别墅和满屋存粮的男人,就对女人比较有吸引力。」
演化心理学家的希望再次落空。不管教科书上写得多么言之凿凿,生物学界早就把灰伯劳的例子推翻了。二○○四年,动物学家皮欧瑞·堤昂瑙斯基(Piotr Tryjanowski)和马丁·赫洛马塔(Martin Hromada)经过多年研究后发现,灰伯劳的母鸟根本不会站在枝头上「遍阅公鸟」,然后才进行择偶。母灰伯劳的确会先试个几只,但到底是哪几只完全随机。至于一定要先确认对方有没有满满的粮仓,这根本毫无根据。可以确定的只有,粮仓一旦被洗劫一空,公鸟就不会再有所眷恋。两位动物学家还指出,灰伯劳并非一直是一夫一妻。母鸟在巢里孵蛋时,公鸟会叼着食物向其它母鸟献媚,而母鸟也会随机和出现在鸟巢附近的公鸟交配。
各种迹象显示,灰伯劳的母鸟比先前以为的要有人性,而人类女性也不像母灰伯劳那样「见食(钱)眼开」。即便众口铄金、积非成是,在世人广为流传后,灰伯劳的习性彷佛成为事实,但参考价值其实不高。况且,在数百万计的动物中,为什么我们的心灵偏偏跟灰伯劳最相似?不同国家有不同民情,不同的禽类同样也有不同的鸟情。比方说隼形目的猛禽(如鹰、鵟、鵰、鹫、鸢等)主要是由体型较大的母鸟喂养雏鸟,为什么人类不援引这种鸟当依据?如果展示财力(粮仓)如此重要,为什么人类的近亲猿并没有所谓的粮仓。即便世上有那么多种动物,展现出变化多端的样貌,演化心理学家还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匆匆选定一种并不恰当的动物来做比较。如果他们能拿人类跟灰伯劳相比,是否意味着我们也可以拿人类跟黑寡妇蜘蛛或螳螂相比,这两种昆虫可是一交配完,母虫就会把公虫吃掉。或者像公鳄鱼,牠可是会吃掉自己小孩的,但也有保护幼鱼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和母鱼对抗的公鲶,或是把卵含在嘴里孵化的雌丽鱼。我们甚至能在各种近亲动物身上看见完全不同的角色分配。
说灰伯劳的心理状态跟人类很像,实在让人难以信服。演化心理学家要阐述的当然不是鸟,而是法则。他们想藉灰伯劳的母鸟证明,无论是动物或人类,女性追求的都是:有效投资。
关于繁殖是一种「投资」,前一章已有描述。一九七○年代,崔弗斯率先提出这种观念。到了八○年代,他更进一步将此观念应用到人类身上。从此以后,男女开始承担完全不一样的「投资风险」。之所以完全不一样,理由既简单又明确:女人一辈子只能制造四百颗成熟卵子,男人却可以制造三亿条精虫。所以对男人而言,让女人怀孕只是一次生物上的小小征战:牺牲一些精子,任务完成!理论上,播完种后男人就可以继续踏上征途,寻找下一个能让他享受繁殖之乐的女人。但女人就无法如此潇洒了。女人的「原料」不多,一旦真的受孕成功,怀孕期间至少九个月。这整段时间她都不能再受孕。
崔弗斯以经济学的方式说明:女性的最低投资比例明显高于男性的最低投资比例。所以女性的投资风险比较高。男、女的繁殖策略和择偶心理也因此迥然有别。根据崔弗斯的说法,男人基本上是随时随地都想性交。女人则遇到绝佳机会才会想性交;她一定得先找到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要不基因最优,要不最愿意悉心照顾下一代。崔弗斯认为,两者兼具基本上不可能,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再谈到。
关于人类追求繁殖最优化的倾向,十八世纪的法国自然科学家乔治·路易·布封(George-Louis Buffon)注26形容「追求有效性的欲望」是「性本能」;布封所处的时代乃市民阶级兴起并极力争取社会地位的时代。到了十九世纪,达尔文承袭上一世纪的观念,将「生存斗争」引用到生物学的繁殖理论上;当时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位,大英帝国国力昌盛,拥有无数殖民地,并竭尽所能在全球搜括资源与矿藏。到了二十世纪末,崔弗斯提出男女「性交易」的概念;时值新经济蓬勃发展,金融界励行全球化,市场规则与消费行为成为主流。这一路下来的发展虽非刻意,却也不是纯属偶然。
「我们所有的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注27说:「只能在具象的表达中掌握自己的思想,并且在它们的引领下宿命的去行为。」这正是经济法则如今能统领演化心理学的主因。性行为是一种男女各自承担不同风险比例的投资。此观点一出,连一些古老的生物现象,例如女性高潮,也因而获得崭新的意义。由于没有性高潮女性也会受精,所以性高潮这个原本生物学上多余的生理反应,变成另有深意,一种经济学的深意。
一九八○年代崔弗斯提出的理论中,女人成了心机很重的马基维利主义者:由于愿意照顾小孩的居家好男人缺乏魅力,所以女人一到排卵期就会不安于室,到处寻找遗传条件最佳的英雄,找到之后便跟他上床。接下来是最令人惊讶的部分。相较于家里那个亲爱、熟悉的老公,这个男人更容易让女人达到高潮。为了得到这位杰出情人的基因,让他成为孩子的生身父亲,大自然有了绝妙的设计:女人做爱时如果达到高潮,吸入体内的精子就会大幅增加。一九九○年代,美国一批研究人员证实了这项看法。他们找来一批自愿者,测量性交后被女性排出体外的精液量。结果,若女性在男性射精前一分钟或射精后六十分钟内达到高潮,排出体内的精液量就会较少。演化心理学家的结论呼之欲出:女性高潮乃大自然的杰作,女性藉此将遗传条件较佳男性的珍贵精子大量「吸进去」。他们还认为这样的论点有事实为证:美国每五到六个小孩中,便有一个来自名义上的父亲,而非亲生父亲。
就算不问这些实验在怎么样的条件下进行,也不问参与实验的伴侣心态为何,单是指出这项实验竟未对女性出轨行为做出任何交代及说明,就令人玩味再三。深入探究便会发现,上述研究根本站不住脚。一夜情真的比较容易让女人达到高潮?遗传条件最优者,亦即号称最帅,又最健康的男人,真的就是能让女人迅速达到高潮的完美情人?生理条件最佳一定等于做爱技巧高明?这未免太天真!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男人的调情功力和做爱技巧与他的长相或健康,甚至睪丸激素分泌量都毫无关联。
同样离谱的还有「精子战争」(sperm wars)注28一说,这根本是英国学者自己的突发奇想。他们想尽办法找出精子在受精过程中奋力击败对手的证据。相应的作战技巧、战争策略纷纷出炉。曼彻斯特大学的研究人员甚至主张精虫会瞄准目标后歼灭对手;有些精虫会不断膨胀自己,炸掉自己的同时也消灭竞争者,另外还有精子擅长化学战。这些学者所谓的精子战争,原本是指同一个男人自己的精子之间,但后来研究人员竟把它推演为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精子战争的证据:强悍男与他强悍的精子会击退攻击性较弱的疲弱男与他的精子。一项理论的提出如果不受学界认同,通常就会转而诉诸大众媒体。对大多数的生物学家而言,精子战争无异于男性的幼稚幻想或学术科幻片。被曼彻斯特大学研究团队视为精子战争的现象,在其它科学家眼里根本是受精过程的一种失误:精子竟然无法瞄准卵,而是错乱的去冲撞其它精子!此外,既然精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研究人员根本无从分辨,那要如何区分出各类型的「精子战士」呢?
这些充满娱乐效果的想象最令人生气的地方还在于:研究人员想利用它们来证明,人类的性行为自始至终是一场彼此厮杀、无人能置身事外的残酷战争。身为高等演化生物,人类在面对这场生存战争时,手法特别细腻精致,人类将它转化为基因与情绪的交易。战争理论、经济法则与演化心理学从此完美结合,再也不分开。这是所有人的战争,也是两性的战争,这样的行为奠基于内建在我们体内的生物程序,一个根深柢固的好战世界。只有经济目的能让两性结合,此乃自私基因的考虑。全球知名的美国演化生物学家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注29,同时也是鸟类专家,也认为人类的「两性斗争」出自天性,他在《性趣何来》(Why is Sex Fun)一书中写道:「这种斗争既非闹着玩,也不是难得一见的偶然。……这项残酷事实是丑陋人性的基本原因之一。」
两性互有不同的生物兴趣怎么会是丑陋?人生之所以不乏味,难道不是拜两性冲突这项「残酷事实」所赐?让两性互相吸引的关键因素,怎么会是戴蒙所说的「丑陋人性」?导致两性关系紧张,除了生育与照顾后代,难道没有其它原因?否则,不想生养小孩的男女碰在一起,就绝不可能互相吸引,这不荒谬吗?这一点之后还会再谈到。
那些描述生物紧张关系的语言,往往带着浓厚的经济色彩。可以这么做,但没有必要如此。应该避免直接用经济语言来阐述遗传生物学的逻辑,别让自然科学沦为经济学的分支,例如社会的或性欲的「商业意义」、基因利益之间的「协商」、爱情游戏中的「交易」等等,这些用法很不恰当,该有人提醒那些大名鼎鼎的演化心理学家,并对此提出质疑。因为模拟经常一转身就成了事实,而事实又会制造出新的模拟。无怪乎,用这种方式解释「人类行为」时,常让人觉得很陌生。错误的研究反而成了主流。至今似乎无人能撼动演化心理学家的自信心,他们显然不只有一种法宝,即便有关石器时代的生物遗传难以证实,而自私的基因奠基于无数的研究、问卷调查、性别行为测验、情色喜好测验以及伴侣偏好测验,这总不会有错吧!或者,还是错了?
男人的愿望
戴维·巴斯曾是美国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一名不得志的社会心理学家。一九八○年代中期,演化心理学让这位现年五十五岁的大学教授重新燃起热情。当时演化心理学方兴未艾,学说中充满假设与臆测,即便如此,戴维·巴斯仍想证明:男女的行为与兴趣大不相同,其差异主要是生物上的,而非社会或文化上的。
不同于一般心理学教授对生物学的倚重,巴斯想借重实证方法来进行研究。他最想见到的是数字、统计和实例。他的计划工程浩大,他花了很多年,总共请了一万零四十七名来自三十个不同文化的人,帮他填写问卷。他费尽心思让填写者遍及各社会阶层、宗教及年龄层。他仔细询问他们对异性的偏好。
一九八九年,研究成果终于出炉。这份问卷对人类选择「性伴侣」和「厮守伴侣」提供了截至目前为止最丰富的资料。问卷中的选项罗列了各种人类生理和心理的特征。巴斯最后还要求填写者为这些选项做一个排序。最重要的写在最上面,依序往下。排序结果几乎完全符合巴斯原先的预测,不管是住在极地或沙漠,人类选择伴侣的偏好举世皆同。唯一的差异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但同性没有差异,大家喜好的异性和特征都一样。这证明了什么?巴斯喜不自胜的得出结论:在进行与性有关的选择时,人类脑袋里确实存在「普遍的偏好模式」,它同时彰显出人类此物种所具有的基本特色。
男人挑选性伴侣和厮守伴侣的标准是「适应度」。他们在为自己的基因寻找最佳对象。男人要的是年轻、漂亮、丰唇、皮肤光滑紧致的女人,他们希望对方明眸皓齿、头发有光泽、肌肉匀称、该瘦的瘦、该胖的胖,走起路来轻盈曼妙,说起话来表情丰富、精力充沛、容光焕发。因为这些特征代表了:她很能生!无论生活在哪里,不管几岁,基本上所有男人要的都相同。
这样的择偶标准,一如前面所说,源自于自私基因的假设。但自私基因,也像前面分析的,是一种既粗糙又简化的主张。只有某些喜欢哗众取宠的专家才会认同这种论调。生物学家兼大脑专家本恩·葛林斯汀(Ben Greenstein)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畅销书《脆弱的男性》(The Fragile Male)中写道:「男人的第一要务就是让女人受孕。将自己的基因射进女人体内的欲望是如此强烈,终其一生,从青春期到死亡前,都被这股欲望所操纵,它甚至强过杀戮的欲望。……甚至可以说,制造和散播精子是男人存在的唯一理由。其生理的力量、杀戮的渴望,全都以此为最高目标,以确保物种中最优者,得以繁衍。一旦被迫不能散布自己的基因,男人就会备感压力、生病,甚至崩溃或完全失控。」
葛林斯汀藉科学之名所宣扬的内容,根本就是道金斯基因理论的小丑版,极尽夸张之能事。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没有小孩的男人岂不想自杀,或濒临疯狂边缘。其实连人类的近亲都不像他说的那样;雄黑猩猩和雄倭黑猩猩没有把繁殖当作生命的唯一目标,牠们对其他许多事情充满兴趣。如果大量繁殖真是男人存在的唯一目的与任务,他们最该选择的播种途径是精子银行,男人该像德国创作歌手汉纳斯·华德(Hannes Wader)所写的歌词一样:「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做出理智的事/例如从现在起就把我的精子捐给精子银行/并在你看到街上的每个小孩/都流着我身上的血液并长得跟我一样前,绝不死亡。」
道金斯和葛林斯汀的主张让人困惑不解,男人为何不善用精子银行来提高自己的繁殖成就?对此,崔弗斯给了一个绝妙的答案。他说,现代男人不乐意捐精子,是因为石器时代没有精子银行,捐精子不属于男人的天性。奇怪的是,石器时代也没有光盘和情趣用品店,为什么现代男人都晓得去情趣用品店寻找色情光盘?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热爱非石器时代的情趣内衣?还有,不知道现代人对尼龙丝袜的喜爱源自于石器时代的哪个洞穴?
基于各种实际原因,捐精子对男人而言是件毛骨悚然的事;有许多自己无法为他们负责的小孩,不知道他们会流落到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是否坎坷,这当然是件令人害怕的事。我想只有极少数的人会乐观其成。很多事情真的比基因繁殖更重要。男人不敢到处播种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弱的一项理由是:害怕伴侣的反应。威廉·奥尔曼认为,受基因主宰的男人不敢大量繁衍后代只有一个原因:「某些事关系到两个人,一方的行为会受到另一方反应的影响,另一方可能有全然不同的愿望、需求和目标,有时当一方发现伴侣欺骗了自己时,甚至会做出不符合『最大适应度』的行为。」已婚男子不敢有婚外子女,主要原因是老婆不肯、不够有钱,或怕被「情敌报复」。奥尔曼不认为还有其它原因。因为男人随时随地都想交配,除了上述原因,其它都不符合他的理论。
既然巴斯的问卷证明了,全世界男人偏好的女人性征都相似,那就应该错不了吧。然而一九九○年代初,加拿大西蒙菲沙大学的一批研究人员发表了完全不同的研究结果。研究人员针对六十二种不同文化进行审美观的调查,发现演化心理学家认定的普遍标准,例如女性要身材苗条,反而成了少数。六十二种文化有一半认为肥胖才是美,有三分之一认为稍微有点肉的丰腴是美,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认同目前西方世界的苗条审美观。
上述研究让我们更加怀疑,演化心理学家认为普遍有效的标准当真放诸四海皆准?他们最爱拿来计算体脂肪分布的诡异公式,据说有助于我们了解,为什么男人喜欢骑在生育能力较佳的女性骨盆上,却又讨厌胖胖的屁股。这种公式可信?水蛇腰的女人一定比水桶腰的女人健康?从古至今,男人都喜欢细腰?各种迹象显示,饥荒时代或瘟疫流行时,西方男人也曾迷恋过丰腴的女人,不信的话看看巴洛克时代的绘画,仙子、缪思和众女神哪一个不是丰满的?没有一个有纤细的腰身。
虽说男人喜爱代表生育能力强的性征,但事实上那些特征往往与生育能力无关,例如波涛汹涌且型美的女性乳房。此外,许多男人跟女人做爱时拚命想阻止女人怀孕,请问这种男人为什么要重视女人的生育能力?就男人一辈子的性行为总数而言,为生育而做爱所占的比例微不足道。一旦相信巴斯的问卷调查,不但无法解开谜团,还会新增谜团。因为如果做爱、厮守意愿和生育打算是三件不同的事,男人很少会想要三者兼顾,全世界男人对女人的偏好怎么可能这么相似呢?
对此,演化心理学家会面无难色的回答你,因为这三件事在石器时代是同一件事。这就更奇怪了,石器时代的男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性角色,远古的猎人根本还不知道精子肩负的使命,他们甚至无法确认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当然,我们这些体毛很长的祖先是不可能知道女性的体脂肪如何分布才算健康。那个时代的基因显然还没有剥夺人类的思考权,即便我们对石器时代的人类有诸多揣测。饥荒时期的男人偏爱丰腴的女人,有很多可能原因,但肯定不是遗传基因在作祟。
女人的愿望
巴斯同样对女性做了问卷,结果相当有趣。相较于男性,女性似乎复杂许多。女性偏好年纪大一点、有钱、有权、健康又强壮的男人。这部分比较没问题,但另一方面就吊诡了。女人既喜欢男人忠心、温和、会照顾小孩,又喜欢男人雄性激素旺盛、性欲强且粗犷。但这种男人根本不存在,至少就生物学而言不可想象。所以,女人是复杂的。说得更明白一点,没有男人能满足女人。关键在于女人的生物天性,女人是最懂「心理」的,女人必须具备看透对方的能耐。戴维·巴斯说:「对女人而言,选择伴侣时心理机制乃属必须,因为它能够帮助女人掌握对方的所有特性,并且正确的加以评估。」
女人的困境是,最佳伴侣既要基因最优,又要会照顾小孩,这样的两难前面已经分析过。比较奇怪的是,在演化心理学家眼里,女人一如男人,永远在寻找最佳繁殖机会。但女人做爱常是为了乐趣而非生育,这又该怎么解释?这根本不符演化心理学家的论点。于是德国科技类新闻记者巴斯·卡斯特(Bas Kast)注30在他的书中独具创见的写道:「事实摆在眼前,就是女人不了解自己。唯有当女人找到一个有能力且愿意,除了奉献一些精子外,还肯投资精力在下一代的男人时,女人的投资成本才能降低。」言下之意,人类女性其实跟母鸡、母狗、母骡、母狒狒一样,表面上的寻欢其实是有通盘考虑的,都是为了繁殖。
人类女性寻寻觅觅的就是基因最优的男性,但这种行为应该不是源自于石器时代,因为我们的近亲猿并非如此。大猩猩、黑猩猩和红毛猩猩的首领没有太多选择,毕竟雌性的数量已经不多。至于母倭黑猩猩则基于天性完全不挑剔。若想理解人类典型的女性行为,看来似乎得把目光放远,参考动物界里的其它例子。于是乎,极具排他性的「灰伯劳」就成了人类的良朋益友了。
另一个能证明人性的绝佳例子是格斗蛙(gladiatorfrog,拉丁文学名为罗森堡雨蛙〔Hylarosenbergi〕)。这种两栖类跟人类没有什么渊源,牠们目前生活在中美洲的烂泥中。为守护卵,公蛙会先挖小坑。公蛙求偶时得忍受母蛙的猛烈冲撞。母蛙的撞击力道有时会强到把公蛙整个撞出坑去。只要公蛙被撞倒就算出局,因为只有不动如山的公蛙能与母蛙交配。
巴斯认为这种相扑蛙的「撞击测试」,是了解人类女性行为的绝佳线索:「高大、强壮、优异的身体状态和绝佳的运动能力,这种男人最能吸引女人。」如果是这样,那么全世界最性感的当属阿诺·史瓦辛格;这种雄性大概最有本事守护受精卵。只可惜一体适用的主张连雨蛙自己都不捧场,事实上牠们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这样,亦即在资源极度欠缺时。事实上,也只有部分人类女性偏好肌肉猛男型。所以票选性感男星时,温文的钱宁·戴普得票率远超过加州州长阿诺。
可见大猩猩的偏好不等于人类女性的偏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女人跟饥荒时期的格斗蛙不一样,竟然不喜欢强壮的雄性?哪里出了问题?二○○四年美国新墨西哥大学的生物心理学家维克多·强斯顿(Victor Johnston)试图证明,最能表现睪丸激素分泌旺盛的男性脸孔,对女人最具魅力。眉毛越浓、嘴唇越薄、下巴越有棱有角,对女人越有魅力。所以说,那些因睪丸激素分泌过量而什么事都藏在心底的男人,肯定是最健康的男性。这种说法大概只有德国前财政部长魏格尔(Theodor Waigel,其特征便是浓眉、薄唇、下巴有棱有角)的粉丝会认同;即便这项研究发表时轰动一时,但它并不符事实。
英国杜伦大学的心理学家琳达·布斯罗伊(Lynda Boothroyd)和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心理学家戴维·裴瑞特(David Perrett)于二○○七年发表了一项刚好相反的研究结果:女人喜欢阳刚与阴柔并济的混合型容貌。太过阳刚的脸对女人的吸引力不大。两位心理学家解释,太过阳刚的脸代表容易出轨,并缺乏照顾小孩的意愿。而女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件事,所以她们会据此评价男人的外表。这样的诠释还真是奇怪,因为受访女性是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男性脸孔作答的,她们既不认识那些男人,也不打算跟他们结婚生子,受访过程中她们只要凭直觉圈选自己觉得性感的脸。
这些研究结果充满偏见。据说,女人原本喜欢的是代表睪丸激素分泌旺盛的脸,但后来因担忧和深思熟虑,渐渐觉得还是混合型比较好。看起来比较阳刚的男人就一定比长得漂亮、刚柔并济的男人容易出轨?苗条的滚石乐团歌手米克·杰格(Mick Jagger)注31年轻时就一定比壮硕的阿诺·史瓦辛格专情?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希望男人拥有性感双唇?性感双唇不是女性的象征?只因为听说这样比较会照顾小孩?为什么女人喜欢男人有双漂亮的手?为什么男人结实的小屁股迷人,它在演化上有何优点?
另外,堪称演化心理学中不可撼动的一项神话是:女人在选择伴侣时,「对称」是最重要的标准之一。没错,的确是「对称」!许多人主张,男人的脸型越对称,身体越对称,越吸引女人。坚持这项主张的有新墨西哥大学的生物学教授兰迪·松希尔(Randy Thornhill)。松希尔的本行是昆虫专家,一九八○年代起转换跑道研究「强暴」,之后则登上了「对称」教皇的宝座。对称,一个源自于昆虫世界的概念,越对称代表越健康。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受寄生虫的伤害越多,身体就会越不对称。松希尔的观点自一九九○年代初期便不断被人引用,并以各种推陈出新的方式一再阐述。就生物学而言,这样的观点相当可笑。寄生虫对人类外观(包括对称性)带来的影响根本微乎其微。该为我们那有点歪的鼻子负责的通常不是什么病菌,而是同样有个歪鼻子的祖父。如果不对称真的是寄生虫造成的,那么发展中国家人民的鼻子,应该普遍比富裕又卫生的先进国家不对称。但至今没有人提出证据。
若想了解松希尔的对称理论,就得先了解受试者受试时的真实状况。松希尔给那些年轻女受试者看的脸,清一色是他们设计出来的计算机合成照。那些照片上的脸没有一张拥有表情,所以没有个性、魅力,也没有情感。从那些脸上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些平面特征,例如「对称」。所有会影响真人面貌的因素,在那些照片上完全看不见。令人惊讶的是,松希尔的研究方式一再被援用且当作证明。真正有说服力的应是找真人面对面测试,可惜至今没有人这样做。
有关女性对男性生理和社会特征的偏好同样充满偏见。巴斯问卷里有一个问题是:你认为异性的哪项人格特质最重要?男女选出来的前两名相同,一是「友善」,一是「聪明」。显然没有人愿意跟坏脾气且愚蠢的人交往。演化心理学家认为,女人的考虑是:友善的人比暴躁的人更愿意投入家庭并照顾小孩。这么说来,女人只要不想生小孩或过了更年期,就能受得了脾气暴躁的男子?对演化心理学家而言,「女人」的限制还有真多,该物种只对繁殖与哺育后代有兴趣。
还有什么事是女人觉得重要的?灰伯劳之间的利益纠葛前面已经分析过。威廉·奥尔曼很爱引用一份「医学系女大学生的择偶标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这些年轻女性,虽然自己的生活水平已经很高,未来也能提供自己高度的经济保障,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比其它人更希望找到一个收入高、地位高的理想对象。」无论如何,这份以美国医学系女大学生为样本的问卷,如今俨然成为过去女人、当今女人和未来女人的行为范本。用这种方式当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女人「在短期关系里的目标是尽可能榨取对方的物质」,巴斯称这种现象为「资源榨取」(resource extraction);妓女是该现象的极端例子。有研究据此推论,女人在短暂的偷情关系中,特别希望男人在第一次幽会时表现得很慷慨。
的确,许多女人喜欢藉男人的财富与权力过舒适的生活,但男人也很喜欢从女人身上得到相同的东西。金钱,即便不是为了养育下一代,也能提供更多自我发展的机会。许多女人因此偏好年纪较长的男性,这似乎没错。但这种偏好一过四十五岁,往往有翻转的迹象。当然大前提是,熟女要能帮自己找到一个迷人的年轻男子。玛丹娜和黛咪摩尔应该不是特例。
女人会偏好「安全感」和「权力」,应该不足为奇。根据巴斯的调查结果,有一项特质对女人的吸引力竟然胜过这两项,那就是:幽默!演化心理学家一直没有对此做出解释。的确,我们并不知道石器时代的「幽默」为何,也看不出长得滑稽的鸟是否有说笑话的天分。不过,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还是可以依照演化心理学家的逻辑回答:幽默能有效对抗寄生虫!因为大笑可以提高我们的抵抗力,稳定免疫系统,不是吗?幽默的人肯定比脾气坏的人长寿,也能长期保有优秀的基因。难怪,人类是一种非常幽默的物种!
还要继续跟着瞎起哄吗?我们该相信巴斯一九九三年针对美国女大学生所做的问卷调查?男人一辈子想要十八个性伴侣,女人平均只要四到五个?无论男女,这样的数字未免太低,而且不是说男人肩负基因的使命,一心只想到处播种?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根据巴斯的说法,女人偏好与社会地位较高的男性发生婚外情,因为他们提供「较好的基因」。是吗?权力和金钱的基因?人类真的跟大猩猩一样,地位越高、身体越强壮?巴斯说,追求「性满足」并非女性外遇的「重点」,而是持续获得新的交配对象。这种说法能相信?
结论是什么?总的来说,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的偏好都差不多。例外只能证明规则真的存在。大多数人都喜欢迷人、风趣、友善又聪明的对象。如果还能有钱,那就更完美了。这些说法我们早就耳熟能详,巴斯不过是再证明了一遍。但如果他想进一步延伸并普遍化,那就是危险而投机的行为。事实上,有许多人真的专挑不该爱的人去爱。有些人就算觉得对方很有性魅力,也不愿意与他(她)厮守一生。性欲是性欲,理性考虑是理性考虑。况且每个人有自己偏好的个性与身体特征。有些人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笑就坠入情网,即便不知道他(她)是谁。有的男人偏爱年长的女人,有的女人偏爱姊弟恋。有的人即使病入膏肓,仍有人爱上他,甚至愿意嫁给他。下面这段话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在帮动物配种前,人们总会小心翼翼的检查这些马、牛、狗的个性与家族史。可是当人们自己要结婚时,很少人或根本没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写下这段话的可不是刻意模仿生物学家口气的哲学家,而是达尔文!
非理性的文化
你我身上都带有演化遗产。演化造就了我们的身体和心灵,而唯一有争议的是,这些遗产对我们有多大的影响?连达尔文自己都认为,影响程度并没有那么大。人类很可能是世上唯一会与自己建立关系、为自己打造形象的动物。正是这种禀赋与条件让人类能够脱离自然给定的模式。由于世界各地的人类行为大多相似,演化心理学家于是推论,这是奠基于生物遗传的因素。其实还有许多其它的解释。如今大多数的文化都认为,一夫一妻制是最广为人类接受的伴侣模式。无论犹太教徒、基督教徒或佛教徒,在南美、北美、欧洲,或亚洲的许多地区,都有一夫一妻制的法律。但我们怎么能以今天制订成法律的一夫一妻制,来推论石器时代的人类情况。此制度能够贯彻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它是演化的生物「模式」(就本性而言,人类也有多夫多妻的倾向吧)。所以文化因素影响甚巨。犹太教宣扬一夫一妻制是为了防止传染病扩散,罗马法律规定一夫一妻是为了方便遗产分配;如今盛行于西方的基督教婚姻伦理乃集两者之大成。
如果说生物条件是黏土,那文化就是塑形的模具,材料和形式之间有很大的差异。许多生物学家都说,男人的基因任务是尽可能的大量繁殖,然而这并不符合二○○八年德国的现况。二○○八年四月德国《明镜》杂志做了一份问卷调查,受访者为两千名德国人,「您认为什么事比性更重要?」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受访男性勾选了「没有──性是最重要的」。如果世界真如葛林斯汀形容的,生物天性主宰了一切,如果道金斯「自私的基因」没错,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四十的男人勾选这项答案,真是匪夷所思。约有百分之二十二的女性认为:性是人生首要的事。这比例对女性而言又未免太高。至于另一个问题的结果更令人费解:「快乐和谐的伴侣关系对人生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吗?」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女性回答是,比例未免太低。但回答是的男性竟高达百分之六十九!只有百分之五十六的女性认为生小孩是有意义的事。请问,这些人都怎么了?他们的生物程序罢工、错乱了吗?只有百分之四十八的男性认为生小孩是有意义的。
自私基因的捍卫者在面对错误时,态度还算中肯。他们认为毫无疑问的,基因必须为我们的性欲负责,而性欲的目的就在于繁殖。没错,但有趣的是,性欲本身并不知道这件事!它有自己关注的焦点。我们的性欲几乎跟原始的繁殖任务脱勾了。从基因到性欲到繁殖,原本一直线的清楚联结,如今发展出许多独立支线。当今之世,性欲本身就是其目的了。我们可以把性欲比喻成一艘小船,它被派遣出去,却忘了原本受托付的任务,因为它发现世上竟有那么多精采刺激的冒险,等着它去经历。
如今我们轻而易举的把遗传驱力一笔勾销,关键或许就在当下的生活环境,例如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和金钱照顾一个家庭。但这样推论也可能有错,因为据说基因能强制我们繁殖,如果是这样,繁殖应该在所有其它需求之上?为什么却没有?我们反而能跳脱遗传基因的控制,这是怎么办到的?基因和理智会在脑子里进行对话?怎么对话?在哪里?为什么它们的对话结果老是出乎你我意料之外?演化心理学家显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从来不去思考这些问题。虽然他们也觉得文化会影响生物本能,甚至否决生物本能,但这场「跨界战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细节为何?他们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其实未必要把它当成一场战争。基因也许不像假设的那么自私,没有那么强的宰制性。我们的基因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受文化感染了。至少就性欲方面,文化的影响力一点也不亚于生物因素。「生物的层级越高,」十九世纪末俄国哲学家索罗耶夫(Vladimir Sergeyevich Solovyov)注32说过:「繁殖潜能越降低,性吸引力就越高升。」这该怎么解释?
人文发展乃生物之延伸,这一点基本上没有争议。问题是怎么延伸?用什么方法?对演化心理学家而言,作为生物之延伸的人文发展,只能采用生物学或类生物学的方法。但批评者认为,人文发展另有方法。
之所以认为人文发展另有方法,原因之一是:人类寿命近千年来持续增加,已超过生物的必要。尤其是女性,性生活的延续远超过繁殖需求。四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对演化心理学而言毫无意义,不算有性能力的生物;唯一的功能或许就是成为祖母,帮忙照顾后代。一切只能绕着繁殖打转!演化心理学家发表了无数有关美国女大学生的研究,却几乎没有人研究过四十五岁以上女人的性偏好。这方面的调查想必能带给世人许多启发,因为它极可能偏离现有的性偏好模式。结果也许(甚至毫无争议的)是:性不单纯只为了基因的繁衍!否则女人应该生育能力一结束,立刻毫无「性」致才对。如果性不完全由基因来驱动,那生育能力结束后,驱使我们从事性行为的是什么?
第二道让演化心理学家束手无策的难题是同性恋。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一位生物学家为同性爱慕或同性恋建立过生物学知识。就生物学而言,同性恋根本不可能。但它是怎么发生的?至于为数不多、且天花乱坠,企图为同性恋提供生物基础的理论,此处可以了无遗憾的直接跳过,因为同性恋绝非人口过剩的结果,也不是为了让异性恋男人多一种选择。怎么就没听说过,饥荒时旅鼠会自动变成同性恋?至于宣称只要略施绝技就能让动物变成同性恋的专家,大概也是自欺欺人的成分居多。同性恋无法为演化带来效益,所以绝大多数的演化心理学家也不认为同性恋藏着什么大自然的神秘策略。他们只认为同性恋是种缺陷。同性恋者的自私基因睡着了?或者同性恋是一种可遗传的基因突变?一再有人声称发现了众所期待的「同性恋基因」,只是有点小遗憾,没有任何可靠证据可以证明。每次有人发表同性恋基因的研究成果,很快就会被其它学者推翻。
以下现象多少与文化有关:很多养得起孩子的夫妻不想生小孩;女人过了更年期还是会有性欲;每二十个男人、每三十个女人就有一个有同性恋倾向。连我们的近亲猿,似乎也一有机会就偏离遗传任务。演化心理学家越仔细观察,就越会沮丧的发现,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的行为根本不符合追求「最大适应度」的原则。人类应该是像大猩猩,这样就方便解释了!母黑猩猩不只跟首领交配,还会跟地位低微的公黑猩猩一起躲进树丛里恩爱。母倭黑猩猩更是从来不问:「谁最强?谁拥有最优秀的基因?」母倭黑猩猩只根据好感随机交配。
人类的近亲怎样,人类应该就那样!我们永远在找适应度最佳的交配对象。根据演化心理学家的逻辑,就是最美丽和最健康的,这是很固执的想法,在心理学与演化论上都难自圆其说。
其实人类寻找伴侣的标准通常是合不合得来。无论男女,在选择伴侣时,最重视的很少是最美丽或最会照顾孩子。择偶的条件或许跟个人的人生经历有关,也可能跟生物演化有关。就人生经历而言,想不想生小孩通常跟个人目前的状况有关,十八岁的年轻人交了个美美的或帅帅的异性,一旦上床浮现脑海的恐怕是一些违反基因要求的现实:有了小孩,学业就得中断,组织家庭得放弃先前怀抱的许多人生梦想;或者已经有很多小孩了,根本没钱结婚组织家庭。至于生物演化主张最美丽、最优秀的人,最会生小孩,简直是胡说八道。只要看一眼真实世界就会发现,最美丽、最优秀、最富有的人,并没有比平凡或贫穷的人更会生或生更多。
为什么会这样?开同学会的时候,班上最美的三朵花有两个没生小孩?那个最不起眼、运动细胞最差的男生,婚后一连生了六个?
达尔文的话很有智慧,人类并非遵循养牛场老板的育种理念及逻辑在交配。原因之一或许是:基因繁衍并非长期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可以生四个小孩,但他们长大后可能一个孙子也不生给我;但我也可能只生一个小孩,他就为我带来许多子孙。原因之二可能是:性欲与情绪特别强烈的人对质量的要求也高,他们很挑剔,甚至吹毛求疵。原因之三可能是:性欲很强的人不一定就喜欢大家庭。总之,主张遗传条件最佳、「适应度」最强的人,生存优势就最大,能繁衍出最多子孙,根本是一派胡言。
文化如何塑造我们?
达尔文很清楚,要把天择的想法套用到人类身上有些困难。一八五九年,达尔文藉由天择来解释物种起源的书一出版,许多英国学者,尤其是德国科学家和哲学家,争先恐后将此演化法则套用在人类身上。达尔文自己反而持保留态度。达尔文后来花了十二年时间,长期观察英国南部养牛、养狗及养鸽场的育种情况。这些家畜如何进行繁殖不是由环境决定,而是由人类决定。「性择」(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注33是他后来提出的关键词。意思是,最好的雄性跟最好的雌性交配。或许自然界的高等生物如鸟类与哺乳类会进行「性择」。但真的吗?是谁来选择?母鹿喜欢最强壮的公鹿,雌孔雀(达尔文这里的假设有误)偏好尾巴最长、最绚丽的雄孔雀。培育更高等、更优秀的万物,乃大自然的法则、择偶的逻辑。达尔文欣喜的得出结论:所有较高等的动物都藉「性择」来繁衍,并且永远只选择遗传条件最好的对象。可惜,有一种动物例外,性择不适用于牠。令人懊恼的是,达尔文之所以大费周章提出性择理论,就是为了要解释这种动物:人类。
达尔文当时并不知道,人类并非唯一的例外。绝大多数的猿猴在繁殖时也没有遵循养牛场老板的选种逻辑,连鸟类都可以找到许多例外。的确,跟所有动物相较,人类的「性择」似乎是最没有原则和最随性的。但只要是生物学讲不通的,一定是那件事本身有问题。不管演化心理学家针对人类的择偶逻辑提出多少伟大论述,现实总是不肯配合,结果导致傲慢自大与文化悲观论。换句话说,只要理论不符事实,要不是大多数人有行为障碍,就是人类全都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