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人类目前处于退化状态,那么人类的正常状态在何时?石器时代?石器时代之前?现代大象的正常状态又在何时?是远古的乳齿象、猛象?还是现今的非洲象、亚洲象?或在未来?主张石器时代的人类是正常状态,才具有人类的「真实天性」,无异于把过渡状态说成不变的常数。演化哪知道什么是常数,演化只会带来变迁与变异。若想真正了解大自然,就得正视大自然不断变化的事实;硬要将人类的「真实天性」定在某个点上,是不切实际的。企图用生物学方式将人类定型的理论并不周延,不是因为它们是生物观点,而是用生物观点来看它们,尤其不周延。
德国保守的天主教哲学家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注34说:「一提到人性,就是在说谎!」这是一句极严苛的警语,经常被引用,警告我们千万别随便把人类普遍化,在生物与文化上都不该这么做。没错,人类大脑的某些结构或许奠基于石器时代,遗传基因很可能从此未有大幅改变,但据此推论,人类演化从石器时代起便已定型,未免太过草率。
无论如何,生物的自然现象就是生物的自然现象。如前一章提到的,经过时间的考验遗传下来的生理和心理特征未必是最好的。只要不造成严重困扰就不至于被淘汰或消失。以人为例,人身上有许多(以今天的角度来看)根本不具功能,且无法带来实际好处的特征或器官。例如我们不需要盲肠,不需要腋毛,男人则不需要乳头。这些承袭自祖先的遗产虽属多余,但不至于带来困扰。即便是被视为遗传缺陷的蓝眼珠,也不至于致命。
人类许多床上床下的技巧其实都无助于生育,但幸好也不至于让我们绝子绝孙。就生物观点而言,人类的所有行为(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和生育外)以及人类的整个文化,其实都是多余的。但这才是我们该好好掌握的线索,演化「功能」反而不是。唯有从这里出发,我们才能找到人类行为和文化的真实意义。「倘若人是由如此扭曲的木头所做成,那再怎么刨,也别想把它完全刨直。」这是大哲学家康德曾发出的喟叹。同样的,就算是生物学也别想把它刨直。
人为环境对大脑形成的要求,肯定与自然环境对大脑的要求不同。在学校上课不同于野外求生训练,看电视不同于户外散步,阅读需要的能力不同于做木工。这些要求是如此巨大与显著,很难想象它们不会对我们的先天状态造成影响。运用目前的遗传学方法与工具,很难将先天与后天的互动过程解释清楚,但不代表这样的过程不曾发生。
遗传条件和外在环境没有交流互动,此教条乃一八八三年由德国生物学家奥古斯特·魏斯曼(August Weismann)注35在一场名为「关于遗传」(über die Vererbung)的演说中所树立。但最新研究再再显示,我们的行为确实会影响到先天的遗传条件。新的关键词为「表观遗传学」(Epigenetics)注36,它研究生物体内的遗传信息在什么情况下会显现、什么情况下不会显现的监控机制。此一深具前瞻性的研究方向,未来值得期待。
「演化」不是数学课本,也不是套在自然现象上就能正确计算的公式,更不是绩效卓著企业的标准作业流程,演化呈现无数的偶然,任意的并存与交织,以及无数没有作用的形式与能力。简言之,大自然并非整齐规矩的,大自然不是透过一个一体适用的理论就能全部解释清楚的。
只要演化心理学家认定基因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人类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功能就只是协助基因完成遗传的目的。所谓的文化演化不是根本无法想象,就是被视为遗传演化的纯粹复制,例如道金斯提出的概念「弥」(meme),即所谓的「文化基因」。一如基因会复制和遗传其所拥有的信息,「弥」也会复制和遗传它所承载的文化概念。道金斯的构想大致如此。但实际上,文化概念的传播不像道金斯形容的仅是「复制」,它还会产生新的概念或种种变异,其复杂程度绝对超过偶然的生物「突变」(mutation)。无论在人类或动物的世界里,都可以看到由此产生的许多新现象,或并不令人讨厌的无谓行为。
很多鸟喜欢模仿其它鸟叫,例如红背伯劳。但红背伯劳并非单纯复制其它鸟类的叫声,而是把那些声音当作自己叫声的变化元素;至于这么做是否有更深一层的意义或目的,似乎没有。若说红背伯劳的公鸟会发出乌鸫的叫声,是为了让母鸟觉得牠比较有吸引力,不仅令人难以信服且无法证实(没听过红背伯劳和乌鸫之间有什么秘密恋情)。近年来乌鸫酷好模仿手机铃声,无论原因为何,大自然显然重视形式大于意义。反应在人类各种性行为的表现上,不也如此。
整个人类文化本来就是一个透过模仿及变化而形成的文化。孩子模仿父母、兄弟姊妹和朋友的行为,到学校里学习知识和规范。但面对这些知识,孩子会思考、提问、更动它们,这确实是一种演化,但不是遗传演化,而是立足于另一层面的演化,此乃文化演化。
明显的,奠基于自私基因的演化心理学必走向死胡同,而这种困境能为我们带来许多启发。男人和女人不像演化心理学家形容的一定是怎样。两性行为不会服膺于性别原型而一成不变。但两性行为真有不同,不是吗?针对男女差异,会不会演化心理学家的分析并没有错?虽然文化会对我们造成影响,但男女差异乃先天既定,所以文化因素也莫可奈何?男女的差异到底有多大?对此我们又知道多少?
注24:一八七五至一九三二,英籍惊悚推理作家,也是新闻记者、剧作家、小说家。
注25:一九五二年生。
注26:一七○七至一七八八,也是数学家。
注27:一八一九至一八八○,本名为Mary Ann Evans,作品有《罗姆拉》。
注28:英国学者罗宾·贝克曾以此为名写过一本畅销书。
注29:一九三七年生,也是生理学家、生物地理学家,著作有《枪炮、病菌与钢铁》、《大崩坏》、《第三种黑猩猩》,曾获普立兹奖。
注30:一九七三年生,大学攻读心理学与生物学,曾任GEO等杂志与报纸记者,获科学写作奖。
注31:一九四三年生,摇滚乐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主唱之一。
注32:一八五三至一九○○,宗教哲学家、诗人。
注33:生物身上常有一些夸张的特性是天择无法解释的,如雄孔雀华丽的尾巴。达尔文提出「性择」,指因竞争交配机会所做的适应。
注34:一八八八至一九八五,德国知名法学家和政治思想家,对二十世纪政治哲学、神学思想有重大影响。
注35:一八三四至一九一四,他主张「种质论」,认为后天获得的性状不会遗传。
注36:国内专家学者对此术语有各种中文翻译,常见为「表观遗传学」、「表观基因学」、「上位遗传」、「后生遗传」、「超基因学」、「基因修饰」等等。根据行政院卫生署健康局网站上的说明:Epigenetics的前缀「Epi」意为「之上」或「之外」,Epigenetics意指所有对基因的修饰机制,但并不会造成基因序列本身的改变。基因外的修饰包括像分子的增加,像增加甲基群到基因的骨架上。增加的这些分子将改变基因的结构与外观,因而影响基因在细胞核中与重要转录因子之交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