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的想法真的大不同吗？
娱乐效果绝佳，内容大有问题
才十岁，亚伦·皮斯（Allan Pease）就知道要挨家挨户推销海绵。卖保险让二十一岁的他晋身富豪；澳洲最年轻且最有成就的百万富翁非他莫属，一个只要他想卖你东西，就一定能让你买下任何东西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你敢跟他交朋友？「皮斯」，很可能不是他的真实姓名。
皮斯遇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模特儿。芭芭拉（Barbara）堪称是女版皮斯，只不过比皮斯漂亮许多。十二岁就出道，曾替丰田汽车、可口可乐走过秀。二十出头的她已拥有自己的模特儿经纪公司，成就斐然。芭芭拉和亚伦共结连理。婚后他们突发奇想，他们想出书，藉此成名，并且更成功。他们写了许多书，关于自我分析、男女分析、为什么他们在一起不快乐、要怎样才能快乐。他们的论点是：男女不仅大不同，而且是彻底不同。
亚伦和芭芭拉并不是心理学家、人类学家或大脑科学家。他们是地道的生意人。只要是他们觉得值得贩卖的学术论点，他们就会美化它、修饰它，甚至刻意扭曲它，把它包装得完美、符合市场需求。结果就是十六本畅销书，翻译成五十多种语言，全球热卖一百个国家。全世界的男女有两千多万人买了皮斯的书，就百分比来讲，德国人最多。五百多万个德国家庭里摆着皮斯宝典。所以至少有五百万个德国人知道《为什么男人爱说谎，女人爱哭》，《为什么男人不听，女人不看地图》。
皮斯的书妙趣横生。许多话动听极了，只可惜动听的话不见得是正确的。但是上千万册的销售量，这样的书怎么可能会错！近年来，皮斯集团更跨足其它领域，皮斯除了出书，还出DVD，制作及主持电视节目、谈话秀，开设研讨会及各种人际沟通训练课程。但有一件事大家永远不清楚，这对明星夫妻到底几岁？你找不到他们的详细生平。这对光鲜亮丽的夫妻为业界树立了典范，将把戏玩到了登峰造极！
放眼天下，或许只有一个人能超越皮斯，那就是美国的约翰·葛瑞（John Gray，一九五一年生），十六本着作狂卖超过四千万册。他的论点是：男女大不同，并且彻底不同，他最著名的就是《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
约翰·葛瑞不同于皮斯，他有明确的出生年月日，还有硕士学历。葛瑞自称是伴侣关系及家庭谘商师。他不像皮斯只是个教人如何沟通的「沟通专家」。颁给葛瑞硕士学位的是哥伦比亚太平洋大学，他在这所大学主修「心理学暨人类性欲」。哥伦比亚太平洋大学是一所位于加州的私立大学，因学位取得容易，向来有「硕士制造机」的美名，二○○○年因教学内容不符标准被勒令关闭。许多人认为这种野鸡大学的文凭不算数。所以，约翰·葛瑞与亚伦·皮斯之间的差异或许没有想象中的大。
一如皮斯，葛瑞也经营了一家声名远播的人际互动训练机构。一如澳洲皮斯，美国葛瑞也认为男女之不同奠基于石器时代。只不过葛瑞的石器时代更厉害，是外层空间的，是火星和金星上的石器时代。亚伦与芭芭拉·皮斯，还有约翰·葛瑞，连手对西方文化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渗透与教化。他们用有趣的故事和彷佛充满知识价值的好玩观点，打造了大众的认知。自从有了皮斯和葛瑞这样的畅销作家，全球数以千万计的人认定：男人「听力差，视觉弱，却是杰出又称职的狩猎者」，女人「空间感不足又爱唠叨，却是最优秀的采集者」。皮斯和葛瑞无远弗届的影响力，就连佛洛伊德也要甘拜下风。
如今学术界对石器时代的了解有多深入、可靠，前面已分析过。至于对火星和金星的了解，在此无须多费唇舌。那些有关人类祖先的臆测，事实上只是根据现代人的行为加油添醋的史前史。这些书最常用的技巧就是冷不防的冒出一句「根据美国专家的研究……」。既然如此，当然值得我们拜读。但是，美国专家研究出来的结果还真是多啊！这些专家到底是谁？在什么条件下、运用哪些方法进行研究？
就学术观点而言，这些书并不适合大学的环境氛围，它们比较像是一场场的脱口秀。其中让人最不欣赏的地方就是，他们老喜欢找一男一女来扮演夫妻或情侣（如今这股风气也吹到了德国），总是会有个春娇和志明，两人为了照顾小孩或看电影的问题争执不下。针对这样的个案，专家最后做出诊断，结论通常是：看吧，这就是男人！这就是女人！他们摆脱不了典型的男女行为！果真如此？总之，专家最后会提出睿智的建议和可遵循的黄金法则，例如「神秘的爱情增温计划」，或令人期待、绝对能扭转乾坤的锦囊妙计，「吵得再凶，别把气带上床」，「切记，带束花，转移太太的注意力」。因为根据美国专家的研究指出……。
这些书如此成功，不禁让人好奇，它们的魅力何在？这些书基本上都是既有趣又易懂。随便翻到哪一页都可以立刻进入状况，没有理解上的困难。它们满足现代人两大需求：一、提供一个清楚明了、毫无疑义的立足点。相较于文化，生物学给人的印象是简单、明白、合乎逻辑，其实唯有刻意简化、有目的的曲解，生物学才能显得如此明确。我们对生物科学的信任已达前所未见的程度，并且还在迅速增加中。能控制基因的人、能培养人工胚胎的人、能研发出最新脑神经外科技术的人（例如治疗巴金森氏症的脑深层电刺激术〔Deep Brain Stimulation〕），这些人肯定能告诉我们：我到底是谁。
二、为先入为主的想法提供实证基础。一九六○年代末至一九七○年代的社会改革，虽然撼动了十九世纪的认知模式，撼动了教会与父权思想，却没有提出足以与之抗衡，且真正能令人信服的知识。为了对抗独断的「一切都是天生！」改革者喊出了「一切都是教育！」但同样失之偏颇。自此以后，许多观念变得不清不楚。
葛瑞和皮斯的书适时为大众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一方面，他们的书重新巩固了性别解放之前僵化的性别角色：男人皆好色、具攻击性、权力欲重，且只会单向思考。另一方面，这些书又告诉读者，男女的权力分配已经发生大变革，男人虽然还是那么糟，但女人不用怕了，甚至可以微笑面对！因为女人即使喋喋不休、注意力欠佳、思考能力差、一到陌生城市就会迷路，但是无妨，因为女性在社交能力上远胜过男性。
二十年来，这些书对「社交智能」的推崇，让女性一举登上最优秀性别的宝座。虽然比较会开车的人还是男性，但对心理谘商师而言，男性早就丧失了统治权。要怪就得怪那些源自石器时代的优点；男人的特长在现今社会毫无用武之地；猎人特有的眼力，早已派不上用场！
女人十万年来唯一没变的是，为了生出优秀的下一代仍在寻觅优秀的基因。因为女性荷尔蒙一如远古，所以现代女人擅长某些事，而某些事又完全不会。
定型于石器时代的生理与内分泌状态，以及因此而形成男女不同的脑袋，决定了从古至今所有的男女差异。所以，像皮斯说的，「女人一见到裸男就会发笑，男人一见到裸女就会被吸引」，而且不只澳洲、欧洲和美国的男人刷牙时会抖脚，就连亚马逊地区、南北极和哈萨克的男人也是这样。抢在演化心理学家（例如戴维·巴斯）之前，皮斯早就励行从单一实例或观察中推演出全世界一体适用的法则。但女人在强悍基因的主导下竟然还能出轨？戴维·巴斯认为这主要是受物欲影响，「包括昂贵的设计师服装、事业心、珠宝首饰，以及想开伴侣的车」。人类所有的共通性都可追溯至生物遗传的源头吗？光是观察非洲伊图里原始森林里的木布堤（Mbuti）矮人和非洲纳米比亚的布须曼人（Bushmen），就不禁要让人怀疑上述说法的可能性。
澳洲、欧洲和美国的男女之间，并非所有的，而是某些差异，肯定能藉由大脑里性别所特有的「模式」来解释。于是演化心理学家与科普畅销书作家，把希望寄托在大脑科学的研究上。只要男女脑袋一剖开，就能证明两性的差异之大，思想之不同，感觉之不一样，连带的就能解释男女社会行为不同的原因。约翰·葛瑞便认为，男人爱起来像「橡皮筋」，来得快去得也快，女人爱起来像「海浪」，慢慢卷起，再慢慢落下，而这种差异是大脑造成的。难道没有刚好相反的男女？男女爱的方式当真大相径庭？到底男人与女人的脑袋之间存在多大的生物差异？
性别与脑
一九九五年夏天，我第一次拜访纽约，美国大型连锁书店如博得斯（Borders）、邦诺（Barnes & Nobles），以及位于百老汇大道和十二街交叉口的老牌书店「拱廊书店」（Strand），都让我叹为观止，它们的宽敞与舒适让我着迷。我常一整天流连在书店的自然科学区，边看书、边喝咖啡、边吃布朗尼。我总要待到华灯初上，才意犹未尽的走出书店，迎向五光十色、嘈杂又混乱的纽约市。当时，每家书店都把某一本充满科学知识的书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安妮·莫伊尔（Anne Moir）和戴维·杰塞尔（David Jessel）合着的《脑内乾坤：男女有别，其来有自》（Brain Sex:The real difference between man and woman）。一九九五年，我开始对大脑科学产生兴趣，看着这本书的标题，我惊讶的想着：大脑科学什么时候已经发达到可以针对男女大脑之差异发表专书了？当我翻到内页，发现这本书是再版，我更惊讶了。这是一本英国著作，原始的出版日期为一九八九年。以今天大脑科学的发展来看，当时的大脑科学尚处于幼儿阶段。
一九九○年代中期，大脑科学最受瞩目的关键技术有个非常拗口的名称：「功能性磁共振断层摄影」（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当时任职于美国电信集团AT&T旗下贝尔实验室（Bell Laboratories）的日本人小川诚二（Seiji Ogawa）刚发表了他的最新研究成果，亦即造成轰动的「核磁共振成像仪」注37。藉由这部机器，我们可以对脑部血液进行扫描，以侦测电磁波讯号，再经由计算机分析讯号形成磁振造影，并显示于计算机屏幕上。这项发明一举突破了以往X光、超音波和脑电图的局限。现在起，研究人员可以藉助这具梦幻仪器观察到病人的脑内状况。但核磁共振成像可以让我们清楚看见男女是怎么感觉、怎么思考的吗？可以让我们看见其中的差异？
我在纽约看见的那本书出版于核磁共振成像技术发表前。遗传学博士安妮·莫伊尔和新闻记者戴维·杰塞尔比皮斯及葛瑞更早主张：「男女不仅不同，而且还彻底不同！」那本书上写道：「要说男女在能力上及行为上都一样，无异于把一个社会建立在生物学及科学的谎言上。」这本书后面所附的参考书目有两页半，无疑要证明书上所写的一切都是有凭有据，且奠基于大脑科学的研究结果。
一九八九年，当时的人要如何比较女性和男性大脑的差异？比较他们脑中的感觉和思考差异？要怎么知道差异有多大？尤其，要怎么看见脑中的情况？能看得多清楚？
第一个从事大脑研究的知名学者是十九世纪晚期法国巴黎的神经解剖学家保罗·布洛卡（Paul Broca）注38。布洛卡测量了不同国家的人脑重量，并且比较了男女的脑重。他欣喜的发现男人跟女人的脑确实有差别。男人的脑无论在体积或重量上都比女人平均大了百分之十到十五。成年女性的脑平均重量为一千二百四十五公克，成年男性的脑平均重量为一千三百七十五公克。纵使考虑体型的个别差异，男人的脑平均来讲还是比女性大。布洛卡喜不自胜的下了结论：根据各种迹象显示，男人的确比女人聪明。因为毫无疑问的，「聪明才智与大脑体积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关联」。可惜不久之后，他就没兴趣再测量大脑了。他的法国同行却发现（身为爱国人士的布洛卡肯定不会乐见）：德国人的脑容量平均大于法国人。
脑袋越大就越聪明，这是一项没有根据的揣测。我们的脑拥有超过一百兆个神经细胞（或称神经元），但我们真正使用到的部分很少。其实比大小更重要的是，复杂的大脑运作模式和脑神经回路。晚近一些研究成果令人玩味，研究者试图用女性脑中的灰质区较多来说明，何以有人主张女性拥有较佳的语言能力。
既然大小不是关键，那么造成男女差异的会不会是脑神经回路？「女人思考时惯用右脑，男人思考时惯用左脑」，这是经常听到至理名言。但真是如此吗？
人脑看起来很像一颗放大的核桃，脑组织像软软的蛋糊。表面上看起来左右两半脑非常相似，但仔细探究其实有很多不同。最重要的脑区既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如果有某个男人或女人真的只用半边脑思考，那他不是重度残障，就是不具备正常的生活能力。解剖学证实男人的脑和女人的脑确实有不同，但不同的地方在于两条脑沟。其中一条位于额叶和顶叶之间，称为中央沟（central Sulcus）。另一条位于颞叶和顶叶之间，称为外侧沟（lateral sulcus）。这两条脑沟位于左半脑的部分，确实男长于女，而且是所有男人都比女人长。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差异处！三十年来臆测多于实证的专家学者们都备受鼓舞。两条脑沟之一的外侧沟，尤其受到学者专家的青睐。外侧沟结束于主管语言认知的韦尼克区（Wernicke's area）附近。美国神经心理医师露安·布哲婷（Louann Brizendine）注39博士据此结论出：女性脑拥有较大、较发达的沟通中心。她在那本书名有点可议的畅销书《女人的大脑很那个……》（The Female Brain）里写道：「女孩因为拥有较大的沟通中心，所以比她的兄弟健谈。」
对此，应该不只有我这个严重比两个妹妹爱说话的哥哥感到怀疑吧。首先，韦尼克区并不是脑中唯一的沟通中心，而是很复杂的神经网络的一部分。其次，谁说脑沟的长度一定就跟功能的强弱有关。实际生活中，我们真的见过语言天分极高的男性沟通专家和即席翻译官，也见过语言能力很差的女性，那这些人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找到解剖学上的证据，虽然差异很小，但还是可以拿来证明男女有别。专家学者的一番苦心不难理解。我们常听到的臆测还包括，女人的语言天分较男性佳，男人的抽象能力比女人好。如果这是真的，一定也跟我们的感觉及思考方式有关。只可惜，单藉观察脑沟无论如何都无法证实上述的臆测。
有关男女空间能力的测验同样大有问题。虽然藉由核磁共振成像，我们可以看见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有些女人的脑袋会「绕路」，即需要额外用到其它脑区，而男性不需要。但据此论断，男性的空间思考能力绝对优于女性，未免太过武断。虽然经过许多测试后，女性的表现平均较男性为差，但不可否认的，有些男性的表现也很离谱，尤其是在三度空间的应用上。
二十五年前，进一步的男女脑差异被发现时，大脑科学家和演化心理学家莫不额手称庆，这次发现的是胼胝体（Corpus Callosum），一个位于左、右两半脑之间，不大，却非常重要的联结，所以胼胝体也常被称为「桥梁」。胼胝体之所以一夕成名，全拜一九八二年细胞生物学家拉蔻丝乌坦辛（Christine De-Lacoste-Utamsing）和人类学家哈罗维（Ralph L. Holloway）两位专家在学术期刊《科学》上发表的研究成果。其实在他们之前，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解剖学家宾恩（Robert Bennett Bean）注40就已指出，胼胝体乃男女差异的重大指标。宾恩的研究原本想证明，美国黑人的左右半脑联结较美国白人为差。但在密西根大学任短期客座（一九○五至一九○七）时他同时发现，男女胼胝体并不一样大。
根据拉蔻丝乌坦辛和哈罗维的研究，胼胝体由二亿条神经纤维组成，女性的胼胝体后方较男性为粗。胼胝体的形状很像古董电话的听筒，不仅外形，就连功能也像。左右半脑得靠胼胝体来相互联系。如果拉蔻丝乌坦辛和哈罗维的研究没错，那么女性两半脑的联结性应该优于男性。结论呼之欲出，在感情与理智的整合上，女性绝对优于男性，所以女人的直觉能力一定比男人强。此外像「多任务处理」（multitasking）的能力，同样奠基于左右半脑的联系，想当然耳也是女性优于男性。
以目前的观点来看，拉蔻丝乌坦辛和哈罗维的研究结果可以被引用那么多年，实在不可思议。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大脑科学家一窝蜂的跟进，还启发了无数畅销作家的灵感，例如前面提到的《脑内乾坤》。这两人的研究原本取样于二十八颗脑，但他们却只根据一半的样本作出结论。自一九八○年代起，胼胝体的研究蔚为风潮，也展开了一场科学界的闹剧，胼胝体几乎是声名狼藉。有人想更明确的证实女性胼胝体的后方确实比男性粗大。有人主张，女性胼胝体其实是整个都比男性大。但也有不少人反对，他们要证明，胼胝体还是男人的大！另外有一群专家，而他们是今天的大多数，根本就找不到男女胼胝体的差异。
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相信男女心智差异可藉由脑区定位（就像在地图上画标记一样）来确认，未免太过天真。我们的心智能力，比方说语言，是如此复杂的一种现象，绝非单靠定位于脑沟或某一束神经纤维就能解释清楚。无论是说话、写字、理解语句、掌握上下文、学习文法，或体会外语的语境，这所有的心智活动都是集许多脑区共同作用的复杂过程。即便未来有一天，我们真能对此过程有更进一步的了解，还是不能忘记，我们的语言能力始终关系到生物禀赋、儿时影响，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各种正面与负面经验，以及诸多其它因素。藉脑神经解剖学找到的差异虽然很可能是因素之一，但绝非像某些人主张的那么关键或重要。
打个比方来说，要在脑子里为人类的心智功能定位，就像要一个不懂计算机的门外汉打开计算机主机，在一大堆零件中找出运算程序一样。那些数量越来越多、企图要我们相信男性脑及女性脑不一样的书籍，可靠性令人怀疑。
针对男女脑袋大不同发表议论且引申过度的大师，当属英国的西蒙·巴隆科恩（Simon Baron-Cohen）注41。如果你觉得这名字很熟，可能是因为他有个全球知名的亲戚萨夏·巴隆科恩（Sacha Baron-Cohen），也就是主演电影《番石榴特：哈萨克青年必修（理）美国文化》（Borat）的喜剧演员。西蒙·巴隆科恩既不是喜剧演员，也不是学术骗子，他是个在学术界享有盛誉的自闭症专家。但他那本大受欢迎、探讨男女脑袋的畅销书《基本差异：男女的脑袋以及关于自闭症的真相》（The Essential Difference: Male and Female Brains and the Truth About Autism）颇有可议。西蒙·巴隆科恩并非大脑科学家，他是剑桥大学的心理系教授。对于男女的不同，他的解释相当简陋。胎儿在母体内分泌的男性荷尔蒙越多，大脑结构就越偏离「标准模式」（也就是女性模式）。分泌量在一定的范围内，胎儿就会长成典型的男性，如果分泌量过多则会形成障碍，变成自闭症。患有自闭症的人不太能或甚至完全不能设身处地体会别人的感觉。他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于正常人是介于原本的女性状态和自闭症之间。
巴隆科恩若说得没错，男人的脑袋应该跟女人的脑袋迥然不同。但这并不代表男人比较差。女人虽然有完美的「共感脑／充满同理心的脑」（缩写为「E脑」），但男人因为会分泌男性荷尔蒙，虽然一定程度的自闭（在健康的范围内），但也因此较具系统天分（亦即拥有「S脑」）。巴隆科恩认为，这种差异在婴儿时期就已确定。一岁大的小女孩喜欢看真人的脸，看的时间也比较久。但同龄的小男孩偏好看手机上的人脸影像。结论就是，我们应该相信男人和女人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但是，荷尔蒙到底会对我们产生哪些影响？影响有多深？荷尔蒙真能彻底改变我们、完全控制我们？让男女大不同，思想、感情、嗅觉，甚至连爱的方式都不同吗？
荷尔蒙
人类的性别原来有三种。男性源自于太阳，女性源自于地球，最完美的是半男半女的球形人，他们源自于月亮。球形人具有宇宙间最完整的性别，他们有四只手、四只脚，前后各一张脸，也就是一颗头上有两张脸。球形人乃完美的。他们能以翻筋斗的方式极快速的往前滚，还能瞬间转向，动作敏捷、灵活到难以想象。除了体能强，思想上更是登峰造极。但有一天他们突发奇想，竟想攀上天界攻击众神，天界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众神之王宙斯不得不出面阻止。「因此，我现在，」宙斯说：「要将他们一分为二，让他们变弱，这同时也对我们更有利，因为他们的人数将变多，并且用两条腿站着走路。如果他们还继续行亵渎之事，不肯安分，那我就再将他们劈开一次，」宙斯说：「让他们只能单脚跳跃前进。」于是宙斯像切水果一样将球形人劈开。自此以后人类便分男、女，双脚站立行走，并时时渴望寻获自己另一半的性别。渴望找到另一半的欲望就叫作爱（Eros）。
这是一则很有名的神话。公元前三百八十年，柏拉图在《飨宴》（Symposium）中对诗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讲述这则有关球形人的故事。显然柏拉图并不相信故事的真实性，但他似乎也不太热中这方面自然科学的解释。柏拉图跟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不一样，柏拉图认为我们无法从事物本身掌握到真理，而必须透过更高的理型。但男人和女人，以及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吸引力，对柏拉图而言似乎无法用合逻辑的方式来掌握，所以他才会以神话故事说明。
柏拉图的球型人神话，如今有了相呼应的生物学解释。这些生物学解释与古老神话之间有共通性，但也有差异性。它们最大的共通处在开始的阶段。胚胎在母体中原先只有一种性别，虽然听起来很像是神话，却千真万确。所有的人类一开始只有一种性别，而且全都是女性。宙斯那导致男女有别的一劈发生在怀孕第六周。此时胚胎除了X染色体之外，还可能跑出一个Y染色体，Y染色体能让胚胎长出男性阴囊和分泌男性荷尔蒙睪丸激素（Testosterone，或称「睪固酮」）。但拥有两个X染色体（没有Y染色体）的胚胎不会发生上述变化。
造成男女差异最重要的化学物质是男性荷尔蒙睪丸激素。虽然女性的肾脏腺皮质也会分泌睪丸激素，但分泌量极明显的低于男性。睪丸激素是最重要的一种男性荷尔蒙，能促使精子成熟，让男性长出阴茎和阴囊，体毛较浓密，会长胡须，肌肉和骨骼也较大多数女性强壮。至于心理上，睪丸激素的分泌量增加时，性欲会提高，行为也会比较积极主动，甚至出现强势的领导行为。
以上这些生理特征和心理特质的出现，是因为人类脑中有睪丸激素的受体（或称「感受器」）。从在母体开始，胚胎就会在睪丸激素的刺激下形成特殊的神经细胞及神经束，男女皆然。猕猴实验证明，睪丸激素对情绪、记忆和天生的性欲行为，有很深的影响。而睪丸激素与攻击性及领导行为之间的关系异常复杂。猕猴在领导猴群时，睪丸激素的分泌量并不会一直维持在高峰；一旦牠要展现或争取领导地位时，睪丸激素就会飙高到十倍，甚至更高！人类的情况很可能也是这样，睪丸激素的分泌量并非单纯取决于先天的生物条件，还深受后天的生活环境及突发状况影响。
造成男女差异最主要的脑区或许就是下视丘（Hypothalamus，又称「下丘脑」）。大小如碗豆，下视丘可谓是「脑中之脑」。下视丘位于间脑，主管自律神经系统，负责调节体温和血压，控制饥饿感、睡意和性欲。下视丘里面最值得注意的是内侧视前核（Nucleus praeopticus medialis），男性的内侧视前核明显大于女性的。内侧视前核在男性的攻击性与性欲上，似乎扮演着关键角色，而攻击性与性欲又常密不可分。
不只自律神经系统上有睪丸激素的受体，作用旺盛的大脑皮质也有睪丸激素的受体。某些脑神经解剖学的研究结果显示，男女的脑几乎没什么差别，那么导致两性差异的会不会是受体？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大脑科学家虽然大多认同，男性或女性荷尔蒙对思考能力有影响。但荷尔蒙到底怎么对思考能力产生影响？影响程度有多大？这些问题尚无法厘清，也无法证实。最有名的实验就是空间想象力的实验，结果显示男性的空间想象力较强，许多科学家据此推测，关键应该就在睪丸激素的分泌量（男高于女）。但讽刺的是，加拿大西蒙菲沙大学的心理系教授多琳·木村（Doreen Kimura）证明了，睪丸激素分泌量低时，男性的空间想象能力较佳，睪丸激素飙高时，空间想象力却会降低。如果木村教授的研究没错，那么演化生物学之前主张，「猛象猎人拥有超级肌肉，既是狩猎高手，也是空间天才」，这种说法顿失立论基础。无怪乎，许多一流的数学家并没有像演化生物学家认为的是外表男性特质较显著的人。情况甚至刚好相反，比较像我们在学校时期看到的，数学资优生常显得体能较弱，精力旺盛的飞车男孩成绩并不理想。
西蒙·巴隆柯恩所提出的解释模型：越男性化的男人，空间能力越强，这样的立论基础非常薄弱。另外，越女性化的女人，越不会开车，但越有同理心，这类看法同样值得怀疑。无论女性荷尔蒙，例如雌激素和黄体素会对思考造成什么影响，它们都不会瘫痪女性的空间智能，也不会让女性变得较多愁善感、较健谈。
许多重要的荷尔蒙确实男女有别，这不容置疑。但切莫忘记一点，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着相当大的荷尔蒙分泌量差异。所以，基本上很难斩钉截铁的说：「男人就该是这样！」「女人就该是那样！」就算荷尔蒙浓度和下视丘的荷尔蒙受体数会造成两性差异，而且是目前所知最可靠的差异原因，但我们还是不能就此太快或太跳跃的做出结论。荷尔蒙和下视丘的差异不能证明思考能力一定会有差异，也不能进一步导致出其它结果。如果有人说：「只要你告诉我，你的荷尔蒙分泌状况，我就能告诉你，你是哪一类型的人。」这种判断的准确性肯定不高。上述的猕猴实验告诉我们，环境和状况会影响我们的荷尔蒙分泌量。根据荷尔蒙分泌量就能判断出个性，这种说法无异于：决定温度的是温度计。实在荒谬！睪丸激素分泌量高，的确有可能导致攻击性强，但也可能引发自残行为。什么时候、在哪些情况下会出现哪种结果，根本说不准，完全因人而异。
没错，男女各有专属的荷尔蒙组合，在荷尔蒙的分泌上男女不同。终其一生，男女的荷尔蒙周期也不相同，怀孕和更年期的荷尔蒙变化对女性影响巨大，但男性似乎就没有这么直接和明显。无怪乎，男女的性欲本能也不尽相同。主管男性性欲的是脑中的内侧视前核，女性则是腹内侧核（Nucleus ventromedialis）。
所以两性不仅荷尔蒙不同，脑内的关键部位也不一致。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说男女在性欲行为上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异。许多女人的性欲表现，若根据那些主张男女大不同者的标准，简直男性化到不行，她们喜欢一夜情，乐于尝试各种性伴侣。有些女人即便名花有主，还是抗拒不了魅力男人的诱惑（可不是为了跟他们生孩子，以取得他们的基因）。相反的，也有很多男人真的是安分守己的好爸爸，他们根本不像那些人所说的，一看到美女就想扑上去。
至今，我们对男女的忠诚行为和外遇行为依旧所知不多。要做这方面的研究相当困难，试问谁会毫无顾忌的告诉科学家自己有没有出轨过？根据金赛性学研究的估计，一九五三年，美国大约有百分之五十的男人和百分之二十六的女人有过外遇。到了一九七○年，一份问卷调查显示（受访者是八千名已婚的美国男女），有百分之四十的男人和百分之三十六的女人至少有过一次婚外情。一九八七年的《海蒂性学报告》（Hite Report）结果为，百分之七十五的男性和百分之七十的女性曾对伴侣不忠。不管有多少人针对这些数字发表过高见，这些数字代表的其实只是美国各阶段的社会状况，而非「人类」共同的生物状态。
说来有趣，男人真的不总是做出典型的男性行为，女人也不总是做出典型的女性行为。如果说，男女因为不同的遗传条件与荷尔蒙，而有既定的行为方式和游戏规则，那么豪放女是怎么一回事？宅男又是怎么来的？
那些「男女谘商教室」的困境在于，过分高估了荷尔蒙化学作用的威力。「全都是化学作用！」谘商师武断的下此结论。照此逻辑，我们也可以说一切都是物理作用！因为没有物理作用力的推动，哪来的化学作用？一切只是化学？即便人类的情绪反应是化学作用，但哪个是电源开关？哪个是光？这些都尚未厘清。心理或许不能完全影响荷尔蒙分泌，但没有那些心理反应，我们不可能爱上一个人，也不可能想要与他（她）厮守。
决定男女差异的并不只有下视丘和荷尔蒙。在实际生活中，男性荷尔蒙、女性荷尔蒙、生活经验、对各类型异性的看法，所有因素会共同作用、难分彼此。我们的性别行为和自我认知绝非只是生物现象，还跟「文化演化」有关。如今的女人偏爱男性体香剂远胜于男人腋下的粗犷味，如今的女人大多推崇「有文化」的男人剪得干净清洁的指甲，许多男人也对踩着高跟鞋的女性趋之若鹜，可见有时候文化因素的确会凌驾于生物遗传因素之上。
男女的荷尔蒙不同，并因此形成差异，这是对的。但是日常生活中的真实行为，绝不像有些理论描述的那般斩钉截铁、泾渭分明，而是充满了灰色地带。大脑科学家在我们的脑子里，找不到生物学家预设的控制性别行为的大脑「模式」。那些所谓的「模式」既不是特定的脑区，也不是特定的脑神经细胞或脑神经束。如果「模式」真的存在，它也一定是高度复杂的，绝非脑神经解剖学或各种大脑化学作用所能证实和解释的。直到二○○九年，在探讨和争论「性别专属的行为模式」时，依旧充满浓厚的宗教味。
模式是否存在，简直成了信仰问题。连带的，根据模式所衍生的一切推论，比方说石器时代的狩猎男、采集女等等，也都成了信仰问题。不论专家学者将来要我们相信和学习的是什么，或不是什么，总之我们的个人经验、偏好，在生活中练就追求异性的策略等，同样会发挥影响力。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造成我们社会角色游戏规则的究竟是生物条件？还是文化条件？
注37：或称磁振造影仪，核磁共振成像也称为磁振造影、核磁共振摄影。
注38：一八二四至一八八○年。
注39：一九五二年生，成立了女性情绪与荷尔蒙门诊，以脑部荷尔蒙分泌为重点，治疗女性的情绪问题。
注40：一八七四至一九四四年。
注41：一九五八年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