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一种艺术吗?
佛洛姆、县长与爱的艺术
科西嘉岛,一九八一年夏: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去到南方,我住在一间小旅馆里,一眼望去全是荒草与灌木。就像所有十六岁的怀春少年,我也满怀对爱情的遐想,就是书上描写的那种不可抗拒的爱情;我的荷尔蒙分泌量想必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弥漫在旅馆周遭的青草味,扰得我几乎抓狂。最惨的是,跟我来度假的只有我妈;错误的人出现在错误的时刻。
母亲正面临中年危机。当时中年危机这个名词才刚问世。她在卡尔维镇(Calvi)的沙滩上第一次感觉自己老了。与我们住同间旅馆的德国游客成了我们甩也甩不掉的非自愿同伴。度假的寂寞让他们变得热爱社交,一个是来自波尔茨(Porz)身材矮小的合唱团指挥,和一个灰发苍苍、来自藻厄兰(Sauerland)即将退休的县长与他的妻子。晚餐时,总可以听到县长大人向合唱团指挥高谈阔论他的治县理念及过人智慧。白天,他则悠闲的摊在躺椅上读着佛洛姆(Erich Pinchas Fromm)注85的《爱的艺术》(Die Kunst des Liebens)。他不时朗读些重要片段给我母亲听,他的行为简直像性骚扰。那些内容全有关高级知识分子该如何进行「知性调情」。我母亲是位女性主义者,对此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何独到之处。所谓的知性调情,县长大人解释:「就是不可以直接切入正题。」瞧他盯着沙滩美女的模样,嘴巴说不可以,但眼睛早就切入正题了。(我猜这位县长大人如今已追随在上帝左右。如果老先生还健在,并读到我这本书,在此谨致上我最诚挚的问候!)
我把一切的不愉快归罪于佛洛姆。整件事令我非常反感,一看到佛洛姆的名字就让我联想到教堂和保险套。封面上登的作者照片也跟县长一个模样,两人的名字还非常相似。将近十年的时间,我都以为佛洛姆那本书是专为老先生写的调情大全。母亲也不喜欢那本书,她觉得有些「奥秘」,或许那本书能大卖,关键就在奥秘吧。《爱的艺术》应该是最畅销的非文学类书籍之一,全球热卖超过五百万册。其实,这本书既不是什么调情大全,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奥秘。它到底是一本怎样的书?佛洛姆想跟大家说什么?
埃里希·平卡斯·佛洛姆,一九○○年出生在一个信仰极虔诚的犹太家庭里,父亲是法兰克福一名水果酒商。少年时期长得矮小又不俊美的佛洛姆,对犹太神秘主义充满兴趣。后来他在城里认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犹太少年,包括德国后来相当知名的电影理论学者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注86、社会学家罗文塔(Leo L·wenthal)注87和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注88。高中毕业后,佛洛姆前往海德堡念大学,主修法律。受到新朋友的影响,佛洛姆开始梦想建构一个能整合社会主义、神秘主义和人道主义的「犹太式」综合理论。完成博士论文后,一九二二年他接触到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对他而言,这是全新的挑战。
佛洛姆充满雄心壮志,渴望为一九二○年代破碎的战后世界重建人道主义的理念。同时他还前往慕尼黑和柏林接受精神分析的专业训练。一九二六年,他与同年龄的精神科医师弗利妲·赖希曼(Frieda Reichmann)结婚,并在柏林开设一间精神分析诊所。从此,马克斯思想和佛洛伊德理论变得远比过去他所热中的神学重要。佛洛姆的新目标是,建立一套奠基于精神分析的社会心理学。他是「法兰克福精神分析研究所」(Frankfurter Psychoanalytisches Institut)的创办人之一,此研究所隶属于德国知名的「社会研究院」(Institut für Sozialforschung)。当时他一边在法兰克福授课,一边在柏林看诊。一九三二年他与妻子离异,两年后,他在纳粹正式执政前及时逃往美国。
令人意外的是,不像其它德国知识分子到了美国总是难以适应,佛洛姆很快在纽约站稳脚步,不但开起诊所,还在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一九三八年,社会研究院播迁至美,在纽约重起炉灶,轰动一时。年纪比佛洛姆小三岁的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注89是社会研究院里最被看好的新星,阿多诺非常讨厌佛洛姆,过去不把佛洛姆放在眼里,现在更视佛洛姆为庸俗的大众哲学家。
战后,社会研究院的学者大多重返德国,佛洛姆却决定留在美国,入了美国籍,他开始在佛蒙特和耶鲁授课,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想法一一付梓。他写了有关国家社会主义、有关精神分析和伦理学,以及有关精神分析与宗教的书。自一九二○年代起,被他束之高阁的神学又全派上用场了。一九四四年佛洛姆再婚,对象是与华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注90一起历尽艰辛逃出德国、信仰虔诚的女摄影师亨妮·古尔兰(Henny Gurland)。艰苦的逃亡让她罹患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一九四九年佛洛姆为了妻子的病,移居墨西哥,并在墨西哥大学教授精神分析。
一九五二年亨妮病逝,佛洛姆化悲愤为力量,写就批判资本主义的专文。他视资本主义为现代社会的脓疮,是病态的系统。出于对资本主义的厌恶,佛洛姆加入了美国社会党(Socialist Party USA, SPUSA)。更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后他又有了新欢。亨妮死后一年,他与小他两岁,身材高·迷人的美国女士安妮丝·傅利曼(Annis Freeman)结婚。婚后佛洛姆与妻子搬到墨西哥的库埃纳瓦卡市(Cuernavaca),住在当地高级住宅区,一栋自己设计的花园别墅中。沉浸于爱情的佛洛姆开始研究禅学,并且写下他最畅销的知名著作《爱的艺术》。
这本不厚的书里有一大部分是在批判当时的经济思想。资本主义让人变得肤浅、变得恶劣。二百年前法国哲学家鲁索(Jean-Jacques Rousseau)注91就曾写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Discourse on the Origin and Basis of Inequality Amony Man)。他认为,人类其实是善良的,是文明败坏了人性。鲁索的影响相当深远,我们几乎可以称他是所有「受害理论」(Besch·digungstheorie)的始祖。根据受害理论,是社会状态让人无法展现真实本性。重新找回那个受社会或经济因素迫害而无法开展「真实的」、「本质上的」、「自由的」人,是该理论的目标。这样的观点从基督教的原罪,经过鲁索、德国的浪漫主义,到尼采、佛洛伊德,再到阿多诺和佛洛姆可说是一脉相传。阿多诺著名的短文集《最低限度的道德》(Minima Moralia,又译《小伦理学》),副标「对受损生命之反思」(Reflexionen aus dem besch·digten Leben)正是这种思想具体而微的展现。
佛洛姆与阿多诺并非朋友,两人却不约而同奠基于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并且有志一同的主张,现代社会势必对人性造成伤害。他们认为,现代人是不自由的,受到经济环境和主流道德的
限制,无法展开自我。「批判理论」(Kritische Theorie)结合了马克思主义与精神分析的重点,认为资本主义是万恶的渊薮。它对人类的压迫导致社会扭曲变形。换句话说,人类因经济上的不自由,导致了精神上的不自由。社会上到处充斥着压迫的机制与偏见。阿多诺称之为「盲目联结」(Verblendungszusammenh·nge)。
但群众的盲目联结对哲学家而言是有利的,因为这更能突显出哲学家的优越,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有他们头脑清楚,能置身事外并看透一切。洞悉别人的愚蠢,通常是让人自觉聪明杰出的妙方。这种迷人的效果大概就是批判理论能如此风行的秘诀吧。一九六○年代,批判理论几乎成了知识分子信奉的另类宗教,他们前仆后继致力于分析大众化的错误。
如果阿多诺说得没错,「置身于错误中就不可能有正确的生活」,那么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就不可能有真正幸福的人生。尽管如此,幸好还是有可能去洞悉他人错误的生活。解决之道在于,「超越」主流经济与政治「系统」。马克思认为是「存在」(das Sein)决定了「意识」(das Bewusstsein)。所以,针砭「存在」,既存的社会行为,就是在治疗人类的意识。因此六八学运在政治上具有双重意义:一是革命,一是治疗。
佛洛姆的思想几乎与阿多诺如出一辙。他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消费者的「拥有意愿」(das Habenwollen)是扭曲的,必须接受治疗才能找回那唯一、真实且充满价值的「存在」。阿多诺的理论后来与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渐行渐远,而佛洛姆则一以贯之的将自己的资本主义批判定调为心理卫生。佛洛姆认为,有决心、有毅力、心思敏锐的人类,必须将自己从世俗的需求中解脱出来。唯有如此,才能从消费者变成一个有能力去爱的人。对世界充满爱,还是充满吝啬贪婪,是截然不同的态度。爱人者并不会想拥有,他尊重一切的存在,并以付出取代强取豪夺。
一九八○年,佛洛姆在位于瑞士姆拉托市(Muralto)临马焦雷湖(Lago Maggiore)的家中过世。去世时,佛洛姆已是家财万贯的富翁,不仅在瑞士有高级宅第,在纽约曼哈顿的河滨大道旁也坐拥顶楼豪宅。佛洛姆一直到死前都孜孜不倦于推动世界和平与人道社会主义。只是他书中大力鼓吹的放弃物质追求,显然不适用于他自己。那些关于「拥有」的批判乍看之下很容易接受,仔细深思,并没有解释得很透彻。为什么「想拥有」那么糟糕?它真的是一种罪恶吗?佛洛姆的那种优质「存在」,不就是我「想拥有」的吗?对于人类的需求和欲望,我们有什么替代的选择吗?人类会想要拥有,不就是因为拥有能让我们平静、获得心灵的满足?
要求富裕的人完全不想拥有,堪称是世上最崇高、奢侈的理念。佛洛姆应该没料到,自己的书会先一步掌握一九七○和八○年代的时代精神。女性主义者大力推崇这种批判「男性资本主义掠食动物行径」的思想;环保运动鼓吹没有工业污染的干净生活;神秘主义灵修者追求全然解脱、不受束缚的精神性。佛洛姆《爱的艺术》成了富裕社会的另类圣经,是一定要拥有真实「存在」的生活指导原则。
如今,佛洛姆的追随者紧紧抓住这份精神。佛洛姆正是那些著作充斥书店的心理谘商专家的开山始祖。他们在世界各地撒下诱饵,专钓追求意义者、追求性生活和谐者、追求精神幸福者、追求满足与解脱者。
无私的爱?
或许会有人说,佛洛姆的追随者要写什么书,与佛洛姆有何关系?甚至有人认为,佛洛姆当初的主张,立意良善,怎料到如今衍生出这些一派胡言,塞爆书店的书架。
科隆心理学家彼得·劳斯特(Peter Lauster)注92堪称典型的例子,他的代表作《爱情:此一现象之心理学》(Die Liebe. Psychologie eines Ph·nomens)狂卖超过一百万册。一九八○和九○年代,他在德语地区受欢迎的程度媲美今天的约翰·葛瑞和亚伦·皮斯。一如葛瑞及皮斯,劳斯特也将读者锁定为女性。据说,女性这种性别比较优秀,因为她们的「感性」(Sensibility)比男人强烈。「感性」是劳斯特书中最具魔力的关键词,为了让这种感性「流畅」,一切阻挡感性的障碍都要排除,婚姻、忠诚也不例外。在婚姻里委屈求全的人、视忠诚高于感性的人,都是心理「有病」,都被「扭曲」了。
戴着善意的面具故弄玄虚,骨子里极尽恐吓之能事。劳斯特在书里向读者推销不可能的任务:活在「此时此刻」。这是极大的挑战,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与工作环境中,所有的「此时此刻」都稍纵即逝。只有佛陀、反社会分子和大富翁,才有可能做得到。对一般人而言,这样的期许根本是苛求,甚至是诅咒。活在此时此刻,等于不断的与自己擦身而过、错过了自己。「以存在代替拥有」,此学说的自大之处在于,认为西方世界的人几乎全扭曲了,心理都有病。就像在阿多诺的批判理论中,我们的自然需求大多成了不当需求,我们的情绪反应也成了不当反应。
这种柔性恐吓的「成就」有目共睹,而它导致夫妻反目、吵到无法收拾的「效果」,也是有目共睹。夫妻中只要有一方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便一股脑的钻进那个伴侣根本不懂的「真我」(das wahre Ich)中取暖。于是,伴侣关系失和的原因,不再是下班后转移到伴侣身上的工作压力,不再是连上床也要力求表现的负担,不再是各种或强或弱的忌妒心、猜疑、吃醋等;让伴侣关系出问题,现在起,千错万错都是「真我」异化的错。这个「真我」是我内在深处最珍贵的原子核,只要大家放过我,「真我」就能幸福快乐。
读过威廉·詹姆斯的人学到,人类行为不单纯源自本能;读过沙其特的人看到,人不只「有」感情,还会诠释感情;而读过大脑科学最新研究的人则知道,人有各种不同「我的状态」。现在他们将无所适从,不知要去哪里找这个「真我」。但是,对那些相信专家的人而言,「真我」是无神世界里最玄奥的真神;「真我」富有创造性,肉眼虽看不见,但透过沉思冥想即可掌握;「真我」的存在不容置疑。但最重要的,「真我」提供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人理直气壮的说: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因为「真我」是好的、善的,导致我的生活出问题、不能圆满的,一定是外在因素,也就是他人和环境。「真我」让这种推论显得再合逻辑不过。
劳斯特的那本爱情大作最令人诟病的一点是:在他眼里,整个社会充满了恶(鲁索当初也是这样)。他认为,资本主义不断鼓吹消费必导致价值观错误。尤其是男人,盲目追随资本主义,陷在「以拥有取代存在」的价值观里,而他们最渴望拥有的就是性。劳斯特视人类的自然需求为精神错乱,光这点就相当离谱;更不可取的是,他对女性的盲目推崇。劳斯特信誓旦旦的说,女性是较优秀的人种,因此女性得义无反顾的承担起「拯救」男性的重责大任。
若不是考虑到可能有很多读者受到误导,否则真不该浪费时间探讨这种论调。相信女性是较优秀的人种,今天在我们的社会已广为流传。男人的问题出在奉理性为圭臬,而且不知变通、压抑内心的问题、嗜性成瘾。所以,女人和心理谘商师要拯救的人还真多。
看看劳斯特为男性描绘的这幅讽刺漫画。言下之意,女性应该是理性较弱、心灵较纯净、性需求较低的。抬起眼瞧瞧现实生活中的女性,这三项预设根本不成立,甚至是睁眼说瞎话。这种茶馆心理学所做的评价,真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理性就这么要不得?为什么我应该长期追求一些无趣的事情,例如净化心灵?为什么对性有需求或「性」致高昂就是坏事?
劳斯特的幸福格言彷佛是再明白不过的经验。他掌握到的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深得精髓,其它人都不得其门而入。劳斯特遵循一九七○年代德国年轻人喜欢高喊「爱是……」的作风。他依样画葫芦,将书中标题订为「爱是关怀」、「爱是冥想」、「爱是自我发掘」。听起来不像在阐述爱情,而是罗列教条。这些口号根本不能叫定义,比较像莱尔所说的「范畴错误」。
爱情真的是冥想?所以冥想也是爱?如果依照劳斯特的看法,恋人是不是什么都不必做了?劳斯特说:「爱是一种无欲无求的观望,一种无欲无求的识得,爱是自给自足,爱是自我开展、全然无欲,爱是自我圆满、全然无求。对以消费为取向的人而言,要掌握此思想精髓的确困难,他们既沮丧又贪婪,无从体会与这世界的真实联系。」
让我们来推敲一下这段话的意思,虽然作者说要掌握其精髓绝非易事。劳斯特想必有特殊管道,否则别人一生不得其门而入的世界,怎么单就对他敞开了大门。我们实在不得不揭发劳斯特立意良善背后的自大,他的想法让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自觉悲哀,因为他说我们都是贪婪的消费者,是心灵受到污染、精神堕落的无知者。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主命题上:「爱是一种无欲无求的观望。」
试问:世上有哪对情侣或夫妻,希望自己的恋情或婚姻是「无欲无求」的彼此观望?到底有谁但求爱情是「自我圆满」、「无欲无求」,只梦想在爱情里心如止水、恬淡自得?如果一个人追求的是这种爱情,有谁能让他怦然心动?爱情作为两性之爱,没有了欲望,无欲无求,这不就像喝着无酒精的啤酒想要醺醺然一样?
劳斯特端出来的奶粉,尝起来丝毫没有奶味。这种新产品的味道淡得出奇。依我看来,只有少之又少的人,渴望这种不会引发扞格龃龉的平淡爱情。劳斯特「发明」的爱情,排除了原本存在于爱情中的所有冲突与不合理。原本紊乱无序的爱情,变得中规中矩,一种公平、充满善意,绝不会让人伤心失望的爱情,于焉问世。
事实上,爱情的紊乱无序就像啤酒的酒精,少了它就不是啤酒了。我们在爱情里寻找亲密,也寻找适当的距离;我们在爱情里寻求心意互通,也寻求自己的空间;我们要求温柔,也要求强悍;我们希望对方独裁,也希望对方拿我没辙;我们想要对方圣洁,也想要对方放浪;我们既是追逐猎物的狂野猎人,也是孩子慈祥和蔼的爸爸(妈妈)。有时我们不会按部就班逐一寻觅,而是让它们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既是同时发生,又不要同时发生。
对爱情我们有这么高的要求,不是有了「最优秀」的对象就能了事。我们要的不是心灵导师,不是心理谘商师,不是精神科医师,而是一个能在各方面与我擦出火花的对手。我们希望对方渴望我,就像我渴望他一样。作为群体动物,我们无法单靠反求诸己,就满足得像找到了最安全的巢穴。对我们而言,他人的眼光和存在非常重要。一如沙特指出,我们的自我关系一定跟他人看我的方式有关。没有人能置身「世」外。所以,关于爱情我们实在不该空口白话的说,人类该追求「内心自由」的境界。「我之所以为我」绝非单靠我自己就能获得。况且,试问这个自己到底是哪个「我」?在爱情中追求「自给自足」的想法,实在不可取。
「无私无我」的爱,这种爱情观近乎苛求。它符合了基督教的思想与某些心理治疗的方针。近年来,英美地区的心理谘商吹起一股「无条件之爱」(unconditional love)的风潮。他们的基本教义是:爱是分享,不是要求。这种诉求失之偏颇,而最不人性的地方在于,他们认为情人吵架皆可溯因于不当的自私或只爱自己。无私无我的爱情不只不切实际,还过分简化了爱情,无法找出问题症结或解决问题。「获得自身的幸福」,当然是爱情的一大重点!许多心理谘商师鼓吹无私无我的爱,但问问他们,自己是否愿意被人无私无我的爱着?我想他们大概也不愿意。一个无私无我的人,怎么有办法看重自己、看重他的爱?
无私之爱衍生出来的另一项神话是:彻底的合而为一。这也是个历久不衰的爱情谣言。有些东西,恋人当然愿意彼此分享,但有些东西则不愿意,空间上如此,精神上也是如此。之所以会有不想让伴侣踏入的私密空间,不是因为我们自私、顽固,或故意拒对方于门外,而是因为私密空间能给我们美好的舒适感,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有这种需求,并视为理所当然。爱一个人不代表随时随地都想跟他腻在一起,每个想法都想跟他分享,每个感受都想让他知道。没错,爱的确会让人想彼此亲近,但正因为亲近,所以更需要适当的距离,这种距离反而会让恋人更加亲密。克服距离绝非什么必要之恶,而是爱情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汉堡的心理谘商师米歇尔·马利在他睿智的著作中,一再强调距离的意义:「因为个体实属必要,一如他们所追求的联系,适时分开是必须的。」爱情让我们从心理的牢笼中解脱出来,透过另一个重要他人的观感,丰富心灵,并大幅扩展对自己和世界的看法。如果这是对的,那么少了这个「他人」,爱情就无法出现。如果我们够诚实就不得不承认,爱情中「彻底的合而为一」,只是海市蜃楼。恋人喜欢交换经验、发掘共同点,藉此巩固关系与相互认同,因为他们仍有些不是一起做或一起经历的事。如果什么事都在一起,不但没有经验可以交换,确认共同点也变得多此一举,且毫无意义。
幸福爱情的必胜法则?
如前所述,如果我们守株待兔,爱情不会从天而降。然而,若不是我们做了什么,爱情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其实是件好事,因为爱情并不仰赖偶然与巧合。不过,还是有人拿「爱情不会从天而降,也不会凭空消失」来大作文章。就像佛洛姆一样,上一章提到的心理分析学家弗利兹·李曼强调:「爱情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行动。」不管这句话有多么动听,但它的说法是错的。
如果爱只是行动,不是状态,那问题就简单了。只要去做、去行动,所有爱情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爱过的人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确可以为爱情做很多事,做很多对的与错的事,但我们绝对无法面面俱到的让自己的感情永远不变,也无法让对方永远不变。
因为我们无法掌控一切、操纵一切,所以允诺能挽救爱情的心理宝典才会如此盛行。只要感情出了问题或婚姻出了状况,情侣(夫妻)就会变得很不友善、冷嘲热讽、神经紧绷、不关心对方……。这时求助坊间的心理宝典,它们会笃定的告诉你,要让婚姻幸福的「秘诀」在于:「善待彼此,相互关怀!」讲得真好!如果我们能够善待彼此,相互关怀,婚姻还会出现危机吗?
通常,不是因为我们不关心对方,关系才出现问题,而是因为关系出问题了,所以才不愿意关心对方。不是每桩婚姻都值得拯救。大概没有一桩婚姻(或关系)单靠看书、听取建言就能挽回。我们的行为极少因此而改变,至少难以持久。
能作为爱情法则的,不一定是什么崇高的信念或近乎苛求的口号(如劳斯特的主张)。几十年来,有许多美国学者在研究恋人的絮语和仪式行为,他们以观察两栖动物或蚂蚁王国的方式,来研究人类的伴侣行为。他们归纳出的法则,制式到就像汽车工厂的标准作业程序。堪称业界「教皇」的是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高特曼(John Mordechai Gottman)注93教授。维基百科对他的描述几近歌功颂德:「高特曼博士发展出一种方法,可预测哪些新婚夫妻维持得住婚姻,哪些四到六年就会离婚,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相同的方法也可预测哪些夫妻的婚姻能维持七到九年,准确率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一。」
想认识高特曼理论的人,请购买《恩爱过一生:幸福婚姻七守则》(The Seven Principles for Making Marriage Work)。书店里,还可找到同类型书籍,如《爱的五种语言:婚姻中的成功沟通术》、《成功的伴侣关系:爱的游戏规则》、《美好关系的秘诀:直接转换法》,洋洋洒洒。成功婚姻的秘诀想必显而易见,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书发表高见。但令人不解的是,既然有答案了,为何不见婚姻成功的人数上升?
德国科学记者巴斯·卡斯特在读了高特曼富科学精神又精确的研究后,深受启发,并且青出于蓝,他将高特曼的七大秘诀浓缩为五大「爱情公式」。卡斯特认为,只要掌握这五大要素就能赢得幸福爱情。此五大要素为:关怀、营造「我们的」感觉、接纳、正面思考,以及为日常生活制造刺激。无庸置疑,这么做有助于良好的伴侣关系。但如果说这五大要素能产生并确保爱情,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因为这五大要素也能促进我们与好友的关系,完全无涉爱情。它们是巩固伴侣内在联系的有利基石,但绝对不是什么爱情「公式」。
另一位德国记者克里斯提昂·舒尔特(Christian Schuldt)注94在他名为《心灵密码》(Der Code des Herzen)的大作中,巧妙结合了心理学与社会学观点,提出了「面对爱情的五大策略」,包括「脚踏实地」,不切实际的理想只会带来失望;「谨慎看待合而为一」,心灵的彻底契合,听起来很迷人,但小心!它是最恐怖的关系杀手;「冲突管理」,恋人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长时间下来难免会吵架;「经营感情」,习惯成自然是浪漫的大敌,千万不能怕麻烦,一定要常常从事活化、增进感情的事;「照见浪漫情怀:我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学习观察自己的浪漫情怀,以便正确评估自己,这绝对有益无害。
此五大策略聪明、正确。它可取之处在于,没有装腔作势的搬出自然科学精确的「公式」,也不标榜是绝对有效的妙方。它不一窝蜂追随知名大学的实验结果,而是回归社会学的精辟立论,进行睿智的反思。其核心观点是:若想了解伴侣,关键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意愿」!
实际上,只有少数人真的不具备理解他人的能力,无法掌握他人的感受与想法。相较于能力,其实意愿更重要。要不要跟对方生活在一起,爱不爱对方,都与我们的意愿有关。虽然恋人爱的是两人共同编织的幻象,但此幻象的基础是:两人的期待永远不会完全一致,所以需要微调与校准。
坊间一些挽救婚姻与关系的建议,的确不错,但它们绝非一劳永逸的「公式」,不是万灵丹,也无法保证对方永远喜欢我、对我感兴趣。魅力的消失,不一定是因为我们辜负了对方,或对方辜负了我们。很有可能,当初自以为的契合根本就是误会一场,经过相处后才发现,第一眼令我们心动的人格特质,其实让人难以理解,甚至气得抓狂,这都不是恋爱初期预料得到的。
我们一旦恋爱了,并得到对方的响应,就会创造出一个超级幻象:对方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随着时间过去,幻象必须经得起各种需求的考验。有时候魅力犹存,但有时候所剩无几,或到最后荡然无存。一开始的幻象会那般真实和强烈,正是因为:恋人根本还没认识彼此。米歇尔·马利精辟的分析说:「陌生感正是全然契合的先决条件。正因为他们在许多方面都还不了解对方,所以会产生『完全了解对方』的印象。为了不破坏这种已互相了解的印象,情侣集中火力只谈两人的交集。他们交换柔情密意的眼神、有肢体接触、亲吻、做爱,聊自己的生命故事,耐心倾听,梦想共同的未来,允诺永志不变的爱情。他们只做能获得正面响应的沟通,回避否定感。」
幻象是如何形成的,马利的剖析十分精辟。虽然大多数人不会质疑对方,初相恋时两人感觉有高度的共同性,但有时候,我们之所以深受对方吸引,不就是因为彼此截然不同?我们会爱上在神奇的魔力下与我们契合的人,也会疯狂爱上拥有迷人特质的人,而那些特质是我们自己刚好缺乏的。如果在爱情里寻找的不只是联系与安全感,还有刺激与新鲜感,那么「陌生感与好奇」应当跟「安全感与共同性」同样重要。在爱情里盲目的以为相互了解,似乎是无法避免的,只要确认对方的感受与我们一样强烈。否则,这场恋情会像洗三温暖一样忽冷忽热,甚至沦为悲剧。
在伴侣关系中,感情逐渐褪色,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因为彼此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一开始让我们着迷的特质,有可能让我们着迷一辈子,但也不必非得如此。许多人一天到晚要求伴侣「改变自己」,而且是我们绝对不会对朋友提出的要求,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他们还会搔着脑袋苦恼的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一切好转?最方便的当然就是求教于爱情谘商、心理宝典,看看有没有什么妙招。
事情其实很简单,爱情会退烧,伴侣关系会出问题,不只因为我们犯下「错误」,或当初拥抱的只是幻象,而是因为生活中许多事情会改变。幸福爱情的一项重要前提是,两人要有共同或类似的价值观。伴侣可以选择不同的政党,但完全敌对的政治立场并不利于彼此的关系。如果一方追求精神上的满足,另一方只重视金钱,那双方关系的契合有限。一方热爱运动,一方整天盯着电视,这也像缺了什么。度假时一个想去玩惊险的攀岩,一个宁愿悠哉的在沙滩上躺两周,地老天荒的机会不大。除了重要的价值观,许多琐碎的小事也影响甚巨。如何为日常生活制造火花?其实就是一些小小的仪式,有助于感情的维系。例如恋人喜欢一再重述第一次相遇的感觉,重温旧梦就算一种仪式。
仪式的魅力在于,握有通往特殊性的管道。它能赋予事物特殊价值。例如做礼拜的仪式也是它的价值。仪式的庆典过程使精神性的事物得以被体验到。将美好经验仪式化的能力,是伴侣关系一项有趣的指标。如果以往的仪式已停摆或不再有新的仪式,这样的关系前景堪忧。十年前那首能让老婆怦然心动、只想与你缠绵缱绻的歌曲,如果放了十年还是同一首,总有一天她会毫无反应。不用心的结果就是,你的爱情圣坛积满了尘埃。
在这样的情况下,专家通常会建议来点调剂,为伴侣制造些惊喜或玩点创意。但在繁忙紧凑的职业与家庭生活中制造惊喜,真是说的比做的容易!要为如此熟悉或没有心情接受惊喜的伴侣,制造惊喜,恐怕还没见到转机就出现新的危机了。一个月内连续制造五次惊喜,对方嫌烦的机率肯定大于对你充满浓情密意。
光看书改变不了生活,也挽救不了婚姻;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辈子。幸福的爱情不是靠听取建言。倒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就算看了上千本指导事业成功的书,也未必能成为大老板。有无数教人致富的书,但百万富翁的人数并没有明显攀升。因为看了瘦身书而变窈窕的,这种话大概也没几个人相信。
看书却无法成功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大部分的人虽然相信自己想改变,但骨子里真正想改变的人少之又少。我们的自我认知、自我感觉有多顽固,绝对超乎想象。一旦想改变,我们面临的第一道难题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将遭到质疑,那就是「自我认同」。即便号称实践力最强的德国前外长费雪(Joschka Fischer),在身体力行了「把自己跑回来」而成功瘦身,后来还不是又复胖了。不过,很少有危机戏剧化到必须付出长期的代价。为什么爱情会例外呢?实际做得到的,通常不及心里期望的,即使在梦中也希望自己能做到。别说对伴侣,就连对自己我们也无法期待会有彻头彻尾的改变。所以伴侣治疗或婚姻治疗,即便玩遍了各式花招和流行把戏,也无法把人送进天堂,反而让人变得更顽固专制。
最后的绝招:爱自己
伴侣治疗或婚姻治疗正大行其道。「每桩婚姻都值得挽救!」各种广告与手册透露这样的讯息。越来越多夫妻求助于心理谘商。由于效果似乎有限,整个情况也开始改变。几年前,婚姻谘商仍以促进婚姻和谐为宗旨。谘商师最大的目标就是稳定伴侣关系。只要关系稳定,任务就算达成。夫妻又能和和气气的相处,融融洽洽的彼此沟通。不过结局往往是过一阵子后,两人终于可以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下协议离婚。
前一代婚姻谘商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不认为爱情是伴侣关系的目标。大众已不接受这种看法,尤其是年轻族群,所幸新一代婚姻谘商已掌握到要点。时代不同,世人对谘商的期待也不同。以前想要挽救婚姻,但现在想要挽救的是「爱情」!避免婚姻冲突已经不够了。
戴维·史纳屈(David Schnarch)注95堪称新一代谘商学派的创建者。他不但是美国科罗拉多州「婚姻与家庭健康中心」(Marriage & Family Health Center)的主任,更是当今流行心理学界最负盛名的谘商大师。一九七七年,代表作《热情婚姻》(Passionate Marriage)一出版即全球热卖。他的目标非常远大,婚姻治疗的目标不在排除婚姻中的困扰与障碍,而是要确保爱情。他试图找到维系爱情那易逝状态的法则。最后他发展出一项独门绝招:「爱自己,在自己身上获得平静,别奢望从他人那里得到幸福。」
无疑的,这样的诉求掌握到当今西方社会高度重视个人化的时代精神。史纳屈推出四项法则,只要谨守这四项法则,恋人就可以拥有爱情自主权。德国最近有本畅销书《嫁谁不重要,爱自己最重要!》,应该就是沿袭自史纳屈。
身为现代心理学家又是谘商大师,史纳屈的立论基础当然是大脑科学。他援引之前详细分析过的海伦·费雪的三大「脑神经回路」:性欲、恋爱和结合。史纳屈最大的成就是,进一步扩充了这三种状态,他提出:「人类性需求的第四种本能:发展与保有『自我』。这项本能对性需求的影响甚至大过性欲、恋爱和结合。当渴望、浪漫爱情和厮守的周期过后,它是长期维系伴侣关系的接着剂。」
史纳屈的观点还真是有趣。他把哲学家、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多年来基于各种理由,小心翼翼区分的观念全打散了。当然,知识论的历史也不是一部持续向前的发展史,它也会出现各种的崩塌或倒退。说性欲是一种本能,可能没什么争议,但要说恋爱也是一种本能,就令人质疑,遑论进一步延伸到:建立「自我」的渴望也是一种本能,这个主张就太躁进了。个人化(建立自我)如此高度复杂的行为,不可能是由动物本能来操控的。史纳屈显然认为,将「建立自我」视为一种「本能」是个绝妙点子。它为心理学的观点找到一个生物学的基础,即使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脑子里发现那段能驱动我们建立「自我」的脑神经回路。
为了帮这个「自我本能」打下基石,史纳屈前进非洲草原搜集远古证据,并确立了这项本能诞生的时间点:公元前一百六十万年。我们的大脑为呼应建立自我的强烈需求,在此时间点出现了相应的构造。所以,之前我们的祖先都过着「非自我」的人生。海伦·费雪将三条脑神经回路极富创见的奠基于「性」,史纳屈更恣意的将「自我本能」也奠基于性。这种作法,恐怕连性学祖师爷佛洛伊德也要退避三舍。
或许史纳屈认为理论上的争议无伤大雅,重要的是实务。作为接着剂的「自我本能」,到底能多有效的维系伴侣关系?
史纳屈的答案分为四部分,并以四大法则为名,加以包装。第一项法则:想获得幸福快乐的爱情关系,就得先保有稳固的自我感觉。「所谓稳固的自我感觉是指,一个人内在自我的稳定性完全不受他人看法的影响。大部分人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反映他人目光的自我感觉,需要他人的接纳、认同与支持。」稳固的自我感觉则不然,它是极富自主性的。
史纳屈在生物学上的无知,已令人惊讶,他在心理学和哲学上的鲁莽,更叫人不敢恭维。「大部分人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反映他人目光的自我感觉。」这句话根本错了。不是大部分人,而是全部的人。不但沙特曾指出,演化心理学家也证实,我们每个人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反映着他人目光的自我感觉。如果有人的自我感觉完全与他人的目光无关,问题恐怕不小,因为那「稳固的自我感觉」,会是非常自闭的。
一如佛洛姆与劳斯特,史纳屈也是受害理论的信徒。大多数的人都是不成熟且无知的,所以目标就是回归曾有的完美与无所欲求。
了解这个背景,就不会对第二项法则太意外,「人要控制自己的恐惧,要自我疗伤止痛。」多么美好的诉求,谁不想这样!如果真能做到,就不仅是伟大的恋人,还是超人,甚至是非人。能控制恐惧感的人,想必无所不能,因为世上没有让他害怕的事情。至于能自我疗伤止痛,真教人怀疑,他(她)是否还是「人类」?
这项法则最精采的地方是,依照史纳屈的理念,人应该要完全自主,且自我圆满,但这种人哪里还需要爱情!一切不假外求,人类整个需求结构就瓦解了。需求乃推动人生所有行为的动力。史纳屈理想中的典范是自给自足的,这种人怎么有办法对他人产生好感?原来,最优秀的恋人是根本不需要恋爱的人。
这种情人肯定乏人问津。不完美的人对完美的人,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举例来说,完美的人怎么能够发掘不完美的我们,其实也有优点?完美的人一定觉得社会好糟(虽然他说的可能没错),老觉得别人跟他合不来。谁会想要这种「完人」当伴侣啊?我的伴侣虽然有缺点,但我可以接受,而且还因此而爱他(她)。
不过,史纳屈第三和第四项法则相当务实。他说,对待伴侣不该反应过度。我们应坦然接受伴侣关系中的某些缺憾,并让它成为自我成长的动力。这两项法则充满智慧,而且不必具备超人的能力也办得到,尤其要庆幸的是与「自我本能」完全无关。
至于透过史纳屈的伴侣谘商来挽救婚姻,根本为时已晚。与史纳屈比起来,佛洛姆和劳斯特简直是无伤大雅的梦想者。一个人只爱他自己,对爱情、另一半,也没有过度期待,在爱情中能够全身而退,这当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史纳屈令人诟病的是,他主张爱自己,并且在心理上不为他人目光或评价所动。这根本是暧昧不清的讯息,美化了「以自我为中心」者,将他们视为模范。而且还让一般人误以为自己优柔寡断的「爱自己」,是需要治疗的。
简单明白的结论:要拥有幸福爱情并不容易,甚至是种奢求,爱自己又比爱别人更困难。幼年时期没有爱自己经验的人,长大后学会爱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能学会的顶多是,在不太爱自己的情况下,尽量善待自己。心理谘商或心理治疗不是炼金术,不能点石成金,把无法爱自己的人瞬间打造成珍爱自己的人。如果有人向你承诺他能办到,肯定是把你当成傻瓜。
爱情的艺术
幸福的爱情关系没有一定的公式,只有避免伴侣关系留下遗憾的策略,或是将爱情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好点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但这也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那些天花乱坠的秘方帮助不大?原因就在于,人无法一夕之间彻底改变自己的感情和行为。让我们产生冲动和内分泌的,是我们的动物性间脑而非掌管理智的大脑。况且,感情又比理智更复杂、更难以改变。再加上感情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所以难度更高。自信、亲切、善解人意、彬彬有礼,虽然都是美德,一旦碰上爱情就未必管用(甚至根本不管用)。
这就是知名专家的真知灼见,对于挽救伴侣关系裨益不大的原因。尤其对现代的中年人和年轻人,爱情跟伴侣关系早就不是同一件事了。伴侣关系要的是满足,爱情要的是快乐。对维持伴侣关系而言,规律分泌些微量的催产素和抗利尿激素,就已经绰绰有余,但对爱情而言,分泌再多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都嫌不够。要维持伴侣关系,双方必须契合,但是要感受爱情,对立、陌生和摩擦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长期经营一份「爱侣」关系就得两者兼具:既要给对方带来刺激,成为生活精采的最佳保证,又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始终如一,成为情绪稳定的最佳保证。
佛洛姆说,爱不只是命运,还得靠经营。这一点他显然没说错,但他肯定没料到自己会引发以自我疗愈为宗旨的婚姻谘商风潮。「艺术」这个词将恋人提升到艺术家的层次。可惜他们的可塑性在心理治疗师、谘商师的分析下,竟成了心理残障。佛洛伊德式的「受害理论」让心理治疗师、谘商师如虎添翼,所有人类自然的需求,如在爱情中得到对方的喜欢、赞美或认同,这下子全成了心理扭曲或人格不成熟。爱情不是光靠单方面的同理心就能维持,爱情还需要期待、参与以及感同身受。爱情的基础如此复杂,爱情的观念如此五花八门:有的人要求爱得公平,有的人又要爱得不公平才行;有的人渴望爱情四平八稳,有的人却喜欢紧张刺激;有的人非得热情澎湃、惊天动地不可,有的人又要云淡风清、安静恬适。这些全无关乎对错、成熟或幼稚,也不涉及价值判断,只要伴侣双方没有人因此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