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期待的期待
卢曼认为，在现代社会中爱情不仅是一种游戏，还是一种符码（Code），一种根据既定规则进行的游戏。
个人的「自我概念」，若换成傅柯的说法，就是「自我技术（技艺）」（Selbsttechnik），其乃沟通交流的结果。它藉由说话、阅读、倾听、观察、了解或思考等逐渐形成。「沟通」是卢曼思想的核心概念。但恋人如何相互沟通？爱情的沟通行为有哪些典型特征？
在「亲密关系」系统里，沟通的素材不是亲吻、拥抱或情话。根据卢曼的理论，亲密关系是一种最高层级的沟通形式，它真正的素材是期待。期待不仅打造出整个爱情关系的架构，同时也是爱情真正的主题。但「期待」要怎么交流？会产生什么结果？换句话说，我们如何藉由「沟通」来交流「期待」，以形成堪称稳定、可靠的「亲密关系」系统，即一般泛称为爱情的过程？
首先，恋人对爱的人会有所期待，而那些期待是可期待的。在爱情关系中，我们首先期待的并不是对方很能赚钱、懂得法律、有艺术创作或者很会传道等。我们真正期待的是，对方很在意我、关心我、了解我。而且我们还会期待，对方也会对我有相同的期待，他不但懂得我的期待，还能正确的评估我的期待。这就游戏规则。
这种亲密的爱情关系会自成一个由「期待」构成的社会系统。更确切的说，它是由之后所衍生的和已固定的期待，亦即符码，所构成的系统。我们今天对爱情的理解，比较不像是一种感情，而是一种符码，有着浓厚的市民阶级意味。卢曼认为，这种符码出现于十八世纪晚期的小说中，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在此意义下，爱情媒介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一种沟通符码，我们可以根据它的规则来表达、塑造、促进、揣测或否定感情，并且在相应的沟通行为出现时，依此预测后果。」
如果卢曼的看法没错，「我爱你！」所要表达的跟「我牙疼！」迥然有别。前者是承诺与期待的完整系统。一个人确定了自己的爱情，等于承诺了，他（她）的感情值得信赖，他（她）愿意为所爱的人付出关怀。这也意味着，他（她）准备好表现出在我们的社会里，符合他人眼光的恋人行为。
恋人藉由「期待」进行沟通。但无论男女，大家都知道，判断期待的过程非常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招致失望。期待是很容易落空的。再加上，我们本身还会期待，情人将对我们有什么期待，这点又常让人迷惑，捉摸不清。所以，恋人「对期待的期待」虽有助于巩固彼此的关系，但它很容易出差错。我们企图用最脆弱的符码，来巩固爱情这种最要求稳定的关系，这正是爱情的矛盾之处。
爱情还有另一个麻烦问题，恋人无可避免的会美化对方。爱情会大幅改变和影响我们眼中情人的样貌，即使在很「平凡」的状况下，也让人神魂颠倒。这就是爱情不容混淆的特质，它让恋人只看见微笑，看不见缺牙！卢曼以一贯独到的洞悉力解释：「在爱情中，与外在世界的关系被淡化，而内在世界的张力被激化（增强）。此刻得仰赖个人资源，以确保其稳定性。」
爱情的规则如此不稳定，它要在高度的脆弱不安中，造就既罕见，又近乎不可能的沟通形式。爱情真可谓再寻常不过的不可思议，企图「在他人的幸福里找到自己的幸福」。
正因为我们知道爱情近乎不可能，它才格外弥足珍贵。然而，光是意识到「维系这份不可思议」的困难，就足以威胁到爱情。「因为爱」，我关心我的伴侣；「因为爱」，我做了许多原本不会做的事，看了自己一个人时绝不会去看的电影，当对方高谈阔论我原本不感兴趣的话题时，竟能听得入迷。这一切全是因为我爱那个人，因为我们的爱。对恋人而言，爱情就像小孩或宠物，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为它担忧害怕。
爱情的吊诡之处，也像养小孩或宠物一样，越是呵护备至，排除各种威胁，越是会宠坏小孩和宠物，宠坏爱情，爱情不可或缺的张力将消失殆尽。用卢曼的话就是：恋人越有把握，能满足对于爱情稳定性的期待，爱情关系就会变得越平淡无奇，就正面或负面意义而言，皆是如此。配合完美的「对期待的期待」，的确让人安心，同时却也平静无波，它削弱了让爱情显得刺激的「不可思议性」。卢曼认为，将爱情视为感情、性欲和美德的综合体，这种浪漫想法永远是一种苛求。要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找到意义，就算只是短暂时间的要求也显得过分。
以上是卢曼在爱情理论上的贡献。其优点是指出了唯有掌握「对期待的期待」这场细腻游戏之要义与规则，才能看清楚爱情关系追求的原来是：内在的稳定化。若非坠入爱河，它绝对不会出现。卢曼的理论也有缺失，他处理爱情问题的手法，相当符合系统理论不理会某些问题的作风；只有从头到尾不关心人类感情心理状态的人，才会说出「爱情不是感情」这种话。或许对许多社会学家而言，允许自己目光狭窄，是既合理又正当的研究手段，但一般人肯定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更有趣的是，在卢曼的理论中，永远见不到单恋、失恋或求爱被拒的例子。卢曼的爱情永远是双方的，永远是正处于「交流期待」的状态中。对卢曼而言，世上只有固定的爱情关系，只有婚姻和伴侣，在这种关系里才能形成社会学家关心的「系统」，一个名为「亲密关系」的系统。
爱情当然是种感情。经由前面的分析，我们知道爱情并非只是生理反应，也不是一时的情绪冲动。爱情是对一种内心起伏状态，尽情发挥各种想法与观念的诠释，而从诠释到对另一个人的期待，代表「爱情」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中世纪的农夫看到一个农家少女而脸红心跳，他应该不会认为，自己将在对少女的爱情中找到「意义」。连卢曼自己也说，这是一种现代人才有的「期待」。事实上，即便是现代人，这种「期待」也非理所当然。由于我们的感情非常有可能无法从对象身上得到相同的响应，于是不构成交互稳定的「亲密关系系统」。然而它们就因此而不存在吗？也没有任何的社会学意义？譬如说，了解一个社会中有多少单方面的爱情，趋势是上升还是下降，对我们的社会毫无意义吗？
「我爱你！」这句话不止于感情的表达，在这一点上卢曼无庸置疑是对的。但爱情当然也是一种感情。卢曼的爱情观念混淆了太多不同的意识状态。他完全不区分恋爱和爱情，而这种区分不只对生物学，对社会学而言也很重要。例如爱慕某个人不一定要在对方眼里看见响应；否则的话，青少年对偶像明星的爱，岂不是没道理可言？这更像一种为迎接未来之爱的青涩练习，不是吗？再者，如今与恋爱如影随形的性爱，对追求个体的完整性并非必要。某些人在性爱上的刺激点很可能刚好是另一些人不想要的。性爱的诱人之处未必是要让自己的主体性受到肯定，反而经常着重在角色扮演的乐趣上，甚至要像打哑谜一样，才能唤起性欲。
结论
经过以上讨论，这一章想说明的是什么？我们对爱情的看法无关乎「生物化学」，只关乎「社会」。相同的内在起伏在不同的社会里，对于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有不同的诠释。流行于现今社会与性牵扯不清的「浪漫爱情」，不过是无数爱情模式中的一种。它的特征是对「性爱合一」的想象，但在现实生活中几乎难以实现。虽然在其它时代和文化中也有过类似的爱情观，但像今天富裕稳定社会下的浪漫爱情，几乎从未出现过。影响所及，恋人有了全新的「自我概念」，于是全新的「自我技术（技艺）」也应运而生。我们诠释感情的方式前所未见，行为方式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不只这样对待自己，也这样对待所爱的人。其中重大的改变就是「期待」。我们不只要求性爱合一，还希望强烈且持久，各种期待不断升高。由于我们也意识到他人的期待不断升高，又相应的提高自我期待。但是，当「期待」和「对期待的期待」都越攀越高时，能够满足的就变得越来越少，再也没有伴侣能真的让我们满意。想爱却又无法持久幸福的相爱，这之间的矛盾落差，衍生出当代的核心主题。我们似乎爱「爱情」远胜过于爱一个人……
注96：一六一三至一六八○，法国思想家、格言体道德作家，着有《道德箴言录》。
注97：一九○六至一九八五，瑞士哲学家及欧洲学倡议者，是欧盟思想的先驱。
注98：一八三九至一九○三，法国十九世纪知名的中世纪学者。
注99：一九二九年生，长期任教于科隆大学。
注100：公元前四十三年至公元十八年，以「博学诗人」闻名的罗马帝国才子，《变形记》为其最重要著作，集希腊罗马神话大成。从创世写到西泽之死与奥古斯都继位为止。
注101：一八九七至一九九○，德国犹太人，一九三三年后流亡英国与荷兰，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之一。
注102：约公元前六三○至公元前五七○年，一生写过不少情诗、婚歌、颂神诗、铭辞等，为古希腊九大抒情诗人之一。
注103：公元前四八四至公元前四○六年，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着有《美狄亚》、《希波里特斯》、《伊蕾特拉》、《特洛伊的妇人》等。
注104：一九四二年生，社会人类学、哲学教授。
注105：一九三三年生，研究重点包括人类精神史。
注106：一七七二至一八一四，德国哲学家、作家、评论家、文学理论家。施莱格尔兄弟中的弟弟，同为德国早期浪漫主义文学的核心成员，均属耶拿派，重要作品有《古今文学史》、《论北欧的诗艺》、《路琴德》、《近代史论》。
注107：一七六二至一八一四，德国哲学家，浪漫主义思想家之一，也是近代观念论的理论大师、艺术哲学的重要奠基者。曾当选柏林大学第一任校长。有感于普法战争德国挫败，提倡以教育来复兴德意志民族，以道德、国家的理想教育国民。
注108：一七七二至一八○一，德国早期浪漫主义作家、哲学家。本名为Friedrich Leopold, Freiherr von Hardenberg。其「蓝花」成为浪漫主义重要象征，代表着秘密、永远渴望而不可得的欲求。
注109：公元前四九六至公元前四○六年，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伊底帕斯王》为其作品。
注110：公元前五二五至公元前四五六年，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波斯人》、《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等为其作品。
注111：56·一七九二至一八二二，英国抒情诗人、戏剧诗人，天赋极高，与拜伦为英国十九世纪诗坛上两颗巨星。
注112：一九四六年生，一九六○年代被视为西方性解放的代表人物。
注113：一九○六至一九四五，德国青年神学家，从学者与牧师成为反抗希特勒的斗士，遭处死于纳粹的绞刑台。
注114：一九○二至一九七九，美国社会学家，结构功能主义代表人物，二次世界大战后统整社会学理论。
注115：一九一二至一九八四，德国社会学家，培养许多下一代社会学者，参与毕勒斐尔德大学社会学学院的创建。
第三部 今日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