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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购买爱情

作者:德-理察·戴维·普列希特/译者:阙旭玲 当前章节:13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浪漫作为一种消费

我想提醒的是,无数所谓的乌托邦梦想已然实现,由于这些梦想实现了,它们看起来彷佛最精华的部分已被遗忘。

──德国哲学家阿多诺

性肮脏吗?是啊,如果好好做的话。

──美国导演伍迪·艾伦

与众不同

「我也要跟别人一样──说这话的女人真是与众不同!」王尔德于十九世纪末(跨入现代之际)写下这样句子,这句话当然也适用于男人。随着时代变迁,最能代表二十世纪的一句话却是:「谁要跟别人一样啊!」

这位爱尔兰作家生活在广告时代之前。他深谙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沙龙文化,熟稔打造市民阶级自我形象的诀窍,而今这样的诉求已成西方世界(甚至其它地区)各社会阶层的基本要求:与众不同!突显个人的不同,在今天显得如此理所当然,让我们完全忘了这个词汇与其用法有多新颖。一九三○年,西班牙哲学家荷西·奥德嘉·贾塞特(José Ortega y Gasset)注124在他的代表作《群众的反叛》(The Revolt of the Masses)中指出,人们将变成一模一样的群体动物,只有极少数的精英分子具有独特性,灰色的群众没有容颜。过去的知识名流隐身于群众背后,如今的知识精英学到的可不是这样;现在没人想当「大众」,没人愿意被归为平均值。社会各阶层群起反大众。荷西·奥德嘉·贾塞特那个时代的情况,如今依然成立:大众永远是他人。

庸俗的大众,「他们行为粗鄙,代表例行的权利,并且到处奉行。」这种情况已不复见。当代人的自我认知告诉我们:你、我都是独立的个体。这种个人化的观念不是哲学家的发明,而是广告的产物,问世的时间不超过五十年。人类追求富有、美丽,已有很长的历史,但追求个人化却是近几十年才发生的事。我祖母肯定就没听过个人化的生活!

如今最具魔力的关键词是「个人化」。从印有自己名字的咖啡杯到个人专属网页,若不强调个人化,商品似乎就没有卖点。个人化之于现代市场营销,就像「亲爱的……」这种固定格式之于信件。个人化成了我们至少要展现的姿态,至少要被看见的模样。想跟别人不一样,这样的愿望让我们全都变得一样。

「追求个人化」成了「个人化」的头号大敌。我们藉流行服饰和各种最新趋势突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同时也把自己纳入制式中。我们自以为能展现个人特色、个人品味、个人风格的那些东西,若没有数以百万计的制造出来,也绝对是成千上万。我个人的汗臭味或许能让我独一无二,但「个人专属」的香水绝不可能。世上没有一件衣服能让我穿起来像裸体时那般独具特色。

与其说追求个人化是一种事实,倒不如说是一种假象。被某些「个人主义者」视为困境的问题,对购买个人化商品的消费者而言并非如此。后者坚信,只要是经由他独立自主挑选出来的商品,就一定极具「个人」特色;属于我的不容混淆,因为它只属于我,不属于其它人。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并不想跟别人彻底不同。有谁真的想与自己所处的环境、所属的团体或族群,格格不入?没有人想要自由到失去群体的庇荫与保护,不管它是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对我们的自我认同而言,群体所赋予的归属感不可或缺。如今的青少年唱饶舌歌不稀奇,热中集邮或养鱼反倒特别。一个为了展现自我独特混合风格,而排斥当下特定风潮的青少年,他的行为是传统的。而一个想彻底异于他人的成年人,当他与所有被接受的模式都背道而驰时,不像银行行员,不像牙医,不像公交车司机,不像神父,不像清道夫,也不像摇滚歌手……,他只会被认为头脑有问题。

为了维持「个人化」,而画下与他人界线(其实也是一种假象),这样的想法成为我们终生的悬念。其实,当我们的个人特质与经济体系相互作用后,根本很难去区分每个人的差异。人人都想用最低的成本,赢得最高的个人化,商业机制也不断如此向我们洗脑。如果当真重视成本,我们最该放弃的首推电视与网络。「透过购买来省钱」的幻觉,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以为手机答铃能突显我们的个人特色,只是一种吊诡的梦想。

美国社会学家阿尔伯特·赫绪曼(Albert Hirschman)注125的见解鞭辟入里,他认为「追求快乐」(pursuit of happiness)如今俨然成为「追求才得以快乐」(happiness of pursuit)。我们追求的不再是满足,而唯有不断的追求才能让我们满足。七十年前沙特说过:人必须持续的重塑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然没料到,强悍的消费力把这种诉求推向何等境界。如今「找到幸福」的重要性远不及「持续寻找」。现代资本主义不断制造出各种不满足,满足的人是最糟的消费者,各种商业机制无不竭尽所能的制造新的刺激与渴望。如今能保障经济体系正常运作的不是快乐与满足,而是贪得无餍与惶惶不安。

认同透过复制而产生,这当然不是因为体验到商品世界的美好。很多事情一直是如此。孩子努力仿效他想成为的形象,大人不也如此。每个人都在仿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于是否仿效,而在于仿效什么。在这个不断挑起欲望的社会里,我们复制的不只是角色与世界观,还包括各种微不足道的风格,藉由观察、仿效,我们不停的选择与做决定。我们被各种供给、形象、全效产品、专属产品,各种人生脚本和制式心情,团团包围。连叛逆都沦为商品,庞克族都有了自己专属的流行服饰。至于那群充满自觉、渴望远离文明、远离消费的人,则有昂贵的休闲服饰店和户外用品店供他们流连。而旅游,西藏的个人灵修之旅与多米尼加热闹的海滩行程,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

爱情当然也不例外。爱情成了商家的最爱。光是贩卖浪漫就能为我们制造上百万个就业机会,并且让全世界数以亿计的商人荷包满满。没有一家糖果店不卖心型巧克力。没有一款香水标榜气味来自长相丑陋、龇牙咧嘴的麝香动物,强调的永远只是心荡神驰。最能挑动女性嗅觉的不再是男人的体味,而是散发自瓶子的气息。对此种种,我们那承袭自石器时代的脑袋不知作何感想?以色列社会学家艾娃·伊露兹(Eva Illouz)注126在她的书中写道:「以恼人的方式持续存在的爱情冲突,不但接收了各种文化形式,还接收了各种市场语言。」

大众化的浪漫

什么是文化形式和爱情的市场语言?美国知名的心理学家,塔夫斯大学的罗伯·史登堡(Robert J. Sternberg)注127教授认为,爱情语言很像电影。担任过美国心理学会主席的史登堡曾以爱情为主题,出版过许多著作。在一九九八年的《爱,是一个故事》(Love is a Story)中,对于「情侣及夫妻的行为表现如何根据自选的剧本」,史登堡有精辟的分析。我们常感到迷惑不解,许多夫妻一天到晚争吵却分不开,甚至能白头到老;有些夫妻虽然天造地设,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却可能为了一点小事而从此形同陌路。对此史登堡有睿智的答案:关于伴侣关系有各种不同的剧本。什么会危害伴侣关系和厮守意愿,衡量的标准就像电影和角色。强调和谐胜于一切的人,一旦发展不符他所编织的和谐故事,关系就会生变。向往冒险,一心想过多采多姿生活的人,就无法忍受规律及一成不变的关系。无论是温和的浪漫或惊涛骇浪的爱情,都是自选的影片,哪些问题会引爆分手,全都跟着剧本走。

史登堡一共归纳出二十六种爱情电影的模式。就爱情心理学史的观点而言,史登堡的故事理论其实延续自约翰·曼尼的「爱情地图」。基于童年经验的爱情地图决定了我们会爱上谁,以及我们会喜欢什么;长大后,我们不过是将那些既定的因素编入自己的爱情故事中:一个角色固定的爱情故事,期待和对期待的期待,也都是固定的。

一如曼尼,史登堡也认为,我们的选择很早就决定了。我们希望过什么类型的人生,喜剧片或剧情片,最晚到青春期就已经定型。史登堡列出来的剧本有童话故事、上班族电影、家庭喜剧,也包括战争片、科幻片等。伴侣双方喜欢的类型越相似,相处越融洽。在伴侣共同演出的那部影片中,两人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选定的类型是否相同。只要能清楚知道演的是哪种类型的影片,就能掌握好自己的角色和伴侣关系。

至于我们从哪里认识自己的影片模板,对史登堡而言倒是其次。总之,为满足消费需求,一定会有各种类型方便大众选取,并提供符合期待的服务。不熟悉童话故事的男孩,怎么演得好白马王子!

一直以来,没有人仔细研究过奠基于儿时经验的人生剧本,以及后来从电视、电影看到的剧情模式,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当真会一辈子照着相同的剧本走?我们跟伴侣之间的互动,不会影响我们对剧本的选择?伴侣的行为方式不会唤醒或改变什么吗?不只是我们的自我形象,还有我们的人格特质,都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伴侣关系的影响。相爱或生活在一起的人,会不知不觉中接收对方的动作、表情、用语以及表达方式。有人称之为「变色龙效应」(chameleon effect),不过心理学界对此理论的看法仍纷歧。无论如何,伴侣会互相模仿,甚至进入对方原本扮演的角色或形象里。至此,自我形象与他人形象也变得难以区分。

史登堡的二十六种爱情电影,恋人只能选择其一,这种非此即彼的分法未免太制式。难道我们的脑子里不能同时存在多重剧本,甚至是无法兼容的故事情节吗?向往安稳的家庭生活与渴望冒险电影的精采刺激,喜欢爆笑喜剧与温馨影片,或者我根本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剧本。

史登堡研究中最重要的一项论点颇令人信服:我们对爱情的想象和期待都是有所根据的,不是来自诗词,就是来自戏剧,再不然就是像今天这样来自影片。我们对自己、对别人的看法总带有「类型」的元素。这些类型乃环境的产物,亦即源自电视或电影。无论我们将自己画归何种类型,让我们有所根据的剧本全出自他人之手;几乎没有人能从浪漫的素材中自行创新发明。不管送情人红色玫瑰、下跪求婚,或是安排烛光晚餐,我们都是在复制那些我们看过千百遍的模式。如果有人特立独行不送花、改送草,求婚时不下跪、改半蹲,大概也没人觉得他有原创性,只会觉得怪异。

不论美式偶像剧《艾莉的异想世界》和《欲望城市》是否抓到时代潮流,还是引领时代潮流,它们都让这股潮流更加蓬勃,千千万万的观众群起仿效。我们自以为独具特色的个人浪漫,其实只是追随父母、朋友、电视、电影里的行为,或类似的行为。我们视为正常的性表现,未必是因为有一个内在声音这样告诉我们,而是与他人比较的结果。电影里的情色场景通常不是根据现实,而是为了画面效果或运镜方便。一九八○年代性爱画面开始出现在好莱坞的电影里,自此美式电影免不了有这样的经典画面:裸女狂野的发绺在颈子上剧烈摆荡,床笫间充斥着娇喘与呻吟。典型的性爱场景,真实生活中很少女人会有如此「呼天抢地」的叫声。对好莱坞而言,这算是含蓄的性爱场面了。画面上几乎看不见男主角的脸,只有女主角喘得、震得像在野外骑马一样。这种画面经过千万次的复制和播放,形成固定的模式,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一旦我们对爱情电影和经典画面有了固定认知,性爱与浪漫就成了可预期的模式。标准于焉产生,因为大多数人都这么认定,甚至会模仿。当我们有所感觉时,我们会用名词将混乱的情绪归位。当我们在社交时,我们会透过文明的模式来表现我们的想法。无怪乎,法国思想家拉罗什福科会说:「如果没听过,大概没多少人会陷入爱河。」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引申:如果我们不曾透过大众媒体告知道这叫浪漫,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做出这么浪漫的事。

当代现象之一就是吊诡,例如公开的隐私。在这个什么都可以藉由媒体大量复制的时代,连我们自觉最隐密的事也成为一种公开的浪漫。在德国,把这种吊诡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当属女歌手莎菈·寇娜(Sarah Connor)和女主持人古尔肯·卡拉汉希(Gülcan Karahanci),她们相继把自己的爱情隐私公诸于世,并且拍摄一系列的浪漫纪录片:《爱是莎菈,爱是麦克》和《古尔肯的梦幻婚礼》。一如那些为儿童、长不大的大人所写的芭比剧本,每一幕呈现的都是迎合爱情模式的场景。这些几乎被用烂的模式原本就是电视的产物,如今又被媒体人拿出来当作模板,在电视上大肆渲染自己的感情与感动。这根本就是复制复制品,然后再等着被复制,而他们却大声宣称:此乃最真实的浪漫。可笑的是,没有人觉得他们可笑。

大剌剌的在电视上播放自己的隐私,竟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德国记者克里斯提昂·舒尔特认为这种作法深具「教育意义」。影片、谈话性节目、婚友节目、广告、肥皂剧、连续剧,每天不晓得提供我们多少最新的爱情观点与行为模式,教人眼花撩乱,真不晓得在床上、在跟伴侣互动时,自己该如何举措手足。与其说提供给了真实性,倒不如说让人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去校准对方的期待。

大众媒体稳定了我们的期待游戏,同时也助长它的难度。各种既定期待的背后,其实是苛求。我们知道越多有关他人的性生活与精神生活,比较的可能性就越多。问题是,要跟什么比?色情光盘里,专业演员的姿势相较于一般人的性爱,就像迪斯尼的唐老鸭与真实的绿头鸭。靠电视连续剧来想象一般的爱情生活,完全不切实际。周遭充斥着太多错误的模板,让我们承受沉重的压力。要爱得像电视一样,要拥有媒体不断鼓吹的性生活和家庭生活。试问做到的有几人?

追随大众媒体的人,持续生活在各种苛求的威胁中。十八、十九世纪爱情小说的女读者,在浪漫理念无法落实于真实生活中时,还是得苦守婚姻。但是今天我们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曾经与前夫马克拍摄《为爱疯狂》浪漫纪录片的莎菈·寇娜,如今只要疯狂不要爱了。注128分手需要的东西不多,导致恋人分手的原因,却经常是没钱打造两人共同的爱情片:例如无法像百家得(Baccardi)酒商的广告那般,徜徉在南太平洋的微风中,或者无法像香烟广告里一样,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巴黎屋瓦共享一根烟。「再穷也要浪漫」,通常维持不久;连灰姑娘最后也变成有钱人。不过谁知道,随着浪漫的中产阶级没落,新的剧本即将诞生:人工水池边的克难式谈情,大桥下火盆旁取暖,并分食一小条巧克力,失业救济总部大厅里的集体「梦幻婚礼」。总之,我们亟需要崭新创意。

性泛滥及欲振乏力

二○○八年,德国老牌名模乌希·欧博梅尔在《明星》(Stern)周刊为纪念六八学运所做的专访中表示,当年她追求的是一个重视性和摇滚精神的社会。四十年后的今天,这个乌托邦理想彻底实现了。一九六八年,给西方国家带来的最大改变是美与性的无所不在。无论男女,对于魅力未曾如此的高度重视。时尚杂志、电视和广告,不断塑造魅力趋势,在人类文化史上前所未见。无数的杂志封面上,修了又修的脸孔期待着好奇的购买者。这些现象会对我们的大脑产生什么影响,将引爆何种脑内革命?至今尚未有研究。石器时代的人类若想感受什么叫魅力,可供挑选的大概只有十或二十张男、女的脸孔,今天至少有上百万张。

每个人都希望拥有美丽。不同于早期的文化,美丽不只是现代人的愿望,还成为时时刻刻评估的标准。愿望变成了一种强制,为展现无与伦比的魅力,全球竞相推出一张张或真实或虚构的脸孔。借助于流行服饰和化妆品而被视为充满魅力的人,或许增加了不少,但认为自己很丑的人,数量并没有怎么增加。四十岁以后女人正处于生命盛开的阶段,但对广告界而言,四十岁的女人算是化石了。全身肥油的男人和布满橘皮组织的女人,都没有机会成为时尚杂志中爱情或性爱专题的男、女主角,会出现的全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搭配那样的故事恰恰好)。

对我们的心理而言,魅力就像毒品,永远不嫌多,再怎么样也不够。只可惜,我们拥有的是一副会随时间老化的躯体;我们会变胖,会生病,无法青春永驻。不管是我们看别人,或是别人看我们的挑剔眼光,都是隐形的暴力。它让我们不容易相爱,不容易获得性满足。耶路撒冷希伯莱大学的女教授艾娃·伊露兹说,这种暴力对真情流露的杀伤力极大:「社会心理学的教科书里总会提到一项大家耳熟能详的爱情观点,爱情一开始总是『盲目的』,唯有当一开始的意乱情迷过去后,我们才能发现自己盲目的原因。」如今,「爱情作为一种强烈且直接的感情,此模式已失去效力,」因为性与爱已分道扬镳:「性不再由精神性的爱所启动,据说『自我实现』得透过试验一堆伴侣,于是那种经由一见钟情所体验到的绝对性,在休闲消费鼓吹的冷静享乐主义中,以及在选择伴侣的理智中,逐渐褪色。今天爱情的开始阶段是追逐享乐,以及搜集潜在伴侣的信息。」

艾娃·伊露兹认为,在这个浪漫是媒体产物的时代里,爱情市场有三大特征:一、无论男女,享受性爱成为合情合理的要求,性爱本身就是其目的;二、 无论什么样的浪漫,如今都有相应的商品或休闲活动可供购买;三、无论男女,都表现得像个情人,双方的行为基本上很相似,而且到处都一样;谈恋爱时要很专心,乐于倾听,说甜言蜜语,极有参与感,尽可能的幽默风趣。如果可能的话,假日要安排一堆休闲活动。

若想化魅力为最大利益,就得纯熟运用这些技巧与准则。今天每个人都想获利:获得享受,获得真心。有时是前者,有时是后者,有时两者都要。我个人的价值有多高?能为我带来怎样的获利?我们凡事必问:「值得吗?」这样的问题左右着我们的人生,当然也左右着我们的爱情。大众媒体和这个时代的精神不断灌输我们:尽情追求,活出自我,把握一切,什么都不要错过。

这导致最重要的一项结果:性无所不在;性是理念,是诉求,是幻想,是烦恼,是要求,是刺激购买的诱因,是向往,是竞争……。如今十六岁青少年从电视、电影、海报、光盘和网络上看到的裸女数量,远大于我们祖父母一辈子见过的。这些孩子没什么实战经验,但他们自认为理论上什么都懂,甚至相信那是他们非懂不可的事。泛滥的视觉刺激给孩子们的脑袋带来严重的负担。这种史无前例的百无禁忌,是一场实验,长此以往会造成什么后果,没有人知道,但绝对值得我们担忧。

现代人在自恋与色情、网络与「爱的大游行」(Love Parade)注129、暴露狂和威而钢的交互作用下,将形成怎样新的性认同,已有学者提供答案。德国医师同时也是社会学家的福克斯玛尔·希格齐(Volkmar Sigusch)注130称之为新性向(Neosexualit·ten)。希格齐曾在目前已关闭的法兰克福性学研究院担任院长多年,是少数致力于研究性解放对德国社会影响的德国学者。希格齐研究此议题已有四十多年。他认为,「爱情在文化上的转变」自一九六八年的突破至今,发展过程并非一直线,且有更多的自由、更重视个体性。德国人如今的性爱次数恐怕比过去少。这是多么奇怪的结果,所以需要解释。

希格齐认为,性爱的普遍是造成其丧失重要性的主因。傅柯曾视性史为一部特殊的历史、无政府主义者的历史、被区隔的历史,但如今性却是生活化、平凡无奇,且被接受的事。今天的性诉求反而取代了性欲。不必身体力行,不必以身涉险,只要跟着大声疾呼、全力支持就行了。原本的「包装」却变成了真正的内容。希格齐以每年举行的「爱的大游行」为例,其目的根本不在于性,而在于自我表述。性不是这个活动的目的,而是它的手段与工具。

如今最适合用来形容性的字眼是「解离」(Dissoziation)、「色散」(Dispersion)和「多样化」(Diversifikation)。生育、性本能、性欲和亲密关系,这些过去联结在一起的字汇,如今已分离,甚至互不相干了。生孩子靠试管就行了,对欲望的渴望远胜于欲望,没有性伴侣能表现得像色情影片或广告所承诺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性工业重新塑造了我们,也让我们精疲力竭。许多事变得廉价且唾手可得。傅柯耸动的绯闻如今早已见怪不怪,友善的恋物癖、亲切的同性恋、嬉闹般无伤大雅的性虐游戏、新性别(Neogeschlechter)已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化圈。自由可能导致不负责任,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卸下压力后要面对的是庸俗化,自由可能造成无所谓。这些正好解释了普遍的情况:性泛滥及欲振乏力。

一九九○年代美国曾经做过一份调查,发现每三位女性就有一位认为性没什么意思,男性是每六位就有一位这么认为。性冷感和性无能成了一种时代病。根据科隆大学的一项研究,全德国有四到五百万的男性有勃起障碍。原因何在?心理因素还是生理因素?至今答案不明。

台面上,「性」变得无比重要;台面下,许多人「性」趣缺缺,为此性工业挖空心思,不断推陈出新。色情行业绞尽脑汁要为旧刺激寻找新玩法。全世界的化学实验室集一流科学家,孜孜不倦研发最新的壮阳药和春药。大家总相信,我们对大脑、对身体的化学作用知道得越多,就越有能力操纵它们。即便在真实生活里我们没什么「性」致,但只要能研发出有效的药剂,未来一定能重拾「性」福。科技量产的性欲代表着庞大商机,威而钢只是个开端。敏感带成了被锁定的目标,而人类最敏感的地带非大脑莫属。如今许多发现堪称成果卓著,α 黑色素细胞刺激荷尔蒙(α-MsH)就是一例,这种荷尔蒙不仅能降低食欲,还能诱发催产素和多巴胺分泌,其效果的确傲人,不但能让男人立刻勃起,还能让女人热情沸腾。制成喷剂,直接由鼻子吸入效果更佳,不过大前提是必须先获准上市。

催产素、抗利尿激素和苯乙胺,是能让人产生联结感或兴奋感的化学传讯物质,它们跟多巴胺和血清素一样,都能在脑中形成作用:多巴胺让人兴奋,血清素带来满足感。现在我们已经能顺利的运用药物刺激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分泌,但这么做并非没有危险。操纵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分泌,无异于严重干扰荷尔蒙的正常代谢。不管是多巴胺或血清素都绝非性欲荷尔蒙,它们只具有促进或减缓的功能。藉药物唤起性欲和增加兴奋感,这种作法一定会连带的诱发其它情绪,甚至影响我们的记忆。

副作用无法预估。德国尚未核准上市的壮阳药VML 670,原本是用来治疗忧郁症的。它具有神奇的效果,不但能让人心情转好,同时还能唤起性欲,但这样的组合很奇怪。一般而言,这两种反应不会同时发生。抗忧郁的药通常能促进「满足荷尔蒙」血清素的分泌,结果当然就是性欲下降。因为心情一好,欲望就会消失。这是我们一直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连锁反应。但果真如此吗?我们得一定程度的不满足才能产生性欲?心满意足的人就比较清心寡欲?爱你自己,那就等着下一场床笫危机吧?

生理上的不安全感会对心理造成压力。压力越大通常就表现越差(即使服用了壮阳药)。能让我们随时想要就能涌起性欲、飘飘欲仙的万灵丹,至今尚未问世,要达到那样的境界,医药界还有一段艰苦的长路要走。没有任何药物能让性欲如所希望的那般持久。自然科学所勾勒的人类形象,常把人类化约为化学作用,但一遇到心理层面就漏洞百出。所谓能挑起性欲的兴奋剂,虽然会对我们的生理产生作用,并影响我们的情绪,但要产生相应的感情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号称威力强大的黑色素细胞刺激荷尔蒙(MsH),也要我们喜欢或爱慕对方才能发挥效果。如果我们觉得对方无趣、没感觉,甚至很讨厌,脑子里不存在相应的心理反应,那么威力再强大的化学作用也发挥不了效果。

藉由药物操纵多巴胺或血清素的分泌量,这种作法不仅能带来兴奋和快乐,还会造成依赖。换句话说,药效越好越容易上瘾。酒精和香烟同样会影响我们的内分泌。大脑恪守的是化学平衡,纵欲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酩酊大醉后,我们会头痛欲裂,咖啡因和古柯碱效力过后,精神更萎靡,沉溺性爱只会欲振乏力。我们把欲望拉得越高,之后就跌得越深。依赖药物的人,有一天会变得没有药就不行。

这绝非危言耸听。纵欲的美梦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在睁开眼,觉醒的那一刻,你将会发现事实竟是如此难以承受。或许你会懊悔:当初要是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该有多好!

走出洞穴

文化为了生活,科技为了生存。从人类祖先举起第一把原始石斧开始,文化与科技便有此差异。火、武器和工具让人类的生存优势大增,而人际规则,例如语言、仪式和绘画,有效强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科技的发展一日千里,其目的早就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娱乐。汽车、飞机、相机、电话和计算机不再是生存工具。科技对人类环境形式的影响巨大,它们为文化带来了革命性的改变。但有一项东西几乎不受影响,就是「内容」。大家透过简讯和实时通传递的智慧,从远古至今似乎变化不大。我们利用速度极快、充满未来感的无线沟通技术,利用功能强大的机器,传送的只是一个与石器时代象形文字无异的电子笑脸,一个微笑符号。

内容也许一样或差异不大,但技术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对人类意识还是会带来重大影响。科技和媒体所展现的形式,重塑了旧有的内容,并赋予它们全新的面貌。屏幕塑造了新的美学典范,一种不真实的人工美感。光滑而平面的形象,取代了原本的真实躯体,所有的皱纹、汗水与体毛通通消失了。二○○一年去世的德国文化哲学家迪特玛·坎柏尔(Dietmar Kamper)注131认为,现实生活中我们越来越像「没有影像的躯体」,但在电视和网络上我们越来越像「没有躯体的影像」。

媒体塑造出来的人工美感成了典范。从剃掉腋毛、阴毛到整型大改造,人们前仆后继追求非人性的完美。数百万年来,体味、分泌物和毛发标志且装饰着人类,如今全成了令人作恶的累赘与困扰。如果说,过去两百年的市民阶级文化史是一部语言及风俗上的身体压抑史,那么今天我们正在做的就是:将终于获得解放的身体彻底扬弃掉。好不容易走出禁忌的阴霾,我们却再也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美。我们在杂志、电视画面上看到越多的人工美,就越觉得自己的天生体态很丑陋。「完美的『女人形象』,」迪特玛·坎柏尔有感而发的说:「只是一具尸体。」

科技导致我们发生自我异化?科技让我们变成隐身于自己体内的异形?科技终将毁掉所有的「真爱」?

「反科技」乃哲学界热爱的一项运动,以「本质性的」文化对抗「非本质性的」科技。意大利哲学家乌姆贝托·迦林贝堤认为科技是个人之大敌,所以爱情是「这个充斥着匿名的社会,以及因科技时代导致关系全面瓦解而彻底孤寂人类的唯一出路」。

果真如此?在网络上与网友聊天或谈情说爱的人,会因为太少跟实体人接触而「彻底孤寂」?根据恩尼德民调中心(Emnid-Studie)二○○三年的调查:德国有百分之八的人是透过因特网而结成夫妻或情侣的。社会学家卢曼认为:「我们在置身天堂时结婚,在共乘一辆车时离婚。」这句话或许仍适用于今天,只不过天堂得换作虚拟网络。至于「关系全面瓦解」并没有发生。

因特网绝非大规模制造孤寂的地方。相反的,它造就了数量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全新关系,这些关系绝大多数都很短暂,却被广为接受。在实际生活中,人与人的关系其实也很少是既密切又持久的。为什么在因特网上就要受到这样的苛求?维持长久关系,与其说是一种实际需求,倒不如说是一种乌托邦式的梦想,不仅志同道合的朋友很难办到,就连热恋中的情人也做不到。浪漫爱情或许只是无数人际关系中的一种。爱情早就丧失了它的永恒性;永恒的只有那段情,而不是时空上的持续。恰恰是今天的年轻人,勇于渴望并且深知关系之易逝。

德国记者克里斯提昂·舒尔特在他名为《心灵密码》的著作中,对网络世界的爱情有精辟分析:爱情崭新的真理游戏,以及由各种藉期待和对期待的期待交织而成的网络。舒尔特认为:「网络为个体性的表达提供了极优质的先决条件。虚拟世界营造了无远弗届的可能性,在匿名的保护伞下,人们得以自由的表达,这在『真实世界』中永远无法企及。」

网络恋情、网络性爱,或藉网络缔结各种长期或短期的伴侣关系,近年来益趋受到重视。在《数字生活二○○六年报导》(Digital Life Report 2006)委托世界级民调中心TNS Infratest针对十四岁以上德国网络使用者所做的调查中显示:二○○五年拥有新恋情的人当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是藉由网络找到恋人的!二○○八年十月,德国知名婚友网站KissNoFrog的一份取样庞大的研究,同样指出: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单身者平均每周花三小时半时间在网络上寻找对象。真实生活中这些人每周只花一小时,或每四周找一个周六晚上花四个小时去认识异性。近年来最流行且成效最卓著的婚友活动就是快速约会(Speeddating)注132。早年那种透过(美化过的)照片和数据来认识对方的方式,如今已被视讯网站和视讯聊天室取代。可以「实际」看到对方的长相,听到对方的声音,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名实不副」的对象身上。

网络上的交友平台成长迅速;测试自己以及和别人交往的机会大增。在实际生活中只会令人尴尬的场面,到了视讯屏幕上,变得轻松愉快且毫无压力。这种透过网络寻找恋爱对象或人生伴侣的方式,不仅打破了真实空间的限制,还大幅拓展我们的生活与职业视野。网络让许多人不再裹足不前,不再自我质疑。它成了独一无二的第二「生活空间」,也成了性质独特的「爱情空间」。虽然目前网络使用者仍以年轻人居多,但未来一定会对老年人的生活带来决定性影响。老年人比年轻人更难找到对象。诚如克里斯提昂·舒尔特所说,有特殊需求或是缺陷的人,尤其是网络的受惠者,因为网络提供他们绝佳的机会与管道。单亲妈妈、单亲爸爸,或是听障者、烟瘾者(或其它类型)、艾滋病患等,都有属于自己的网站和社群,而且不只一个。在那里可以遇到跟自己处境相同的人。

批评网络恋情的人认为,网络交友会让爱情失去原本的浪漫,因为上网交友充满了目的性,少了游戏般的互动,少了热情,有的只是利弊得失的冷静分析。如果这样的指责属实,那么网络交友的行为简直与道金斯「自私的基因」(资本主义式的演化理论)不谋而合:他们都想让自己的投资,迅速获得经济上的最大效益。不过克里斯提昂·舒尔特的看法刚好相反,他认为网络恋情是古典浪漫的重生:「超现代的因特网具有浪漫传统。电子邮件和聊天室里的匿名互动,让人很容易把对方想象得比实际情况更美好、更聪明,而且每个人都会努力展现自己希望被看见的那一面。换句话说,美化乃预料中的事。爱上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这种爱情有时比跟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谈恋爱更为强烈。将对方理想化,一方面会带来危机,因为它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另一方面它却是极为浪漫的事。这代表一种回归传统的爱情模式。网络恋情不可能一开始就有肉体结合,这一步总要等到认识之后。如今越来越多的男女把关系建立在一开始就上床,但网络上的爱情游戏受制于现实,无法把上床摆在第一位。就此而言,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是回归柏拉图式的爱情理念。」

倘若事实真像意大利哲学家乌姆贝托·迦林贝堤认为的:今天这个时代让人变得孤独;或像德国社会学家乌利西·贝克所言:「大众穴居者得面对孤寂。」那么网络反而是让人摆脱孤单寂寞的最佳途径。许多社会学家只看见危机,没看见转机,他们认为:羞于跟人接触的人会退缩得更严重,不擅长社交的人会更加逃避必要的训练。但整体而言,网络提供了广大的现代穴居者一条走出洞穴的路。

我们的社会经过近几十年的演变,几乎快忘了怎么书写,但会员遍及全球的交友网站,实时提供了新的书写园地。交友网站之于使用者,就像书信之于浪漫主义者。现代人的「网络抒情诗」跟中世纪的宫廷抒情诗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妙。不管得不得体,网友恪守自己的符码,幽默和原创性不可或缺,并与同时上网的网友形成微妙、直接或间接的竞争关系。唯一的差别在于现代版的抒情诗竞唱,不是发生在浪漫主义的重镇瓦尔特堡(Wartburg),而是在网络上:我的网络就是我的城堡。

过去总说,我的家就是我的城堡,那个传统的家、古典的窝,可供市民阶级歇息的营帐、最安稳的堡垒。所谓的家庭如今安在?

注124:一八八三至一九五五,近代西班牙最伟大的思想家,也是西班牙共和政府的知识领导者之一。曾任马德里大学教授,后流亡国外,曾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住过一段时间,后定居葡萄牙里斯本。曾返回西班牙访问并于马德里讲学。

注125:一九一五年生,着有《反动的修辞》。

注126:一九六一年生,着有《情感资本主义》。

注127:一九四九年生,当今发展心理学权威。撰写心理学教科书为许多学校指定,有关创造力及人性发展的书籍,也成为工商界开发人力资源的参考书。着有《智力三元论》、《认知心理学》等。

注128:莎菈与前夫马克于二○○四年结婚,二○○八年宣布分手,二○一○年正式离婚。

注129:源自一九八九年在柏林以「宽恕、尊敬、相互理解」为口号,而发起「家园、音乐、抗争」的政治性活动。目前已由电子音乐狂欢节取代政治诉求,每年七月举行,很多同性恋者来此聚会狂欢。二○○七年主办单位决定移往德国西南的鲁尔区举办。

注130:一九四○年生。

注131:一九三六至二○○一,也是作家、社会学家。

注132:或译「闪电约会」。主办人会安排一堆男女排排坐,男生一边,女生一边,大家迅速而简短的轮流交谈,以这样的方式同时跟许多人面对面快速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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