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变了?什么没变?
家庭──乃国家希望之所托,乃梦想之翼。
──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
便宜加油,就有钱买保险套了!
──二○○二年连锁加油站Jet的广告
家庭是一种意愿与观念
广电处和天主教家庭联盟一致认为: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他们连手抵制,并要求撤下广告。他们重炮轰击的对象是美国石油集团康菲石油公司(ConocoPhillips)旗下的子公司Jet连锁加油站,这次的广告显然冒了大不韪。广告广告牌上出现面带微笑的八人大家庭,极为经典的画面:全家人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中规中矩的旁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下面大大写着:「便宜加油,就有钱买保险套了!」再下面一行较小的字:「Jet帮你全省了。」巴伐利亚家庭政策部长批评这则广告「变态」,黑森拿骚区(Hessen-Nassau)教会主席痛斥这是散播「暴力讯息」!国际人权社(Die Internationale Gesellschaft für Menschenrecht,缩写IGFM)也表达强烈抗议:「违反人性尊严!」这件事发生在二○○二年。几星期后,这些海报与广告牌全部消失。
在我们的社会里,「家庭」是个神圣的概念,神圣的程度尤胜从前。公开藐视家庭的人,别人对他的负面观感,等同于对种族主义者和性别歧视主义者的不屑。如今的德国人并不特别喜欢生养小孩,却无损于这种社会风气。家庭的概念不容侵犯。撇开Jet那则深具争议的广告不说,举目所见,广告广告牌上都是笑容灿烂的儿童,牵着他们一脸幸福的爸妈,这类广告之普遍,简直创纪录。
对广告商而言,浪漫家庭几乎跟浪漫情侣一样,都是最受欢迎和最根深柢固的诉求。购买家电用品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单身者,食物广告锁定的是儿童需求,尤其是早餐广告。(因为单身者不吃早餐?)最典型的例子是福斯的七人座休旅车,这是一款锁定家庭和家庭概念的房车。虽然建屋贷款广告已颇切实际的锁定不生小孩的夫妻;虽然带小孩去看病的可能是爸爸一个人,但核心家庭的形象深植人心。如今几乎没有什么「家庭节目」了,因为每个人喜欢看的节目都不一样。即便如此,给孩子们看的频道依旧称为「家庭频道」。
当今都会区常见的「拼组家庭」(Patchwork Family),对广告界而言仍是禁忌。所幸,福斯Sharan七人座休旅车的广告提供了成功反例,首先是一位父亲要到前妻那里载女儿。这画面立刻吸引目标族群的注意。接着,福斯推出另一支广告,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把度假用品搬上他心爱的Sharan。两个自以为是的傲慢青年出现,在这个父亲身边停下摩托车。他们大肆嘲讽这位父亲,就在此时,他高·、金发的时髦妻子翩翩而来,后面跟着三位同样高·、金发、打扮入时的女儿,四名美女优雅登车,父亲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休旅车扬长而去,抛下目瞪口呆的青年:有这样的家庭才叫炫!这支广告推出后大受欢迎,在YouTube上有非常高的点阅率。
家庭将我们的社会画分成不同族群。热爱家庭而没有成家的人,少之又少;厌恶家庭却成家的人,极为罕见。根据《明镜杂志》二○○八年的调查,约有一半的德国人认为,幸福来自于「有小孩」(有百分之五十六的女性和百分之四十八的男性这么认为)。虽然家庭观念长久以来备受推崇,但受推崇的其实只有观念。少于三分之一的德国家计单位是家庭。一九八○年代起,政府透过媒体大力宣扬家庭,把家庭包装成一种现代化的生活风格,但情况依旧没有改善。相反的,九○年代晚期,大批出现的是现代竞技场(股市)上追逐金钱游戏的单身贵族。「高尔夫世代」高调成为「无子」世代。将家庭包装成时髦的生活风格,并没有提高年轻人的成家意愿;股市崩盘后变穷的股市玩家,也没有因为受挫而想回归家庭并生儿育女。
问题主要出在年轻人对伴侣关系有极深的疑虑,就算用当代精神来打造全新的家庭形象,还是打动不了这些人。塑造家庭新形象的作法之所以无法改变德国目前所面临的窘境,关键不在于年轻人是否接受那些家庭观念,而在于年轻人找不到建立家庭的恰当机会。汉堡的性与伴侣问题专家钧特·史密特(Gunter Schmidt),一如上一章提到的希格齐,都是德国重要的性学专家,根据他二○○二年的调查,三十岁的德国已婚者约只占三十岁总人口数的百分之六十,但一九六○年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此外,已婚者的潜在离婚率约为百分之四十,而一九六○年则为百分之十三。平均每对夫妻所拥有的小孩数,从以前的二点四降到今天的一点四。德国目前每年有超过两百万对的伴侣分手,这显然不利于亟需稳定的家庭规画。
出现在广告上的家庭画面,仍能唤起我们的生活感动,仍代表着我们的梦寐以求的生活风格,但那越来越不真实。二○○九年的德国,家庭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是一种理想、观念、浪漫幻想,甚至是广告的发明。在实际生活中,完美的家庭就跟完美的婚姻一样罕见。即便如此,许多组织家庭的新人依然集体梦想着共组爱巢,维持着传统的家庭形态。一开始,人人总想象着创造一个充满爱与和谐、能提供安全与庇护的家,还会生很多小孩。虽然别人做不到,但我们肯定可以!
一旦进入家庭,进入日常生活,无数的妥协、无数的阻碍,让原本的理想备受考验。于是许多人摆荡在两大极端间;要不就是不断的让步,修改自己先前抱持的家庭观念,要不就是坚持理想,跟不符期待的伴侣渐行渐远。许多年轻夫妻,女方之所以离开男方,往往不是因为对家庭没有理想,而正是因为坚持的理想无法实现,而决定离婚。对家庭的期待越高,失望的可能性就越大。这类问题在男性方面也日益严重,由于女性伴侣同时兼具妻子和母亲的双重角色,男性对此有着不同的想象,这种情况往往被忽略了。根据刻板印象,父亲之所以离开母亲是因为自私基因的宿命,并非家庭理想的破灭。
不管伴侣最后会不会分手,其实男女双方都对家庭抱持很高的憧憬。然而,今天世人对家庭期待之高、要求之多,乃史无前例,这也是导致许多家庭破裂的主要原因:根本达不到的「家庭理想」毁了真实的伴侣关系。就连那些因不忠、疏忽、有欠思考、没有责任感而导致家庭岌岌可危的人,也对理想家庭怀抱一套愿景。美好的家庭越罕见,社会对它的集体幻想就越严重,越觉得它弥足珍贵。
这种幻想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以各种可购买的家庭装备来「表演家庭」。过去,家里的三个小孩必须挤在小小的金龟车后座,如今只有一个小孩的家庭却得配备一辆七人座休旅车。住在柏林的普伦茨劳贝尔格区(Prenzlauer Berg)或科隆的艾格尼丝区(Agnesviertel)中自恃甚高的人,虽喜欢充满怀旧气氛的石版路,但小孩子的娃娃车一定得是避震效果绝佳,一辆至少四百欧元的高档推车。需要这么高级的装备,原因之一:这可是时髦奶爸要推的娃娃车。至于住家,关起门来自然是「十分庸俗」,毕竟花费的重点不在于提供小马克斯或小苏菲亚安全感。
如今许多有小孩的夫妻要负责的对象并非伴侣,而是家庭观念。对上几代的人而言,家庭是无庸置疑的义务,但时至今日,家庭成了一种「自选曲目」,一种充满怀旧与传统幻想的自我展现。所谓的「都市居家」是一排又一排位于郊区相邻的平房,却能唤起大众对都市生活的无限想象,成为现代都会家庭的标准配备。重视个体性的夫妻,购买成屋、建立家庭,这画面是世人对有小孩家庭生活的典型想象。
只可惜,家庭并没有复兴。根据统计,经得起时间考验长期存在的家庭,不但未增加,反而减少了。实际存在的家庭数越来越少,但充满感动与浪漫气氛的家庭观念,深植人心,因为它们来自广告、电影,来自德国老牌歌手与创作者雷恩哈德·梅(Reinhard Mey)的歌曲。或许可以说:正因为美好家庭如此罕见,几乎快要消失了,家庭才会变成理想主义的圣地。
我们比前人更热爱自己的理想,却很少打算要为理想负责。对浪漫爱情如此,对浪漫家庭也是如此。不断被我们强调的感情与期待,让家庭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浪漫情怀、追求意义和对幸福快乐的期待,都不是有利于家庭稳定发展的因素。现实生活只会把这些理想消磨殆尽;在权利与义务、自由与透支、自主与配合之间挣扎,只会让理想渐渐褪色。我们的个人考虑会浇熄热情,我们开始用脑计较,对爱情如此,对家庭也是如此。以色列女社会学家艾娃·伊露兹对婚姻与爱情的看法也适用于家庭。她说:「家庭同样服膺于经济行为的优势,以及对自我满足与平等的理性追求,至于其它的都是不道德的相对主义,据说那只会摧毁我们的关系和『家庭价值』。」但「家庭价值」到底是什么?
前所未见的家庭
所谓的保守派或市民阶级派最爱强调家庭价值,他们不是把「家庭当作价值」,就是诉诸「家庭价值」。我们要巩固家庭,更重视家庭,或许还要「回归」家庭。这听起来很美好、温暖而熟悉,感觉十分舒适:回归家庭!问题是,要回归哪个家庭?
在(德文)字义上,家庭是指住屋中的共同体,并不是指父亲、母亲和小孩,而是指父亲的产业。对罗马人而言,仆役、奴隶和牲畜都属于家庭。视家庭为有小孩的婚姻组织,这种定义十八世纪才出现。但十八世纪的人也很少生活在小家庭或「核心家庭」中。数千年来,在欧洲、在世界各地,人类普遍的家庭形态就是大家庭。主要成员为亲戚,包括未结婚的兄弟姊妹、堂兄弟姊妹,甚至媬母、管家、来投亲的遗孤和仆役。乡下农夫一如城市市民,大家都生活在同族的大家庭中,这种情况跟原始部落及游牧民族一样。
德国科学社会主义建立者恩格斯,出身望族及大家庭,他对小家庭有极深的疑虑。恩格斯不认为核心家庭具有维系典型人际关系的作用。基于对生物学的高度兴趣,一八八四年,恩格斯出版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Der Ursprung der Familie, des Privateigentums und des Staats)一书。小家庭往往把亲戚视为亟欲摆脱的麻烦,这更证明了核心家庭的源头:「家庭保留了下来,但家族亲戚系统却成了化石,当此系统因循守旧的继续存在,家庭却由此独立发展出去。若居维叶(Georges Cuvier)注133根据在巴黎发现的有袋目动物遗骸,而推论出这些骨头属于那些曾经在此生活,但后来全数灭绝的有袋目动物;若此成立,我们也可以有相同的把握说,根据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家族亲戚系统,我们能够推论出世上曾经存在过与此系统相呼应,但目前已全数消失的某种家庭形态。」
恩格斯的古动物学举证,其趣味性显然高于科学性。不过更有趣的当属人类学家海伦·费雪的见解:父亲、母亲与小孩,这种家庭形态诞生于远古的热带草原,真是不可思议的想象。我们找不到可以证明远古人类祖先曾有核心家庭的证据。比较可能的是,他们很像今天的狩猎社会或采集社会,整个族群共同生活或组成大家庭。就算过去核心家庭曾出现在人类的文化中,也从未成为社会的主流。核心家庭的兴起或许该归功于现代的社会福利法。只要家族经济系于一人的收入,所有人都得依赖族长过活,整个家族就离不开这个大家庭。相反的,核心家庭的模式不重视合群,排斥经济上对他们有所求的亲戚或成员。在一个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金、没有抚恤金、没有社会救助网络的国家里,要负担核心家庭并不容易。
视核心家庭为普遍、正常的家庭形态,是从十九世纪中叶才开始,而且仅限于都市地区。根据一九九二年版的《天主教教理》对核心家庭的解释:核心家庭乃「社会生活之起源」。但这里指的起源肯定不是历史的起源,因为马利亚与约瑟并没有正式结婚,再虔诚的天主教徒也不会认为耶稣基督是婚生子女。核心家庭作为社会生活的起源,它兴起与一项令人尴尬的事实有关:族长再也养不起庞大的家族了。十九世纪因为工业革命,大城市出现许多劳动家庭与小市民家庭。在得不到社会支持的情况下,连小孩子都得去当童工,以维持家计,谁也没钱帮助无法自食其力的家庭成员。不只男人得工作,女人也得工作,这才是现代核心家庭的真正起源。
因爱而结合,这在十九世纪极为罕见,而男人是否忠于妻子也无关紧要,婚姻主要是建立经济共同体。直到二十世纪,因爱结婚并忠于伴侣的观念才逐渐与核心家庭结合。现代版的核心家庭在一九三○到一九六○年代成为主流的意识形态,并达到全盛。当时的核心家庭在今天看起来,大概连最推崇家庭价值的保守派和市民阶级派,都要敬谢不敏。因为没有丈夫的允许,妻子不准外出工作;女性不得有自己的银行账户,也不能与人缔结合约。女人只要被冠上「外遇」的罪名,离婚时将孑然一身,什么也拿不到。但婚姻中的强暴却是不违法的。在那段德国经济奇迹的黄金岁月里,爱小孩的事全归母亲负责,父亲完全不必操心。父亲与孩子之间的互动,顶多就是周末聚会。
今天在德国,结婚的爱侣一旦有了小孩,面对的情况截然不同。从育儿津贴到失业救济金到养老金,国家会周全的保障小夫妻俩生活无虞。至于忠诚,那是谁也管不了事,遑论惩罚。现在的小孩再也不是帮忙分担家计的生产者,而是父母「自选的」奢侈品。国家的社会救助网会协助现代爱侣,将对于亲密关系的渴望,进一步扩展为家庭。家庭所肩负的经济意义越淡薄,家庭所具有的生命意义就越崇高。
对家庭的期待与对爱情的期待,终于日趋一致。期待是全新的,父母的角色也变成全新的。现代情人所期待、所梦想的家庭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家庭,即便曾经出现,也是少数的例外。共组家庭的男女期待一份永不褪色的爱,还有双方对于孩子的爱。他们期待生活充满刺激、令人兴奋,又期待气氛和谐、平静安详,与对浪漫爱情的期待如出一辙。还期待着彼此的期待能够契合,得到无限的理解体谅与平等对待。这些苛求在一九五○和六○年代几乎不存在。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造成这些苛求的不是社会,而是个人。在德国,负责维持婚姻和家庭的不再是公权力(国家),在民法中「婚姻之义务」已失去重要性;「皮条客」中介偷腥的已婚人士也不再触法;第三者大可堂而皇之的与外遇者举行婚礼;非婚生子女的父亲享有等同于离婚父亲的法律权利。能维系家庭的约束力全来自内部,外界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种发展的结果就是,由夫妻组成的核心家庭虽然被奉为理想,但现实中只是无数选择的一种。非婚姻形态的共同生活与婚姻形态的共同生活正相互竞争着,例如已分开了但仍一起生活,有小孩的人一起共组联合家庭,同性恋伴侣一起照顾收养的小孩,或是不管有没有结婚,伴侣之间维持着远距离的关系。于是,由同性恋收养未成年子女组成所谓的「彩虹家庭」不再罕见,离婚夫妻再形成「双核心家庭」共同抚养小孩也所在多有。如今单亲妈妈和单亲爸爸数量之多,也是前所未见。
相较之下,完整的核心家庭变少了,这不能完全归咎于「价值观的改变」。有可能是,追求自我实现,例如成为职业妇女,这是造成这种现象的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想要实现的家庭理想,过去并不存在。当代人所梦想的核心家庭是一种超高标的模式,是要让每个男人和女人都能获得自我实现和人生意义的家庭。这种「浪漫家庭」不只是理想,还得天天身体力行,去证实它。于是,任务就变成了过分要求,引用德国喜剧泰斗卡尔·华伦汀(Karl Valentin)注134在谈论艺术时说的一句话:「家庭虽美好,但工作很多。」
回归家庭并没有发生,因为只有少数人想恢复过去爸爸上班,妈妈在家照顾小孩,并喜欢做家事的模式。过去的父母或许大多生活不优渥,却比较不会良心不安。理想的浪漫家庭则翻转了情况,不管是核心家庭或拼组家庭,今天的经济条件已大幅改善,但或许跟太过理想化有关系,身为父母的我们却常感到良心不安:我们真的有成为自己希望的那种完美母亲或父亲吗?我们有拨出足够的时间陪伴小孩吗?我们有给小孩足够的爱吗?在火药味十足且支离破碎的关系中,我们有提供孩子充分的安全感吗?在面对这些问题时,我还是热情如火、善解人意的情人吗?
爸爸和妈妈
在可笑的面具下可能隐藏着真知灼见:「在新时代中觉醒的女性,承受着极大的对立,根据天性,她们不只是单一个体,甚至可说她们主要不是单一个体,而是种属动物。在此,她们将学到如何锻炼自己成为称职的前者与后者,并从中取得平衡。身为种属动物要锻炼自己的生育能力,身为单一个体要锻炼自己的爱情能力,爱乃结合了最深的奉献与最高的自我尊重。」
以上内容出自一九三三年出版的《全能的妻子:妇女及其协力者的指导手册》(Die vollwertige Gattin. Anleitung für die Frau und ihre Helfer),这本书的作者是荷兰妇产科医师凡·德·菲尔德(Theodoor Hendrik van de Velde)注135,他在书中想探讨的是妇女的种属功能和爱情能力。书名原本不是「全能的妻子」,头版问世后两年才改的,之前是「完美的妻子」。有鉴于这样的书名对可怜的家庭主妇而言似乎太过苛刻,作者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决定更动。
相较于同时代的人,凡·德·菲尔德算是进步的。他担心现代社会的男女角色会带来各种新的挑战与冲击。他提供性爱咨询以促进婚姻稳定、和谐,如果夫妻双方真有意愿在此方面下功夫的话。凡·德·菲尔德只花了六年时间就用打字机敲出了五本大作:《完美的婚姻》、《婚姻里的讨厌事》、《婚姻里的情色》、《婚姻里的生育力及符合愿望的影响力》注136,以及《全能的妻子》。凡·德·菲尔德可谓当时西方世界的性学教皇,也是性教育、性启蒙之父。直到一九三七年飞机失事遇难前,他的书一共再版了四十次。凡·德·菲尔德一九二八年执导的电影《婚姻》(Die Ehe),一九六八年也再度重拍。
凡·德·菲尔德比女性主义和一九七○年代德国妇女解放运动,都更早意识到二十世纪的妇女在婚姻中至少扮演两种角色,且是互相冲突的角色:丈夫的情人和孩子的妈。一方面要对丈夫柔情蜜意,一方面要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这让家庭主妇沦为服侍两个主子的女仆。身为医师,凡·德·菲尔德认为要解决妇女困境的方法在于技术,他建议妇女锻炼自己的阴道肌肉以提高性欲及生育能力。因新时代的性别角色与婚姻状态而产生的心理问题,显然不是他的长项。
如凡·德·菲尔德所注意到的,现代伴侣关系面临的是迎向各方面挑战时组织安排的问题,这情况从一九三○年代开始,日趋明显。若说透过技巧或体能训练能迎刃而解,就是笑话了。当初的技巧有些成为今天的心理技巧。爱情、浪漫、自由、自主空间、个人化、家庭,在今天以极多样的方式互相交织,且彼此冲突,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秘诀、技俩或方法,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各种问题。
它的困难不只在于,一开始能让人产生浪漫感受的化学作用,在日常生活中逐渐消退。变得平淡还毁不了我们的伴侣关系或家庭。再说没有灰扑扑的平淡,怎么突显得出色彩缤纷的美妙。艾娃·伊露兹因此说:「我们常听到的抱怨是,『开始阶段』的情绪强度消退后,婚姻就会备受威胁,」可想而知:「单调、疲乏、平庸的日常生活是对照的一端,因为有日常生活做比较,浪漫爱情降临的那一刻才会意义非凡。那一刻之所以石破天惊,就是因为它稍纵即逝,一旦落入日常生活便无法『挽救』。然而,进入『世俗』的日常生活绝非代表爱情就此『消失』,而是开始了某种充满节奏感的交替,一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与『神圣』浪漫互动的轮流交替。维系美好婚姻生活的关键,就在于伴侣能否够抓住这节奏感!」
比起强烈情感的间歇平淡,更令人困扰的是恐惧和担忧,那常是我们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情绪。爱情让我们漫步在云端,它的标准又是那么的高,失望总是在一旁伺机而动。家庭同样遭受相同威胁,而且还是双重的。一方面,真实的家庭生活并非总是符合浪漫的家庭理想。最迟到了孩子的青春期,浪漫家庭的憧憬差不多已摧残殆尽了。根据自然天性的设定,青春期的孩子就是不符合家庭的浪漫氛围,他们想要脱离与父母的紧密联系。另一方面,家庭一旦出现新生儿,就算只有唯一的一个,整个情况会重新洗牌。在孩子会叫「爸爸」、「妈妈」、牙牙学语之前,爱情早就不复从前了。更精采的是,原本被妻子捧在手掌心的亲爱老公,现在听见的却是不耐的指责:不对!喂宝贝吃果泥的汤匙不能这样拿啦!要迎接所有的挑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爱情关系原本会「带来」的东西,例如性爱、情绪的稳定和自我认知(至少从佛洛姆开始),有了孩子之后会完全变调,目标和程度都不同。新手父母的家庭绝非宣称的自我认知团体,况且现在起,他们最想「认知的」只有小孩。
建立家庭彷佛是在「以物易物」。有所获得的同时,也有所失去。没有事情会再像以前一样。沉浸在父母角色的幻想并尽情演出的人,很少警觉到:他正在让自己暂时或永远的失去某些东西。新生儿的诞生将严重影响父母的性爱质量,至少做爱次数会剧幅下降,哺乳期间甚至完全停摆。催产素和抗利尿激素的分泌量的确会大增,但受惠的是孩子,不是伴侣。如果之前提出的理论没错,男女之爱是由父母之爱衍生出来的附加产物,亦即「拱肩」,就生物观点而言,这样的变化其实再合理不过:爱孩子只是让爱回到了它最初的发源地。两性之爱只是介于拱顶之间的三角地带。
这种交换的正面意义是,有一个全新的「我们」即将诞生,自我肯定将进入一种未知的境界。家庭在社会中建立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社会,有自己的角色、真理游戏、期待与对期待的期待。就理念而言,伴侣将获得一个能提供无限自我探索的广大空间。但就实务而言,这个空间从各方面看来都很窄小,因为时间会蚕食家庭。得自于家庭的新角色会渐渐落入新的俗套:从性感情人变成爸爸或妈妈。二○○五年,德国《焦点》(Focus)杂志称女人这种转变现象为「母亲化」(Muttierung),而男人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谁要是在荷尔蒙与幸福感的催眠下,没有对自己感到失望的话,也得面对他人对你(妳)的失望:和没有小孩的姊妹淘在一起时变得格格不入;没有小孩的哥儿们觉得自己是一匹孤独的狼。
爱情符码于是变成了家庭符码:我们得在家庭中用精采对抗单调,以安全感对抗不确定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意义系统。家人对我们的看法通常跟外人对我们的看法有出入。大人如此,小孩也是如此。父母和兄弟姊妹的看法将成为一个人最牢不可破的自我认知及形象。在家庭中,一个人因巧合或权力结构而显现出相对的天分与特质,往往会被视为他的性格,甚至是他绝对的形象。但小孩,不管是么子(女)或再怎么恋家的人,总有一天会长大、变老,他人对他们的情绪、社交或理性智能,肯定有不同于兄弟姊妹的评价,即便如此,原本家庭生活赋予他们的形象依然根深柢固。世界上最难修正和摆脱的就是家庭窠臼。
家庭会带来各种崭新的关系,关系会形成责任压力。在个人化的时代里,每个人都被迫去做出选择,这让决定变成了苛求或强求。无怪乎,现在每三个女人就有一个不生小孩。雪上加霜的是,目前的就业市场根本无法配合现代双薪家庭的需求(至少德国的情况是如此)。一九九○年,德国社会学家乌利西·贝克曾写道:「社会让个人孤立无援,尤其是妇女。」但如今男人也面临相同困境。他们同时受到来自社会和个人期待的压力,现在他们得拿出来的不只是学经历,还要家庭经历,而且是生理与心理层面都要兼顾。
这样的情况造成社会想象和自我形象的严重混淆。一九九○年代,女性主义者茱蒂斯·巴特勒在提到新经济的单身理想型时,便认为理论上「家庭已死」。在有同性恋倾向的文化哲学家巴勒特眼中,异性恋令人作恶。因为浪漫爱情的异性恋传统,把「男人」和「女人」硬塞进形象既定的行为模式中。浪漫为爱情打造了既定的「角色窠臼」,并导致男女无法从中跳脱去找到自己,发现属于个人的真实性别。就此而言,浪漫的核心家庭无异于强力水泥,让「角色窠臼」更加牢固。女人一旦走进浪漫的核心家庭并成为母亲后(巴勒特不太关心父亲),就会开始自我化约,放弃所有自我探索的机会。根据巴勒特的看法,这些机会包括了对期待的谐拟游戏、刻意拒绝或忽视既有的文化规范。
不过讽刺的是,如今有许多年轻的母亲,尤其在摩登的都会区,反而自行走入设定的角色中。「母职」俨然成为一种公开的走秀,只见现代酷妈语带调侃的说:「我当妈了,嗯,还不赖!」此情此景大概要让巴特勒自打嘴巴。在都会区看到的不仅是一场充满矛盾的母职展演,更是刻意拒绝这母亲应有的角色行为。强悍的现代女性主义完全不给她们的精神教母留下台阶。德国记者兼作家克里斯提昂·舒尔特,以柏林普伦茨劳贝尔格区的家庭画面为例,认为那是一种符合时代精神的自我展现:「柏林的例子正好说明……,除了繁殖意义外,生养小孩如今所具有的功能。在普伦茨劳贝尔格区这个舞台上扮演父母,如今成了最时髦的现象,是展演个人独特性的绝佳机会。」
迈着台步很酷的推着婴儿车,这样的姿态与场景成为象征,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自我肯定,并摆脱「母亲化」的宿命,或至少去淡化它、平衡它。这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就算个中乐趣肯定是做的人比看的人多。
当然这种都会的「展演母亲」和「展演父亲」不能代表绝大多数的爸妈。到了柏林十公里外的城镇,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从这些年轻的酷爸酷妈身上可以学到,家庭和个人不一定是冲突的。事实上,现今的个人化也成了一种强制,不再是无限开展自我的圣地。家庭也未必会带来新的束缚,反而成为摆脱旧有约束的舞台。有些会变成强制选择的可能性,就此消解。没有休闲时间的人无须面对选择休闲活动的困扰;自愿为孩子自我受限的人未尝不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不管家庭形态如何演变,它是一种混合着强制与自由的生活形态,这种形态也会被其它、新的混合着强制与自由的生活形态所取代。那些自由与强制会有所不同,但其混合方式可能很吸引人。有一点不容忽略,即便照顾小孩带来许多压力与负担,却没有父母真心希望小孩消失。
这种充满正面意义的反应,吸引了许多专家学者深入研究。没错,几乎所有的父母都爱他们的小孩,并且不愿意失去他们。但问题是,小孩真像父母所说能带给他们许多快乐与幸福感?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暨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注137和同事亚伦·克鲁格(Alan Krueger)注138对此深感兴趣。他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可靠且有效衡量快乐指数的系统。首先他们预设,人们在填写问卷时通常会自我欺骗。在回答有关快乐的大问题时,我们惯于衡量损益,然后得出类似「总结」的答案。我们的真实感受往往是被扭曲的,是经由我们自己美化出来的。因此,卡尼曼和克鲁格设计出来的问题并不是:「孩子能为你带来快乐吗?」而是要求父母一点一滴重建自己的日常生活。结果出炉,但它肯定不是孩子乐见的。至少美国父母认为,跟孩子相处当下的疲惫感绝不亚于采购或打扫。但这些父母在之前的访谈中却做出总结,孩子是让他们获得快乐的最重要因素。健忘,让他们对孩子的记忆比实际相处时愉悦。显然,人生意义不只是所有快乐时光的加总。
大象家族
德国的都市地区,每两个家庭就有一个是核心家庭;法国的都市地区,百分之三十的家庭是核心家庭。除了核心家庭以外,其它包括单亲家庭、再婚家庭,或近年来数量骤增的联合家庭,也就是所谓的「拼组家庭」。
拼组家庭其实不是什么新的家庭形态,《旧约全书》中就出现过了,其形成有时甚至是种义务。比方说丈夫早逝,根据「利未拉特婚姻」(levirate marriage,即「叔娶寡嫂制」)的风俗,死者的兄弟必须娶死者之妻,并抚养他的小孩。宗教与神话乃拼组家庭的起源地。不管是希腊神话里的宙斯,还是北欧神话里的奥丁,祂们都制造过不少拼组家庭。神都这么做了,古代文化当然也视之为理所当然。格林童话里出现过不少拼组家庭,并透过精采的故事让这个主题延烧了上百年。糖果屋里的兄妹、灰姑娘和白雪公主,都是拼组家庭的受害者,他们的悲惨遭遇皆起因于母亲早逝。
如今形成拼组家庭的原因或许和过去不同了,但其结构和问题却大致相同。虽然法律在裁决家庭问题时,仍以核心家庭的状况为标准,但近几十年来社会对拼组家庭的接受度已大增。至少在都市地区,它已是一种普遍的家庭形态。来自拼组家庭的孩子不再受到排挤,而是被广为接受的生活模式的一部分。
拼组家庭对儿童成长的影响,利弊得失仍难断定。因为每个拼组家庭的差异极大,很难拿来互相比较。有的很成功,有的很失败,有的很和谐,有的争吵不休,但核心家庭不也如此。父母离异对孩子可能是个恶梦,也可能是种解脱,因为紧张的家庭关系终于可以解除;父亲或母亲的新伴侣在教育能力上或许更称职,但也可能更糟;有些父亲和继父之间会形成严重的竞争关系,有些则不会;有时新加入的孩子会很快与大家打成一片,有的孩子却会因为抢东西、争地盘、争宠,而纷扰不断。完全一样的拼组家庭并不存在。
有人说,拼组家庭的孩子比较容易锻炼出核心家庭的孩子所无法具备的能力。拼组家庭和核心家庭的差异变大了,关键在于这几十年来核心家庭缩小了,甚至大多只有一个小孩。许多的能力,比方说分享、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帮助他人、居间调解、解读感受、揣测他人意向的能力,据说相较于「爸妈与小孩」的三人家庭,这些能力在大家庭或拼组家庭中比较容易培养训练。针对这个问题,尚需要可靠的长期调查,以及深入广泛的研究,这些答案在今天仍付之阙如。
不过,拼组家庭倒是能为浪漫爱情带来几分好处。社会对夫妻离异的接受度越高,婚姻和伴侣关系越得以和平落幕,伴侣的自主空间也就越大。周末或假日时,孩子一次跟父亲过、一次跟母亲过,这种模式有利于爸妈和新伴侣的相处,为浪漫加分。即便这不是拼组家庭的原意与目标,却是它带来的附加好处,也可视其为一种拱肩。
一旦拼组家庭成为一般模式,甚至有可能是未来最常见的家庭模式,它所带来的影响肯定不仅于此。不只分手伴侣还能维持心理上的联系,亲戚尤其是(外)祖父母的重要性,将突然倍增。过去一百年来,亲戚从来没有这么受重视过。单亲爸妈要兼顾孩子与工作,拼组家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需求,(外)祖父母突然变得炙手可热。大家都很需要他们,他们堂堂登场,出现的频率增加,终至不可或缺。社会学家卡尔·奥托·洪德里希在他的书中写道:「核心家庭的框架一旦瓦解,我们就会转换某一其它部分进入其它框架,并投向其它人。他们很可能是父母、兄弟姊妹、(外)祖父母、姑姨、叔舅、(表)堂兄弟姊妹、朋友,即原本熟悉的故旧。」过去恩格斯视为「成了化石的亲戚关系」,将再度复活。
如今,不管是保守派或左派的支持者与反对者,都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核心家庭的瓦解强化了传统的家庭联系。一方面,「多代同堂的家庭」代表着保守与市民阶级的模式,即在核心家庭出现之前的家庭模式。一如过去,当双亲或单亲爸妈在时间或金钱上有所匮乏时,这种家庭具有经济支持的功能。但另一方面,会遇到这种困境大多是因为父母想兼顾工作与家庭,这是现代人才有的利益冲突。今天的大家庭,其成员(有些包括朋友在内)很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有「地点多元化」的倾向,也就是大家散居各地。这要归功于现代化的交通运输,让大家庭成为可能。
威廉·汉弥尔顿,那位以亲属的「总体适应度」为其理论核心的生物学家,看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深感欣慰。因为亲戚之间好久没有这样关心彼此的繁殖成果了。不过相应的关系原则并没有形成,这种实践在未来会如何发展,实难预料。倘若情况真如洪德里希所说,其发展趋势不是「从传统的联系与强制走向选择性的联系,而是刚好相反」,原生家庭将变得日趋重要,那么下一个世代的人该怎么办?他们之中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是来自核心家庭。所谓的「原生」将会变得很复杂,有时要加上(外)祖父母、姑姨,甚至更多人,最后大概谁也不必为你的原生负责了。回头寻找自己的根源,洪德里希称之为「回归」,但这样追寻也将更难找到靠岸的港湾。
就我的想象,未来的家庭关系可能会像大象家族。象群生活在一起,由众母亲、阿姨、(外)祖母、姑婆、姨婆、孩子及孙子共同组成一个大家庭。象群的首领是一只经验丰富年长的母象,由牠指挥象群迁徙或停留,并下达各种行为指令,甚至「价值」判断。大象家族里见不到成年公象。公象大约到了十二岁就会像中邪一样,冬天一到,年轻公象脑中的睪丸激素大量分泌,严重影响牠的行为。雄性荷尔蒙的量暴增到六十倍,导致公象的眼角及汗腺都流出黑色分泌物,不但长鼻子肿胀,全身还散发出浓烈的汗臭味及尿骚味,阴茎的外皮变成绿色。当波斯人的战象出现这种着魔似的现象时,波斯人就会说「Musth」,意思是中毒了。公象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象群便容不下牠。这时牠得独自或与其它公象结伴而行,在森林或草原流浪。之后等到睪丸激素再次作祟,本能驱使牠去交配,牠才会接近象群。但这时公象只能从旁接近一只母象,然后与其交配。但牠不会属于大象家族。
但大象不是人。大象跟人的共通点仅在于两者皆为哺乳动物,乃五千多种中的两种。在此以大象家族的结构为例,用意绝对跟演化心理学家不同。当今西方社会让我联想到大象家族,不只是因为近十年来常听到的批评,这是「没有父亲的社会」。的确,背弃家庭的男人今天依然为数众多,但从一九九○年代起便没有持续攀升。单身汉一起生活的情况,绝大多数的男人在学生时代结束后就不会做这种事了。举大象为例,主要是想说明新的大家庭结构。目前,原生家庭大多局限于真正有血缘关系且范围很小的近亲。但随着拼组家庭的兴起,未来我们的原生群体,就遗传和社会意义而言,会变得越来越多样。在此情况下,女性取得主导地位并跃居核心,并不令人意外。
当然,以上只是大胆假设,未来发展走向是否如此或类似,尚在未定之天。其可能性不只牵涉到社会的心理动能,还有经济的。当社会不再富裕,我们的选择就会受限。贫穷与饥饿向来有助于肉体与灵魂的团结。值此经济不景气的时代,那些自我实践的幻想也应知所节制。就此看来,在金融风暴时期,传统家庭模式的复兴,未必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注133:一七六九至一八三二,法国博物学家与动物学家。
注134:一八八二至一九四八年。
注135:一八七三至一九三七,其著作曾被天主教教会视为禁书。
注136:德文版为:Die vollkommene Ehe (1926), Die Abneigung in der Ehe (1928), Die Erotik in der Ehe (1928), Die Fruchtbarkeit in der Ehe und ihre wunschgem··e Beeinflussung (1929)。
注137:一九三四年生,其专长领域是研究心理及经济学之间的相互影响,尤其有关在不确定状况下的决策制定。
注138:一九六○年生,普林斯顿大学经济与政治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