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爱情对我们依然如此重要？
或许我不得不说
有爱，便有结束
或者我还有理由相信
我们都将被接纳
在恩赐之地
──美国流行乐知名歌手保罗·赛门（Paul Simon）注139
史宾塞的梦想
「此乃显而易见，增进智能与社会进步两者永远携手共进，就像是因与果。」文化的社会关联越复杂，人类就越聪明；人类越聪明，文化就越复杂。当英国哲学家赫伯特·史宾塞（Herbert Spencer）注140写下这段话时，画时代的革命正要登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刚问世。达尔文在一八五九年对自然界的看法，后来被史宾塞引用到社会学领域：永无止尽向前推进的演化法则乃自然赋予的社会进步法则。从星球、苔藓、鼹鼠到人类，遵循的都是同样的法则，一切会益趋美好与完善，终致完美的合谐。
但要了解这一切，包括人类的一切，不该先将推动宇宙进步发展的法则搞清楚吗？史宾塞的梦想是先从生物学着手，然后到心理学、社会学，再到伦理学，一步步分析人类。这种梦想在今天更甚以往。所以，史宾塞才是社会生物学和演化心理学的真正始祖，不是达尔文。然而，用来建造地基的生物学法则，若想一路延伸到一楼的心理学、二楼的社会学、顶楼的道德伦理，这种思维模式已经落伍了。因为，单凭基因和荷尔蒙解决不了今天的爱情烦恼、两性冲突和家庭问题。若想对图书馆中汗牛充栋的心理学、社会学和哲学等著作视而不见，执意化约所有观点以迎合生物演化法则，实在是太天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基于好奇，我决定依样画葫芦，建造从生物学、心理学，到社会学的楼层来爬梳爱情，预期每层楼都有自己的特色与崭新内容。虽然说万丈高楼平地起，每层楼都奠基于下一层，但不可讳言，一旦进入新楼层就会遭遇新的问题，并发现它自己的法则。基因驱使我们繁殖；性欲驱使我们追求满足欲望；情绪促使我们正视本能与爱情的感受；爱情激发对爱情的思考；爱情的思考又编织出各种想象与期待。但是，基因的逻辑不适用于性欲，性欲的逻辑不适用于感情，感情的逻辑又不适用于思考，思考的逻辑则不适用于行为。
如果我们真想了解人类的演化，就该运用心理学的方法去研究演化，而非只是用演化的角度去理解心理。「一旦涉及心理学，再怎么宏伟坚固的东西都会瓦解，」一九一一年，当时二十六岁的匈牙利哲学家乔治·卢卡奇（Georg Lukács）注141在〈心灵与形式〉（Die Seele und die Formen）这篇文章中写道：「一旦涉及心理学，行为本身就不重要了，只有行为的动机才重要；一旦需要理由、需要说明，所有的固定性与明确性就会消失。纵使稍有残留，也会被理由所形成的洪流彻底冲刷掉。」
卢卡奇这段话并非针对演化心理学，因为当时演化心理学尚未兴起。至于演化心理学的先驱，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也不是卢卡斯要攻击的对象。卢卡奇只是想厘清，什么才是对人类最务实的描述，什么是可以确立的。因为「人」远超过其所有行为的加总。倘若有一个外星人行为学家用望远镜观察人类，一定会觉得人类的行为无聊至极：睡觉、穿衣、吃饭、走路、坐下、说话、脱衣、偶尔交配，然后再睡觉、穿衣……。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是看不见的目的、动机、愿望、企图、渴望、冲突、敷衍、前后不一、犹豫不决、痛苦等。没有了这些，人类目前的演化状态，那迅速变化、非理性、情绪化、反复无常的爱情与性欲动能，都将无从理解起。
从核心巩固爱情的并非自然法则，而是单单一个字──「爱」，如果没有「爱」这个观念，我们或许就会像拉罗什福科说的，根本不知道要去恋爱。我们的爱情观和今天对爱情的浪漫想象，决定了爱情模式，并赋予其合法性（Legitimit·t），去爱上一个人并且想一直跟他（她）在一起。此合法性是必要且重要的。之前在第六章提出了，两性之爱既非本能，也不具有演化上的必要性。两性之爱比较像拱肩，就跟宗教一样，都是人类情绪智能的副产品。就生物观点而言，母亲对孩子的爱具有生物意义，但男女之爱并没有，它甚至会干扰基因的最优化选择。
两性之爱在社会形态与风俗习惯允许的范围内，具有合法性。这种合法性让我们在亲子之间的强烈联系消失后，转而将这种情感需求以「非正规」的方式投射在伴侣身上。所以可以结论出：一、童年或幼儿时期所经验到的爱，将对我们之后的两性之爱，即爱的「非正规」投射，产生一辈子的影响。在我们第一次亲吻心爱的男孩或女孩前，我们的「爱情地图」早就规画好一切。
二、根本没有所谓的爱情化学作用，我们的大脑里并没有爱情的「运作模式」。爱情既没有生物上的必要性，也不具有非凡的意义，所以我们的大脑没有发生相应的演化。存在于脑中的各种化学作用，例如跟性欲有关的化学作用，让人精神振奋的化学作用，跟安全感、好感、信任感有关的化学作用，在我们的脑中各自运作，彼此有如路人一般陌生。这种认知在西方文明史中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知识」，直到市民阶级兴起才有了改变。一场「普遍的实验」隆重登场，「什么都想要」可说是浪漫主义的发明。浪漫主义将原本清楚画分的领域，如性欲、热情及长相厮守全混淆在一起。结果，浪漫爱情成了脑神经回路无法解决的难题，也是现代人在生物与心理上的苛求。
性兴奋和厮守意愿不只是偶然擦出的火花，「浪漫爱情」也成为对伴侣基本而合理的期待。爱、恋爱和性，如今俨然一体，我们总喜欢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彷佛浪漫爱情是常态而非特例。我们信仰爱情一如前人信仰上帝。我们梦想着驾着家庭马车就可以通往幸福天堂，车轮也不会压垮或弄脏闪闪发亮的天堂小径。
然而，现实中总是事与愿违。当爱情的意义是厮守与相互理解时，我们期望伴侣不要有太多变化；当对爱情的要求是精采与刺激时，我们又期望关系充满变化，并不断对伴侣提出新的要求。在变动不安的关系中，我们渴望稳定；在平静无波的关系中，我们渴望刺激与变化。当然，这指的是「爱情」本身，不是伴侣。所以，爱情关系不是太激烈，就是太平淡，而我们所谓的「真爱」应该是不偏不倚、冷热适中的。我们多么希望那是一场小提琴、电吉他、竖琴和定音鼓的和谐演奏；我们期待在享受多巴胺的热情澎湃时，也能感受到血清素的宁静祥和；我们想在催产素弹奏起充满安全感的旋律时，苯乙胺也能击出激情狂放的鼓声。
这就是我们的梦想。但回归现实，我们很清楚生活不是一场梦幻音乐会。越来越多的人企图藉由熟悉的、符合时代的方式，寻求解决之道。当「应然」与「实然」无法配合时，我们就会根据功能来拆解我们的需求，根据神经化学与心理来进行分工：我们在家扮演家庭「煮」妇（夫），想聊天、调情时就上网，要满足性需求时找专门的性伴侣，需要慰藉和安全感时就与姊妹淘或哥儿们厮混。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行为返回浪漫主义之前的情况：性与厮守乃两码子事！肉体上的伴侣满足我们的性欲；精神上的伴侣与我们心灵契合。
当今社会的富裕和有闲，助长了此种风气。我们再也不需要长大，意思是成熟和定型。唯有无须面对残酷环境淘汰压力的人，无须担忧饥荒、酷寒、战争和危难的人，才能负担得起这种追求，追求浪漫爱情的人我合一，脱离繁殖的任务。
一九二○年代，法国医师艾米尔·德瓦（Emil Devaux）提出这样的见解：人类之所以长期具有学习能力，是因为人类大脑很大一部分在出生后才发育完全。如果德瓦医师的看法没错，我们的文化应当也是如此。德瓦医师称这种出生后大脑仍继续成长，且有助于人类智能发展的现象为「幼态延续」（Neotenie）。藉此概念，我想以「文化幼态延续」来说明人类因富裕且有闲，而出现整体成熟迟缓的现象。文化幼态延续让现代人可以一辈子不必长大，这是优势（或是诅咒）。相较于猿猴的婴儿，人类的婴儿显得特别无助。同样的，相较于在本能引导下稳定成熟的人类祖先，文化幼态持续的现代人也显得特别无助。
「中年危机」的说法几乎过时了。因为今天生活在西方世界的人，根本是持续处于中年危机。最晚到二十五岁，中年危机就会发作，然后一辈子不会结束。我们很早就感觉来到「中年」，而且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变得很久。归功于饮食、医药与媒体，富裕国家的青少年以极惊人的速度成长与成熟。大家都想活得长久，而且当然不愿意变老。藉由体能锻炼、美容良方、心灵课程和饮食保健，我们企图青春不老。我们想要永远追求，不要到达终点。这么做虽然有趣，但也很累。
文化幼态延续将彻底改变我们的人生规画，原本符合浪漫理想的核心家庭，变成了过渡阶段。即便建立一个稳定成功的家庭，它也不再是最终的人生目标。现代人建立家庭的时间虽然越来越晚，但因寿命延长，孩子长大离家后，父母通常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目前西欧人民平均寿命约七十五岁，未来三、四十年，甚至可能延长至九十五岁。当孩子离家后，父母才走到人生的中间点。结果不难想象，不只男人，连女人也仍「性」致勃勃，即使没有生育的必要了，情绪动能将会与生物动能脱钩。
与爱情打交道的方式
荷兰灵长类专家和行为学家法兰斯·德瓦尔推测，世上大概没有任何动物会像人类这样承受着巨大的「内心冲突」。在浪漫主义者鼓吹伴侣要合而为一后，爱情关系中快没有呼吸的空间了。这种人我合一的狂喜境界初被认为是稍纵即逝的状态，甚至只是文学的虚构。到了十九世纪，浪漫爱情才真正移植到个人身上，且遮遮掩掩的落实在生活中。进入二十世纪后，爱情关系成了众人的普遍期待。结果，今天的男女关系存在着剧烈的冲突──忠诚与不忠、个人化与回归传统、自我实现与家庭。诸如此类的「真理游戏」，一两百年前根本无法想象，因为这些要求在过去都是不合理的。
如今的爱情关系岌岌可危，但并非不可能。艾娃·伊露兹认为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握着一手好牌，他们最有机会实践浪漫的爱情，「因为他们拥有必要的经济和文化条件；爱情实务一般而言必须符合社会认同，在特殊情况下还必须符合工作认同。换句话说，富裕者可以毫无困难的建立自己的乌托邦意义，并在浪漫爱情中摆脱固定的价值感与认同感。」
现今的中产阶级欠缺价值感与认同感，并非因为太过自私或性道德沦丧。在商品社会中，选择机会大增，也导致不得不追求个人化，于是各种价值百花齐放。所以，现代人的无所适从不是因为价值的欠缺，而是价值的泛滥。置身于「真挚」情感与可购买商品的丛林中，置身于富裕浪漫和感动浪漫的混淆里，我们很容易迷失。尤有甚者，没有携伴参加的加勒比海之旅也可以很浪漫，但没有加勒比海的伴侣关系就敬谢不敏了。
比起从前，价值不是变少，而是变多。幸福的伴侣关系是我们的渴望，没有伴侣的幸福也可以是避风港，但没有幸福的伴侣关系是不受欢迎的。相较于现代人的诸多要求，前人的显得黯然失色。现代人择偶时重视「特别」而非「可靠」。个人化的姿态能提升我们的价值，让我们成为令人渴望的伴侣。谁会梦想毫无特色的另一半呢？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就像国王或好莱坞巨星，藉由身旁的伴侣来突显自己的特殊性，瞧瞧我们──瞧瞧别人看我们的眼神。
情况变得吊诡，追求爱情时想要的，跟身处爱情时想要的，相去甚远。追求爱情时希冀的是稳定与联系，获得爱情后渴望的是自由与刺激。我们的脑中充斥着各种想象，真实与虚幻，不断交替着。
负面来看，我们变得不可靠、无法捉摸；我们搞不懂自己，也搞不懂他人。史登堡的剧本已不适用，不但不吻合我们的角色，也无法长期演出。只要换了男女朋友，我们也要视情况更换角色。我们熟知各种俗套，知道自己该怎么演，对方该怎么演。爱情商品工业早就根据我们的心理，制造出一应俱全的浪漫产品，在电影、电视或巧克力广告中，有关爱情的内容随处可见。我们自以为专属于我们的幻想，原来不只属于我们。
正面来看，没有什么事情吓得了我们。与性有关的我们全不陌生，至少理论上如此。无论什么两性冲突都不会让我们束手无策，就连我们的孩子在真正遇到状况之前，也都准备好了，因为昨晚的连续剧已经演过了。曾经让上几代人大感震惊、意外或困扰的状况，如今我们都耳熟能详。习以为常，大幅提升了心理的适应力。初见史特拉斯堡大教堂的宏伟，少年歌德震慑得感动落泪。要是被今天口里嚼着口香糖、看什么都见怪不怪的中学生撞见，肯定要笑他无聊。一九二○年，哲学家华特·班雅明被时速四十公里的柏林电车吓到，以为自己将丧失理智，今天他肯定适应不了飞快的摩托车。
浪漫爱情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理所当然过。没有人会为它感到震撼，因为在爱情降临前，我们早就对它了如指掌。我们熟悉所有可能的困境，那些浪漫主义者眼中的绝望，在我们看来没什么大不了。勇气与情感的拉锯，谨慎与威胁的抗衡，爱情游戏的所有内容从一开始就能预见。发生在个人身上的真理游戏，或许每次都是新的，但其模式早已是众人皆知的。期待和对期待的期待，还是会落空，仍会因失望而心痛，但没有事情能让我们感到意外。到了适婚年龄，我们渴望自组核心家庭，就算愿望没有实现，我们也不会深感讶异。
当然，在伴侣关系和家庭关系中，角色画分得越模糊，发生冲突的机率就越高。然而，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知道对方要什么。我们的祖父母从不会讲出口的话，如今无论男女，都会要求伴侣讲清楚、说明白。过去的人谈情说爱主要是靠歌谣和书信，今天的夫妻则是开诚布公的谈心，即使有一方，或下次是另一方，觉得这样做很困难。
未来愿景？如今我们被爱情信息团团包围，无论是爱情的内容或结果都知之甚详。但我们不清楚有了这么详细的信息后，得面临怎样的处境与后果。被摸清底细的爱情，还有乐趣吗？还有可能单纯的去爱吗？或者，我们该对它嘲讽？现代社会已从宗教的意义中解放出来，将彼岸的希望寄托于现世、宛如置身天堂的处境，这些都需要透过人类来创造，而人类也已看透自己的手法。富裕和有闲有利于这种创造。不过，没有自然法则能保证永远的富足。文化幼态延续的实验让人类充满自信，但它不该毫无节制的扩张下去。当雅典的民主达到高峰，雅典哲学家为人类带来了自我启蒙，之后不到几十年，雅典文化便崩溃了。
四方形的鳄鱼
这本书一开始谈的是动物，最后也以动物收尾。「关于人类他说不清楚的事，他就会举奇怪的动物为例。」我的继子戴维老是喜欢这么说我。不过在这本书里，我提到动物，大多是为了指出演化心理学家的不当模拟。但接下来的例子，或许印证了我儿子所说的。在德国导演亚历山大·克鲁格一九六七年拍摄的电影《帐棚顶上的马戏团艺人》（Die Artisten unter der Zirkuskuppel: ratlos）中，有个相当有趣的桥段：有个男人买了一只鳄鱼和一个水族箱。鳄鱼很小，水族箱也不大。老板警告他，鳄鱼长得很快。不久，水族箱对鳄鱼已经太小。但买鳄鱼的男人根本没把老板的话放在心上。小鳄鱼不断长大，水族箱还是那么小。有一天鳄鱼塞满了整个水族箱。为了适应环境，鳄鱼最后长成了四方形。
我不知道你对这个故事有何感想，但我想到的是爱情关系。我们给了爱情一个框架，让它在里面成长。爱情于是逐渐开展、茁壮，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但框架没有随着调整改变。于是，许多事情跟当初设想的不一样，情人开始互相指责。但是谁让我们失望了？是鳄鱼？还是水族箱？
当然会有人事后诸葛，说鳄鱼本来就不是养在水族箱里的动物，但也有人认为不该用水族箱来养鳄鱼。其实，就连动物园根据大自然所打造、称之为「心理境况」（Psychotope）的环境，也不能保证鳄鱼永远快乐。没有「框架」可以提供人类持续的稳定感和亲密感，即便专为现代人量身设计的人性「心理境况」也做不到，无论是宜家家居卖场中，摆着设计师沙发、书架、杂志架与抽油烟机的模拟屋，还是排排站的成屋与住宅大楼、体验餐厅与快餐连锁店的开放动物养殖区、游乐园与都市森林、迪斯尼橱窗或度假中心，全都做不到。
我们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吗？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有益的吗？当我们喷着香水、打扮完毕，留连在五光十色夜生活的珊瑚暗礁中，穿梭在各种小丑鱼、神仙鱼、大斑裸胸鯙、双髻鲨的身边时，难道真如意大利哲学家迦林贝堤所说，我们追寻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有能耐摧毁我们的自主性，改变我们的认同，彻底推翻其防卫机制的人」？
答案其实模棱两可且充满矛盾。这本书所探讨的动物，就其奇特的性生活和精神生活而言，他总是追寻全部且又互相矛盾。他既要安全感又要新奇陌生，要亲密又要保持距离，要兴奋又想平静，要强烈又得温和，要颠覆又求认同。认同之前先行颠覆，此乃哲学思维之理想。反过来或许更行得通。无论如何，我们都太高估了自己的改变意愿和长期的改变能力。许多大脑专家推测：成年之后，人格还能改变的幅度顶多百分之二十。所以，迦林贝堤所谈到「无条件的过渡到另一种状态中」，无异于苛求，就像那些虽然立意良善，却制造出心理暴力的心理治疗师，他们的治疗简直在帮助病人丧失自我。
无论是相信极端生物学家坚持的「自私原则」，还是追随心理治疗师、生活哲学家（如思想警察般）所立下的利他规范，总之人类这种世上最奇特的动物，并不需要取法伯劳鸟、格斗蛙或田鼠。即便爱情像演化心理学家认定的，是一种「取得资源」的途径，那些资源也未必只是优秀基因、金钱和权势。它是一种与我们整个人、整个心理有关的可能意义，唯有透过另一个人才能得到启发。当我们走向另一个人时，当我们在心灵上将自己「奉献」给另一个人时，我们的视野开拓了，于是可能意义取代了原本的真实意义。如何去感觉、去看、去想或生活，都充满各种可能性。它远远超乎生物的「资源」。堆满食物的粮仓当真比得上散发魅力的聪明才智、让人神魂颠倒的音乐才华、令人为之心动的风情万种，或是无与伦比的幽默风趣？
一旦恋爱，我们的各种可能性就会被开启，我们的动机变得很强烈，我们的向往变得很热切，我们的渴望变得很火热。在一起久了之后，当恋爱变成了爱，之前远大的可能性将缩回到眼前。我们不再想化腐朽为神奇，我们只想拥抱熟悉、拥抱信赖，偶尔来点小小的精采与刺激，此生足矣，我们不再需要惊人之举。
真实意义与可能意义密不可分且交相作用。这股动能支配了我们的人生，也摧残、修补了我们的人生，然后再次打击它。史宾塞的梦想，世界的本质和人类的本质终将达到完美和谐，所有元素终能和解，这根本只是幻想。真正符合人性的不是获得永恒不变的幸福，而是怀抱获得这种幸福的梦想。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也没有任何经验指出：人类祖先具有复杂化学作用的脑，曾朝向幸福的能力进行「最优化」。适应环境不需要持续的幸福，也不可能导致幸福拱肩的意外出现。相反的，生命若要创造此物，常得藉助于彼物。我们脑也是如此：任何一种强烈情感都会挑起刚好相反的情感。生命的一切似乎得透过对立面才能赢得自身的价值：没有品尝过孤单寂寞，怎么懂得心灵契合的可贵？不曾忍受单调庸俗，哪知浪漫之美？没有伤心痛苦过，怎么了解什么是生命的喜悦？倘若没有死亡，哪来的永生？
如果世上没有失败，就不会有成功。爱情，身为人类最由衷的渴望，它展现的正是这股精髓：爱情是不可思议、独特、脆弱且岌岌可危的。若是排除这些特质，爱情将变得无聊至极。「爱得理所当然」之所以是崇高感情，正因为它一点也不理所当然。
甲板上的微笑
因为它一点也不理所当然……
老婆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了。外头的是星期天的傍晚，金色的夕阳拥着夜色。冬日天空一抹来自极地的云絮正要归乡。妻子望着我微笑，我们打算外出用餐。我即将完稿。还有什么要说的？
对某些人来说，消费买不到爱情，沟通技巧得不到、也挽回不了爱情。爱情可以让人痛彻心腑、肝肠寸断，它是永远的吊诡，永远无法企及的向往：「悲伤与爱情的甜蜜。甲板上她对着我微笑。此乃人间至美。这让人简直想死，却还得把持住自己，这就是爱情了吧。」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二日，三十岁的卡夫卡在一趟南方之旅中，邂逅了年轻的瑞士女孩，他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段文字。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爱情并没有这么难。就像我们常听到的建言，爱情其实很简单：多关心对方，常跟对方说爱他，吵架时不要超过底线，经常调整自己的心态，避免做笼统的攻击，不要指责对方：「你老是……」、「你每次都……」，常为两人世界制造小小的惊喜或冒险──喔，对了，有事没事常送束花讨老婆开心……。至于，那些在爱情中不能说的事，还是保持沉默吧！
注139：一九四一年生，也是创作者，与好友共组流行音乐史上重要的二重唱团体「赛门与葛芬柯」，〈寂静之声〉、〈恶水上的大桥〉已成经典，荣获包括终生成就奖等共十三座葛莱美奖。
注140：一八二○至一九○三，也是社会学家、教育理论家与早期社会进化论者。从未接受过正规学校教育，大多凭自学与独自思考，写出有关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以及教育学的重要著作。
注141：一八八五至一九七一，也是文学理论家与批评者，承袭了马克思主义哲学。
专有名词对照
Androstenone 雄甾烯酮（或男性酯酮）
Annie Hall 《安妮霍尔》
Antrieb 驱动力
Apparat 机器
Ars amatoria 《爱的艺术》
attribution error 归因错误
Australopithecus afrarensis 阿法南方古猿（又译非洲南方古猿）
Bantus 班图人
Behaviorism 行为主义
Bell Laboratories 贝尔实验室
Besch·digungstheorie 受害理论
Beuteschema 猎物图式
bewusstes Denken 意识性思考
Bindungshormone 联结荷尔蒙（或关系激素）
biologische Identit·t 生物性认同
Bonobo 倭黑猩猩
Borat 《番石榴特：哈萨克青年必修（理）美国文化》
Bourgeonal 叔丁基苯丙醛（或二甲基乙基苯丙醛）
Brain Sex : The real difference between man and woman 《脑内乾坤：男女有别，其来有自》
Bushmen 布须曼人
Capilano Canyon Suspension Bridge 卡皮兰诺吊桥
category mistakes 范畴错误
central Sulcus 中央沟
chameleon effect 变色龙效应
Chance and Necessity 《机会与需求》
Chimpanzee 黑猩猩
cingulate cortex 扣带脑皮质
Code 符码
Coming of age in Samoa 《萨摩亚人的成年》
Corpus Callosum 胼胝体
Cortisol 可体松
Cro-Magnon 克罗马农人
das Bewusstsein 意识
Das ganz nomale Chaos der Liebe 《爱情的正常性混乱》
das Habenbwollen 拥有意愿
das Sein 存在
das wahre Ich 真我
Deep Brain Stimulation 脑深层电刺激术
Der Code des Herzen 《心灵密码》
der molekulare Initialfunke 分子引爆剂
Der Ursprung der Familie, des Privateigentums und des Staats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Die Artisten unter der Zirkuskuppel：ratlos 《帐棚顶上的马戏团艺人》
Die F·higkeit zu lieben 《爱的能力》
Die Kunst des Liebens 《爱的艺术》
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少年维特的烦恼》
Die Liebe. Psychologie eines Ph·nomens 《爱情：此一现象之心理学》
Die Rückseite des Spiegels 《镜子的反面》
Die Seele und die Formen 《心灵与形式》
Die vollwertige Gattin. Anleitung für die Frau und ihre Helfer 《全能的妻子：妇女及其协力者的指导手册》
Digital Life Report 2006 《数字生活二○○六年报导》
Discourse on the Origin and Basis of Inequality Amony Man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
Dispersion 色散
Dissoziation 解离
Diversifikation 多样化
Dopamin 多巴胺
Electrophysiology 电生理学
Emnid-Studie 恩尼德民调中心
Empathy 共感
Endorphine 脑内啡
Epigenetics 表观遗传学
Erfahrungsseelenkunde 经验心灵学
Eros und Psyche 《爱神与赛姬》
Es 本我
Esquisse d’une theorie des emotions 《情绪理论大纲》
Estrogen 动情激素
Ethology 动物行为学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演化心理学》
Focus 《焦点》
folie et deraison 《疯癫与文明：理性时代的精神病史》，或译《疯狂与文明》
forensic psychology 鉴识心理学
Frankfurter Psychoanalytisches Institut 法兰克福精神分析研究所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 功能性磁共振断层摄影
Funktionen und Folgen formaler Organisation 《形式组织的功能与后果》
Geist 精神
Gender 社会性别
Gender Trouble 《性别风波》
Generation Golf 高尔夫世代
Geschlecht und Charakter 《性与性格》
gesellschaftliche Teilsysteme 社会子系统
gewusste Identit·t 自觉性认同
Gibbon 长臂猿
Gladiatorfrog 格斗蛙
Gorilla 大猩猩
Hamilton-Schule 汉弥尔顿学派
Histoire de la sexualite 《性史》
Hite Report 《海蒂性学报告》
Holocene 全新世
Homo erectus 直立人
Homo habilis 巧人
Homo rudolfensis 卢多尔夫人
Homo sapiens 智人
Homo sapiens idaltu 长者智人
Hypothalamus 下视丘（又称下丘脑）
I 主我
Ich 自我
Ich-Zust·nde 我的状态
Inclusive fitness 总体适应度
Individualit·t 个体性
Individuum 个体
Institut für Sozialforschung 社会研究院
Insular dwarfism 岛屿侏儒化（或译岛屿微型化）
Inuits 伊努特人
Ituri 伊图里
Kalahari 喀拉哈里
Kommune 1 K1公社
Kritische Theorie 批判理论
Kulturwesen 文化生物
L’Usage des plaisirs 《快感的使用》
La Volonté de savoir 《认知的意志》
L'Amour et l'Occident 《爱情与西方》
lateral sulcus 外侧沟
Le deuxieme sexe 《第二性》
Le Souci de soi 《自我的关注》
Legitimit·t 合法性
Les Aveux de la chair 《肉体的告白》
Les mots et les choses 《词与物：人文科学考古学》
levirate marriage 利未拉特婚姻（即叔娶寡嫂制）
Libido 原欲
Liebe als Passion 《作为激情的爱情》
Liebestrieb 爱的本能
limbic system 中脑边缘系统
love and peace 爱与和平
Love is a Story 《爱，是一个故事》
Love Parade 爱的大游行
lovemap 爱情地图
Love-o-Meters 爱情速配指数
maladie mentale et psychologie 《心理学与精神疾病》
Mammutj·ger in der Metro. Wie das Erbe der Evolution unser Denken und Verhalten pr·gt 《都会里的猛象猎人：演化遗产如何塑造我们的思想和行为》
Marriage & Family Health Center 婚姻与家庭健康中心
Maskalin 麦司卡林
Mbuti 木布堤
Me 宾我
Meme 弥
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
Microtus ochrogaster 平原田鼠
Microtus pennsylvanicus 高山田鼠
Minima Moralia 《最低限度的道德》，又译《小伦理学》
mirror neuron 镜像神经元
MsH 黑色素细胞刺激荷尔蒙
Multitasking 多任务处理
Muster 模式
Mutation 突变
Muttierung 母亲化
Nature 先天／天生的
Naturrecht 自然法
Neogeschlechter 新性别
Neosexualit·ten 新性向
Neoteny 幼态延续
Neurotransmitters 神经传导物质
New Economy 新经济
nitrogen monoxide 一氧化二氮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NVC 非暴力沟通
Noradrenalin 正肾上腺素
Nucleus praeopticus medialis 内侧视前核
Nucleus ventromedialis 腹内侧核
Nurture 后天／教养的
Orang-Utan 红毛猩猩
Oxytocin 催产素
Parsifal 《帕西法尔》
Passionate Marriage 《热情婚姻》
Patchwork Family 拼组家庭
Phenylethylamin, PEA 苯乙胺
Pheromone 费洛蒙
Pleistocene 更新世
Population Genetics 群体遗传学家
projection 投射
Psychotope 心理境况
pursuit of happiness 追求快乐
Quirkyalones 乐单族
Recht des St·rkeren 强者权利
reciprocal altruism 互惠利他行为
Red Queen Hypothesis 红皇后理论（也称红皇后效应或红皇后假说）
Regeln der Kunst 艺术法则
reterierte Empathie 返回式共感
Rückbindung 回归
Schmutzige W·sche. Zur ehelichen Konstruktion von Alltag 《脏衣服：论日常生活之婚姻结构》
Science 《科学》
Selbst 自我
Selbstinterpretation 自我诠释
Selbstkonzept 自我概念
Selbstreflexion 自我反思
Selbsttechnik 自我技术（技艺）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性择
self-fulfilled prophecy 自我应验预言
Semiochemical 化学传讯物质
Serial monogamy 序列式一夫一妻制（或译系列式一夫一妻制）
Serotonin 血清素
Socialist Party USA 美国社会党
Spandrel 拱肩
Speeddating 快速约会
sperm wars 精子战争
Stern 《明星》
Struggle for Life 生存斗争
survival machine 生存机器
swinging singles 摇摆单身
Symposium 《飨宴》
Tangled Bank Hypothesis 河岸灌木丛理论（也称灌木丛理论或茂密河岸假说）
Testosterone 睪丸激素（或称睪固酮）
The Anatomy of Love: A Natural History of Mating,Marriage, and Why We Stray 《爱欲──婚姻、外遇与离婚的自然史》
The Concept of Mind 《心的概念》
The Descent of Man 《人类起源》，或译《人类的由来》
The Economy of Nature and the Evolution of Sex 《自然经济学与性的演化》
The Essential Difference: Male and Female Brains and the Truth About Autism 《基本差异：男女的脑袋以及关于自闭症的真相》
The Female Brain 《女人的大脑很那个……》
The first Idea 《第一个想法》
The Fragile Male 《脆弱的男性》
The God Delusion 《上帝的幻觉》，或译《上帝错觉》
The Human Zoo 《人类动物园》
The Naked Ape 《裸猿》
The Princess Bride 《王妃新娘》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心理学原理》
The Revolt of the Masses 《群众的反叛》
The Selfish Gene 《自私的基因》
The Seven Principles for Making Marriage Work 《恩爱过一生：幸福婚姻七守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