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问识面色煞白,却强撑着腰杆,竟还扯出个笑来。
路且燃收回了手,转了头过去,看向罗怜的方向。
蒋问识心里想的是:求你别看她了,你爱爱我好不好?
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起来。
真不愧是路且燃啊,一个眼神就能杀人。
蒋问识走到路且燃跟前,即想过挽留也想过谩骂。
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你若是跟我说,我又怎会不肯?”
蒋问识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喜欢这种事情本就漂浮不定,我既然当时敢去爱你,现在就有胆量去承担风险。”
像是雨打青石一般泠泠,带着点掷地有声的意味。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死缠烂打。”
却还是不小心地泄露了悲伤。
“一拍两散也就算了,没必要这样糟践人。”
路且燃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说过。
“分手吧。”
蒋问识说完就走,干脆且利落,像是没有踉跄过。
蒋问识看得仔细,也不是个无脑的。
只过了一小会儿便反应过来了。
他明白这并不是罗怜的原因,却不接受路且燃拿罗怜演戏。
隔阂的裂痕从哪里开始的呢?
好像已经很久以前就出问题了。
蒋问识一直知道路且燃有事情在瞒着他。
路且燃不愿提及,他也没再去追问。
一个个断掉的隙罅,再拼不出从前模样。
路且燃为了让他死心,竟也能去做如此举动。
蒋问识停在校门口的榕树下,删除了和路且燃的所有联系。
他兵荒马乱的青春,就此尘埃落定,除了留下道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失恋吗?终究会过去的。
路且燃只在原地站着,手起纸落,纷纷扬扬进了垃圾桶。
仍依稀可辨罗怜娟秀的字迹。
他脾气算不上好,也不怎么缺人,这种不在意的,基本都不屑一顾。
就只那一点真心,既然已经给了人,就再没有多的了。
即便现在是他亲手将那人推开去了光明前途。
蒋问识只又乘着地铁回到了学校去。
透过明亮的车窗,外景呼啸而过,像是带走了青春。
即便他们之间的车程,也不过短短几小时,从此便如隔天堑一般。
悬崖峭壁,纵身一跃。不过骨碎身裂,哪得这般苦楚?
更像是浪卷浮舟一样,就算是泅渡而死,却也再过不去这江河。
蒋问识到了学校附近的街,他就像个游荡的野鬼,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往何地。
他正漫无定处地走着,突然有一人拍了拍他。
“不是去找男朋友了吗?”郑亚宁的手仍搭在他肩上,“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蒋问识像个沉默的稻草人,他甚至怀疑已经没有了心。
自己是由漫山遍野的枯草编织而成的。
郑亚宁察言观色,便已猜中大半了。
什么也说不上来,郑亚宁叹了口气。
“走!我带你喝酒去!”郑亚宁说道,“谁还能缺一个男人了?没对象也能玩得开心!”
蒋问识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他像是犹豫了一小下,跟在郑亚宁身后,进了街角的一个酒吧。
他和酒吧算是有着孽缘吧。
从这里开始的零星哀愁,就让它散在夏夜的酒中。
蒋问识只对着瓶吹,不分红的白的,直喝地站都站不稳。
郑亚宁也一杯杯干,没怎么再说话,却似乎都说了,就像是全都在酒里。
夏夜的风裹挟着闷热,熏得蒋问识头昏脑胀。
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腹中污秽呕了有一地。
蒋问识差点没一头栽了下去。
路且燃啊。
蒋问识“呵”了声。
你就是有本事让我这么狼狈。
郑亚宁还有点意识,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载着他们回了学校。
扶着蒋问识进了寝室,郑亚宁反身去关门,蒋问识却倒在地板上。
眉头紧皱地蜷缩成一团,像是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郑亚宁实在没力气了,嘶哑着声音喊醒其他人,连拖带拽地送人上床。
蒋问识第二天起来时候,胃就开始翻江倒海地疼。
他一整天没吃什么,晚上灌了那么多酒。
蒋问识本来就体质虚弱。
这下子算是想不生病都难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实在很艰难。
又被郑亚宁给摁了回去,顺带着请了几天的课假。
无非是吃药输液手术而已,等这场病过去,蒋问识人看起来也就好了。
路且燃就像是那场病中潦草荒唐的梦。
没有人再提及这个名字。就这样消失在生活里。像是从来就不存在。
蒋问识像是打转的陀螺,不让自己有片刻喘息,周旋在各种考试比赛中。就像是要在图书馆扎根似的。
他的名字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奖学金评比结果下来,他跟钱玉琳通电话,轻描淡写地说了消息。
“家里的债还完了,你留着钱自己花。”钱玉琳很欣慰,带着高兴劲儿,“你这孩子,上进,争气,娘很高兴。”
蒋问识只垂眸应了一声。面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来情绪。没有去应和钱玉琳的兴奋。
郑亚宁偶尔同他说过,他现下越发像个机器人,严丝合缝地精确缜密着,就只是看不出感情来。
一切年少不可得的,都朝着他扑面而来。似乎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可他为什么依旧不快乐呢?难道是人越长大,快乐就会越难吗?
蒋问识没有答案,这似乎也找不到推导公式,可供他回头检验。
他已经过了什么事情都要去执意寻求一个解释的年龄了。
纯白行李箱落了灰,只被闲置在角落处。
手表被关在抽屉里,款式也都已经落伍。
素银圈戒扣在中指,却已没有别的意义。
只是蒋问识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它。
就像他不明白红榴花是否已经萎落在了年少的怅惘里。
这以后的返程回家,他都是一个人走的。
迢迢千百公里,只剩他一人回。
蒋问识在机场里面,撞见过路且燃一次。
看上去又瘦削很多,再加之个儿高,就像是个竹竿儿般。
手边也没放行李箱,只匆忙一眼间,就即刻拉高了口罩。
像是避犹不及似的。
蒋问识没再往那边儿去看了。
他不知道的是,路且燃压根,就没再回X市。
作者有话要说: 会!圆!的!
相!信!我!
☆、收红包
钱玉琳在家里,跟从前态度不同,似是想要亲近。
总想去和蒋问识搭上什么话。
或许是离得远了,要么是年纪渐长,才觉出蒋问识的好来。
可蒋问识并不习惯这种迟来的热切。
若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钱玉琳的笑容如同赏赐一般,让他高兴地忘乎所以。
但蒋问识已经独自沉默着长大了。
从前艳羡的棒棒糖,他如今唾手可得,却已经没什么所谓。
“问识啊,你们学校,小姑娘多吗?”钱玉琳在择菜,“有你比较相中的吗?还是已经有人选了?”
钱玉琳一直悬着心,不清楚路且燃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却也不好直接问蒋问识,在家过了那么久了,蒋问识也一直没提过此事。她只是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
“差不多吧。”蒋问识正在批改家教辅导学生的作业,“现在提这个还早着呢,还不怎么想去谈恋爱。”
钱玉琳的心事便放下来了大半:若是还跟路且燃有牵扯,蒋问识决计不会这样说。
“不算早,是时候了。”钱玉琳的语调都欢快起来,“娘虽然命苦,可我儿子争气。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娘也想着快点领孙子。这人一老啊,就这点念想了。”
蒋问识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来了头,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样看着钱玉琳。
钱玉琳瞬间便有点心慌,害怕蒋问识知道点什么。
“我估计是不会结婚了。”
蒋问识只平淡地说完,便接着低头改作业了。
他确切地感觉到,家里条件好了很多,却也没怎么细想。就像他不知道钱玉琳怎么欠的钱,却要因为所谓的生养之恩,从很小开始就要挣钱去贴补家用。
他并不欠钱玉琳什么,就只是结婚而已,也没必要给什么交代。
钱玉琳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感受到了彼此的隔阂,也明白蒋问识已然长大。自己再不能干涉左右他的决定了。
她起身去洗了洗手,却又转了个弯儿,到带锁的抽屉前,将存折抽出了几张。
里面还有极其厚实的一摞。
钱玉琳将这几张纸币塞到了蒋问识的手里。
蒋问识看都不多看一眼,将其搁置在桌旁,就接着忙手头的事情了。
这些钱的确改善了生活,可钱玉琳现在看着它们,不知道当初收得对不对。
那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她正对着光缝补衣服呢,突然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是临近傍晚的时候,门口停了辆车,她虽认不得牌,也知价值不菲,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前。只说是要接她到路家去一叙。
X市有哪几个不知道路家的?钱玉琳虽然心下疑惑着,却还是上了车,她有什么让路家惦记的?
等车到了地方之后,钱玉琳跟着下,中年男人却停下来。原来他只是路家的司机而已。
钱玉琳摁响了独栋别墅的门铃,手指局促地相互绞着,没过一会儿就有阿姨开门迎她。
钱玉琳在玄关处换了鞋,只觉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大型吊灯金碧辉煌,映得满厅恍如白昼。钱玉琳坐在真皮沙发上,阿姨从流理台端来现磨咖啡,钱玉琳小心地接过花纹瓷杯,手上皮肤粗糙地皲裂着。
她等了有一小会儿,听见有高跟鞋的声音,便抬头去看了一眼。周佳萍在螺旋楼梯上,姿态优雅地款款而下。
这种雍容华贵的美貌,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砸钱堆砌出来的。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过的日子好不好,全部都能显在面上。
钱玉琳曾经也是个美人,也曾因为美受到许多追捧,如今只剩蹉跎过的皱纹。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自惭形秽。
周佳萍坐了过来,带着打量似的高贵,摆开了几张照片。这还是路嘉理偷拍的,说是逛商场时候,竟是不小心撞见他们。
赫然就是超出朋友尺度的亲密照片。
钱玉琳手都是抖的,几乎快要拿不稳了。她嘴角不断抽搐着,神情恍如天崩地裂般,只连连说着“不可能”。
周佳萍倒是看上去冷静多了,也许是早做好了谈判的准备。
颇有些胸有成竹的架势和从容不迫的气度。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是来解决的,不相信也没有什么用。”周佳萍说道,“这不会单是一个人的错。我这里有些补偿款,您且先拿着,算是我这里的歉意。”
周佳萍将红包推了过来,只大眼一看就极其厚实。
“我这里的孩子嘛,虽然不是亲生的,却也还算是了解。”周佳萍笑了笑,“我也不会难为您,强迫着去做什么,您根本做不到的。”
“我本来领养孩子,是为了做善事,也是出自好心,只求能落个名声。谁又能想到竟会有这种情况?”周佳萍叹了口气,“这里是他的个人信息,凭我对他的认识,您只管先去找他,他现在自顾不暇,只要您处理得当,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巧妙,怕是这周佳萍,对钱玉琳情况了如指掌。钱玉琳的手颤颤巍巍地,还是将红包揣进了兜里,周佳萍脸上浮现了笑容。
正如周佳萍所说,这笔钱,确实帮上了大忙。
钱玉琳做好了饭菜,将其铺陈在桌上,喊蒋问识过来吃饭。
她面色有些凝滞的严肃,像有什么重要事儿要讲。可钱玉琳没开口去提,蒋问识就没打算去问。
饭桌上宁静地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问识,你……”钱玉琳终于先出了声,“知道咱家怎么欠那么多钱的吗?”
蒋问识不知道现在提这个有什么意思。
分明欠的账不是已经都还完了吗?
“本不该瞒你,这事儿怪我,却是你受苦。”钱玉琳咬了咬牙,“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蒋适仲离开我们后,娘又找了个男人,你还喊他叫叔叔,说是他对我们都好。”
这已经太多年过去了,蒋问识已记不大清楚。
“娘也以为他是个好人,也去相信了他,希望着从爱情到婚姻。”这是钱玉琳的梦魇,事隔经年,一提仍会泪流满面,“可他骗娘!他是个骗子!他说他做生意,需要钱,会回本,娘就借了一圈。可他拿了钱,就再无踪迹,他自己跑了!”
蒋问识有了那么一点印象。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原因,那个叔叔嫌弃有拖油瓶,钱玉琳才没有能再成个家。无论账是怎么欠下的,蒋问识本身存在,就对不起钱玉琳,他去还款是理所应当。原来再小一些的时候,甚至还曾经觉得,欠下那么多的钱,是因为自己花销太大。
钱玉琳一个人养孩子该是多么地不容易。他便只能提前懂事,以少年老成的姿态,去还自己天生的账。
蒋问识从小便敏感自卑,甚至认为自己活着,就已拖累了许多人,没曾想过是钱玉琳的私心。
他觉得有点可笑,咧了咧嘴,却始终没笑出来。
他与钱玉琳都是受害者,蒋问识心里,没多大起伏,只叹了句命运弄人而已。
“这本是娘一个人的错。”钱玉琳哽咽着,“不该拿这个来惩罚你。”
蒋问识只站了起来,扯了纸递给钱玉琳,这饭算是吃不成了。
钱玉琳接过来抹泪,却好像抹不完似的,便捂着脸泪如雨下。
蒋问识沉默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有去说。
“娘愧疚啊!”钱玉琳拉着蒋问识的手,“是娘对不起你!”
“没关系。”蒋问识抽出来手,只淡淡地去说道,“都过去了。”
那些好的,糟糕的,都过去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毕竟也回不去了。
纵然是钱玉琳有心亲近,可蒋问识和她的交流,却依旧是少得有些可怜。
这个假期都已经过去了,也没曾见能有什么进展。
大学的日子也算步入正轨,平稳有序地在向前推进着。
就只是一年又一年,冬去春来,送夏迎秋,他自己也这样过了。
好像离开了那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除却好像一直在逃避一个城市。
这样说似乎不尽准确,他曾偷摸地去过一次。
医学生要读五年,蒋问识大四那年,路且燃将要毕业。
学校有个活动,要去那边美院,取材几张照片。
蒋问识像是随意,只跟着说了一句。
“那我也去帮把手吧。”
郑亚宁看了他一眼,见蒋问识神色淡然,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没见到路且燃,倒是碰着罗怜。
彼时她已依偎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勉强算得上是高大英俊,脸上全然是小鸟依人的娇羞模样。
蒋问识低头笑了笑,从他们旁边走过,却也没有惊动分毫。
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状态,只有他在原地踏步。
却要伪装出来一副也跟着时间走出来的假象。
蒋问识魂不守舍了一天,未曾碰着想见的人,只能将此归结于没缘分。
如同年少时候没能及时送出去的红布带子。
这人和人之间啊,只要一错过,就不知何时再见。
回来时候整理照片,却是在郑亚宁那里,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只落在了边缘处,一个模糊的剪影,侧着脸在说什么。
这实在是好生奇怪,分明那么久没见过,蒋问识却能够描绘,路且燃的姿态出来。
他定是微弯着腰,额前有些碎发,却挡不住笑意,眉钉折了点光,耳边珍珠温润,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只在说胡话。
可若是真的忘记了,或不把他的话放心上,他又会凑过来闹腾。有几分不讲道理的痞气。
蒋问识被学校推举保送去读研,列了几个供他去选择,他的眼神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
是路且燃当初所读的学校。
蒋问识抬头看向窗外,榕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原是已经沧海桑田那么久了。
蒋问识对自己说: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个最合适。
他还是到了原先逃避的城市,之前不能提的学校读研究生。
钱玉琳知道后很开心,竟是完全不吝啬,就在X市大摆了酒席。
蒋问识没什么态度,他甚至根本没回去。
倒是听说着燕南安和杨知数准备结婚的事情。
像是突如其来,又似理所当然。所有人都有了该去的定处。
只有他固执地在原地,即不肯向前走,又不愿轻易地去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大法。
☆、隔经年
至于那辆小电瓶车,蒋问识没怎么用过,却倒是经常有人借。
到最后竟成了寝室的一项公用资源。
这不算件小玩意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二手倒卖却也不舍。
毕竟大家都已经骑了这好些年了。
还是本地的室友想了个法子,说是直接寄存到他家里,之后回来的话还能方便交通。
蒋问识觉得也还行,室友打算给点钱,蒋问识婉言谢绝了。
东西算不上多,收拾着也方便。大家伙聚了一顿,也就各奔东西了。
这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
蒋问识谈不上多感伤,或许他本就人情淡漠。
只被郑亚宁揽住肩时,被夏风熏红着脸说着,人总是要去向前看的。
他这才些微地敛了下眉,眸色澄澄如夜月,喉头微动灌下了一杯酒。
蒋问识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去喝些酒了。
研究生是四人间,另外的三个人,一个是本校直升的,一个是自己考研的,一个也是保送生。
大多数时间都在实验室里面,科研都让人忙地焦头烂额,再加之蒋问识本就冷且独,和其他人之间算不上多热络。
很多以前的人也逐渐只躺在通讯录里唯剩一个名字而已。
也曾不经意间随口提及,对着那个本校的室友,倒也没有怀多大希望,只是顺嘴带过“路且燃”。
谁能知竟倒是真的相识。
“我们一起兼职过的,就在学校奶茶店里。他这个人,蛮有意思。乍看外貌像个贵公子,干活却是利落得很,只好像缺极了钱似的。他单只是往那儿一杵,就有路过的小姑娘在边上围,营业额翻了好几番呢。”
室友咋舌道,像有些感慨。
“我这儿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呢。”室友像是突然想到,“就是不知道这么久,我们也没联系过,他是不是早就换了。”
“你要吗?”
室友划动着手机,调出来了联系人。
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想要投向手机屏幕的视线。
说来其实也好笑,若是没更换过,蒋问识已记住了。
只是刻意地忽略着想要忘掉而已。
若是路且燃真的更换了,他却害怕自己又记住了。
即便可能只是偷摸地瞥一眼过去。
“不用了。”蒋问识顿了顿,客气地笑着说:“我就只顺嘴一提。”
蒋问识再也没问过“路且燃”的事。
就如同他们真的就只是,在蒋问识口里所言,仅一年的同窗之谊而已。
研究生临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导师的推荐信,就要去英国念博士了。
这些年过下来,他也攒了一些钱,倒不担心费用。
钱玉琳年纪大了,有些不舍得,却也只是抹着泪。
终究还是得放他远去。
在出国之前的几天,蒋问识回了趟X市。
不知是因为钱玉琳的泪,抑或是点旁的什么原因。
说不清楚是因为忙,还是因为故意地逃避,蒋问识不常回X市。
路过一高门口的时候,蒋问识抬了下眼,榕树向外探着枝,恍然间竟是一如当年。
正值刚打放学铃之后,学生一窝蜂地窜出来。
一辆摩托从面前驶过,卷起来如风般的嚣尘。
蒋问识望了眼过去。
摩托车上的少年也回了头,夕阳笼上的面容神采飞扬。
像是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蒋问识也没太听得清。
蒋问识走到路边摊上,买了一份炒酸奶,咬在嘴里凉得嘎嘣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扫了好几眼过去,才认出来原来竟是岳班。
蒋问识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他只又往一高看了眼,隔着翻新过的外围墙,却心里明白回不去了。
蒋问识再也回不去十几岁的时候了。
和钱玉琳即使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要讲的。
蒋问识在X市没多久,就启程前往英国去了。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屋子,主人是个老太太,对蒋问识蛮友好,家里只有个半大的孙子。
也正好和蒋问识读的是一个学校。
虽然罗宾总是不满地辩解,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可蒋问识明显不当回事儿。
这时候罗宾就会有些气馁,金发碧眼的少年直盯着他,来回重复着蒋问识的名字。
咬字却不准确,带着点英伦音,略微惹人发笑。
蒋问识便会微抬了手,压下罗宾翘起的卷毛。
却仍然还是将罗宾当作小孩子似的姿态。
罗宾总是来找他,在除科研之外,蒋问识也算有空。
白云悠悠地浮在蓝天,青翠的草坪一眼望不到边,远处还矗立着城堡和教堂,河上游船惊动了飞鸽。
若只是蒋问识自己,怕是再待上多久,也不会想出来看看。
罗宾总是有法子,央着蒋问识,到各地跑着去玩。
博物馆,伦敦眼,天文台。白金汉宫,泰晤士河。
这几年不自觉之间,也去过那么多地方。
倒是和蒋问识刚开始设想地不太一样。
老奶奶开的租金,自打住进来,就也没再涨过了。
蒋问识心里清楚,都是看在情分上。
故而他对罗宾,就像是对后辈,基本有求必应。
毕竟着老奶奶对罗宾这个孙子也是很疼爱的。
直至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蒋问识才后知后觉到有什么不对。
炉内篝火燃地正旺盛,映着罗宾明亮的眼,仿佛有什么脱之欲出。
蒋问识下意识地想要去逃避。
可蒋问识刚起身,罗宾就拦住了他。
老奶奶睁开了眼,从摇椅上起来,拄着拐先走开了。
临走前对罗宾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一家子确实都是好可爱的人。
蒋问识不想耽误人,也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的好。
更何况罗宾的确又对他实在很好。
“蒋问识。”
罗宾这次的发音出乎意料地准。
“我好喜欢你。”
罗宾的中文依旧不太流利。
“我可以爱你吗?”
罗宾磕磕绊绊,字字咬着说,紧张却又慎重。
蒋问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是在看着罗宾,又似乎只是透过罗宾,描摹着很遥远的一个人。
罗宾霎那间便明白了,有些垂头丧气,额前金发耷拉了下来。
“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小孩子。”罗宾有些哀怨,“可不止是这样的,你心里有一个人,所以我才进不去。”
“Robbin.”
蒋问识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年轻,你这样好。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蒋问识弯腰对圣诞树下的少年接着说。
“足够你碰见一个相爱的人,然后快活地永远在一起的。”
“你在撒谎。”
罗宾双手摁地,起了身,直看向蒋问识。
“若真如此,你和他呢?”
蒋问识沉默着。
最终也没有回答。
罗宾取下头顶的麋鹿发箍,愤恨地套在了蒋问识头顶。
“本来你能有很好的圣诞礼物,可是你根本就不诚实,所以现在你只能拥有这个了。”
罗宾自己先走开了。
蒋问识没有去挽留他。
鹅毛大雪在这个圣诞夜里无声地落满一地。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隔着落地窗,老奶奶在赞叹着雪。
罗宾正向他的瓷盘里放着刚烤好的面包片。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和罗宾的相处似乎还如从前般。
直至蒋问识回国的前一夜。
罗宾在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越野车驾驶座上。
邀请蒋问识去野外看星星。
自从上次被拒绝之后,罗宾很少再约蒋问识。
蒋问识最终还是上了副驾驶座。
无论怎样都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
少年的脸庞已染上了成年的忧郁。
车在原野上飞驰而过,罗宾的唇线抿得很直,却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蒋问识几次试图搭腔,始终无果之后,转头看夜幕下的山峦。
的确是平日里见不到的不寻常景象。
明日就要回国去了,蒋问识思绪飘得很远,车却不知不觉停下。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野,他们在一个土坡上面。
四周浩渺无际,根本望不到边。黑天笼在头顶,就如同罩子,人置身其中,自知渺小无力。星子点缀夜幕,如同碎钻一般,微弱却很光亮。像是在给可怜的人一点慰藉。
罗宾坐在越野车放平的后座上,给蒋问识递过去一瓶开了的酒。
蒋问识盘腿坐在地上,只手接了过来,便直接对着口就喝了。
罗宾低头看着他,像是被夜笼上阴霾,看不出什么情绪。
“预报的今晚有流星雨,这里应该就能看到的。”
过了一会儿,罗宾才说道。
“你总是一个人看星星,像是在思念着什么,我不能走近去陪着你。”
“就像是每到一地的照片,分明是我们一起去的,你总会身边留个位置,然后再简笔勾勒个小人。”
“你确实很厉害,无论科研还是手术,他们都在夸你。”
“我喜欢这样的你,也心疼落寞的你。”
“我送你一场流星雨,希望你下一次,看星星的时候,不要再那么伤心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想起我几秒,已经很好的了。”
蒋问识无力去给罗宾任何回应。
早在很久以前的时候,一栋普通的民宿里,将秘密泄露给了银河。
自那时蒋问识的爱就已全然交付出去了。
“何德何能,愧不敢当。”
蒋问识说得很绝对。
流星从空中一闪而过,虽然仅转瞬即逝,却也照亮了整个夜幕。
他熟知形成的科学原理,却依旧会被大自然震撼。
曳着长长的尾,去向四周下坠。一刻也不停地在燃烧。
就像是一场献祭似的盛典。
可更为可悲的却是,蒋问识在这一刻,还是想到了路且燃。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
☆、千帆过
路且燃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好。
若是按李其郊的话来讲,他前些年的放肆,全都得这些年辛苦来还。
因着平日里总忙挣钱,路且燃到本科结束,也只是混了个毕业证。
但幸亏学校还算有名气,在校招的时候,得了个公司的美工职位。
薪酬待遇也还算可以,除了看不到前景,浑浑噩噩地过着,只按时拿工资就行了。
少年意气多消磨,惶然间,回头看,原是万重千帆过。
这世上大多数人,也无非这样活着。
路且燃自觉并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他没再回过X市,除却往那张卡上一直打钱,只到还够了才停。
他也没再去过那两所相邻城市,一来是的确没什么可挂念的,二来离蒋问识生活圈太过接近。
想来倒也有些荒唐的可笑意味。
当年报考的时候,除却合适之外,是盼着离他近些。
如今这近倒是成了不能停留的原因。
本来日子也就这样地过了。
直到一个大学的同学,来这里处理些事儿,就在街上偶尔碰了面。
免不得要彼此客气着寒暄一番。
“我现在那个室友,说起来的话,还和你有点渊缘。”同学笑着说,“不知道你还能记得不?这个室友是蒋问识,你们好像同窗过一年。”
路且燃愣了神,像是想了一会儿,叹句人间真小。
仿佛真的只是记忆里一个模糊影像的熟人而已。
直到临告别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一时间竟给忘了,如今在哪儿上的?”
“我就在本校啊。”同学笑着说,“就我们那个大学。”
路且燃也跟着笑。
笑到最后竟是笑得都有些难过了。
他明知本不该多想,却又忍不住觉得:为什么蒋问识,偏要在这个大学呢?
若是偶然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路且燃跟公司请下来了一天假。
最近没什么项目,他随便找了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了。
路且燃窝在租的房间里,不怎么想动弹,像是浑身上下都很乏力。
之所以租在这里也没别的,离公司的办公楼近,来回的交通方便点,附近不远处还有一个酒吧。
路且燃觉得自己应该戒酒,可是周围也没人去管着他。
隔三岔五地去一趟,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毕竟他也很难喝醉。
有时候酒量还可以并不算是件好事情。
尤其是在不太想要去清醒的日子里面。
可只在房间里待着,难免还会有些无聊。
路且燃于是起身收拾了一趟屋子。
竟是清出来了好些年份久远的画作。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提过画笔了。
路且燃并不太想留着它们。
房间算不上宽敞,留它们空占地方。
天桥的桥洞下面,总会有人支摊,城管也不太计较。
路且燃收拾了一下,卷着这些画作,就背到了那个地方。
路上人皆是行色匆匆,路且燃坐在地上,却倒是极其悠闲,甚至于有一种割据感。
左边是脏兮兮的流浪汉,右边是卖唱的颓废歌者。
路且燃在摊开的画后面,倒也没有显得多么不伦不类。
他只这样坐了几个小时,没有几个人停留过,他也不曾给画开价,随便给点什么就能拿走。
一个地方就要有一个地方的规矩。
这倒是挺能融入周围的风气的。
夕阳被榕树割裂,洒下星点碎光,还能照进桥洞里。
路且燃很高兴他在这里还能再看见榕树。
想来还是得多亏榕树是一种多么常见的植株。
路且燃百无聊赖,侧着头与人攀谈。
那个流浪汉不搭理他,歌者沉溺于自我演奏,路且燃觉得有些无聊。
“大哥哥,你真好看,给你糖!”有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跑来,递给路且燃一根棒棒糖,“我能换走这副画吗?”
女孩子指向最底下那张,只露出来了一点小角,路且燃将其抽了出来,身形可以看出是史迪仔。
“我好喜欢史迪仔哦!”小女孩高兴地叫嚷了起来,“大哥哥!你也喜欢它吗?”
“嗯。我也喜欢。”路且燃将糖递了回去,“所以这张不换。”
收拾时候是一摞的,路且燃没注意到,这张竟也夹了进去。
小女孩像有些为难,蹲在了路且燃旁边,仔细看着剩下的画,却怎么也不肯再走。
路且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女孩随便说点什么。
小女孩却是有些失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却还很礼貌地在回话。
“你把这个让给大哥哥了。”路且燃想了想,对小女孩说道,“剩下的这些个,你随便选,不用给棒棒糖。”
“囡囡!”一个男子走了过来,嘴里重复地呼喊着,“囡囡!”
“你怎么在这里?”男子看似三十多岁,一把将小女孩抱起,“真是让爸爸好找。”
说罢略含愧意地对着路且燃点头道谢。
“不嘛不嘛,我才不走。”小女孩扭起了身子,“大哥哥答应要给我一幅画的。”
“唉。”男子叹了口气,“你!”
“这小妮子不懂事,还请您多见谅了。”男子将小女孩放了下来,“您开个价位,我会付钱的。”
男子这才将眼神放在了摊在地的画作上面。
“您这是学过吗?”男子认真了起来,“看上去像专业的。”
“怎么就至于……”
上街卖艺了?
“原些上学的时候,学了点肤浅皮毛。”路且燃失笑道,“今个儿正好得了空,就将其整理了一下,放在家也是空占地,不如出来碰碰缘分。”
“我就是有缘人!”小女孩开心地说道,然后又扭过了头去,“爸爸才不是呢!”
男子递给了几张纸币,路且燃推开来,只让小女孩随便去选。
男子扯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抱着好几卷画。
“我是本地的一所美院的,勉强算个不合格的老师。”临走的时候,男子转头说,“既然算是有缘分,要不然交个朋友,以后有空出来聚。”
两人就此交换了联系方式。
路且燃也没想到,竟是没过多少天,居然派上用场了。
公司一项决策失误,遭遇经济危机,因此决定要去裁员。
路且燃又经常浑水摸鱼,这个消息一出来,就知道自己得打包走人。
手头还有点存款,路且燃没想好,也不着急找工作。
乐得过上个几天的清闲日子。
倒是李其郊听说之后,有些不愿意路且燃了。
李其郊这些年,写歌谱曲组乐队,也算有点名气。
女朋友也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了。
说是搞艺术的人,只有失恋是缪斯。
路且燃不置可否。
他自己过得疯狂,却想路且燃安稳。
在李其郊的不厌其烦下,路且燃还是开始找工作。
正巧男人相邀,路且燃赴约,就捞了份活计。
老板是男人的朋友,有那么一些钱,老家却在别处,有一所老酒馆,随便卖了不舍,却也没精力再管。主要是跟不上潮流,也不怎么盈利,空搁置却是也不行。正缺个人去给他帮把手呢。
路且燃觉得也行,毕竟他居无定所,也没什么留恋的,在哪儿不都一样。
于是路且燃这便去了。
这所老酒馆,倒是坐落好地方。原来这老家,也是繁华熙攘处。
怪不得是老板,格外财大气粗。
这下路且燃算是捞着了个好活了。
本就是老板的房产,只让路且燃代为管理,却也拨了份本金出来,若是盈利就五五分。
这种待遇前景,比上之前公司,算是好太多了。
老酒馆虽在城郊,却离市区算不上太远,并且地方足够大。很能够让人去施展拳脚。
宣扬品牌的话,总要打响名字。路且燃问过老板,被给予了决定权。
他自己设计了Logo,样式很简单,只寥寥几笔,勾勒出烟花模样。
路且燃往酒吧招新员工,倾向于本地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对本地流行了解较多,也更能考虑年轻人喜好。
管理层选的几个人,都是路且燃坐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