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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萨明 当前章节:14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2:23

双腿在空中乱踢弹了几下,就拉拉起褶的衣服去洗漱了。洗脸盆搭在架子上,就放在屋门口对着那车水马龙,每天早上都要对这条生他养他的街弯腰致敬。

他舞爪了下头发,觉得长度是够了。从储物盒里翻出来剪刀,就开始霍霍自己的毛。他总觉得应该一把拿剃须刀剃了省事,可家里这把这剃须刀好几年了,刮胡子都总会给刮流血,他暂时还不想给自己脑袋开瓢。

三下五除二就理完了,有碎发扎地头皮有些发痒。再加上自己剪过几回,也对自己手法颇为满意,还想着要不要发展个副业,例如街头理发师什么的。

然后桌子上是钱玉琳摆的稀粥咸菜。钱玉琳还得去工厂做流水线女工,自从她过了身份证上三十之后,就没酒店要她去做前台了。拖熟人打听才进了厂子,这一干也是很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天真无知,总觉得日子还长呢,把自己的好年华浪掷也不可惜。

这老啊,说是一天天的消磨,回头看也不过瞬间的事。

这酒吧白天是不营业的,蒋问识就坐着看课本。高一已经快过完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

他当时分文理科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是哪一个都可以的。

是钱玉琳说的:“不要学文。怕像你爹,花言巧语,太搞滑头。”

听完这句话本是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沉默了。

只分神了一小会儿,蒋问识又埋头看书。

到中午头的时候,他又下了个清汤挂面。吃干净之后摞在水槽里,午睡醒了就把碗筷洗出来。

下午就搞了大扫除,屋里屋外捯饬个遍,其实也没多大地方。干完也差不多傍晚了。蒋问识又背了会儿英语单词,就出门去找蔡姐说的那个酒吧了。

永平路的店铺大多老旧,所以酒吧便好找极了,像是鹤立鸡群似的一般,向下投着霓虹灯影。蒋问识还没进门时,就感受到音乐的嘈杂。他有些不太适应,强压下胃里恶寒,逼自己往里走。

灯红酒绿的,人头攒动着。衣香鬓影的男女,把青春挥霍浪掷。蒋问识处在其中,有一种隔距感,像是走错了路似的。这不像他该来的地方。

有个服务员眼尖,一下子拉过他来。

“看着也不像是客人。”服务员说道,“是蔡姐介绍的那个?跟我去后面换衣服。”

有些拘谨无措般,蒋问识揪着领结,看落地镜里的人。

头发用蜡油定了型,眼镜也换成了隐形。身上是统一的崭新西装,脚下踩着尖头皮鞋。

很奇怪。蒋问识看着陌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给推了出去。

“你先出去适应着。”还是那个服务员,“就随便来回走动,看看谁要你干什么。”

简直是头晕目眩,蒋问识顺着本能,就走了边角偏僻处。

这里的人显然是少多了,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冷清。

最靠里头有一个客人,头发半长不短的,扎着个小揪揪,有几缕耷拉额前。身子是向后倚着的,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因而看不太清神情形容来。只有珍珠耳钉折着光,几乎晃了蒋问识的神。碎花衬衣扎进高腰长裤里,腿自然地斜伸出了圆桌外。

竟有种天生的纨绔风流来,蒋问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有几个人像是去搭讪般,甚至有人摇曳生姿,想要往他对面落座。等蒋问识转了圈回来,他竟然还是一个人。他明明身在繁华之中,为何竟显得有些落寞。

蒋问识一时刹不住,竟撞进他的眼里。那人跟着就是一笑,唇角弯地轻佻,带着点玩世不恭。勾着指就引着蒋问识过去。酒吧已经是蒋问识未经之地,这人更是蒋问识意料之外。

“客人。”蒋问识稳住声线,“您想要些什么?”

那人随意道:“就来三瓶冰生啤。”

“您是在等朋友吗?”蒋问识客气道,“您要几个杯子呢?”

“没在等人。”路且燃调笑着,“若是你也坐这儿,那便是两个杯子。”

蒋问识不知道说些什么,颔了首便就回去报单了。

到吧台告知了酒保,只三言两语之间,竟是知道不少传闻。

那客人原是老板的朋友。老板也只是个半大小子。

这酒吧哪里是要挣钱的,就是拿来给练练手,能听个响儿玩便是了。

把酒摆在了托盘上面,蒋问识端着,就往路且燃那边走去。

路且燃却并不去看,只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他的眉头忽地蹙起,断眉眉尾的眉钉,就跟着晃了一下。他像是开始打字,仿佛不太愉悦般。蒋问识侧了眼去瞧,应该是个聊天框。

倒酒这活蒋问识不太熟练,再加之到底是分了心,竟是洒了路且燃半身。顺着路且燃的锁骨往下淌,碎花衬衣即刻就洇上了酒渍。蒋问识一片慌乱之中,就见路且燃高举着手机,似笑非笑地正在看着他。

“亏得没洒到手机上。”路且燃抻了抻衬衣,“要不这酒喝得也忒贵。”

急忙地递过去纸巾,蒋问识局促地站着。路且燃慢条斯理地,将酒渍尽数给拭了去。

“没事,夏天风热。”路且燃说道,“街上一走就晾干了。”

这酒也不再喝了,路且燃起了身,就要到前台结账。

本是觉得是自己的失职,应当去承担起这个损失。可蒋问识窘迫地想到,他现下手里没现钱的。在路且燃出酒吧门时,蒋问识就拦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洒!多洒点!

☆、借上衣

路且燃挑着眉去看他,像是不很懂他在干什么。

“加个好友?我缓几天。”蒋问识解释,“会转账给你的。”

“不必了。”路且燃拢手点了根烟,雾气袅袅地向上攀着,“有缘再见。”

就在这一片迷蒙的烟雾之中,蒋问识感知到了点零星哀愁。

正好一辆车停在跟前,路且燃大步一跨,便上车是似要走的了。

夏夜的晚风裹挟着路且燃身上的酒气,钻着从蒋问识边上擦身而过的空子,就和蒋问识迷茫的灵魂撞了个满怀。

他在这场夏夜里面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迷茫,仿佛是安生许多年的日子突然被凿了个洞。蒋问识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却隐约着有近乎是直觉的预感。

这场推辞终究还是无疾而终的了,蒋问识看着远去的车冒着尾气,手上仍停留在添加好友的界面。

摁灭了手机侧边的按钮,屏幕终究还是黯淡下去。蒋问识深吸一口气,又往酒吧里头去了。

见客人也没去发怒责怪,主管倒是也不再追究,只叮嘱蒋问识多上些心。蒋问识连忙应声接着,之后的活也得心应手。这页便轻飘飘掀过去了。

到换班时候差不多是夜深时分,蒋问识觉得通宵他吃不消,便决定只做个上半夜的班。和面熟的人打了招呼之后,蒋问识就换衣服推车走了。

毕竟是个男孩子,夜深不算什么。蒋问识喜欢这种寂静,好像世界都沉睡一样。假如没有打斗声惊醒他的话。

这巷子有点偏僻,但是好在是路近。蒋问识想快点走,路上犹豫了下,还是往这边拐了。

只见着了几个模糊人影,好像是在围斗群殴。蒋问识本不欲参事,想把车往后掉头,却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这车倒地可忒不是时候了,蒋问识勾腰去扶,恨不得将给头埋进地里。

似是有人往这边瞟了眼,蒋问识没去回头看,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这声音既近又远,但蒋问识觉着,像是炸裂在耳侧。

他还未反应过神来,就听见那声音又起了。

路且燃只手捂着腹部,背脊弓着靠在墙上,额边冷汗如豆大,顺着鬓边正往下淌。

“让他走。”路且燃冷声,“别扯旁的人。”

这听着像他欠人情那位,蒋问识心想,他这下可算是走不动了。

这下可怎么办?蒋问识推着车,缓步慢移过去。

“大哥。借个路。”蒋问识笑着,“无意干扰,就打这儿过。”

那人看了蒋问识一眼,瞧见他畏缩的样子,似乎像是很不屑一般,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道“滚吧”便转身。

只看着那人逐渐转身,蒋问识的眼便眯起来。轻悄贴了身过去,从后面环着脖颈,用胳膊紧勒起来。直到人喘不上气,才松了劲儿,让人瘫软在地了。

几乎电光火石之间,路且燃也解决了个。趁有个人往那边看时候,扣着手腕往上,就抡着后脑勺往墙上撞。路且燃也是个狠角儿,直磕到头破血流,这样才肯去罢手的了。

剩下的几个小喽啰,只颤着腿往后退,像是一时缓不过神。趁着这档子空闲,蒋问识翻身上了车,招呼着路且燃来后座。只轻巧地翻了个身,路且燃就上来了。

有个地上躺的人突地起身,拽着路且燃脚踝就往下扯。路且燃用力旋了下脚尖,直接踩断那人的手骨。只听咯吱一声脆响之后,那人只捂着手满地打滚了。

在前面吹了一声口哨,蒋问识骑地越发得快。

“干地不错。”蒋问识说道,“配合默契。”

后面的人眼看着是追不上了,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似的。一截钢棍从后面斩风而来,直劈向路且燃的后脊梁骨。路且燃垂头闷哼一声,往背上摸了一手的血。

“骑快点,我没事。”路且燃咬牙,“赶紧甩掉这帮子癞皮狗。”

于是蒋问识沉默着,把脚踏踩得更快了。夜晚的风扬起来少年的外套,这看起来像一场无意义的奔赴。

可他们又该到往哪里去呢?蒋问识拐了几个假弯,本着怕后面人跟的心思,这才到了棚户区那边。

这个点钱玉琳远不会回家,她刚被工厂调去上夜班,也就是今天给蒋问识说,算是一整天都连轴转,毕竟小厂子到底缺人手的。

棚户区的路也不怕人跟上。蒋问识思前想后,就把人带到家里了。他把自行车往外面一轧,就扶着路且燃先进了屋去。

这屋子实在太狭隘逼仄了,蒋问识环顾了一大圈,只得先让路且燃放沙发上。路且燃这才甫一坐下来,沙发就往下凹进去一大块。

坐倒是勉强还能坐下来,可躺着就要费力多了。路且燃后脊梁上的血已然黏着,和花衬衣紧丝合缝地贴在一块。

烦躁,不想管。可人还是他带回来的。蒋问识只低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般收拾烂摊子。

去烧了一壶儿热水,咕噜噜往上冒泡。从架子上端下来洗脸盆,蒋问识又用热水烫了毛巾。他伸出手试探了下温度,觉着等合适才又拧干了。

仍摆弄着手机上的小游戏,路且燃觉得很是百无聊赖。他听见蒋问识走近来,抬头瞥了蒋问识一眼。

“干吗?”路且燃随口道。

“你这背得清理一下。”蒋问识敷上毛巾,“要不然之后不好弄。”

待血痂化了些后,蒋问识皱着眉:“你这衣服得脱下来。”

“嘶,脱不了。”路且燃试了试,“这也太疼了。”

去抽屉里翻找了剪刀,蒋问识提建议着说:“看着也不像能穿了,要不就顺势给剪了吧。”

像是觉着有些越俎代庖,蒋问识顿了顿又补充:“你和我体型看着差不了多少,要是不嫌弃穿我的出去就成。”

看路且燃没什么反应,蒋问识于是便上手了。很是小心地将衣服给裁了,然后用生理盐水顺着冲了遍。

然后又去拿来了碘伏,多擦拭了几遍伤口。最终用纱布又缠了几圈,这勉强才算是包扎好了。蒋问识想着,也只能这样了。

“这也没地儿给你睡了。”蒋问识说道,“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

路且燃掀起了眼皮子,往周边扫了一圈来,便就瞥见那个上下铺。

“这下铺是给我妈来住的。”蒋问识叹气,“你看,你这也不好爬床梯,去上铺还不如搁沙发。”

有那么几乎一瞬间,蒋问识有些害怕,恐路且燃突地发问。

像怎么和母亲住一起?又或者说是那父亲呢?

但路且燃什么也没说,就好像也都没听进去。

“给我个枕头,我垫着点背。”路且燃撑着半身,“这沙发也太硬了。”

这是安徒生童话里的豌豆公主吗?

像觉得想法很是荒谬,蒋问识自顾自摇了摇头。

“没有吗?”路且燃问道。

“这倒不是。”蒋问识反应回来,“不太好找。”

衣柜上层堆的全是杂物,蒋问识也翻了一会儿,平常都是钱玉琳收拾的。

算了。没找出来。又顺着爬到了上铺,蒋问识丢下去枕头。

是真的就这样凑合着过一夜,蒋问识觉得俩个人都没睡着。

次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蒋问识早就醒了,蹑手蹑脚地下来。

摊着煎了鸡蛋,又兑了豆浆粉,就搁在了桌上。

他伸手推了推路且燃,路且燃就也起身来了。

又拆了一份备用的洗漱用具,路且燃勉为其难地整理着。

“有木梳吗?”路且燃咬着发带。

没有。钱玉琳年纪一大,为了省事方便,也留的是削发头。

路且燃见他不应,想必也是明白了。

自己随手一顺就扎了起来。

这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坐着吃饭的时候,路且燃的面色突地一变。

这大爷浑身上下好像都在将就。

蒋问识又咬了口手中馒头,觉得其实并不算是难以下咽。

洗碗的时候路且燃搭了手,蒋问识觉着也算他欠的,也就任由路且燃干活去了。

时候到了,该赶人了。

“往前一直走,就会繁华些。”蒋问识一指,“打车还是公交,到那里自己选。”

“我不走,没地方去。”路且燃穿着蒋问识的上衣,“再让我留一会儿,下午就返校的。”

“返校?”蒋问识神情古怪,“你哪的?”

“一高的,我不像吗?”路且燃调笑,“学校倒是好学校,可我不算好学生。”

“我也一高的。”蒋问识说道,“高一(6)班。”

“啊?”路且燃愣了神,很快缓了过来,“小孩,我高二。”

“礼尚往来,高二(8)班,叫哥哥吗?”路且燃调侃着。

尽会占人口头便宜,不过他是真没想到,客人只比他大一届。

估计着路且燃也没想到,救了他的酒保是小学弟。

啧。百年一高,名声不保。

上午便各干各的,蒋问识忙着看书,这多出了个人,也没什么大影响。

中午本打算下方便面,街口小卖部屯的,十几元能有个一大提。

只刚被蒋问识掂出来时,路且燃就已经看不惯了。

这场午饭终究还是路且燃下手做的。

家里的确是根本也没什么食材,路且燃去了趟没多远的小卖部。

蒋问识本想把钱补出来,可看了看路且燃兜的食材,就又还是欲言又止的了。

路且燃用电饭煲蒸了米,又做了个一荤一素一汤。

猪肉炖粉条,蚝油上海青,苹果银耳汤。蒋问识看得人都傻了。

本以为是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结果拿出真把式来这么骇人。

“你知道大杂烩吗?”蒋问识说道,“就是不分菜样,所有都掺一起,只要能炖熟就行。我经常吃那个。”

虽然是路且燃做的饭,可他并没动几下筷子。像是胃口小食量少的样子。

既然都是一高的,俩人两三句商量,便带人去学校了。

蒋原识带着路且燃,到校门口轧车铺,才把人给放下来。

他刚给路且燃摆手,回头就见燕南安。

燕南安也正在这儿停车,往路且燃那里看好几眼。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燕南安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他是谁吗?他居然还穿着你的上衣。”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穿了怎么了?

☆、邀同住

“我不从别人口中了解谁。”蒋问识声线乍冷,“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一步了。”

一高有俩个校区:高一高二一起旧校区,高三独自在后新校区。高一高二各成一栋楼,中间架空中走廊连接。高一楼矗立在高二楼前,办公楼在它们侧成一栋。旧校区有个后门,只隔了一条窄街,就是新校区前门。

平常工作日都要求校服,男蓝女粉的短袖长裤。只有在周末了,才能穿便服,留得换洗时候。一般周五下午放假,周日下午就有周考,当然偶尔还会占课。

进高一楼就是楼梯,为了方便学生,以免造成拥挤,修建得很是用心了。上层楼左右皆能下楼,然后再在半途汇集,便是宽阔的阶梯了。

蒋问识拾阶往上走,路且燃侧身而过,又停下来去看了他。蒋问识也转了身,却很难先去开口。

实在是该打声招呼,可又不知说些什么。蒋问识惯于把自己套壳子里,单独闷声沉气地去干些实事。

总落落寡合般,游离在人群之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会社交。就算是能搭上话的,也走不到心里去。

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从后面跟上个人,到了路且燃的旁边去。和路且燃勾肩搭背的,颇有些哥俩儿好的意思。那人留着寸头,穿个背心裤衩,看着即野又痞。

“你借的衣服。”李其郊指了他,“就这小子的?”

这才是跟路且燃一个路子的。

蒋问识只看了眼,就冒出这个念头。

“嗯,我先走了,洗干净后还你。”路且燃淡淡一笑,又问了句再确认遍“是高一(6)班吗?”

“小子,不错啊。”李其郊插话道,“这合着还是理重呢。”

“嗯。”蒋问识回答着,“你们……这是不周测了吗?”

“你可得帮我们保密啊。”李其郊竖指嘘声。

蒋问识低垂着头,却也没再去说话,这却也不是他故意。

毕竟循规蹈矩了十几年,在自己的方圆内打转,是一点也不曾去出格过。

是想去劝他们,但没有立场,也不知怎么说。到底还是归于沉默。

李其郊没有等到回答后,招揽着路且燃也就走了。

不是一路人,不该有交际。

蒋问识提醒着自己。

等还了衣服后,就趁早了断吧。

人对危险都有着本能的觉察。

他并不想让自己卷入漩涡中。

周测并没有多正式,压根不用去分考场。

每个班内部在班里考,按上个周测的名次,从前到后分配座位。

外面榕树一片郁葱,完全是盎然的夏意。蒋问识在第一排最左边,正好能透过窗户往外看。

一般像着这种小测试,都没有什么难度的。蒋问识做得很快,也觉得没必要检查。

实在是不怎么重要,但也不好提前交卷。他不常做什么太显眼的事。

像这种小测试,他通常会练速。尽可能卡半时间,就去完成整张卷子。

百无聊赖,何以消磨。他手上依旧握住笔,眼神却飘忽到窗外。

榕树下有个好似颇为熟悉的人影,光斑透过枝桠的间隙打在他身上。

这实在太亮了,亮到几乎灼眼。路且燃便是这样一个人。

活得随性自在,张扬恣意到…简直让人羡慕到嫉妒了。

虽然正是神游物外中,蒋问识手上还握着笔。

亏得是没划在卷子上,演草纸却是用了大半。

一笔一划全是“路且燃”的字眼。

意识到便有些慌乱,撕了半张揉成一团。

扔垃圾桶也不安心,就揣到书包内层,一揣就揣到了晚上。

晚自习是有三节课,时长倒是很是均匀。

按照他的习惯来的话,通常是第一节写作业。第二节用教辅来做预习,第三节写自己的资料,用来巩固预习的知识。

要是写不完的话,就得挪用课间了。毕竟他课下时间,还得去做兼职挣钱。

偶尔思绪飘忽的时候,也会想到路且燃,他怎么会在那里站呢。

想也不敢想太多,将其强压下来,硬堵在心口,还得伏案先做题。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对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如释重负般的。

可蒋问识不这样觉得,毕竟他还得去做兼职。

即便别人有暖灯热汤等,可自己还得挣钱贴补家。

本以为酒吧不会雇他,可到放学开机之后,竟是收到通过的信息。

就是要求得全职,但也不算问题,只要钱到位就成。

毕竟薪酬开得很是诱人,简直像是个猎人的陷阱。

蒋问识去推车的时候,路灯下燕南安在等他。他们已经一下午很默契地没有交谈了。

打小俩人都认识,算是一块张大的。蒋问识没几个朋友,燕南安能排在前头。

“算是我的错。”少女低垂着眉眼,“不能这样子看人。”

“‘我见即世界’太容易了。”蒋问识先跨上自行车,“我今天得去干活,就不跟你一块了。”

末了临走时又补充上一句:“路上自己注意点安全。”

燕南安在后面挥手大喊:“蒋问识,明天见!”

“燕南安。”蒋问识回头,露出个笑来,“明天见!”

到底一回生二回熟,此番不用多费劲,就摸到了酒吧的路。

还是不太适应这环境,才甫一刚进酒吧门,蒋问识就撞人身上了。

抬眼一看,哟,还是熟人。

“你怎么在这里?”蒋问识脱口而出,后又匆忙地离去,“我去换工作服。”

工作服是均码,上一次试穿,觉着还算可身。

握着手上刚办理好的房卡,路且燃把它塞进钱包内侧。

这里的布局算泾渭分明,一层楼是酒吧和餐饮处。

酒吧就是蒋问识的工作区域,餐饮处和酒吧有一墙之隔,中间也留了两相贯通的门。

餐饮处常年放着音乐,故而即使酒吧喧闹杂乱,在隔音做的不错情况下,也自有一番宁静舒适来。

二层楼是按摩洗浴中心,仿造江南水榭装潢的,和一层楼简直千差万别,全都是正经规矩的工作。

三层楼就是路且燃住的,是一式样的单间宾馆,倒也没分上个三六九等,选了离电梯最近的房间。

反正也就要不了几分钟,路且燃心里想着,那就先留在这儿喝杯酒。这便又等到了蒋问识出来。

几乎只消那一眼看过去,路且燃就觉察到了,蒋问识好像不会系领结。

“我晚上住在这儿,宿舍规矩太多了。”路且燃冲他招手,回答了之前的问题,“你怎么系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就轻微一扯拉,便将领结给散开了。架势一看就是极其熟捻的,路且燃指节分明,翻飞间就是个交叉结来。

分明像是漫不经心的轻佻,却又好似有个几分认真的。喉头跟着上下一动,蒋问识抬眼看,是路且燃低垂的睫。

眼神飘忽游移着,不知该往哪里落。好像无论去怎么做,都不太对劲的样子。鼻息似乎就打在耳侧边,目光让他简直无处可逃。

太……太近了!!!

像是由下往上窜出来的,蒋问识的面颊遍布潮红。

“衣服太厚了吗?”路且燃退后几步,想去打量下成果,“还是你发烧了?”

“没……没事。”蒋问识背过身想赶紧走,脚步却越发地慌张起来。

越忙越出错,越出错就越乱。

“走错路了。”路且燃上前一步,箍住蒋问识手腕,“你该往那。”

再往前走就该是死路撞墙了,这人该不会是真的烧糊涂了?

蒋问识赶紧挣脱开来,情急之下有些错乱,拐了个弯儿还是没对。

“那儿。”路且燃微抬手,指了个方向去,“这怕不是真烧傻了?”

于是蒋问识的脸便更红了,路且燃想去试下他额头,蒋问识一偏头便躲了过去。

“我……”蒋问识呐声道,“我没有……”

“我在313房间。”路且燃摆手,“有空去耍啊。”

“好的……”蒋问识甚至不敢转身,简直像是落荒而逃般。

这活倒算不上是繁重,但也没有多少的空闲。也未曾觉着有多难熬,之前脏的累的活多了。其实算是能找到里面待遇好的了。

晚自习下课就已经十点了,跑到这儿就得要半个小时。惦念着他到底得上课,只让他干到十二点半。

一天十块,俩个小时,工资周结。正好能抵消了饭钱。周末再去找点活儿,寒暑假打个工,交完学费还能余钱。

中间喘气儿去卫生间时候,蒋问识心里就在盘算着。突地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一看来电显示竟是钱玉琳。

这时候她应该也在上夜班,怎么会要打电话过来的呢。蒋问识有些犹疑,不知要不要去接。

“娘。”蒋问识刚开口,就被对面打断。

“今晚别回来。”钱玉琳声音尖锐,“有人来讨债。”

讨债的人蹲班蹲点,又摸到了蒋问识家。一月来一次,定量不定时。

是邻居通风报信,隔着窗见了影儿,连忙通知钱玉琳。

那边的工头像是在催着干活,钱玉琳重复了几遍挂了电话。

突然觉着活得有些窒息,蒋问识拿水泼脸,撑着胳膊看镜子里自己。

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个人,估摸着得听了个差不多。

路且燃指了指隔间,然后高举起双手。

“我刚出来。”路且燃解释,“本不想听,可这挡着,我只能等。”

“不是什么大事。”蒋问识发稍还滴着水,“只是我希望…”

“就在上一秒,我就给忘了。”路且燃说,“作为我无礼的补偿,去313将就一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去!去!去!答应他!赶紧的!

☆、我送你

蒋问识本不喜欢这种施舍的感觉,可路且燃的话说得又实在好听,而况他是真的也没什么地方住了。

“谢谢你。”蒋问识默然半晌,才低声去应道了。

到十二点半换班了之后,蒋问识便走到了313门口。

想起时候已经不早了,不知道路且燃睡了没,蒋问识只在门口徘徊。

突地313的门便由内打开,路且燃围着浴巾,上半身还赤/裸着,发梢往下滴着水,另只手还在擦着湿发呢。

路且燃的发半长不短的,垂下的末梢刚好搔到颈窝,低头去看蒋问识的时候,喉结就在发的遮掩下,颇有种若隐若现的意思了。

想要移开眼去,看哪儿都不对劲。蒋问识有些羞赧的了。

“刚打完局游戏,就去冲了个澡。”路且燃先说话了,“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你却还没来,就打开门看看。”

“也算是开对了。”路且燃笑了笑,“你瞧,这不是撞上了吗?”

蒋问识也跟着笑:“你怎么知道时间差不多的?”

路且燃怔了怔神:“好歹在这儿住够久了,知道换班时间也不稀奇吧。”

这般路且燃便邀了蒋问识进去了。

不像是一般酒店宾馆的样子,零七零八有很多杂物,酒瓶子和外卖盒摞在一起,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似的。

“糟糕,忘收拾了。”路且燃拍了拍脑门,“这到底只卖酒在行,饭菜却不能常吃的。也没个小厨房什么,就只能去点外卖了。”

“嗯。”蒋问识应声。

他是知道的,路且燃很会做饭。

本以为是个金枝玉叶的,却倒是自己多有偏颇了。

“是单人间,不介意吧。”路且燃说,“要是怕休息不好,我去窝沙发一夜,吃着零食看电影,这一夜也就过去。”

本来就是来这里借宿的,怎么也不好再挑三拣四。

“没关系的,我……”蒋问识还没说完,就被路且燃打断了。

“那也成,咱俩挤着。”路且燃说得爽利,“这床应该勉强能容得下。”

本来是要自己去睡沙发的。蒋问识突得就说不出来了。

“水温正合适。”路且燃招呼道,“你去吗?”

这下蒋问识也得去冲澡了。

可是他没有换洗的衣物啊。

像是明白蒋问识在磨蹭什么,路且燃恍然大悟一般,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备用品。

“我这儿不常有人来。”路且燃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这都是我囤的。”

手上是一个透明袋,里面赫然是洗漱用品,还有浴巾浴袍,睡衣内裤什么的。

“都是按我的尺寸买的。”路且燃解释,“也不知道你合不合适。”

“嗯。”蒋问识一句也不敢多说,不知道路且燃到底发现没,可他自己红得都快要滴血了。

浴室倒是很干净,蒋问识有些瞌睡,故而冲澡也很快。

当他去打沐浴露时候,这个味儿很是熟悉了。

他于是瞧了包装上的说明,牌子却是没听说过,只看出来是榴花味儿的了。

他又探头去嗅了嗅之后,确定是路且燃身上的味儿。

当蒋问识洗完出去,路且燃正在吹头发。

他扯了线到沙发边,虽然举着吹风机,却一直盯着电影看。

明儿个还得上课,蒋问识已经很疲乏了。

这是个夜猫子,看着路且燃,蒋问识心想。

手半天都没动过,全然已是看迷了。

手上重量突地减轻许多,路且燃从沙发抬头,蒋问识正在给他吹头发。

“早点吹完早点睡。”蒋问识说道。

路且燃半眯着眼很舒服,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了。

当躺在床上的时候,路且燃想着情节,要跟蒋问识讨论。

可蒋问识当时一心伺候人,半点眼色都没往电影上分。

路且燃便意犹未尽地,给他小声讲大略内容。

蒋问识实在是很疲惫,听着听着便去睡着了。

依稀地好像是个老艺术家,有点不被时代认可,最后抱着作品自/焚,残缺的成果却被后世传奉。

像蒋问识一直以来,单活着就费劲气力,和殉道者难以共情,却也听出来些惋惜。

向来都是到点自然醒的,蒋问识起来的时候,路且燃依旧睡得很沉,当蒋问识洗漱完了之后,床头桌上的闹铃这才响。

路且燃挣扎着伸手去够闹铃,蒋问识一手去摁灭了闹铃,一手就接住了路且燃的手了。

“该起床了。”蒋问识催促着,“还得上课。”

“不慌,我送你。”路且燃推脱,并不想起来,“我有一个小摩托。”

夏季校服有两套,为了方便学生换洗。蒋问识有一套放在家里面,一套就搁教室后排的储物柜。

“那我先走了。”蒋问识说道,“还得换校服。”

“你怎么去?”路且燃皱着个眉,鲤鱼打挺般起来。

“就自行车啊。”蒋问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这样不行吗?”

“别介,我送你,我们一起。”路且燃赶紧换衣,没几下就收拾好。

“你还蛮快的。”蒋问识诧异道。

“那可不是。”路且燃回答,“总能踏着点去,却不会迟到的。”

“厉害。”蒋问识由衷称赞。

路且燃顺手递给他个纸袋,里面就是蒋问识的上衣。

是昨晚路且燃洗干净后,在阳台上晾了一宿的。

下楼时候,已经安静了。

有人四仰八叉的,却没几个还清醒。

路且燃带他到停车处,给他带好了头盔,问蒋问识有胆量没有。

赶鸭子上架。蒋问识心想。

只沉默地坐在了路且燃后面,揪住了他一小角的衣摆了。

“你要是害怕。”路且燃戏弄道,“可以搂着我。”

“这还是……别了吧。”蒋问识出声拒绝。

太亲近了,不是时候。

路且燃只笑了笑。

摩托穿过大街小巷,风擦着耳侧过去,清晨时天还不热,日头圆得像咸鸭蛋。

偶尔路且燃会鸣笛,惊起地上啄食的鸟雀。

还没有多少行人,静谧中自有安宁。

从小生长的地方,在这种快速之下,好像有点不一样。

蒋问识还是抱紧了路且燃。

校门口轧车铺是公用的,故而摩托车不能停在这。

再远一些有个收费的,路且燃总车扎在那儿。

蒋问识着急去学校换衣服,路且燃却在早餐摊流连着。

他想着要用钱的地儿,实在匀不出了,班里面也放有榨菜罐。

可蒋问识不想表现窘迫,尤其是在路且燃的面前。

他只是站在了路且燃身后,对路且燃说着他着急走。

可路且燃却并不应声,蒋问识算着时间,于是便转过了身子,路且燃却握住他手腕。

“给你的。”路且燃递给他,“鸡蛋灌饼。”

油纸在下面垫着,饼金黄酥脆,中间破的口,能看出鸡蛋来,青菜掩映着煎肠。

蒋问识接了过来:“我转你钱吧。”

“就几块钱,多大点事。”路且燃拒绝了,“你先进校吧,我再逛会儿。”

一旦到点了之后,就会有老师巡逻,必须得穿着校服。

蒋问识告别之后,便跑着进了教室。

路且燃咬着另一份鸡蛋灌饼,去旁边铺子领他定的粥。

拎着两杯粥在路上走,正好就撞见了李其郊。

路且燃将手往外一抻:“买多了,给你一份。”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你怎地能想起来给我?”李其郊撞了撞他的肩,“别不是给哪个小姑娘带的,结果人家压根不稀罕的吧。”

“别瞎说。”路且燃晃了晃,“要不要?”

“我就特别单纯地好奇而已。”李其郊接了过来,“你竟也有出师不利的时候?”

路且燃罕见地不说话,即不反驳也不去承认。

这边蒋问识千赶万赶,在男厕隔间换了校服。

回来时已有俩仨个人,他便站在走廊上,迎风吃着鸡蛋灌饼了。

还没放凉,很是美味。

蒋问识看向走廊外,路且燃也进来了,是和李其郊一起的。

饼现在好像有些凉,蒋问识吃得快了些。

在午休的时候,蒋问识请了假,说上课前赶回来。

他得去酒吧把自行车骑到学校。

毕竟他实在做不到,去找着路且燃,再让其载他回去程。

是转公交过去的,走得很匆忙,没赶上午饭,但到底是没迟到。

学校里的一天也就那样,上课吃饭写题睡觉,不一会儿也就到放学了。

他跟几个同学打了招呼走到门口,在走廊那边看见了燕南安。燕南安书包反背着耷拉在胸前,正趴在走廊栏墙上发呆出神。

他揪了下燕南安的小辫子:“走啦!”

燕南安佯作要锤他的样子,他闪了个身揉了揉少女头顶的涡旋。

燕南安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愤愤道:“我都快被揉秃了!”

“我今天有事没骑车。”燕南安说道,“带我一程呗,反正也顺路。”

燕南安是和他关系极为亲近的朋友了,要说可能是缘分的原因,毕竟他这个人说得上话的同学多,朋友掰着指头也没几个。

燕南安坐上他的破烂自行车后座,深感他的自我认知有问题:“是就我一个好不了。”

燕南安原先跟他住在棚户区的同一栋楼里,开了窗都能嗅见隔壁做的什么饭。小初高都是在一所学校念的,原先俩家妈妈总调笑着这可是实打实的校友啊。

现如今燕南安搬了家,他妈妈也不太爱笑了。

拐了几个弯就到燕南安家小区了,她蹦下车挥了挥手:“这次谢你带我回来,改天请你吃饭呀!”

他随便嗯了一声,又接着说:“要守诺啊,小燕子!”

燕南安的声音就从楼梯道传出来:“再喊我小燕子你就死定了!你个奇形怪状的史迪仔!”

这时候手机突然地响起来,蒋问识于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有声音传过来。

即陌生又熟悉。

“请问您是哪位呢?”蒋问识客气道,“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是路且燃,问领班要的。”路且燃一一回复,“我在你班门口,等你一块回去。”

蒋问识霎时间便慌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原路折返进行时。

☆、便利贴

那还能怎么办?只得再回去趟。

毕竟人都在门口等着了。

蒋问识估摸着算了时间,估计班里人也散得差不多。

学生时代的起哄有些烦人,可到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尤其可怖的是暗地里的揣测,像是用尽险恶也在所不惜。那些有的没的事,伴随着对人的指点,像是想将人戳到土里。

说到底还是太闲了,只视/奸似地看别人,有一点不合他们意的,就恨不得去宣告天下。不践踏到泥底时,他们是不会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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