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问识听说过一些闲碎,那些奇怪的言语,不是他有意要知道的。
像是通过口齿相处,在潮湿阴暗角落蔓延,逐渐笼罩了整个校园。
其中描绘出来的路且燃,和他自己去感知的,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样子。
就算不是坏人,只是异类而已。小团体也是欲除之后快。
人们根本不了解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却总是好为人师般居高临上地点评。
蒋问识不想让路且燃,哪怕是感到丝毫的不适,就只因来班门口等他。
那会让他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想起鸡蛋灌饼,蒋问识突觉得,还是得还了这个情。
蒋问识没怎么逛过,也不想让路且燃等久。
便在最近的摊位上,让阿姨兜了盒炒酸奶。
他自己是没有尝过的,更不用说是炒酸奶,连酸奶都算是奢侈品。
钱玉琳向来都极其节俭,在对蒋问识的养育上,也同样是如此一般的了。
惦念着蒋问识还在长个儿,偶尔还会改善伙食,可小吃零嘴之类的就没过。
上了楼之后,远远地瞧,就见路且燃。
6班门口,长身玉立。
蒋问识不禁想,当他17岁时候,是不是也能这么高。
于是他便很期待17岁的生日。
虽然根本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例如他16岁生日的时候,便去自己一个人,吃了12元的自助小火锅。
可这些都不妨碍他对17岁有期待。
又或许这只是他对17岁的路且燃。
“我来了。”蒋问识走过去,“等久了吧。”
“出门有点事。”蒋问识递过去,“给你捎来的。”
路且燃倒也并不客气,或许这对他再普通不过。
怕夏天化得快,便直接掀开了。
先舀了一小口递到了蒋问识唇边。
蒋问识顺着便轻咬了一小下。
路且燃一直这样看着他,让他无端竟觉得有羞耻。
蒋问识没把整块全吃完,便伸出手去推开了,路且燃顺着把那块吃完。
“确实有点冰牙,怪不得你不吃。我更喜欢喝粘稠的酸奶。”路且燃笑道,“酸奶还是要夏天冻着喝,带着点冰碴子,盛在个瓷碗里头,一口一大勺才够劲。”
蒋问识从小便打他爹那儿,学会了一个简单道理来。
不是只要你足够用心,就会得到同样的回馈。人与人的阶级层次就在哪里摆着,你费劲气力地去阿谀奉承,可能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施舍,而不会有一丝半点的亲近。
他和路且燃的阶级分明那么明显,可他扪心自问还是妄图想要亲近。
蒋问识不知这是不是错,只直觉再这般下去,他自己恐怕是会失控了。
人不能将什么事看得太重,重到献祭灵魂都扛不起。那不是阿喀琉斯之踵,而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分明人已经很脆弱的了,却偏偏还让其高悬头顶。
或许是从小的缘故了,蒋问识对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觉。
人的本能就是自保,没必要明知是危险,还非去得以身相饲。
可路且燃还是都吃完了。
或许是当着面,怎么也不好扔。蒋问识这般地心想。
“坐我小摩托吧。”走出校门时候,路且燃这般问。
“我自行车在那儿。”蒋问识指着轧车铺。
“你怎么变得自行车?”路且燃皱着眉问。
“中午午休时候请假去酒吧骑回来的。”蒋问识又补充道,“总不好天天住你那里,今天就可以回家去了。从酒吧到家有段路,虽然算不上是太远,却也得用上自行车。”
“怎么不好天天?”路且燃声音阴沉,“我也可以送你。”
蒋问识只当他是在无理取闹。
“算了吧。”蒋问识拒绝着,“太麻烦。”
路且燃一字一句顿着回答:“好,的,吧。”
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假的,蒋问识听出股阴阳怪气。
可去酒吧的路上,路且燃分明,还是在等着他的。
这个人,蒋问识失笑,真是口是心非。
在酒吧门口的时候,是路且燃先到,环臂在摩托车边上站。
像是在等着他的样子。
可路且燃一见蒋问识来,便头也不回地就又走了。
蒋问识却也不慌着去追,毕竟他来这儿是去干活的。
酒吧的活计现在上手时,已经是够熟能生巧了。
做事的时候总慌着看时间,便会去觉得时间过得极慢。
可沉心静气地做事时,便也会忘记计算,不知觉时间就过去了。
到了换班该走的时候,蒋问识心想,是否得去缓和下局面。
挣扎到最后却还是决定去无动于衷。
吧台酒保那里,却喊住了他,递给张便利贴。
说是313房间的客人留给蒋问识的。
蒋问识将折的纸掀开,赫然就是路且燃的名。
虽然名写得很是潦草,但上面的字句却不同。
“是我的错。—路且燃”
路且燃实在是很会 ,一笔一划诚恳认真。
尤其想到本来的浑不吝劲儿,没有几个能忍得住不心软。
蒋问识也向吧台酒保,借了一张便利贴,写完后按一式样折起。
然后在走之前上了楼,通过房门下的细缝,将便利贴顺着塞进去。
路且燃在房门后的这边,看着墙上的挂钟,缓慢地转向了十二点半。
再脚下打了几转之后,路且燃觉着,他有点想要去喝点酒。
所以他得再去下楼一趟,到大堂那边问蒋问识。
要是他已经走了,那就算了也罢了。
到门边的时候,就发觉地上,躺着个便利贴。
这该不会是被人给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吧!!!
路且燃有些气极,差点想让这个,直接扔垃圾桶里。
却觉察到了不一样,还是把便利贴打开了。
“错是在我。—蒋问识”
蒋问识的字是很好看的,有种规矩的整齐在里头。
是那种光凭借字迹,就能大概猜测出,是老师嘴里好学生。
而路且燃他自己本身,却是不折不扣坏孩子。
坏孩子该做什么呢?
反正不该教坏好学生。
回家的路确实因夜深显得很暗了。
可到底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蒋问识也说不上害怕的。
没过多会儿就到了,棚户区那边,连路灯都很稀少的。
蒋问识打开自行车把柄上的手电筒,这才能够安全地走过这交错的路。
钱玉琳竟然是在屋里等着他呢。
有一些个时候,蒋问识会觉得,钱玉琳很矛盾。
尤其是当蒋问识还年幼,时常觉得钱玉琳不爱他。
等稍微再大上一些了,他便很会去自圆其说。
只是和其他很多家庭不一样而已,但不能就因为这些去否认母爱的。
钱玉琳逮到了蒋问识,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了。
大略就是她一个女人家,这些年独自拉扯孩子,为了全心照顾孩子,甚至于没有再成婚,为蒋问识付出了她一切。若是蒋问识没有出息,那她也不必再活了的。
蒋问识其实很是习惯,从小她便是这般,耳提面命地一刻不停。他不仅要好好学习,还得身兼数职,去补贴家中欠下的钱。
也不知道钱玉琳怎么欠的,反正自从他记事伊始,家里就已经欠了还不完的钱。也曾想过是蒋适仲的缘故,可蒋适仲已经攀上了沈笑倩,甚至多次私底下要给他钱。
这便只能是钱玉琳自己欠下的账了。蒋问识于是想着,无论到底是什么,好歹还在养活他。既然已经是一个家,那就不用再分两本账。
蒋问识不想再听钱玉琳说话,他实在是太疲惫困乏的了,毕竟明个儿他还得去上学的。
她有着蓬勃的倾诉欲,甚至不在意对象是谁。但凡能逮着个人,恨不得将年岁说尽,最后还得加上一句,这都是大人走的前路。
蒋问识并不常去打断她,对于她这般孤独寂寞的,能有人肯耐心听她说话,对她其实也是一种抚慰。蒋问识只自个儿先爬到了上铺去,脱去了上衣先赶紧眯会儿眼,却被钱玉琳的惊呼声吓了个激灵。
他腰间好像有一些淤青。
蒋问识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意识到这该是巷子里,和路且燃一块弄的伤了。却也是不疼不痒的,还有些靠着背部,不扭身也不好瞧见。
“是在体育课上。”蒋问识连忙解释,“跟同学做练习,不小心磕到了。”
和钱玉琳撒谎越发地更熟捻了,蒋问识一时分不清什么滋味。
“今个儿夜里你不用值夜班的吗?”蒋问识突地迟钝地反应过来了。
“跟工头请了一天假,这个月全勤没得了。”钱玉琳又接话道,“这不是怕你慌张,给你吃颗定心丸。”
钱玉琳往上扔了瓶红花油;“睡前抹点,止血化淤。”
“好嘞。”蒋问识应声道。
家里虽然条件上差了一点,可医药品倒是备得很齐全。
钱玉琳很怕生病,无论是他还是自己。
哪怕是一个普通感冒发烧,都能要他们好几天辛苦钱。
实际上对他们这种,和富裕沾不上边的,是真的生不起病了。
蒋问识听话地涂抹了一圈,才反身将脸埋进枕里,没过一小会也就睡着的了。
就算在这短暂的几小时,蒋问识还是做了个梦,是钱玉琳和蒋适仲,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貌合神离般的相敬如宾。
睡醒了之后,蒋问识觉得,还是现在好。
真实的憎恶比虚伪的感情,来得更容易让蒋问识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就是情书了。
☆、回路家
实际上路且燃在酒吧住的日子够久了。
虽然也根本算不上舒坦,可到底比在“家”自在多。
偶尔路且燃也会反思自己,他怎么就走到了这个样子?
毕竟着世间万物都是由因果牵连的。
也不完全没有温馨的时候,就是都已遥远到模糊记忆。
一到周末的时候,便会格外的空虚。
前几次约过狐朋狗友,几种花样玩过来之后,也难免有些感到腻味。
就这一点时间也不够出个省市的。
路且燃窝在沙发上,越发觉得醉生梦死。
够桌的时候还把酒打翻了,不巧碎玻璃还割到了脚背。
路且燃甚至不知道,是应该先去清理,还是先去包扎的了。
正在这时候,好死不死,手机还响个不停。
只得一脚掂起来,一脚蹦跶着,过去想摁灭手机。
哪个天杀的打过来的。
多大的事都都挡不住他现在的烦躁。
路且燃顺手抓了把头发,甚至于差点打了个趔趄,幸亏没一头栽碎玻璃上。
路且燃本想拉挂断键,却一不小心接通的了。
号码看着很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
“哥哥。”对面是个小奶音,“你都好久没回过家了。”
哦。是路嘉理。
路且燃面无表情地想。
他不大会应付路嘉理。
甚至更愿意是路达礼或者周佳萍。
这种感觉很微妙,即便说不上来,疏离却像是沟壑。
本来着家庭成分是不错的。怎么着也算得上是文化人。
路达礼是经商的,生意也做得火红。却并不五大三粗,是知尺度懂分寸。
周佳萍是跳舞的,也会捣鼓点音乐。实际上路且燃知道,她热爱的只有音乐。
从久远的很小开始,周佳萍逼着路且燃,必须要去练琴时候。
路且燃就知道了。
可那是周佳萍热爱,并非是路且燃喜欢。
越是长大些就越不愿受辖制。
曾在大型比赛时候,故意地弹错音节,就为给周佳萍难堪。
其实也不过刚上小六的年纪。
甚至为了这场最大的难堪,无论是文艺汇演,还是着选拔试弹,路且燃都表现得极其完美。
也许可能只是天生反骨的吧。
然后周佳萍便领来了路嘉理。
是之前寄养在远房亲戚那儿,是因为什劳子算命的,说“神道子”的话不能不照做。
路嘉理刚到别墅的时候,浑身都是拘谨小心,哪里都透露着逢迎讨好。
就连周佳萍也让他学音乐,虽然能看出他学得很吃劲,但还是不分昼夜地努力练。
其实这世上大多数事情,只要不是追求最拔尖,单是优秀是能努力到的。
路嘉理很听话,无论是从哪里,路达礼周佳萍,家里或是学校。
就连阿姨也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只有路且燃是个败家子了,仿佛和这个家格格不入般。
可路且燃打心眼儿里,就不喜欢路嘉理,但其实也没别的,就是听话到有些懦弱。
还有就是太早熟了,很会在人前做戏,路嘉理懂得太多,已经不算小孩子了。
而况只单是不喜欢而已,其实怎么也算不上讨厌。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哪有避不开的道理。与这个处着不合适,不打交道也就完了。
即便是在一个屋檐下边,也可以去做到不相熟的。
而况只是着个性合不来,也倒没有什么矛盾冒犯。
路嘉理今年正好小六,路且燃顿着算了算,他在小六这个年纪,已经能够通过手段,逃躲周佳萍的强迫了。
谁能说小孩子就一定什么都不懂的呢。
去,哦不,回。
去会会儿这个小孩子玩。
在此之前的话,有个事儿要忙。
譬如先去包扎下脚背什么的。
也就是碎玻璃从边上划过,并没有嵌入皮肉那么严重。
只去用净水先冲洗一番,再拿酒精棉片擦拭后,又剪纱布包扎就完事了。
就是走路时候依旧不自然,也没别的原因就是有点疼。
根本似乎是在串门,倒不像回自己家了。
先是起了一大早,就去商场里,给选了一些礼品。
给路达礼选了个皮钱包,是其一贯习惯用的牌。
为周佳萍挑了套护肤品,是那种抗皱防衰的了。
至于着路嘉理,就是很平常,小孩子喜欢的。
蛋糕和冰淇凌,还有炸鸡套餐,又捎上瓶可乐。
本来是能刷脸,或者指纹解锁。可路且燃站着,顿了好长时候,还是摁响门铃。
出来开门的果然是阿姨。
这阿姨有个四五十岁,自从路且燃记事,就已经是在路家的了。
或许用人的时候,也会因着熟悉,而不想重新适应。
但其实这同时也不太安全,一但是熟悉到够程度的了,这个人处事方式都能琢磨。
就算这阿姨没有恶意,但如果是路且燃的话,可能会更愿常换常新。
“呀,是且燃回来了,大家都没想到呢。”阿姨惊喜地说道,“毕竟昨晚的时候,听说着电话那头,一直都没有声音。”
路且燃不是很想去说话,他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
在商场排队结账的时候,甚至有在他前面的人,主动让开要请他先付钱。
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好像有些微不爽的。
“这是发生什么了?”阿姨赶忙接过来大包小袋,“怎么就成这样了?”
“小伤而已啦。”路且燃解释道,“没什么大碍。”
进门换了鞋之后,就看见周佳萍,正在那儿插着花。
路且燃踱到沙发边,顺势便坐了下去,就去看周佳萍动作。
就算是听见了脚步声,可手头活没处理,周佳萍连头都没抬过。
仿佛回到了语文课上,老头子捧着本典籍,告诫底下人学习态度。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1)”
虽然路且燃对这种态度不置可否,倒也不得不承认周佳萍是这种人。
路且燃到底看不太懂,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周佳萍走到路且燃旁边。
“一点礼貌都不讲。”周佳萍劈头盖脸,“也不知打声招呼。”
像周佳萍这种人,也不会什么脏话。
但偏生就能让路且燃有气撒不出的。
“我是怕影响到你。”路且燃平淡说道,“一直在沙发等着。”
周佳萍知道理亏,却也拉不下脸的。
可路且燃又不去给周佳萍台阶去下。
于是俩人便僵持了一会儿,气氛凝滞且有些尴尬。
还是有一点后悔的,毕竟好不容易来趟,路且燃也不想吵架。
这时候阿姨走上前来,想要去调解些的意思。
“太太,您看。”阿姨将大包小袋往前摊,“这全都是且燃拿过来的,我见他走路都一瘸一拐,还都专门去挑了东西,谁能说这孩子没有孝心呢?”
“那是他多久没回家了。”周佳萍的面色有所缓和,却依然还在嘴上逞着硬,“怕显得过于生分而已。”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儿?”周佳萍质问道,“是又在外面闯祸了吗?”
路且燃没再去回答她,当他预料到事态发展,一般会尽量避免争执。
这是路且燃一贯的解决方式,虽然不能解决问题,起码看起来能够相安无事。
其实也不存在什么问题,就只有持续不休的冲突,一个接着一个地横亘之间,仿佛鸡毛蒜皮都值得去说道。
“你已经多久没回家了,分明可以让司机送你,上学不也是同样很方便。”周佳萍埋怨地说,“你在外面到底住在哪里,又和什么人混在一起,竟叫你了这副鬼样子。”
路且燃再也听不下去,脸色有隐约的不耐烦。
“怎么?不回答?你说话啊!”看着路且燃仍不为所动,像是目中无人一般,周佳萍不由得恼羞成怒。
“我住宿,在学校。”路且燃掀了眼皮子,有一种冷淡的精致,像是偏凉的瓷器般,“不信跟我走,我带你去看。”
周佳萍没时间的,路且燃笃定,所以他才敢去赌。
她所有的关怀都是虚伪的,像只是浮在表面上,只要让她去用一点心,分崩离析之下是显然是畏缩。
周佳萍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整家子都是这样子的人。
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也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路且燃有着极深极重的疲惫。
宛如是海水涨潮一般,时不时地来一次,却能把他整个都淹没。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了。”周佳萍先笑了起来,“你从小到大的,虽然有些事情,比较出人意料。但其实妈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妈妈”这个称呼,有点让路且燃……
倒不至于恶寒的,其实就只不适应。
他已经有很久没这般呼唤周佳萍,周佳萍也鲜少在他面前自称的。
关系疏远的压根一点都不像母子。
不至于,路且燃想,真的不至于。
就多大点事情,搁不住套近乎。
但路且燃并没有表现出来,毕竟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周佳萍还是他妈妈。
“昨天还跟嘉理说着,凡事多问他哥,跟着他哥学点,总归是不会出错的。”周佳萍言语亲切,“嘉理最近正在小升初,你要是有闲空,就回来看看他,跟他去说说话,教他一些学习生活的。”
“要我去教他?你真的确定?”路且燃像是不理解,竟真的失笑出声了,“学习和生活,我有哪一项,能入得你眼?”
像是扯开了遮羞布,两人都坦荡赤/裸的。
比上之前的做戏姿态,路且燃更习惯这种,毫不掩饰地争锋相对。
甚至像是挑战一般的了,路且燃故意地偏了下头,碎发掩映的珍珠耳钉,映着大堂吊灯折射熠光,几乎要去刺痛周佳萍的眼了。
其实不止是珍珠耳钉,还有着及肩长的发,眉尾处穿着的眉钉,腰腹间盛开的红榴花。
这实在是太出格了,和她循规蹈矩,是完全都不同模样。
“哪一项?”周佳萍反问道,“我原先让你走音乐,现在让你去学习,你哪一项真的做好?”
“可你呢?”路且燃也不想再伪装,“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走音乐是你的梦想,便要去强加我身上。”
“学习?”路且燃很是轻蔑,像不把它当回事,“你想要我考试,无非是怕丢脸。你那么一个人,只在乎面子了。”
伪君子最怕被拆穿。
周佳萍抚着胸口,像气得喘不过气。一只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俨然就是路且燃做错事情的模样。
路且燃只是冷眼看着,即便是一句话都没有。
阿姨从初露端倪时候,便已经到周佳萍身边。
却是也无从指责,毕竟着,也只个阿姨而已。
而况这种事情太过复杂,是说不清楚谁对谁错的。
路且燃一点动作都没有,却也不出声了,去再刺激周佳萍什么的。
路达礼这时候从楼梯弯处走了下来。
这楼梯是螺旋式的,本也还有着电梯,可路达礼装楼梯,便是为了一步一景。
故而他经常打楼梯处走。
作者有话要说: (1):语出苏洵《权书·心术》。
☆、陪喝酒
路达礼下来之后,就到周佳萍身边,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佳萍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你要非得这样猜度你母亲,那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了。” 路达礼语气温和,“毕竟我们也都知道,起码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是不会去害了你的。”
路且燃也没什么话说。
之所以现在补不过来,根源在自己头上,是从小一步步糟蹋的。
“估计你都没看过成绩单吧。”路达礼语气笃定,“就这次的期末考,别的不提,你能上本科线吗?”
路且燃不能,他心里有数。
已经太久没拿起书本,期末考就这两天的事。
“转眼你就要高三了,得考虑下自己前途。”路达礼说道,“你母亲当初让你学音乐,你要是真的听进去了,现在怎么着不至于这样。”
路且燃无处辩驳,只得又软了态度。
路嘉理也刚从琴房出来,家教老师在跟他们请辞。
这几年已然将路嘉理洗脱了。
身上是燕尾服,套着个白手套。头发略微发黄,有一些蜷曲着,眼睛水灵清澈,看上去特别乖。像是礼貌懂事的小王子。
看着全然是得了路家的福气。
路且燃却像个流放在外的了。
当家教老师走后,这人也便齐全了。
周佳萍想要定个酒店包间,说是得出去聚餐,路达礼却另建议,让阿姨做了几个家常炒菜。
路嘉理被周佳萍摸着头,让他去向路且燃喊哥哥。
“本来是给你带了零食,结果却没赶上你出来,现在估计炸鸡放凉了,冰淇凌有冰块在外偎,兴许着会还没化的呢。”路且燃这般去客气道。
“谢谢哥哥好意,可嘉理不能吃。”路嘉理微昂着头,去看向了周佳萍,“妈妈每一餐,都会固定好,该去吃什么。”
“你别介意。”周佳萍像是在解释,却隐约有着炫耀的,“为了嗓子。”
路且燃并不应声,只在心里想着了:你们不要我就掂回去自己吃。
等到阿姨端上来时候,全是路且燃熟悉样式。
这原来是在打温情牌的了,还真是路达礼要棋高一手,周佳萍得多跟着去学着点。
路且燃面不改色,只扒拉碗里的米。
路家吃饭一向很安静,这次更甚的了,连碗勺碰撞都极其少。
路嘉理只陪着桌,连筷都不带动的。
不得劲。路且燃心想。
吃完就走人,一刻都不想留。
路且燃推脱自己还有事要去处理。
周佳萍不满道小孩子哪有什么事。
还是路达礼去送他的,只到了别墅门口,两人便客气着告别了。
极其地例行公事。
等到别墅门关上,路且燃送了口气。
这受刑般的一趟,终于算是结束了。
路且燃昂头看天,也倒没什么阴霾,就是空荡荡的了。
往哪儿去?
路且燃跨上摩托车,却没个目的地方向。
还得去回到酒吧住。
特别烦躁。
手上还拎着零食,是路嘉理退回的。
就算路且燃不要,也是喂给垃圾桶。
到了地儿之后,让炸鸡送后厨,帮忙放微波炉,嘀地加热一下。
好歹是个老主顾了,这点后门还能走的。
把蛋糕留到了后厨,说是等收工之后,让他们几个分了去。
蛋糕封得严实,路且燃也慢速。估计还没塌形。
拎到313之后,就瘫在沙发上。
掀开盒子一看,冰淇淋果然化了。
旁边偎的冰也都成了水,沉甸甸地拉着往下去坠。
将其倒进废水篓里,就去又开了听可乐。
就着加热过的炸鸡,也就算是充当晚饭。
不再酥脆的炸鸡,不再凉爽的可乐。
像极了错过时候的亲情。
就算想要试图回去,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本来点的也是儿童份的,很快就去吃得差不多了。
一时半会儿却也睡不着,路且燃点了根烟,在落地窗前向上攀着雾。
心头像是有乱麻似的,自己也理不清楚,只得搁这儿不想,却越发地烦躁了起来。
就坐在地板上,单腿曲起来,也不知有多久。
夜色缓慢地透过落地窗浸了进来。
整间屋子都暗沉了,只有路且燃指尖,烟头在忽明忽灭的。
外面像是在放烟火,不知是哪家的喜事。
路且燃的半边脸映照着烟火,半边脸在熄灯的屋里沉默着。
从窗外看的风景还可以。
但是这许多天也看腻了。
路且燃算不上渴,但却有点馋酒了。
撑着地站起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燃灰。
路且燃想去一楼挑点酒。
正下着楼的时候,想起忘记看时间,手机也落在313。
也不知道酒吧开始营业了没。
算了,路且燃往上看,再往回拐也费劲。
只零星几个人在打算卫生。
来不及调酒也没关系,路且燃先要几瓶生啤。
这可又看见了副熟面孔。
“怎得来这般早?”路且燃敲桌的指尖一顿。
“那边的活收工早了些,也不往家里绕了,于是顺路往这儿来了。”蒋问识正在擦杯子,闻言抬头笑了一笑。
正说着旁有领班走来,蒋问识几乎瞬间噤声。
“这人我借一晚,陪我多喝点酒。”路且燃回头,对领班说道,“之后他今晚的工钱,和酒账一起结。”
“成。”领班应声道,“那就只一晚。”
蒋问识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抱着一堆酒被拎进了313。
本是想把酒摆在桌上的,可路且燃却往旁一指。
“我们去那里喝。”路且燃走向落地窗,“那里喝着得劲。”
这屋里仍是暗的,路且燃没开灯,蒋问识也不出声。
对这里蒋问识已经有点轻车熟路了。
蒋问识怀里得有三瓶酒,他去起了塞摆在地上。
然后才想起自己没换鞋,可路且燃好像也不太在意。
路且燃对着瓶口就灌酒,可以看出来他酒量不错。
连气都不带喘的,这一瓶可就没了。
末了遥遥冲蒋问识一递:“你不也来一瓶吗?全当是我请的了。”
“不了。”蒋问识刚到门口换了鞋,闻言连忙摆手去推辞着。
“怎么不?”路且燃挑高了眉,“我一个人喝,忒没意思了些。”
“未成年。”蒋问识解释着说,“不喝酒。”
“那抽烟呢?”路且燃示意他过来,把打火机递给他,又叼着烟凑近了些。
“未成年。”蒋问识低眸敛目,“不抽烟。”
手里却给路且燃点上了烟。
“那你看我……”路且燃对着蒋问识吐了个烟圈,“像是未成年吗?”
蒋问识的手突地顿了下。
“差不多。”路且燃笑了笑,“不要紧。”
“你也是个蛮新鲜的。”路且燃喝着酒,对蒋问识说话,却是看向窗外,“哪有在酒吧,在当服务员,却不会喝酒?”
蒋问识有一点点地受到了冒犯。
他决定不再下楼给路且燃拿酒。
就这三瓶,喝完就没。
路且燃却也没再要,只坐在落地窗前,蒋问识便在旁陪着他。
路且燃不先说话,蒋问识就不出声。
外面的光逐盏地暗了下去。
蒋问识打了个哈欠,虽然用手掩住,还被路且燃觉察了。
“在这儿睡?”路且燃问道,“还是回家?”
极其顺口,自然而然。
蒋问识一时间有些发怔。
可他是真的瞌睡了,不想再在路上折腾。
“可我……”蒋问识言语犹豫。
“柜子里有备用,你要实在瞌睡,直接上床都成。”路且燃逗弄他,“要不别麻烦了,就跟我一样,在这里长住吧。”
蒋问识没回答。
路且燃又喝了会儿,也就往里屋去走了。
蒋问识躺在了沙发上。
啧,路且燃想到,还真守身如玉。
便去把客厅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以免再在他这儿感冒了怎么办。
也不再多想,上床就睡了。
喝过酒果然好多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蒋问识一早便起,给路且燃留了张便利贴。
也没别的,还有活干。
附近工地搬砖日结,一天能有个好几十。
倒不是长期这般,也算不上多辛苦。
本想给路且燃留点什么,可时间实在是着急,蒋问识想着又欠了人情。
这要是还不过来怎么办呢?
工地是有推车和吊篮的,辛苦倒是够辛苦,却还是能够撑得住的了。
中午是包饭的,还能去续碗,是食堂大锅饭。
蒋问识觉得这活还行,本想暑假就一直在这。
可燕南安却提供了更巴适的活计。
那是最后一科考试前,蒋问识转着笔,有些无所事事的样子。
其实蒋问识一直觉得,功夫都下在平时,考前突击还不如放松会儿。
身旁的燕南安看起来很失落。
即便蒋问识觉察了出来,他也没有去问些什么。
除非是别人愿意诉说,要不然关心也是种打扰。
或者是蒋问识一向不愿意多管闲事。
他总是把别人和自己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晰。
即自己不会去冒犯,也不想别人逾距的。
燕南安还是主动与蒋问识搭话了。
“我……我可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燕南安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想给我报班,是一对一教学制。是因为担心我留不下来。”
6班到底是理重,采用的是刷人制度。每一次大型联考,都会给普通班机会,让分数高的人进6班,分数低的人回普班。
燕南安最近有些吃力,自己也觉得悬,可她又实在不想报班。一对一的教学制,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燕南安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
“你想我该怎么帮你?”蒋问识看过来,问道燕南安说。
“你学得好,分数也高。要不暑假时候,你上我家去吧。”燕南安全然规划好了,“工资按小时算,你教我也合适,挣钱也省事些。”
蒋问识有些犹豫。
“这是你在帮我。我相信你会教好。”燕南安有些崩溃,“就当我求你了,我不想出6班。”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人喝是没意思,有意思的是史迪仔。
☆、市第一
路且燃也考完试了,有些基础的,恶补了一下,也能写上点,再多的一时搞不会。
在考场上的时候,空闲时间很多,路且燃无事可做,便在答题卡上画图。
至于为什么是在答题卡上?
是因为演草纸已被画完了。
路且燃什么都画,乱七八糟的,全堆在答题卡上。
反正也不会被扣负分的。
当这份试卷在办公室人手传阅时,他已经窝在313想暑假的安排。
“您好,是路且燃的家长吗?”是那个教语文的老头子,他是路且燃的班主任,“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讨论一下。”
“是我。”路且燃本欲压声伪装,想了想却还是又算了。
“怎么是你?”对面的声音突地就拔高了起来,“你父母呢?”
我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路且燃本来想这般回答。
“他们生意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路且燃解释道,“所有联系方式都写的我电话号。”
“怎么了老师?”路且燃客气道,“有什么事吗?”
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这时候打电话。
“你这孩子。”对面的老头子像是叹了口气。
“开学就都高三了,没有什么打算吗?”老头子语重心长,“你看你答题卡上,居然全都是画。”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这点事情。路且燃心想,还搁得住打个电话的吗?
“我知道错了。”路且燃说道,“下次不会再犯。”
这种话他说得熟练极了,却是没有什么可信度的。
“我看你画的这个,却还是很不错的。”老头子转了话头,“有专业的老师教过吗?”
老头子翻着手中试卷,上面本是写数学大题,却被潦草几笔描了人形。
像是个服务生,端着个盘,上面摆了些酒。
老头子也不太懂这个,只是觉着,学生得做喜欢的事情。
现在的艺考说不一定,路且燃还能去试一试。
“没。”路且燃顿了顿,“随便画着玩的。”
原本以为,这老头子,估计会教训他。
就像曾经的很多人一样,这也分不出来对错,毕竟是和世俗有些不同。
“我这儿有一个朋友,是教画画的,你有没有想过,当美术生参加高考?”老头子这般建议着,“我有在看你这次的卷子,具体成绩我也不知道,但可以发现你进步不少。”
“多谢老师费心了。”路且燃想了想,算是承了这个情,便去这般说道了,“学生定感激不尽。”
“过几天,你们回学校,会来领成绩。”老头子讲着,“到时候他也会来,那人是周家宴,你兴许还听说过。”
“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老头子说道,“你只喊他周老师就行。”
成,就这样说定了。
一高改卷出分的速度极快,没过俩仨天也就录入了。
之后会在操场上开表彰会,路且燃一般都会偷溜走,可这次他得在这儿等人的。
还没怎么参加过集体活动,路且燃站在最靠后排,旁边挨着的就是老头子。
下意识想从口袋摸一根烟,结果掏出来却两手空空。
嘴里还被塞了根剥了皮的棒棒糖。
路且燃扭头看了看,老头子一本正经,面颊却鼓出了点,估计是在嚼着糖呢。
啧,还怪可爱的。
路且燃也照样学样,将糖囫囵咬下来,把糖棒给攥在手心。
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子话,听着确实也没什么意思。
“下面有请高一年级学生代表——蒋问识同学发言。”主持人的声音激昂,“蒋问识同学在这次联考之中,取得了全市第一的好成绩。”
有点耳熟,路且燃抬了眼,像是认识。
等来人站上高台时候,路且燃有点怔神,这还真不是重名的人。
只知道是6班的人,分数应该不低,就是没想到这么高。
够可以,小伙子,有前途。
蒋问识的演讲很短,有点像即兴发挥,可是却没有卡顿,应该还是有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