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且燃越是无辜地不知情,愈发显得自己龌龊地肮脏。
蒋问识蹑手蹑脚地,缩颈撑腰去起了身。
从路且燃的床上下来,或许是没来得及喝水,竟会更加地口干舌燥。
蒋问识的侧脸晾在月光下,喉结上下滚动,去往嘴里不停歇地灌着水。
月光有颗粒一样的质感,像是堆积起来的沙砾,吞咽的水有海盐般的咸。
蒋问识像是被打捞了之后,然后再摆在沙滩上曝晒。
可是蒋问识却是知道地很清楚,他并没有从这场海难逃出生天。
他的意识飘到了很久之前,6班人在高考前的聚会,燕南安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蒋问识悬在空中,听见从前的自己,这般地去回答道。
“我没喜欢的人。”从前的自己,仿佛很确认,“我没想过这个。”
蒋问识有些悲哀地想着,那个模糊的影儿,是你愚蠢地爱而不自知。
身上的燥热并没有被凉水驱逐。
蒋问识进了独立卫生间,月光如冷刃,把细微的喘息斩得破碎。
他是罪不可恕的犯人,月光见证了他的罪行。
蒋问识事后净手的时候,看着指尖的残物,竟是有了长时候的怔神。
他在这里站着有好久了,看向阳台栏杆之外,黑黢黢像要压下来的天。
突然背后有人趿拉着鞋,惊动几乎坐化的蒋问识。
蒋问识急忙缩回手,将其背到了身后去。
“你怎么在这儿?”路且燃睡眼惺忪,“赶紧去睡觉啦!”
路且燃把手搭上卫生间的门,蒋问识不自主地去惊呼出声。
“怎么啦?”路且燃看着他,眼皮子耸拉着,像是困地不行,“什么事儿?”
“没什么。”蒋问识按住路且燃小臂的手,却仍然还是没有去松开的 ,“误以为活见鬼了。”
“你怕不是傻了?”路且燃挣扎了下,“你赶紧清醒一点。”
路且燃的话破开了浑噩,蒋问识突地就反应过来。
已经过了好久,腥/膻味也都该,散得差不多了。
蒋问识松开了手,路且燃的小臂,从他的手心划过。
蒋问识爬上了床梯,背对着路且燃那边。
却是一夜无眠,唯有指尖粘稠。
这是罪证,他是罪人,爱/欲是罪行。
墙面白得冰冷,蒋问识看着,像在面壁思过。
他没被宽恕,他不配原谅。
第二天醒过来之后,蒋问识对路且燃,便是又更加冷漠了。
犯罪的是他,无辜人受刑。
蒋问识只想着,不到一年,分道扬镳之后。
时间会淡化一切沉疴的。
他唯一能做的赎罪,就是尽量着,推路且燃上岸的了。
这溺亡的滋味,他一个人,就已经是够的。
每一次的随堂测验,蒋问识回寝之后,在路且燃试卷上,去做上些修改批注。
然后就在当天的晚上,势必让路且燃,要去整理汇总完的了。
路且燃的进步其实还是很明显的,起码着也是在稳步提升状态的了。
路且燃都会让这些卷子,单独地按照时间日期,去再用彩夹分门别类,也确实有他用心的功劳。
过个不久会有个大型联考,是几个学校共同出题排名。
一高对这次的考试很重视,这次的试卷,也是出题人精心设置的了。
一向路且燃都不上心,也是没怎么在意过的。
可蒋问识硬生地让路且燃提起了精神。
毕竟着其实蒋问识,其实也拿捏不了的。
可路且燃莫名地就有点怂,或许是蒋问识真的教导他。
即便是蒋问识比他小一岁,可路且燃的确在这方面,是有点对蒋问识发怵的了。
路且燃为这次的联考做了很多准备。
甚至着在有一次,和路达礼对抗时,大言不惭放狠话。
所以这次联考阴差阳错着,也竟是会对路且燃也重要。
之所以路且燃敢去说,不是因为他自信,而是在学习方面,他对蒋问识有种盲信。
而况他对自己的水平有感知,倒不是一时间热血上头做法。
考场是按照上一次大型考试的成绩划分的。
那时候路且燃却是还没过来呢,故而这上面没有路且燃的名字。
路且燃便被安排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去了。
最后一个考场,众所周知,是年级吊车尾。
原先路且燃在之前那一届,也是最后一个考场的常客。
这对路且燃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倒是蒋问识看上去有一点担心。
毕竟着哪一个年级的,排在末的那些个人,总少不了会有些混混。
这下路且燃不禁是有些莞尔的了。
在他们上一届的时候,他就是蒋问识眼里,唯恐避之不及的混子。
象征性地去安慰了下蒋问识,路且燃便只带了笔就进考场。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玩笑了,结果大半个考场的人,是连一根笔都不带的,有的甚至还拿着抱枕,直接就在考场上睡的,还有些越加猖狂的人,座位有的是空着的,有的翘起二郎腿,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局游戏。
真的是浮生万千形色人物,可让路且燃长了见识,毕竟着他之前时候,大多数只是睡到收卷而已。
路且燃进考场的时候,感觉到周围人视线,像是有人认识他似的。
哦,可是他和这帮子人,却一点都不熟的呢。
有不识相的人,就凑上前来,看那个样子,是想要套近乎。
“燃哥,我听说过您。”那人极其地狗腿子,笑得一副谄媚样儿,“上一届您可是个人物。”
这开场语一打,路且燃就门清了。
“闭嘴。”路且燃嫌他吵嚷,“有屁快放。”
“小弟想跟您。”那人挤眉弄眼,“送了点薄礼。”
路且燃心中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 动到你嫂子头上,还想去当小弟呢?
☆、犯胃病
“别多管闲事。”路且燃眉目凛冽,“老子不干了。”
那人的脸色即刻就变了。
路且燃只是直觉不对,却也是来不及细想,从发卷的时候开始,就想要赶紧写试卷了。
简直就和这个考场格格不入。
甚至还有低语声此起彼伏着。
“那真的是路且燃?不会是搞错了吧?”
“瞧那小揪揪,标志性的,准是错不了。”
“他在干什么呢?不会是写题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怎么投奔?”
“校霸从/良?”
路且燃往讲台上瞟了一眼,监考老师的心态真好,自己都当自己是个摆件。
“再乱嚷。”路且燃挑了个近的宰,“嘴巴给你缝结实了。”
或许是迫于路且燃淫/威,考场这才逐渐地消停了。
收卷时候倒也没写完,不过在这个考场,也还算着是极其明显。
一堆白卷里面出了个差不多的,简直就像是瘸子里面挑将军。
监考老师顺带着要收卷,忍不住去向他看上几眼。
路且燃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被围观的猴子一样。
下次,下次一定,不要再在这个考场。
即便是大型联考,也不会去,像高考般,那样子设置安排。
一高的老师坚信着学生们的时间浪费不起。
毕竟着小考不断,大考也是经常的,除了一模,二模,三模这类,都尽量压缩考时。
改卷和出分的速度也是快到惊人,简直算是敬业爱岗的良心典范。
在两科考试间隔的时候,走廊上便拥满了人,走动的或许要去上厕所。
停留的例如路且燃,可能只是着,倚在栏杆上望远了。
周围人大多仨俩聚团,去说些无关痛痒的八卦。
“哎,你说,这次联考,第一会是哪个学校的?”
“我觉得会是……我们学校的!”
“我们学校?你是在说自己吗?”
“我哪里有?你想联考时候,有几次不是蒋问识?”
“那肯定要落在我们学校啦!”
“你不知道的吗?听说着这一次,蒋问识缺考了!”
“这怎么可能会呢?学校还指望他呢!”
“就在上一场考试的时候,也不知突地怎么了,直接被送到医务室去了。”
路且燃突地往这边看了过来,吓得那人即刻便缩了脖子。
路且燃大步流星,往楼下走了出去。
徒留下一场考试,满考场的人,看着空位置疑惑。
这位爷还真是与众不同。
就连着监考老师,也满脑子问号了。
这个考场的人翘考是常事,可像是这位一般的,先是正儿八经写题,然后转眼就见不着人影儿。
倒是够顶稀奇古怪,够跟其他老师们,在那茶余饭后时,聊他个老半天的了。
蒋问识胃疼到抽搐,躺在医务室里,紧咬牙在发着冷汗。
胃不太好倒是个老毛病,可左思右想着,倒也没去犯什么忌讳的。
怎么突然间就能……疼地如此厉害?
连带着翻江倒海,腰杆都深深压着。
短时间就去卫生间呕吐了有好几回。
直到根本就干呕不出什么才消停些。
蒋问识硬生撑起半边身子:“我还得要赶回去考试呢。”
“你这样子考什么试?”大夫把他摁了回去,“还不躺这儿休息会儿?”
蒋问识刚想反驳,就看见个人影儿。
杵在医务室门口,不是路且燃,那还能会有谁了?
“听大夫的话,考试有什么紧的?”路且燃走了过来,坐在了病床头处,“你先把身子养好,岳班能少了你的卷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对味儿。
岳班当然不会少卷子,岳班给的卷子只可能写不完。
蒋问识胳膊肘摁床,撑起身看向路且燃。
“你怎么来了?”蒋问识像是在指责,“你不考了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微妙,像是蒋问识笃定,不考是因为来了这里。
路且燃让蒋问识给摁了回去。
路且燃的双手合十,将蒋问识的手,给夹在了掌心里面。
路且燃将手轻微抬起,蒋问识的指节,就正好抵在他的额上。
从蒋问识这边来看,就只能见到,路且燃低垂的眉眼。
有一种精致的冷淡,像是偏凉的瓷釉般。
蒋问识突然就打住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不想去说。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本来他或许会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地正写着试卷。
他的生活也会和白开水般千篇一律的乏味。
可是路且燃过来了。
他便无师自通般地学会了爱恨贪痴。
他的青春铺天盖地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路且燃很是愧疚,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全都清楚。
蒋问识应该是受他连累的,虽然并不是他的本意,可到底结果已经酿成的了。
路且燃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他也从来就没在怕过事儿的。
还有着点零星的印象,路且燃想着,得去把这笔帐清算了。
蒋问识不太有力气说话,只看着路且燃,像是心事很重般的样子。
他要是去问未免会显得多嘴。
而况蒋问识本身,就想要离路且燃,尽量远上一些的。
临近结束考试的时候,路且燃这才起了身。
“有点事情要去处理。”路且燃的面色很差。
“你去吧。”蒋问识吃了应急药后,已经没之前那么难受,“我一会儿就回班。”
“嗯。”路且燃应声,“记得吃饭。”
路且燃在考场旁边的楼梯口蹲点,没一会儿就见几个人勾肩搭背,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挤眉弄眼的人。
只是路且燃掀了眼皮子挑眉,那人便意识到看的是他了。
“谈谈。”路且燃指尖烟雾缭绕,“想跟我?”
那人跟周围打了招呼,嬉笑着都送走了后,赶紧去挨路且燃边上。
“瞧今天咱燃哥那架势,还以为是转性儿了呢。”那人夸张得很,手舞足蹈比划,“第二场就找不到人了,咱燃哥还是咱燃哥,怎么可能听那些书呆子的。”
路且燃带着人走出了校门口,说是再走远些去请他吃顿饭。
一直走了有好远,路过几家店面,路且燃都没去停。
逐渐地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人面色突然变得恐慌起来,撒开脚丫子刚想跑,路且燃从后面一把掐住他脖颈。
叼的烟头从那人面颊旁擦过,留下来一道烫伤出来的疤痕。
路且燃抬膝猛地撞了下,那人捂住肚子往后去退。
再揪着衣领让人拉上前,稍微用了巧劲,就将那人的下巴给卸了。
将其双手绞在背后,听见了脱臼的声响,路且燃这才松了力道。
“不该你插手。”路且燃声音入耳,好似千年的寒冰,“别多管闲事。”
那人仿佛遇见了修罗鬼煞般,连忙逃难似的连跌带跑走了。
路且燃回到6班的时候,已经是赶不上点的了,被岳班拎到走廊处罚站。
蒋问识趴在课桌上,路且燃的背影,透过玻璃映照,落入蒋问识的眼中。
已经算是好上很多了,就是些微有气无力,趴着再休息一会儿,下午便能接着去考试。
已经是晚夏初秋的时候了。
树叶半黄不绿的,簇拥成堆,风一吹就飒飒响。
白衬衫有些被风吹皱,复又兀自伸展开来,像是海面上的波浪般。
蒋问识觉得自己在这海上漂流了有好些时候了。
外面兴许会有点冷,蒋问识心想,可别把路且燃冻坏了。
于是一包板蓝根被偷运到了路且燃的抽屉。
看着看着困意涌了上来,蒋问识微阖着眼,没一会儿竟也快睡着了。
直到打铃也没将他吵醒,估计是药里有催眠成分。
6班是不作为考场使用的。
大家收拾得也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
6班的同学关系比较淡漠,蒋问识性子也不算热络的。
杨知数往后看了又看,便向燕南安问道的了。
“要不要喊蒋问识起来?”
“让他休息一会儿。”燕南安叹了口气,“我往他那个考场绕趟,给他把试卷给收上一收。”
等人都散了差不多了,路且燃这才进了教室。
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
这天确实不比之前时候,路且燃把窗户又锁紧,看了看蒋问识想留不留。
留了也没用,可就算是去,分也补不上。
谁爱去谁去。
路且燃想了糟心事,半点都不愿进考场,怕忍不住再去打人。
在6班教室只这般待着,倒也是没有什么意思。
路且燃到教室后排的储物柜,把自己的手机给拿了出来。
6班前后都有监控,他偷摸藏在衣袖,又拿别的遮掩了下。
倒也不能去大张旗鼓地玩手机。
路且燃只是想咔嚓拍几张照片。
弯下腰一张怼脸拍,离远点再来张全景。
完美。
路且燃看着成果,觉着拍得特别好。
一定只是自己拍照技术的原因。
最后一张。
路且燃凑得很近,在蒋问识的头顶,比了一只剪刀手。
看上去就像是史迪仔的小耳朵。
可爱。
路且燃心想。
我怎么这么可爱。
蒋问识像是陷入了场很长的梦。
梦支离破碎,杂乱纷呈,光怪陆离,他沉溺其中。
像是被梦驱逐一般,又似乎被人拉着醒来。
蒋问识睁开了眼。
看见翻手机的路且燃。
还拿别的遮掩下,可把你给能坏了。
“手机拿来。”蒋问识出声,才自觉沙哑,“快该考试了,你怎么还玩?”
简直沙哑地不成样子,就连说话都极其费劲。
路且燃眼疾手快,赶紧划过去,将手机给锁上了。
即刻便关进后排的储物柜里头。
然后对着蒋问识一脸的无辜样。
仿佛刚才的动作不是他做的般。
蒋问识怒极反笑。
只低头去收拾东西,不再看向路且燃了。
“你干什么?”路且燃问道。
“我去考试。”蒋问识回答。
路且燃的神色有些古怪,只喏了一声,示意蒋问识去看向挂钟。
作者有话要说: 咔嚓,先来合张影。
☆、板蓝根
嘚,蒋问识算是知道了。
不用去考试了,这都快考完了。
成吧,蒋问识转头,换个方向睡。
还没来得及闭眼,一袋板蓝根,在他面前晃啊晃。
有完没完。
蒋问识将头深埋进了臂弯里。
路且燃的低笑还能钻进耳蜗。
“这次考完有个假。”路且燃说道,“我在体育场有球赛,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没空。”蒋问识闷声说,很斩钉截铁,毫无周旋余地,“不去。”
“倒也是。”路且燃耸了下肩,有些惋惜的样子,“你得好好休息。”
蒋问识没再应声,整个人在蜷缩着。
让路且燃想到了滚成一团的史迪仔。
想去咕噜顺毛。
于是路且燃伸出了手,搭在了蒋问识的背上。
蒋问识抬起头,眼神恶狠狠的。
这也太不乖了。
路且燃还是把手给缩了回去。
来日方长。
不慌。
这只史迪仔总会被他认领的。
收卷铃声打响之后,没过多久,6班人都回来齐全。
没几个人在乎路且燃,他翘考似乎也很正常。
即便是路且燃这几次,进步得算是明显,可翘考也算情理之中。
毕竟之前可能被蒋问识刺激,大概率只是三分钟热度而已。
燕南安回到座位上,勾着头去问蒋问识。
“怎么样了?”燕南安担忧道,“你还好吗?”
“好多了。”路且燃插话道,“活着呢。”
杨知数听了之后,也诧异地回了头,想着这两位霸王,是真的关系够差。
可路且燃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
他焦灼地跑到医务室,蒋问识那时候状况,可比现在还差得多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燕南安拧着两条细眉,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威慑,“不能这样对一个病人。”
路且燃诧异地挑高了眉,落在燕南安的眼里,便竟像是挑衅一般的了。
眼看形势将要变得不对,蒋问识沙哑着嗓子出声。
“别吵嚷。”蒋问识有点虚弱,“安静点。”
各人便去做各人的事情去了。
考试完的假期其实很短,满打满算还不到整一天。
蒋问识窝在寝室里,清洗整理衣物,顺带着打扫了卫生。
这一天却也还没过完的,便去补写拿回来的试卷。
做到一半像想起了什么,搁了笔奔向破烂自行车。
体育场是X市的标志性建筑,蒋问识就算没去过,也大概知道是在哪个区域。
体育场里人声鼎沸,他只去偷瞧上一眼。
只一眼就好,他不敢想多,多了都是贪。
诸如此类的体育运动,蒋问识一向很不擅长。
让他锻炼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蒋问识淹没在人群之中,听周围人或握拳或欢呼,自己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正是中场休息时,路且燃站中央,撩起篮球衫擦汗。
腰腹处的红榴花晃得耀眼。
旁边有小女生叽喳。
“13号好帅啊!哥哥我可以!”
“就刚才那个投篮,我瞬间心脏暴击!”
“你们都别和我抢,我要去给他送水!”
“看那腹肌,那线条,我不行了。快给我吸氧机!”
蒋问识看着路且燃,他身上的篮球衫前,赫然就印着13号。
若眼神有形的话,路且燃的篮球衫,怕已经被撕碎了。
蒋问识的视线混杂在人群中,却透露出不一样的意味,像是在凌迟路且燃的篮球衫。
13这个数字不行,蒋问识面无表情,数字13太不吉利。
旁边小女生的尖叫陡然又升高了音。
“他是在对我笑吗?我简直死去活来!”
“分明是个酷盖,怎么笑这么甜!”
蒋问识把目光从13上移开,恰好撞进路且燃戏谑的眼。
史迪仔跌撞地闯进猎人怀里,天罗地网已然如期般落下来。
路且燃并着两指,顺着头顶敲了下,朝这里做了手势。
在一片更热烈的欢呼声中,蒋问识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蒋问识低头往后退,企图隔绝以去逃离。
旁边的小女生围成一堆,仿佛试探着想要过去。
蒋问识忍不住打量了下,确实算是个可爱小女生,穿着个格子裙小皮鞋,看上去青春靓丽的样子。
小女生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在周围小姐妹的怂恿下,就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忐忑而又矜持地小碎步走去。
蒋问识觉得应该避让这种场景,可他不知道怎么的竟移不动脚。
几乎是本能地,蒋问识预料到,他会受到屈辱。
就像是那晚在月光下的罪行一般。
可他还偏要自作孽,非得亲眼去看着,以帮自己斩断妄想。
小女生脸憋得通红,看起来很是娇憨,走到了路且燃跟前。
“水。”小女生害羞极了,话都快说不囫囵,“给你。”
路且燃已经到了场边,拿毛巾正在擦着脖颈。
“不用了。”路且燃笑道,“我带了水。”
路且燃向旁边示意,是自己带了杯子来。
拧开杯盖之后,路且燃灌了口,小女生感觉着,竟像是板蓝根。
合着不该是大帅哥,原来其实是养生人?
似乎小女生的世界有一瞬间的崩塌。
蒋问识被这场景击中,指节不自觉蜷缩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在干什么?自己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平白地又有微光般模糊的不确定。
蒋问识转了身,佯装镇定,走出了体育场。
自行车蹬的速度却又像逃窜似的。
掂着脚跑进515,抵在门后冒着汗。
气喘吁吁地空张着嘴。
嗓子还带着哑意,一句话也说不出。
蒋问识前脚刚回来,路且燃后脚推开门。
蒋问识闪身到门边,给路且燃去让了位。
然后顺着就走开,坐到自己椅子上,一派正经模样了。
蒋问识只侧着身子,背对着路且燃方向。
实际上却是什么也没做,仿佛连手都无处安放的。
路且燃凑上前来,双手撑着他椅背,弯腰看向他眼底。
蒋问识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快要被路且燃的气息淹没。
“你躲什么?”路且燃声音低沉,有什么呼之欲出,“逃哪里去?”
“我没有。”蒋问识别开头,眉眼向下低垂,“只是路过。”
“是你说的不去。”路且燃抚着他耳侧的发,有种终于顺上了毛的感觉,“为什么改主意?”
蒋问识没再出声,像个沉默的哑巴。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给你打过通电话。”路且燃突地转了话题,“你还能记得的吗?”
怎么可能会记不得。
等那句“新年快乐”,不知道等了多久。
还在无力地嫉妒着他身旁的人不是自己。
“什么?”蒋问识抬头,像是不经意,“我忘了。”
也想要自己真的忘记。
“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我那次对你说过。”路且燃笑得有些苦涩,“我那时过18没多久,等你成年之后,有些话要给你交代。”
“你只让我好好学习。”蒋问识揪着了漏洞,“还去送了我一块表。”
“可你也没戴。”路且燃扣住他手腕,像是抓住了证据般,“估计扔了吧。”
蒋问识有点委屈,嘴角耷拉着,却又想刻意掩饰。
“早找不着了。”蒋问识嘴硬道,“谁知道到哪里去了。”
路且燃在蒋问识发上的手一顿。
而后便低垂了下去,也不再撑着椅背,而是插在了兜里面。
“那你还想听吗?”路且燃问得缓慢,像是碾出来的音调,“你还要与我说话吗?”
“我情不情愿,你没点数吗?”蒋问识应激般地,急火攻心下去说道,“到底是哪些个话,又有什么要紧的?”
路且燃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一松。
“你说得对,多谢提醒。”路且燃直起身,“是我之前心里没数,确实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从进6班开始,总共也说不了几句话,是自己上不得台面。
刚打完球回来,路且燃想着,得先去冲个澡。
若不是自己不清醒,才不会一时脑热,做出来这种傻事的。
半天都不再有动静,蒋问识冷静下来后,觉得之前话不择言,一时间便知后悔了。
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言语好似轻飘,也没什么重量。可落在人耳里心上,却能化作万千利刃,只刺得人鲜血淋漓。
只留着一口气,是说不出原谅。
蒋问识明白这个道理,即便之后去补救,及不过当时切肤之痛。
做过的事就是做过的事。
不能够去找任何借口,给别人造成的伤害,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根本不能奢求得到原谅。
原谅这个词听起来随意,仿佛随口就是句没关系。
可它本身的决定权在对方那里的。
道歉本就是理应去忏悔,而不是为了去征求原谅。
即便一个人就算道歉过了的,另一个人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蒋问识将头回过去。
路且燃正在脱衣服。
指尖揪着个衣摆,双臂向上伸展开。
宽肩窄腰,一览无余。真是一点都没避让的。
上半身完全赤/裸,路且燃指尖,搭在了裤带边缘处。
蒋问识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匆忙把头别了开去。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被无限放大般,磨得蒋问识耳廓胭红。
怎么还没脱好?
路且燃趿拉着拖鞋,去旋开了浴室的门。
直到听见了淋沥水声,蒋问识这才敢去放眼。
短裤被随意搭在电竞椅上,层叠的褶皱胡乱地摊开来。
可蒋问识被弄乱的情绪,却不能像这般光明坦荡。
浴室的水声清晰入耳,像是下了场潮湿春雨,痒得似乎在催着发芽。
蒋问识觉得自己格外地需要冷静。
舆洗池是在独立卫生间外面。
蒋问识想去用冷水扑脸。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质感,浴室就装在卫生间里。
阴影随着路且燃动作,被投射在卫生间门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无意偷窥。
☆、榕树叶
影影绰绰的,并看不清楚。
可蒋问识就是移不开眼。
仿佛就连这模糊,都有着致命吸引。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这样子可不行。
蒋问识转身。
但只是在寝室,他便情难自禁。
于是蒋问识收拾书包,去到了学校门口,有间图书浏览室,是刷身份证就能进的。
这还是X市为竞选文明城市,在各地创建的,面对大众开放,可供浏览借阅全日制图书室。
还记得在年级尚小的时候,曾经有过很想读的书,在书店前站了有好久,最终未曾去与钱玉琳开口。
有读书的机会蒋问识其实很满足,就算着他并不完全认可应试教育。
直磨蹭到将要晚自习,这才又回了学校,6班人几乎坐齐全了。
路且燃坐在他座位旁,头发散了大半,遮盖了大半边的面容。
“怎么了?”蒋问识赶紧到座位上,低低地去问了他一声,“发带呢?”
路且燃像是没听见似的。
蒋问识于是便息了声。
除了必要的辅导外,他们之间,也没再有什么交流。
可却都默契地没再去换座位。
蒋问识基本上稳定得很,路且燃也算稳步上升着。
于此同时压下来的是作业和试卷。
高三的确是够忙碌的,天气转凉得猝不及防。
也不知道怎么一打眼,榕树叶子摇摇欲坠,在空中打着个旋儿,铺天盖地的都是秋意。
蒋问识有一阵的恍惚。
原先在旧校区时候,也是种有榕树的,高一楼能见大片,高二楼只有角树杈。
榕树下有过一个被罚站的人影。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可是关系却还不如刚开始。
秋风瑟,落叶黄。
蒋问识正在往回寝的方向走。
在一大早的时候,落叶就被扫边上。
可到了晚上这个点,已经又堆好厚一层。
蒋问识一般都去绕开的,可他觑见路灯底下,有人蹲着蜷成团在地上。
待走近了再去一看,原来这人是路且燃,羊绒围巾摊在膝上,正往上堆着榕树叶。
这羊绒围巾很眼熟,从路且燃刚带上,蒋问识就认了出来。
是路且燃和李其郊去演唱会围的那件。
蒋问识已是回来很晚,下了晚自习之后,又在教室坐上了会儿。
这时候居然能在大街边上捡到路且燃。
“喏,走啦。”蒋问识出声,“等记你晚归可就麻烦了。”
路且燃昂起头来看他,面颊拥簇在榕树叶中,夜色围绕着却不接近。
无端缓和了路且燃极具攻击力的凛冽感。
蒋问识竟然不自主地脱口而出。
路且燃像是有些惊诧般。
蒋问识的话打破了他们很久来,默认的没有多余交流的规矩。
路且燃站起了身来。
捧着羊绒围巾靠近了些,将榕树叶倒了半,全都进在了蒋问识怀里。
蒋问识连忙向前倾身去接了下来。
够可以,还真不少。
这下只得一路回515的了。
之前路且燃丢过几次钥匙,只能在门口蹲着等蒋问识。
一次两次又三次,路且燃腆不下脸。
在一次休息日的时候,蒋问识也在寝,就将其换成指纹锁,将两个人指纹录了进去。
亏得没被教务处以损害公物为名再记上一笔。
两人进了寝室之后,蒋问识站在一边,看着路且燃安置榕树叶。
随便踢了个脚边的快递箱,就把两人捧的全笼成了一堆。
蒋问识只张了张嘴,却也什么话也没说。
榕树叶落在了地上,到底是沾了点灰,路且燃转身去净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就有一种矜贵。
蒋问识收回视线,眉眼低垂地耸拉。
却好像被定住了,怎么也走不动的。
他迟钝地觉察到了变化,却依旧不知道做些什么。
路且燃从他旁边擦身而过,也没去搭理蒋问识,只坐回到了电竞椅上,给蒋问识留下来了个背影。
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蒋问识也往回踱着步。
“谢谢了。”路且燃突然转身,对蒋问识说道,抛来了个果冻橙,“给你的。”
蒋问识急忙接着,路且燃力道不重,勉强算是顺手的。
这年从秋到冬的间隔很短,几乎是一晃神的功夫,操场上就覆上了一层薄霜。
蒋问识都翻出来袄子,看见对面还是夹克衫,觉得这人可能不怕冷。
结果当天上课的时候,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惹得老师同学都频频侧目。
合着估计是压根都不懂得换季的道理。
次日蒋问识想:这人到底也该长记性了吧。
就看见路且燃又套上了个牛仔褂。
蒋问识算是忍不住了。
“天冷,快入冬了。”看路且燃一脸无辜的神情,蒋问识便又去加了句解释,“该换厚点的衣服了。”
路且燃翻箱倒柜了一阵子,拎着几件去看向了蒋问识。
蒋问识脑仁有点疼,竟是快都被气笑了。
“你觉着……”蒋问识反问道,“这比你身上的强多少?”
“那就……”路且燃似乎想了想,“大不了叠几件好了。”
路且燃放下之后,便去划动着手机。
随便选了几件应季的,全拉进购物车里结算。
“物流很快的。”路且燃信誓旦旦,“没几天就到了。”
只换来了蒋问识的一声嗤笑。
蒋问识转身去打开自己衣柜,从里头顺出件中长款的羽绒服。
“新的,没穿过。”蒋问识像是解释一般,“你穿到校服里头,没人能看得出什么。”
言下之意仿佛是让路且燃不要害怕会跟自己有什么牵扯。
路且燃比蒋问识要高上一些,羽绒服到蒋问识小腿处,路且燃穿上只落在膝盖弯儿。
“那成,谢谢您嘞。”路且燃弯腰顺着拉链,“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别介,我可受不起。”蒋问识打断了路且燃的话头,“下次考试的排名能往上再提几个就行。”
霎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里面。
曾经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俩好像只剩下辅导可说。
路且燃率先打破了这种凝滞的僵局。
“嘶。”路且燃一阵抽疼,“拉链怎么卡住了?”
路且燃松开了手,赫然是扯开条道。
“这都能伤着。”蒋问识的声音淡薄,像听不出什么情绪,“您可真够行的啊。”
路且燃依旧站着,蒋问识半蹲下来,低着头去松拉链。
主要是里头的内衬别着拉链,蒋问识只仨俩下轻微拉扯,自然也就能将其再给分开了。
估计是怕路且燃又搞砸,蒋问识索性自己上手,直接从下到上一溜气拉严实。
拉到顶端的时候,蒋问识一抬头,路且燃冲他眨巴眼。
嘴唇离他实在很近,估计有感冒,颜色是极为淡薄的。
身上有股清冽气息,裹挟着幽微的寒意。
蒋问识的指腹擦着路且燃面颊,绯红便从脸侧弥漫到了耳根处。
然后蒋问识极其精确地,在够着了空调遥控器后,又去往上调了实内温度。
“你太冷了。”蒋问识笃定道,“都冻红了。”
路且燃受不了他那种看小可怜崽儿的神情。
所以他顽强地转了个身,羽绒服裹了他一圈,整个人就像膨起来似的。
落在蒋问识眼里就跟个笨拙的企鹅一般。
圆滚滚,胖乎乎,扑扇着,向前走。
至于着这件羽绒服,之后路且燃还,蒋问识也没再去收。
购物软件选的那些,都是只一季过后,就到了学校捐物箱里。
只有这件羽绒服,却不知怎么的,倒是大概率出现。
这弦若是过紧了,有定点风吹草动,就能如石投水般。
这年的初雪来得特别迟,像是被拖住了脚步,却依然能令人欢呼雀跃。
风即大又急,天寒地冻的。
同学们却都像是不知冷,就算课余时间有多紧,怎么着也得往雪地里踩上一脚。
初雪却是很绵密,下了有好久,皑皑地堆起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