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司令与反叛者谈判——船队离港返回西班牙(1498)
尽管卡瓦哈尔的陈述听起来比较有利,但是近期在哈拉瓜发生的事件还是让哥伦布极为忧虑。他认为,叛乱分子的傲慢无礼和他们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必定因为如此众多装备精良的亡命之徒的加入而大大增加。罗尔丹提议要来圣多明戈附近把他吓了一跳。他怀疑此人所声称的真诚,担心如此狡猾、大胆、不安分的头目,带着一帮听命于他的莽撞而忠诚的叛乱者,必然会带来极大的恶行和危险。这群无法无天的团伙在整个岛上晃荡,过着散漫狂欢、公然挥霍的放荡生活,其示范作用对新来的殖民者只能产生危险效应。而当他们近在咫尺,进行密谋策划,向所有不满者提供避难所时,整个殖民地的忠诚度可能会遭到侵蚀和削弱。
有必要立即采取措施增强人们的忠诚,抵御此等诱惑。他意识到许多人都有返回西班牙的强烈渴望,而且煽动者们不遗余力地宣传,认定他和他的兄弟们想把殖民者扣留在岛上是出于他们自身利益的考虑。因此,9月12日,他发布公告,向愿意返回西班牙的所有人提供免费航程和食物,并有五艘船准备就绪,即将离港出海。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为殖民地解除闲置和有反叛意图的人,削弱罗尔丹的党羽,在自己身边仅保留心地善良和品性良好的人。
他同时给指挥康塞普申要塞的米格尔·巴列斯特尔写信,建议这位忠实可靠、久经考验的老战士要提高警惕,因为叛乱分子正在进入他的附近。他授权后者与罗尔丹会晤,向他提供赦免和既往不咎的承诺,但条件是后者必须立即复归本位;请他到圣多明戈,与舰队司令举行郑重会晤,并且,如果需要,他将得到后者对其人身安全的书面保证。哥伦布用意诚恳。他性情仁慈、容易和解,对许多让他吃尽苦头的卑贱邪恶之人,他异乎寻常地没有报复心。
巴列斯特尔刚收到这封信,反叛者就抵达了博瑙村。该村坐落在一个同名的美丽山谷或平原,距离康塞普申要塞大约10里格,距圣多明戈大约20里格,地处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的地区。煽动此次叛乱的罪魁祸首之一佩德罗·里克尔梅在这里拥有大片属地,他的住所便成为叛军大本营。阿德里安·德·莫西卡是一个性格狂暴、爱胡闹的人,带着他的一小队浪荡恶徒也来到这个集会地。罗尔丹和其他同谋者也从不同的方向赶来会合。
米格尔·巴列斯特尔听闻罗尔丹到了,立刻动身去与他见面。巴列斯特尔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头发灰白,有军人风范。他忠诚、坦率、正直、处事稳重、心地极为单纯,作为一群轻率鲁莽、放浪形骸团伙的调解人,他是最佳人选。其目的在于利用他的冷静去平息他们的怒火,以他的年龄去解除他们的暴戾之气,以他毫无虚饰的正直赢得他们的信任,并以他纤尘不染的美德让他们对自己的放肆产生畏怯。
巴列斯特尔发现罗尔丹与佩德罗·里克尔梅、佩德罗·德·加梅斯以及阿德里安·德·莫西卡等三个主要同谋在一起。目前的实力让罗尔丹信心十足、得意忘形,对赦免提议不屑一顾,声称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讲和平,而是要求释放某些无正当理由俘虏、即将作为奴隶运往西班牙的印第安人,因为他曾经以一方市长的资格,向他们承诺了要对他们加以保护。他宣称,在这些印第安人被释放之前,他不会听取任何契约条款,同时还傲慢无礼地暗示,舰队司令及其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上,只要他乐意,他可以让其声名鹊起或名声扫地。
此处提到的印第安人是瓜里奥尼克斯的某些子民,他们在罗尔丹的煽动下抵制缴纳赋税,而且在罗尔丹所谓的权力批准下,参与了皇家大平原的叛乱。罗尔丹深知奴役印第安人是该岛政府不受欢迎的特点,尤其是女王,而当他打着维护受苦受难岛民权利的旗号反对哥伦布时,此人狡诈的性格可见一斑。他的其他要求也极为嚣张,反叛分子宣称,在所有进一步谈判中,除了卡瓦哈尔,他们不会再理睬其他中间人,因为他们近期在哈拉瓜与他有过交流,他在此过程中证明了自己公正而不偏不倚的态度。
对其宽恕的答复如此傲慢,完全出乎舰队司令的预料,让他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似乎他已经被背叛和谎言所包围。他知道,即使在那些自称忠诚的人群当中,也不乏罗尔丹的朋友和秘密党羽,他并不知道此阴谋的后果所扩展的范围到底有多广。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显示他的忧虑不无道理。他下令圣多明戈的男性武装露面,以便让他可以确定在必要时可以带多少力量上阵。消息立刻就传播开来,说他们将要被领去博瑙对付反叛者。于是,带着武器出现的人不超过70人,其中可以依赖的不足40人。不是这个瘸了腿,就是那个病倒了。有的人与罗尔丹的追随者有关系,有些人在其中有朋友。几乎所有人都不情愿为此出力。
哥伦布明白如果兵戎相见,无疑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彰显叛军的力量,让政府的尊严和权威颜面扫地。因此,有必要顺应时势,无论此举会让自己蒙受多大的羞辱。他曾让五艘船在港口逗留了18天,希望以某种方式制止这次叛乱,从而能向君王传递关于此岛的利好汇报。但是,船上的食物浪费了。船上的印第安囚犯痛苦不堪、逐渐死亡,有几个自己从船上跳海,或者被炽热闷死在船上的货舱里。他恨不得在发生任何骚乱之前,尽可能让更多心怀不满的殖民者扬帆起航,返回西班牙。
因此,10月18日,船只离港出海。哥伦布写信告诉君王,陈述了这次叛乱,以及他提出的赦免被拒绝的经过。由于罗尔丹自称这是他和殖民地行政官之间的纷争,据此,舰队司令不是一个公正的裁决者。后者恳求将罗尔丹召回西班牙,在国内君王可以成为他的裁决者;或者由对罗尔丹有好感的阿隆索·桑切斯·卡瓦哈尔主持调查,米格尔·巴列斯特尔作为殖民地行政官一方的证人。他认为,在很大程度上,岛上的这些麻烦都归因于他本人在西班牙的长期逗留,那些原本受命去协助他的人在他的进程中设置耽搁,延缓了装载物资船舶的离去,以致殖民地陷入了最大的饥荒。如此一来,不满情绪产生、怨声载道,终致叛乱。他以最迫切的方式恳求君王,不可忽视殖民地的事务;对于那些住在塞维利亚负责殖民地事务的人,希望能指示他们,即使不能协助,至少也不要设置障碍。他提到了自己对卑鄙的西米恩·布瑞威斯卡的责罚,即丰塞卡那个张狂的爪牙,恳求无论那件事情或其他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因为任何诡计多端之人的虚假陈述而对他的看法失之偏颇,或者让他失去皇家的支持。他向他们保证,岛上的自然资源什么都不缺,仅需要良好的管理便能提供殖民者所需要的一切,但是后者好逸恶劳、挥霍放肆。他建议回国的每艘船都将大量的心怀愤懑者和无用者送回去,如同目前这种情况,让冷静勤勉的人来取代他们。他还央求派遣神职人员前去教导和负责印第安人的皈依,而且,同样有必要的事务是改造那些道德沦丧的西班牙人。他还要求派遣一位精通法律的人士去该岛担任法官,同时还派几名官员负责皇家收益。没有什么可以超越这些建议的合理性和政策性,但遗憾的是,其中一行字让这封杰出信件的道德修为蒙上污点。他请求在两年之内,可以允许西班牙人雇用印第安人为奴,但是,此建议仅适合于那些在战争中和叛乱中被抓获的俘虏。哥伦布用当时的做法为此建议进行辩解,但这并不符合他一贯仁慈的情怀,以及他对这些不幸民众父亲般的关爱。
同时,他还写了另外一封信,信中描述了他近期航海的情况,连同一幅海图、黄金标本,尤其是在帕里亚湾发现的珍珠寄给君王。他呼吁给予后者特殊的关注,因为这是在新世界发现的首批珍珠标本。正是在这封信中,他热情洋溢地描述了新发现的大陆,将其视为东方最被看好的地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源地,是想象中的人间天堂所在地。他答应一旦岛上的局面允许,他将带着其余三艘船去从事这一灿烂领域的发现。
借此机会,罗尔丹及其朋友们也致函西班牙,指控哥伦布及其兄弟们的压迫和不公,抹黑他们的所有作为,极力想证明自己反叛的合理性。人们自然会认为,此类人的陈述应该微不足道,不足以与哥伦布久经考验的功绩和卓越贡献抗衡。但是他们在西班牙有无数朋友和亲戚,有流行偏见的支持,在君王信任的人当中有工于心计的人随时会帮罗尔丹鼓吹。而哥伦布呢,用他自己言简意赅的话,即“不在场、遭嫉恨,而且是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