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叛乱分子谈判与协商(1498)
船队离开之后,哥伦布重新开始与叛乱分子谈判,决心不惜任何牺牲结束这次分裂岛屿、阻碍他所有发现计划的叛乱。他余下的三艘船都在港口处于闲置状态,而一个显然拥有无限财富的地区等待他去探索。他本来打算派他弟弟去进行这次发现,但是,一旦叛军要来犯,行政官那积极的精神和军事才能让他的存在不可或缺。这就是他那恢弘高尚的事业进程中每一步所遭遇到的困难,时而受阻于无处不在的狡猾之徒的阴险诡计,时而中断于一小撮恶棍张狂的骚乱。
在与身边最重要的人员进行磋商之后,哥伦布发现,许多民众不满的原因是他兄弟的严格管理,他们指控他在施以公道时采取严苛的手段。但是,拉斯·卡萨斯在查阅了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关于行政官行为的所有证词之后,宣布对行政官诸如此类的所有指控纯属子虚乌有,并确认,尤其是对于罗尔丹,他待之以特别宽容的政策。无论实际情况怎样,哥伦布现在听从其顾问的建议,决定尝试另一种极其仁慈的宽大处理。他给罗尔丹写了一封信,此信签署的日期是10月20日。他在信中用最安抚的措辞回忆了过去的善意,并对他和行政官之间存在的宿怨表示深为关切。他恳求,为了共同的利益,同时也为了他自身的名誉,他曾因此深得君王好感,不要坚持现在的反抗行为,并反复保证,只要他和他的同伙回到自己身边,他郑重承诺他们的人将不会受到侵犯。
谁来当送信人让他犯了难。叛乱者已宣布,除了阿隆索·桑切斯·德·卡瓦哈尔,他们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调解。但是,哥伦布身边那些人的心中对那个军官的正直存以强烈怀疑。他们观察到,在哈拉瓜时,他容留罗尔丹在他的轻快帆船上停留了两天,给他提供了武器和物资;当得知他是一个反叛者时,没有将其拘留在船上,没有尽力夺回逃兵,由叛乱者一路护送到圣多明戈,在博瑙给他们送吃的。更有甚者,据称他宣布自己作为哥伦布的一个同事,是政府委派来监视和控制他行为的人。这就意味着,在建议叛乱者逼近圣多明戈时,他曾打算,万一舰队司令没有到达,他会以自己假装同僚的权力与罗尔丹同流合污,并作为首席法官,紧紧将政府的控制权掌握在手中。最后,叛乱者意欲让哥伦布将他派遣给他们作为代理人这一点被引为证据,说明他已经作为领导者加入了他们,而博瑙的反叛水平因此得到了提升。这些情况曾一度让哥伦布感到困惑,但他反思了一下,据他所观察到的行为,卡瓦哈尔的表现就像一个正派人,大多数针对他的指控有可能是出自他自己的偏好,其余纯属谣言。根据他自己的不幸经历,以他自己为例,他明白那些最公平的行为和最公正的人物如何轻易被传言篡改。因此,他抛开所有猜疑,决心暗中信任卡瓦哈尔。他的信任没有被辜负,此后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后悔自己的自信。
舰队司令这封信刚发出,立刻就接到一封来自叛乱者领导人前几天写的信。他们在信中不仅证明自己没有犯下叛乱的罪行,还声称自己立了大功,因为他们劝阻了其追随者为了报复行政官的压迫而要杀害他的决定,并说服他们耐心地等待舰队司令的矫正。然而,他到达已经过去一月之久,他们在此期间焦急地等待他的命令,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反倒刺激他们。因此,出于荣誉和安全方面的考虑,他们不得不退出,不再为他效劳,并随之要求准许他们离开。这封信来自博瑙,其签署日期是10月17日,署名为弗朗西斯科·罗尔丹、阿德里安·德·莫西卡、佩德罗·德·加梅斯和迭戈·德·埃斯科瓦尔。
与此同时,卡瓦哈尔在米格尔·巴列斯特尔的陪同下抵达博瑙。他们发现叛乱者自大而放肆。然而,舰队司令的调解函,在卡瓦哈尔的殷切劝说和富有经验的巴列斯特尔的告诫之下,对几个领导者产生了有利影响,他们比其残暴的追随者更有理智。实际上,罗尔丹、加梅斯、埃斯科瓦尔和另外两三人已经上马去见舰队司令,但是被他们自己人聒噪着反对而耽搁下来。那些人太迷恋自己懒散、放纵的生活模式,不喜欢有重归于劳动和纪律的想法。他们坚持认为此举事关大伙儿,所以,无论做出怎样的安排,都应该以书面形式当众发布,并要经过他们的认可才行。这阵鼓噪要过一两天才能平息。因此,罗尔丹写信给舰队司令,告诉他自己的追随者反对他前往,除非有书面保证或通行证送到,以保护他自己及其同行人员的人身安全。在同一时间,米格尔·巴列斯特尔给舰队司令写信,敦促他同意叛乱者可能提出的任何条款。他表示他们的力量在不断壮大,他的守军每天都在投奔他们而去,因此,除非迅速做出一些妥协,让叛乱者乘船返回西班牙,否则,他担心不仅是当局,甚至是舰队司令本人都会陷入危险。尽管在他身边的西班牙绅士、军官和仆人毫无疑问会尽职尽忠,但是能依赖的普通大众几乎没有。
哥伦布感受到此事已经日益紧迫,便及时发送了所需的通行证。罗尔丹来到了圣多明戈,但是,从他的行为看来,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达成和解,而是为了罗织党羽、争取逃兵。他与舰队司令会谈了几次,并通了几次信。他发了很多牢骚,提出无数要求,哥伦布做了极大的让步,但是有的主张太自负让人不能接受,最后便不了了之。罗尔丹借口与自己人商议便离开了,承诺将书面呈上他的条件。舰队司令派他的管家迭戈·萨拉曼卡代表他本人作陪。
11月6日,罗尔丹从博瑙写了一封信,里面谈到了他的条件,要求将答复送到康塞普申要塞,因为食物匮乏迫使他离开博瑙。他补充说,他会为此答复等到下星期一(11日)。这封信暗示着一种张狂的威胁,同时还提出了无礼要求。舰队司令发现自己不可能依从这些无礼要求,但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宽大处理意向,减少对叛乱者的严厉制裁,他在要塞门口连续30日张贴了一份公告,承诺对罗尔丹及其追随者彻底宽恕并既往不咎,条件是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回到他的麾下,重新效忠于王国;愿意回到西班牙的人将获得免费航行,但是对那些在规定时间内不出现的人,公告威胁说要施以严厉的审判。他委派卡瓦哈尔将此公告的副本,连同一封阐明满足其条款不可能性的信件,一起送给罗尔丹,但是提出他会接受由卡瓦哈尔和萨拉曼卡批准的任何协议。
当卡瓦哈尔赶到时,他发现老将巴列斯特尔已经被罗尔丹围困在他自己的康塞普申要塞里面,后者以其执法市长这一官职的名义,借口有一个罪犯躲在那里避难以逃脱审判。他切断了要塞的供水,试图逼其投降。当卡瓦哈尔在要塞大门上张贴舰队司令的公告时,叛乱者嘲笑通告上提出的特赦,他们说,用不了多久,他们将迫使舰队司令向他们提出同样的要求。但是,经过卡瓦哈尔的认真交涉,那几个头目最终同意考虑,并通过他的斡旋草拟了投降协定条款。根据这些条款,罗尔丹及其追随者可以在哈拉瓜分乘两艘船返回西班牙,船只应该在50天内装配就绪,并备足粮食。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收到来自舰队司令颁发的良好行为证书,领取按照实际天数应得报酬的金额通知单。给他们分配奴隶,因为其他人已经根据其贡献获得了奴隶。鉴于有几个同伙已经娶了岛上的当地人为妻,且已怀孕,或者最近才生产,他们可以将愿意随行者带走,以取代奴隶的位置。一些同伙被扣押的财产,以及弗朗西斯科·罗尔丹被查封的家畜应该予以赔偿。另外还有其他为他们人身安全考虑的条件。条约规定,如果这些条款在8天之内没有收到回复,那么整个协议无效。
罗尔丹及其同伙于11月16日在康塞普申要塞签署了该协议,舰队司令21日在圣多明戈签署。同时,他宣布了进一步的宽恕条例,允许那些选择留在岛上的人可以前来圣多明戈,继续为皇家效劳,或者在岛上任何地方拥有土地。然而,他们选择了与罗尔丹共命运,他已经率领自己人离开此地前往哈拉瓜,在那里等待船只的到来。同行的还有米格尔·巴列斯特尔,舰队司令派他前去监管他们登船的准备工作。
哥伦布非常难过,他预计探索大陆的计划被如此卑劣的障碍所阻挠,原本应该载着他的弟弟去探索新发现大陆的船只,却被用来运载这群骚乱、一文不值的乌合之众。但是,想到这么长时间蛰伏在岛上的所有祸害很快就会被船载走,不由感到安慰,此后,一切都将恢复秩序和安宁。因此,他下令,要不遗余力将船准备好送往哈拉瓜。但是航海用品匮乏,而且在殖民地如此无序的状态下要完成一次远航准备非常困难,因此,他们的离去受到耽搁,远远超出了约定的时间。感觉到他要出具证书证明罗尔丹及其追随者品行良好,是一种迫于无奈的欺君行为,他给两个君王写了一封信,说明当时的情况,他是怎样为了避免让该岛陷入彻底混乱和毁灭,才被他们敲诈出具了那样的证书。他描述了那些人的真实品格和行为,他们是怎样反抗他的权力、阻止印第安人进贡,怎样掠夺岛屿、自己占有大量黄金、带走了几个酋长的女儿。所以,他建议将他们抓获,没收他们带走的奴隶和财宝,对他们的行为进行适当调查。他将这封信托付给一个即将上船的可靠之人。
叛乱者离开了附近,圣多明戈也进入了安全状态。哥伦布让其弟弟唐·迭戈担任临时指挥,自己与行政官开始在岛上巡游数月,拜访各驻地,恢复岛上秩序。
为叛乱者准备的两艘轻快帆船大约在2月底从圣多明戈驶向哈拉瓜,但是,由于遇到猛烈的风暴,船只被迫停泊在该岛一个海港内,并在那里逗留到3月底。其中一艘船毁损严重,被迫返回圣多明戈。另一艘船被派去顶替其位置,不知疲倦的卡瓦哈尔乘着这艘船起航,去敦促叛乱分子登船。他连续航行了11天后,在哈拉瓜发现了另一艘轻快帆船。
在此期间,罗尔丹的追随者改变了主意,他们现在拒绝上船。像其一贯行径,他们把所有责任推给哥伦布,断定他故意拖延,船舶准备远远超出了协定时间,船到来时其状态已经不适合远航,而且食物短缺。他们还对他大加指责,明知有些原因属于他不能控制的情况,却全都狡诈地怪罪到他头上。卡瓦哈尔当着与其同行的公证人之面提出了正式抗议。他发现两艘船遭到蛀虫或蠕虫的巨大破坏,他们的食物也没了,于是他让两艘船返回圣多明戈,他自己则走陆路回去。罗尔丹骑马随行,但是保持稍远的距离,显然心绪不宁。他害怕返回西班牙,但他足够精明,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安全,因为作为一伙放浪形骸之徒的头目,聚众反抗当局。他到底拥有什么可以维系他们对自己的忠诚,足以强烈到让他们违反神圣的职责呢?经过深切思考的一段骑行之后,他停顿下来,要求在分别之前与卡瓦哈尔单独交谈。他们在一棵树的树荫下马。罗尔丹在此再次表白了他忠心耿耿的意图,最后宣布,如果舰队司令再次给他一份针对他个人安全的书面保证书,并确保他身边主要人物的安全,他会前去处理一应事务,并相信整个事件会在双方满意的条件下得到妥善处理。但是,他补充说,此提议务必要在他的追随者中保密。
卡瓦哈尔似乎看到了最后解决此事的前景,满心欣喜,迫不及待地将罗尔丹的提议传递给舰队司令。后者立即发放了需要的通行证或安全保证书,并盖上皇家印章,连同一封措辞友好的信件,忠告他安静地服从君主的权威。舰队司令身边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在其要求之下,也给罗尔丹写了一封保障他安全的信件,承诺在谈判期间他们会保证他本人及其他追随者的安全,前提是他们没有针对皇家权威及其权力代表做出敌意的行为。
正当哥伦布如此这般孜孜不倦、忠心耿耿地努力使岛屿归顺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西班牙的回信。这封信是对他去年秋天真挚呈请的回复,他在那封信里陈述了殖民地四分五裂的状况和那些目无法纪的歹徒之暴行,并祈求皇家的支持和支援。这封回信的作者是他那个令人反感的敌人、掌管印第安事务的主教丰塞卡。他在回信中告知,他已收到了哥伦布所声称的罗尔丹叛乱之说,但是他指出,此事必然被束之高阁,因为两个君王目前要进行调查并采取补救措施。
这个冷漠的答复不由让哥伦布心灰意冷。他看到自己的抱怨在政府那边没有引起重视,他担心自己的敌人在君王面前损害他;他预计当叛乱者发现他在西班牙影响甚微的时候,其傲慢无礼的行为会加倍严重。然而,他对自己事业的成功、对君主利益的忠诚依然满腔热情,他决心不惜牺牲个人的慰藉和尊严去平息岛上的麻烦。急着尽快与罗尔丹谈判,他于8月下旬带着两艘轻快帆船驶往圣多明戈以西的阿苏阿港口,那里距离哈拉瓜更近。陪同他前往的还有殖民地最重要的几个人物。罗尔丹同样也来到这里,陪同他的是暴躁的阿德里安·德·莫西卡及其若干同伙。已经获得的让步让他更加放肆,而他,无疑已经获悉了舰队司令的抱怨在西班牙遭到冷遇的消息。他的表现更像一个前来索取胜利条件的征服者,而不是一个前来赎罪、寻求宽恕的违法者。他登上舰队司令的旗舰,以他一贯厚颜无耻的态度提出他及其同伙谈判意向的初步条件。
首先,允许他派遣几个同伙,大约15人,乘坐停泊在圣多明戈的船只回西班牙。其次,给那些留下来的人分配土地,以抵作皇家薪酬。第三,发布公告,宣称针对他本人及其团伙的指控都基于虚假证言,是对皇家服务心怀不满之人的阴谋诡计。第四,恢复他的执法市长或首席法官之位。
这些不过是强硬而张狂的条件的开始,但是,全都予以批准了。之后,罗尔丹上了岸,将情况传达给他的同伙。两天之后,叛乱分子送来了他们正式签署的语气傲慢的投降协议。该协议包括在康塞普申要塞准许罗尔丹最近要求的所有条款,并在最后提出一个比其他所有条件都更嚣张的要求,即,如果舰队司令没有履行其中任何一条,他们将有权聚集起来,用武力或任何其他他们认为适合的方式,强迫他执行。如此一来,阴谋者们所寻求的不仅是抹掉过去的罪行,还为将来的叛乱找到了一个借口。
记录者因为记录而身心疲惫、烦躁不安,而慷慨读者的心灵在细读过程必定也怒火中烧,像哥伦布那样拥有卓著功勋,做出了无可匹敌的贡献之人,居然在如此不法之徒造成的艰辛中进行如此旷日持久、徒劳无益的挣扎。他被怀疑和危险所包围,是一个充满嫉妒的民族当中的外国人,一个叛乱的岛屿上不受欢迎的指挥官,被一个他正在寻求效劳的政府所不信任和轻视,以他自己的贡献制造了猜疑。他不知道哪里可以寻求忠告、有效的援助或公正的裁决。他的立足之地仿佛已经在脚下坍塌,因为他获悉在自己人当中也出现了煽动叛乱的征兆。眼看占领了岛上最好的地区之一的暴动叛逆者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开始准备如法炮制,商议怎么放弃舰队司令制定的行为规范,占领锡瓜伊省。该省在岛屿的最东端,据说那里拥有一些价值不菲的金矿。
情势危急,全然容不得考虑个人骄傲和尊严,哥伦布决定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以确保一个忘恩负义国家的利益,他强迫自己签署了这个最屈辱的投降协议。他坚信,以后,当他能够安静地向皇家汇报的时候,他应该能够说服国王和女王,相信他签署该协议实在是情势所逼,当时自己的处境异乎寻常地困难,殖民地面临着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在签署之前,他添加了一条规定,即叛乱分子必须准时服从两个君王、他本人以及由他指定的法官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