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瓦拉和莫西卡的阴谋(1500)
习惯了错误行事的人,一次正常的诚实行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立下了大功。罗尔丹的追随者们大肆宣扬他们罕见的忠诚,他们在驱逐奥赫达离岛的过程中为政府做出的巨大贡献。像所有改过自新的恶棍,他们希望自己的良好行为能够获得重奖。他们认为自己的头目拥有把一切变成馈赠的能力,鉴于他们对卡哈伊省那个令人愉悦的地方非常满意,便请他瓜分那片土地,以备他们可能在那里定居之用。倘若罗尔丹还在做他的抢劫勾当,他会毫不犹豫地应允他们的要求,但是他现在急于树立一个遵纪守法的形象。因此,在得到舰队司令批准之前,他拒绝满足他们的心愿。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让这些人滋生出一种性格,如果与其背道而驰会非常危险,而且,由于长期放纵,他们的贪欲容不得拖延;于是,他拿出自己位于哈拉瓜酋长—其古老的主人贝赫奇奥领地内的部分土地分给他们。然后,他给舰队司令写信,请求准许返回圣多明戈。他收到了回信,舰队司令在信中对他表达了万分的感激,称赞了他表现出来的勤恳和应对方式,但要求他在哈拉瓜再驻留一段时间,以防奥赫达还在那段海岸徘徊,再次侵入该省。
岛上的麻烦并没有结束,而且注定要再次爆发出来,其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些许浪漫色彩。大约就在这段时间,哈拉瓜来了一位贵族家庭出生的年轻骑士,他的名字叫唐·赫尔南多·德·格瓦拉。此人性格讨人喜欢,风度迷人,但是在感情上倔强任性,品性风流放纵。他是阿德里安·德·莫西卡的堂弟,后者是前段时间罗尔丹叛乱中最积极的祸首之一;格瓦拉在圣多明戈的行为简直无法无天,以致哥伦布将其驱逐出岛。由于没有机会登船,他被送往哈拉瓜,准备乘坐奥赫达的船返回西班牙,但是等他们到达时,船队已经离开了。看在自己老战友阿德里安·德·莫西卡的面子上,罗尔丹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允许他选择一个地方居住下来,等候舰队司令关于他的进一步指令。他选择了卡哈伊省,就是罗尔丹抓获奥赫达小船的地方。这是那个美丽海岸上一处讨人喜欢的地方,但是格瓦拉选择它是因为那里与哈拉瓜毗邻。在哈拉瓜的时候,由于罗尔丹的纵容,他在安纳卡奥娜的房子里得到亲切款待,后者是卡奥纳沃的遗孀、贝赫奇奥的妹妹。那个了不起的女人仍然保留了她对西班牙人的偏爱,尽管就在其眼皮下发生了那么多可耻的情景。她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尊严,即使是那些在她的地界内大批出没的荒淫的乌合之众对她也肃然起敬。她已故的丈夫、酋长卡奥纳沃给她留下一个女儿,名叫伊古奥莫塔,此女初长成人、美貌惊人。格瓦拉经常与她为伴,因而相互产生了爱慕之情。正是为了靠近她,他才选择卡哈伊省,就在其堂兄莫西卡蓄养了一些用于追猎的狗和鹰的地方居住。格瓦拉迟迟不肯离开。罗尔丹发现了原因,警告他停止装腔作势,离开该省。拉斯·卡萨斯暗示,罗尔丹本人也迷恋这位年轻的印第安美人,嫉妒她偏爱他的情敌。而安纳卡奥娜呢,作为母亲,她很中意年轻骑士那华丽的外貌和殷勤的举止,支持他的迷恋,尤其是他还向她女儿求婚。尽管罗尔丹命令他离开,格瓦拉仍然逗留在哈拉瓜,住在安纳卡奥娜的房子里,并派人去请来一位牧师,希望他给自己的准新娘行洗礼。
听闻此事,罗尔丹派人去把格瓦拉找来,狠狠地斥责他在哈拉瓜逗留,试图通过引诱其女儿的感情,欺骗一个像安纳卡奥娜那么重要的人物。格瓦拉坦率承认了爱情的力量和自己正当的意图,并请求让他留下来。罗尔丹毫不动摇。他声称,舰队司令有可能就他的行为产生一些邪恶的理解,但很可能他的真实动机是为了送走一个对手,因为格瓦拉干扰了他本人的情爱计划。格瓦拉服从了。但是在卡哈伊省刚待了三天,见不到自己的恋爱对象,就让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在四五个朋友的陪同下回到哈拉瓜,躲藏在安纳卡奥娜的住宅里。罗尔丹呢,那时候正因为眼疾而行动不便,得知他回来了,便差人命令他立刻离开此地去卡哈伊。年轻骑士对此嗤之以鼻。他警告罗尔丹,让他不要在如此需要朋友的时候树敌,因为他肯定知晓,舰队司令打算要砍掉他的头。听闻此言,罗尔丹命令他离开那片地区前往圣多明戈,自己到舰队司令面前去自首。想到要从他的印第安美人附近被彻底驱逐出去,年轻人的青春气焰被遏制了。他傲慢挑衅的语气变成了卑微的恳求,他的服从让罗尔丹缓和下来,允许他暂且留在附近。
罗尔丹给自己以往的追随者心中灌输了任性和暴力,现在注定要自食其果。格瓦拉呢,见自己的爱情被横加阻扰而怒火中烧,便寻思报复。他很快在罗尔丹的旧部中拉起了一个团伙,他们痛恨这个自己曾经拥戴为领导者的地方法官。他们一致决定,向他发起突然袭击,要么杀死他,要么弄瞎他的眼睛。罗尔丹获悉了这一密谋,并以其一贯的迅猛着手准备。格瓦拉在安纳卡奥娜的住宅,当着其准新娘的面被抓获,他的七个共犯同样被逮捕。罗尔丹立即派人就此事向舰队司令做了报告,声称在没有得到舰队司令的批准之前,他目前什么也不做,并宣称自己没有能力公正地判决此案。哥伦布那时正在皇家大平原的康塞普申要塞,便下令将囚犯押送到圣多明戈要塞。
罗尔丹采取强有力的手段对付老部下一事在岛上引起了骚动。当阿德里安·德·莫西卡听说他的表弟格瓦拉成为阶下囚,而且,还是出于他先前盟友的命令,他非常恼怒,决心复仇。他迅速赶到他们前一次叛乱的老巢博瑙,得到了佩德罗·里克尔梅—最近才任命的镇长的配合。他们去上次叛乱的同伙当中到处走动,那些人已经获得土地,定居在皇家大平原的各个地方,他们对这些人心中已经出现了的激愤施加影响,并以为一个老战友出头的理由赢得了他们的同情。这些人对煽动叛乱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癖好。格瓦拉是他们所有人的宠儿,印第安美女的魅力可能产生了影响;罗尔丹的行为是明显的专横干涉,阻止了各方都皆大欢喜、对殖民地也有利的婚姻。对于他的前同伙而言,再也没有什么人比一个改过自新的强盗或者反叛者去为司法公正效力更让人憎恶的了。内讧的旧场面再度兴起,前一次叛乱所用的武器才刚刚挂起来,现在又再次从墙上取下来,仓促地为行动做准备。莫西卡很快就看到一支大胆而不顾后果的队伍准备就绪,他们带着马和武器,愿意跟随他去做任何铤而走险的事情。由于受到他们先前的暴行有罪不罚的误导,他现在威胁着要做出更残忍的暴行,寻思着不仅要解救他的表弟,而且还要将罗尔丹和舰队司令置于死地。
哥伦布在康塞普申要塞,身边的兵力少得不值一提,而如此危险的阴谋就在其紧邻密谋。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曾蒙受其慷慨恩惠的人会对他有进一步敌意。倘若不是阴谋者那边有人当了逃兵,并将他们密谋的情报带给他,他无疑会落入阴谋者的掌控之中。他瞥一眼就明白了自己处于重重危险的包围之中,一场风暴即将在岛上爆发。现在不再是采取宽大仁慈措施的时候,他决心予以反击,而且要一举击垮叛乱的总指挥。
于是,他带着六七个可靠的仆人和三位绅士,所有人都装备精良,趁着夜晚动身前往叛乱头目驻扎的地方。也许是相信他们的阴谋很机密,以及舰队司令近期的被动状况,他们似乎完全没有防备。哥伦布的到来让他们措手不及,莫西卡和他的几个主要同谋都被抓获,并带到了康塞普申要塞。那一刻真是至关重要,皇家大平原暴乱的时机已经成熟,他控制了阴谋的煽动者,需要一个典型能够让那些搞派系的人心生恐惧,以儆效尤。他下令在要塞顶上绞死莫西卡。后者恳求允许他在临刑前忏悔,于是招来了一个牧师。可怜的莫西卡,反叛的时候气焰如此嚣张,死亡迫近时却失去了所有勇气。他拖延忏悔,断断续续,再次开始,再次犹豫,仿佛希望通过磨蹭,可以给救援以机会。他非但没有忏悔自己的罪过,反倒指责他人的犯罪行为,而那些人的清白众所周知;直到哥伦布被这通谎话和背叛所激怒,失去了所有耐心,在愤慨而鄙夷中下令将这个怯懦的倒霉蛋猛然吊在城垛上。
突如其来的严厉行动紧随而至。莫西卡的几个同谋被判处死刑,囚禁起来等候发落。就在阴谋者还没来得及从惊讶当中回过神来,佩德罗·里克尔梅被抓获,当时他正在博瑙那个暴徒窝里与几个同伙在一起。他被押送到圣多明戈要塞,那里还关押着本次叛乱的原始动因赫尔南多·德·格瓦拉,那个年轻的印第安公主的情人。这些出乎意料的严厉行动,在一个如此长时间施行宽大处理的地区,获得了预期的效果。密谋者逃往哈拉瓜的大部分地区,那是他们的故地和最喜欢的休憩之所。他们在那里不会再次聚集起来筹谋新的叛乱了。殖民地行政官在罗尔丹的协助下,以其特有的迅捷和强有力的行动对其穷追猛打。据说,他随身带着一位牧师,以便在抓住罪犯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忏悔后被当场绞死,但更可能的事实是他将他们俘虏后送往圣多明戈。有一次,他在一个普通地牢里同时囚禁了17个等待审判的囚犯,而他则继续不懈地追逐其余的残渣余孽。
这些措施迅速严厉。但是,当我们想一想哥伦布对这些人忍耐了多么长的时间,他曾对他们做出了多大的让步和牺牲,他是如何被迫中断自己所有伟大的事业,他们卑劣和扰乱治安的闹事是怎样破坏了殖民地的福祉,他们是如何滥用他的慈悲挑衅他的权威,甚至最终要图谋他的性命—我们就不能惊讶,他应该在最后关头落下他之前一直高举不放的正义之剑。
派系的力量现在已经被彻底制服,而哥伦布此次回来为该岛利益采取的各项措施已经开始显露良好效果。印第安人呢,眼见抵抗无效,开始屈服于奴役的桎梏。许多人开始显露文明的迹象,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开始穿上衣服、接受了基督教。在他们劳作的帮助下,西班牙人现在勤勉地耕耘自己的土地,每一种迹象都显示出一幅安居乐业、井井有条的欣欣向荣之气象。
哥伦布认为这一切令人愉快的变化均出于天国的特殊干预。在写给一位出色的女性、胡安王子的阿雅或奶妈唐娜·胡安娜·德·拉·托雷的一封信中,他举例描述了自己在受到疾病和焦虑影响的时候,脑海里产生的那些空幻之象。去年冬天,他说,就在圣诞节前后,他内外交困,面临着印第安人战争和内部叛乱的威胁。当时他既不信任身边的人,又担心遭朝廷贬黜,曾一度万念俱灰。就在那个阴郁、自暴自弃的时刻,他在夜里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讲着安慰的话:“噢,信仰薄弱的人啊!你为何如此沮丧?别害怕,我会给你力量。七年黄金之期还没有到时间啊。不仅如此,在所有其他事情上,我都会眷顾你。”
这里所说的七年黄金之期暗指哥伦布在发现新世界时的许愿,并记录在他写给两个君王的一封信中:在七年内,他将用自己航海大发现的获利,资助50000步兵、5000匹马,去解救圣墓,并在随后五年内,再追加同等人力和物力。
那个声音给他带来的安慰保证得到了验证。他说,正是在那一天,有消息通报说发现了一大片富含矿藏的地区。这个神圣救助的虚构承诺尽管来得神秘,但是照他目前的情况看来,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岛上的烦恼和危险已经成功地由安宁取而代之。他现在展望的是更有成效地从事自己钟爱的、被迫中断那么长时间的事业—探索帕里亚地区,在珍珠湾建立渔业。他的希望多么迷惑人啊!然而就在此刻,一些事件已经悄然成熟,它们将用不幸压垮他,剥夺他的荣誉,让他的余生像一艘遇难的船舶一样度过。
卷十三
朝廷上反对哥伦布的陈述——博瓦迪利亚获授权审查他的行为;博瓦迪利亚抵达圣多明戈——他采用暴力夺取指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