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航行——水手们的恐惧五花八门(1492)
9月14日,航海者们欢欣鼓舞,认为他们看见了陆地的先兆。一只苍鹭和一种名为拉博-德-洪科的热带鸟在船舶周围盘旋,这两种鸟都不敢出现在远海区域。第二天晚上,一颗流星让他们肃然起敬,哥伦布在自己的日志里将其称为一团硕大的火焰,就在离他们四五里格的地方,似乎是从天庭堕入大海。这些流星在温暖的气候很普遍,特别是热带地区,它们总是出现在那些纬度,在宁静蔚蓝的天空,仿佛从天国降落下来,但是在阴云密布的时候却从未出现。在那些美丽的夜晚,某个空气清澈的晚上,当每颗星星都闪耀着最纯净的光泽之时,那些流星时常拖曳着一串灿烂的发光体延续12~15秒,很像一团火焰。
到目前为止,风向一直有利,偶有短暂的阴天和骤雨。每天他们都取得了很大进展,虽然根据他的秘密计划,哥伦布向船员们公开的计算每日都有意地缩减了几里格。
他们现在进入了信风影响的区域。在热带区间,信风受太阳的影响,风向稳定地从东向西,掠过相邻几个纬度的海洋。风向有利、好风推送,他们在宁静的海面上稳定而轻快地滑行。就这样行驶了多日,他们都没有转换一下船帆。哥伦布一直借助于稳定的天气和适度的宁静航行,在海洋的这片区域里,天气尽管不凉爽,却非常柔和清新。他用朴实无华但表现力很强的语言,将这些纯净、温暖惬意的清晨比作安达卢西亚的4月,并指出,仅需要夜莺的歌声,那种幻觉就完美了。“他有理由这么说,”可敬的拉斯·卡萨斯如是评论,“因为在去西印度群岛的半道上,我们体验到的恬淡非常不可思议。船越是接近陆地,他们越能感知空气的温暖与柔和,天空的明净,从树林和森林散发的馥郁芳香,肯定比安达卢西亚的4月更令人心旷神怡。”
现在,他们开始看见大片草本植物和杂草从西边漂过来,并随着他们的前进其数量不断增加。有些杂草看起来是生长于岩石间,有的则是生长在河流中的水草;有些草色泛黄、枯萎,有些草色葱绿,仿佛才被冲离陆地。他们在一块草堆上发现了一只活蟹,哥伦布将其小心地保存起来。他们还看到了一种白色的热带鸟,这种鸟从来不在海上休憩。金枪鱼也开始在船舶周围嬉戏,“尼娜号”上的船员还捕杀了一条。哥伦布现在回想起亚里士多德描述过的情景:加的斯(Cadiz)的某些船舶在沿着直布罗陀海峡外的海岸线航行时,被一阵猛烈的东风吹向西边,最后到达了海洋一处覆盖着大片杂草的区域,此地类似于沉没岛,他们就在那里看见许多金枪鱼。他推测自己到达了被称为草海的地方,正是此地让古代的水手们沮丧地折道返回。但是此地却被他视为令人鼓舞的希望,将其视为陆地就在附近的迹象。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已经抵达了自己寻找的目标——亚洲的东端,因为,根据他的计算,他离开加那利群岛才航行了360里格,他认为印度大陆应该在更远的地方。
9月18日,天气如同以往,自东而来的微风稳定、柔和,鼓满了每一张帆。用哥伦布的话说:大海像塞维利亚的瓜达尔基维尔河一样平静。他认为随着自己的前行,海水越来越淡,并意识到此现象证实了这里的空气特别芬芳、纯净。
船员们情绪高涨,每艘船都力图争先,每一个水手都热切地想爬上望台,因为君王答应奖赏一万马拉维地给第一个发现陆地的人。马丁·阿隆索·平松挂满所有船帆,而且,由于“平塔号”是一种快船,他通常都能保持领先的位置。当天下午,他冲着舰队司令欢呼,并告知他:根据大量飞翔的鸟群和北方天边的外貌,他认为那个方向有陆地。
北方确实显得比较朦胧,如平常乌云笼罩大地的情景。日落时分,那团乌云所呈现的形状和质量不由让许多人幻想着他们看见了岛屿。因此,大家普遍希望朝那个方向行驶。但是,哥伦布坚决认为那纯属幻觉。每个在海上航行的人一定都曾目睹过位于海天之际的云团所造成的欺骗,特别是在日落和日出时分。其时,眼睛在想象力和渴望的干扰之下,很容易将云朵看成自己所希望的陆地。此种现象在热带地区尤胜,那里的云彩在夕阳中会呈现出最奇异的形状。
第二天,细雨阵阵但无风相随,哥伦布认为这是有利的迹象。两只鲣鸟也飞到了船上,他观察到,这种鸟极少飞离陆地20里格。于是,他用一根200英寻的绳索探测水深,却发现深不见底。他认为自己可能在介于南北岛屿之间航行,但他不愿浪费目前有利的顺风去探寻究竟。此外,他曾自信地断定,只要航向稳定向西,就一定能发现陆地。他的整个探险正是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因此,一旦他表现出怀疑和动摇,那就是在自己人面前拿自己的信誉和权威来冒险,并且只能盲目地根据罗盘的刻度一步一步地航行。因此,他决定始终大胆西行,直到抵达印度海岸。如果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在回程的时候再去寻找这些岛屿。
尽管他谨慎地不让大家知道他们航行的真实距离,航行的长度已经开始让他们感到极度不安。他们西行的距离已经比以往的任何人远多了,尽管已经超出了可以得到救助的范围,他们每天仍然继续把大片的海洋抛在身后,并一直向前挺进、挺进,进入了似乎无边无际的深渊。确实,各种陆地的迹象让他们满心欢喜,而且,其他迹象也一直出现,但是一切都在用枉然的希望嘲弄他们:短暂的喜悦之后,那些希望一个接一个地飘走了,他们眼前扑面而来的依然是无止境延伸的大海和天空。即便和煦的微风在船尾均匀吹拂,他们别出心裁的恐惧也将其演变为惊恐的诱因,因为他们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认为这些海域的风可能总是以自东而来的为主导,倘若果真如此,他们要返回西班牙就不可能了。
哥伦布努力消除这些令人丧气的预感,有时通过论证和劝导,有时则尽力唤起新希望,指出一些陆地的新迹象。9月20日,风向改变,从西南方向吹来了轻柔的微风。尽管这种风向对于他们目前的航程不利,却让大家受到鼓舞,因为此风的方向证明这里并不总是从东边吹过来的风占优势。几只鸟也飞来拜访船队,其中有三只是在树林和果园里盘旋的小种鸟。清晨,鸟儿飞来啾啾鸣唱,到傍晚又飞走了。鸟儿的歌声鼓舞了沮丧的水手,将其视为陆地的声音而欢呼。他们观察到,较大的飞禽翅膀强劲,倒是有可能敢于冒险飞向海洋深处,但这样的小鸟太弱小了,不可能飞远。鸟儿的歌声表明,它们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飞行而精疲力竭。
第二天,海洋要么是彻底的宁静,要么吹拂着来自西南方向的微风。目光所及之处,大海均覆盖着水草。这个区域的海洋经常出现这种现象,有时看起来好似一片被淹没的广袤草地。这要归结于数量庞大的水下植物,它们在海底生长成熟之后,被海浪和洋流的运动从海底卷起,上升到水面上。草海的出现起初让大家非常满意,但是,随后在许多地方,它们变得非常密集并纠结成团,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船队的航行,如此一来,他们只得放慢航行速度。船员们现在想起了一些关于冰冻洋的故事,据说在那种地方,船舶有时会固定不动。因此,他们尽可能努力地避开这些浮动的物质,以免那样的灾难发生在自己身上。有的人认为这些杂草证明海洋开始变浅了,并开始谈论暗礁、浅滩和危险的流沙,谈论触礁的危险。由于是在汪洋大海之中,他们的船可能会腐烂、散架,远离人类救助的任何渠道,没有任何海岸可供船员们避难。他们显然对亚特兰蒂斯那个沉没岛的古老故事有些混淆的概念,担心他们正在抵达海洋中的那片区域,据说那里被淹没的陆地和一个被海水吞没之国的废墟会阻碍航行。
为了打消这些恐惧,舰队司令经常求助于水砣测深,但是,尽管他用深海绳进行探测,仍然触不到海底。这时,海员们的意识渐渐开始出现异常。他们充满模糊的恐惧和迷信的幻觉:每件事都可以成为令他们惊恐的诱因,他们不停地喃喃细语,以此困扰自己的指挥官。
连续三天,从南面和西面不断吹来夏季轻软的微风,大海平滑如镜。远处有条鲸鱼撅起其庞大的身形,哥伦布立即指出这是利好迹象,肯定这些鱼一般仅出现在与陆地为邻的海域。然而,船员们却为这平静的天气感到不安。他们注意到自己所经历的逆风既短暂又不稳定,而且非常轻柔,甚至在海面上都没有吹起些许涟漪,大海平静得就像死水汇聚的湖泊一样萎靡凝滞。他们说,这些陌生地区的一切都与他们曾经习惯的世界截然不同。唯一盛行且恒久强劲的风来自东方,这些风根本没有力量去打扰大海蛰伏的沉寂,因此,他们面临的危险要么是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停滞水域之中,要么被逆风阻扰,永远不能返回自己的祖国。
哥伦布继续以令人钦佩的耐心劝导船员打消这些幻想,他指出,海洋的宁静无疑是起风的附近有陆地的缘故,那样的地方没有足够的空间对海面造成影响,故而掀不起大浪。不过,恐惧往往将想象中的危险放大了一千倍,变换了无数形式,即使最活跃的智慧也无法一一消除。哥伦布愈加辩解,船员们的私下抱怨便越发激烈。终于,9月25日星期日,大海在无风的情况下突然发生了巨大的膨胀。外洋经常发生这种现象,要么是过去的狂风引起的定时波动,要么是遥远的气流给大海带来的运动。尽管船员们对此景象感到很惊愕,却由此驱散了由于大海的宁静而虚构的恐惧。
哥伦布呢,如同往常一样,总认为自己在这项庄严的事业中得到了天国的直接照应和监护。他在日志中暗示,大海的这次波动犹如神助,好似天意在缓解船员们日益增加的鼓噪,并将其比作率领以色列人脱离埃及奴役的摩西所得到的奇迹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