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航行——发现陆地(1492)
哥伦布的处境日益危急。他越接近期待中能够找到陆地的区域,其船员的急躁情绪越大。那些增加他信心的有利迹象受到船员们的嘲笑,被他们斥为虚妄;正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眼看就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之际,却面临着船员反叛并迫使他返航的危险。他们沮丧地看见自己仍然在向前飘荡,这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在他们眼里只是环绕可居世界的荒芜水漠。要是他们的食物吃完了怎么办?他们的船已经非常脆弱,已经不能支撑他们驶过的航程,但如果他们仍然向前推进,每时每刻都在增加身后那庞大的距离,没有中间停靠的海港补充食物和整修船舶,他们要怎样才能够返航?
他们就这样彼此灌输着不满,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煽动着暴动反抗的情绪。只要我们考虑到西班牙气质中那种天生的火暴脾气和控制不住的急躁,而且这些人当中很大一部分人的出海是强迫所致,我们毫不怀疑危险迫在眉睫,船员们终将爆发一场公开造反,迫使哥伦布返航。他们召开秘密会议,对他表示强烈不满,认为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执着于一个疯狂的幻想,想要做一些异常的事情来让自己声名狼藉。跟着一个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以获取功名并显然满足于此的人,他们是多么痛苦和危险啊!他们到底被什么责任所束缚,必须继续跟着他呢?或者要到什么时候,他们的协议条款才算履行完成?他们已经航行至未知海域,远远超出了人类敢于抵达的地方。他们参与了这项事业并坚持走了那么远,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为自己赢得勇敢与胆大无敌的人格。他们到底还要走多远去寻找仅仅是猜想中的陆地呢?难道他们要航行到自己消失的那一天吗?或者要等到一切返航都不可能的时候?如果是那样,他们将成为毁灭自己的始作俑者。
而另一方面,难道他们不该关注自己的安全,在一切都还为时不晚的时候回头吗?谁还会责怪他们呢?哥伦布的任何投诉都没有分量,他是外国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影响。他的计划曾经受到学者们的谴责,遭到各阶层人士的反对。没有任何团体支持他,他的失败会让一大群眼睁睁地等着他失败的反对者幸灾乐祸。或者,阻止他投诉的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他们可以把他扔进大海,然后发布消息,说他在忙着用自己的仪器观察星辰的时候掉到海里去了。这可真是一份让人毫不起疑、无懈可击的报告。
哥伦布并没有忽视船员们的反叛倾向,但他依然神态自若、沉着稳定,轻言细语地舒缓一些人的情绪,想方设法刺激部分人的骄傲与贪婪,公开恐吓那些不听话的人:如果他们胆敢做任何事情妨碍航行,那一定会受到重罚。
9月25日,风向再次变得有利,他们得以恢复向西直航。海面上风平浪静,船只比肩而行,哥伦布与马丁·阿隆索·平松就前者在三天前派人送到“平塔号”上的海图讨论了许久。平松认为,根据地图上的指示,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斯潘阁岛和舰队司令在那个位置标注的其他岛屿附近。哥伦布也有此意,但认为船舶可能受主潮流的影响而偏离了自己的航线,或者他们还没有走到领航员计算的距离。他希望把海图返还给他,而平松呢,将其绑在一个绳索的末端,扔到哥伦布的船上。当哥伦布、他的领航员以及几个经验丰富的海员正在一起研究地图,努力从中辨认出自己的实际位置时,他们听到“平塔号”传来一声叫喊。抬起头来时,看见马丁·阿隆索·平松登上船尾喊着:“陆地!陆地!先生,我要我的奖励!”他边喊边用手指着西南方向,在那个方向约25里格的地方,确实显现出了陆地的面貌。见此情景,哥伦布一下跪倒在地,感谢上帝。马丁·阿隆索也不断重复着赞美诗《荣耀归于主》,他的船员和舰队司令的船员也一起念诵赞美诗。
船员们登上桅顶或爬上索具,睁大眼睛使劲地往所指的方向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那个方向有陆地了,大家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悦,以至哥伦布发现有必要偏离他一贯的航线,坚持通宵向西南方航行。可是,曙光终结了他们所有的希望,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那片幻想中的陆地结果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傍晚的云团,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心情沉重地再次恢复西行,要不是为了顺从他们嚷着要去那里的愿望,哥伦布绝不会改变自己的航线。
一连数天,他们的航行都顺风顺水,大海静谧,气候温和宜人。海水非常平静,水手们情不自禁下海在船只周围游泳取乐。海豚开始多起来,飞鱼也在空中飞蹿,有的甚至掉到了甲板上。持续出现的陆地迹象转移了船员们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地引诱他们前进。
10月1日,按照舰队司令旗舰领航员的计算,自从离开加那利群岛以来,他们已经向西航行了580里格。哥伦布向船员们展示的是584里格,但是他私下的测算是707里格。第二天水草开始从东边飘向西边,第三天居然鸟儿都不见踪影。
船员们现在开始担心他们是在岛屿之间航行,鸟类已经从一个岛屿飞向另一个岛屿了。哥伦布也曾有类似的怀疑,但拒绝改变自己的西行路线。人们再次开始咕哝和恫吓,但在第二天,飞翔着的鸟类又开始光顾他们了,陆地的各种迹象开始多到不计其数,人们的心态已经从意志消沉过渡到自信的期待。
由于渴望获得承诺的津贴,船员们不断叫喊着陆地,哪怕是最不具备特征的形状也会惹来喊叫。为了制止这些让人持续产生失望的错误预报,哥伦布宣称,如果任何人发出这样的通告之后,陆地不能在三天之内发现,那么他将随之受到惩罚,被剥夺申报奖金的权利。
10月6日晚上,马丁·阿隆索·平松开始对目前的航线失去信心,建议他们朝着偏南方向前进。但是,哥伦布仍然坚持向西直行。
注意到他与船队中像平松这样重要的人物之间观点有异,同时又担心偶然发生的事情或什么计谋可能让船队失散,他下令,假如任何一艘船与他分开,都必须向西航行,并必须努力尽快重新归队;另外,他还要求所有船只在日出和日落时分都要保持在他的旗舰附近,因为这些时候的大气状态最有利于发现遥远的陆地。
10月7日早上日出时,舰队司令的几个船员认为他们看见了西边的陆地,但是由于非常不清晰,没有人敢大胆宣布,以免弄错了,失去获得奖励的所有机会。不过,“尼娜号”的船况较好,便向前挺进,以确定是否属实。过了一会儿,“尼娜号”的桅顶挂起了旗帜,并鸣放了一枪,这是预先约定的发现陆地的信号。新的喜悦唤醒了这支小舰队,每双眼睛都转向了西边。然而,随着他们走近,他们建立在云端之上的希望消失了。傍晚时分,幻想中的陆地重新融入了空气之中。船员先前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沮丧,但是新的情况又让他们振作起来。哥伦布观察到成群的小种鸟朝西南方向飞去,便得出结论,这些鸟必定是周边有陆地的确证,因为鸟儿可以在那些地方找到食物和栖息之处。他知道,葡萄牙航海人十分重视鸟类飞行的轨迹,正是循着鸟儿的飞行,他们才发现大部分岛屿。他现在已经航行了750里格,在他的计算中,这应该是找到斯潘阁岛的距离,既然该岛还没有出现,他很可能因为纬度方面的一些错误而错过了该岛。因此,10月7日晚上,他决定改变航向,朝着鸟类普遍飞往的西南偏西方向前进,并朝着这个方向至少航行两天。毕竟,该航向没有太偏离他的主航线,而且,这样既能迎合平松兄弟的心愿,也能激励他的一干追随者。
他们朝这个方向连续航行了三天,而且他们走得越远,陆地迹象愈加频繁而令人振奋地出现。飞翔的小鸟颜色迥异,有的像在地里那样鸣唱着,在船只周围飞来飞去,然后继续飞向西南方,甚至夜间也能听见鸟儿飞翔的声音。金枪鱼在平静的海面上嬉戏,他们还看见了一只苍鹭、一只鹈鹕和一只鸭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翔。船边漂过的植物新鲜葱绿,似乎才离开陆地,而空气呢,哥伦布观察到,如同塞维利亚4月的微风那么甜蜜芬芳。
可是,船员们把所有这一切都视为诱骗他们走向毁灭的众多错觉。待到第三天晚上,他们眼瞅着太阳落下之后仍然是无边无际的地平线时,突然爆发了激烈的吵闹。他们厉声斥责,反对如此固执、玩命地在无边的大海上航行。他们坚持要掉头回家,放弃这令人绝望的远航。哥伦布尽力柔声细语地安抚他们,并承诺给予大回报。当他发现自己是在火上浇油,便以一种坚决的口气告诉他们,咕哝抱怨没有用,探险队是奉君王之命去寻找印度地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决心坚持下去,直到在上帝的祝福下,他完成这项壮举为止。
哥伦布现在与他的船员公然对抗,他的处境变得很危急。幸运的是,附近有陆地的显示在次日变得不容置疑。除了大量新鲜的水草,诸如生长在河流中的品种,他们还看到了一种在岩石周围生长的青鱼;然后是一支最近才从树上掉下来、长着浆果的荆棘从他们身边漂过;接着他们捡起了一根芦苇、一块小木板,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件有人工雕刻的物品。现在,所有阴霾和叛逆都被乐观的期待取而代之,一整天,所有眼睛都在焦急地观望,希望自己能第一个发现寻找已久的陆地。
到了晚上,根据舰队司令旗舰上一成不变的规矩,水手唱了《圣母颂经》,或者歌颂圣母马利亚的晚祷歌,随后哥伦布向船员们发表了感人的演说。他指出,上帝已经显示了对他们的恩惠:用轻柔的顺风指引他们穿过宁静的海洋,不断用新鲜的迹象振作他们的希望,并在他们恐惧日盛的时候增加新迹象,从而引领他们、指导他们到达应许之地。现在,他提醒他们,记住他在离开加那利群岛时发出的命令:在向西航行700里格之后,午夜起他们将不再航行。目前的情况使得这样的谨慎很有必要。他认为有可能在当天晚上他们就能发现陆地,因此,他下令在船头安排一个警觉的瞭望员,承诺除了君王奖励的津贴以外,他会给任何发现者做一件天鹅绒的紧身短上衣。
一整天都微风习习,海面显得比以往更辽阔,他们取得了很大进展。日落时分,他们再次调头向西,并以极快的速度乘风破浪。“平塔号”性能优越,一直保持领先。船队洋溢着无比生动的热烈气氛,那一夜没有人合过眼。随着夜幕降临,哥伦布站在自己旗舰船尾那高高的塔楼或船舱顶上,眼睛沿着朦胧的天际线扫视,坚持紧张不懈地观察。大约10点,他认为自己看见一丝亮光在极远的地方闪烁。由于担心自己的热切渴望可能会自欺欺人,他叫来佩德罗·古铁雷斯,国王寝宫的一位绅士,问他是否看到了这样的亮光,后者做出了肯定的答复。由于怀疑那亮光仍然属于某种妄想的错觉,哥伦布又叫来塞哥维亚的罗德里戈·桑切斯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待到后者登上船尾小屋的时候,那亮光却消失了。随后,他们又看到过一两次突然出现和移动的亮光,就好像是一位渔夫船上的火把,随着波浪起伏而忽升忽降;又或者是岸上某人手持火把挨门串户,那亮光便随着他挨家挨户的走动忽上忽下。这些亮光转瞬即逝,非常不确定,几乎没有人会予以重视,但是,哥伦布认为它们是陆地确凿无疑的迹象,而且,这片土地有人居住。
他们继续航行,凌晨两点,“平塔号”传来一声枪响,这是发现了陆地的欢乐信号。最先看见陆地是一位名叫罗德里戈·德·特里亚纳的水手,但是后来奖励判给了舰队司令,因为是他先看见了亮光。此时,两里格之外的陆地现在已经清晰可见,于是他们把船帆收起来,焦急地等待天亮。
在这短暂的等候时刻,哥伦布一定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历尽千辛万苦、渡过重重危难,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海洋巨大的奥秘被揭开了,他那曾经被圣人们嗤之以鼻的理论成功地建立起来,他已经能够确保自己的光辉与这世界一样永存了。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在此时此刻的心情,或者面对前方那片还笼罩在黑暗之中的陆地时,他脑海里那些蜂拥而至的揣测。根据其岸边漂过来的植物来看,那里显然土地肥沃。他还认为,自己已经感知到了芳香植物林的香味。他看见的移动亮光证明那里有人居住。但是,那里的居民是怎样的呢?他们与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居民长得相像吗?或许他们是某类陌生而怪异的种族,如同那个时代容易对所有遥远和未知区域产生的想象中的一样吗?莫非他是来到了印度海深处某个荒僻的岛屿吗?或者这就是那个著名的斯潘阁岛,他那黄金梦的目标?诸如此类的猜测一定成千上万地涌上他的心头,他与自己那些着急的船员一样,等待着夜晚的过去,想知道晨光揭开的是一片野蛮的荒野,还是照亮一片香料树林和闪闪发光的神庙、金碧辉煌的城市以及东方文明所有的美妙景象。
卷四
哥伦布在新世界的首次登陆;在巴哈马群岛巡航;发现古巴并绕岛环行;进一步沿古巴海岸绕行;寻找猜想中的巴布丘岛——“平塔号”脱逃;发现伊斯帕尼奥拉岛;沿着伊斯帕尼奥拉岛海岸航行;海难;与当地人的交易活动;修建纳维达德要塞;纳维达德要塞的管理规定——哥伦布起航返回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