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在新世界的首次登陆
星期五早上,即10月12日,哥伦布第一次看见了新世界。天刚破晓,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平坦的岛屿,该岛方圆几里格,岛上覆盖着树木,像一个绵延不尽的果园。尽管显然是未开化的样子,但是人口众多,因为居民从树林的各个方向涌出朝着海滩跑来。他们完全赤身裸体,而且,当他们站在那里凝视船队时,从其态度和姿势来看,他们惊讶得不知所措。哥伦布发出信号要求船舶抛锚,让小船载人并武装起来。他进入自己的小船,身着华丽的猩红色服饰,举着皇家旗帜。而马丁·阿隆索·平松和他的兄弟维森特·亚涅斯则稍微靠后,共同在他们的小船上等候,两人各自手上举着一面本次航海的旗帜,上面饰以一个绿色十字架的纹章,两侧的字母分别是F和Y——卡斯蒂利亚王国国君费尔南多(或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首字母,最顶上是王冠。
当他向岸边靠近时,作为一个乐于接受各种各样愉悦观感的人,那纯净柔和的空气、水晶般透明的海水、异常美丽的植物等都让哥伦布兴奋不已。他还看见岸边垂挂的树枝上结着不知名的果实。一踏上陆地,他就跪下来亲吻大地,眼里噙着喜悦的泪水感恩上帝。其余的人也纷纷效仿,他们的心确实也洋溢着同样的感激之情。然后哥伦布拔出剑,展示皇家旗帜,身边站着两个船长,还有罗德里戈·德·埃斯科韦多——船队的公证人,罗德里戈·桑切斯,以及所有登陆的人。他以卡斯蒂利亚两个君王的名义,郑重地占领该岛,将其命名为圣萨尔瓦多。履行了必要的形式和仪式之后,他要求所有在场的人宣誓服从他,作为舰队司令和副王,他代表着两个君王本人。
船员们的心中此刻迸发出最热烈的狂喜。他们才把自己当作是牺牲品,正匆匆走向毁灭;现在他们都将自己看作是命运的宠儿,任由自己纵情欢乐。他们热情洋溢地围拢在舰队司令身边,一些人拥抱他,一些人亲吻他的手。那些在航程中最难制服和最躁动不安的人现在变成最忠诚和最热情的人。有些人恳求他帮忙,仿佛他已经荣华富贵加身。许多卑鄙的灵魂,那些曾经对他傲慢无礼而激怒他的人,如今蜷缩在他的脚下,乞求原谅他们给他带来的一切麻烦,并保证将来会绝对服从。
黎明时分,岛上的原住民就看见船只在他们海边徘徊,他们便猜测那些东西是夜间从海洋深处冒出来的怪物。他们在海滩聚集,极为焦虑地观望着那些东西的举动。那些怪物绕道转航显然不费吹灰之力,船帆转换收叠,形似巨大的翅膀,这些都让他们充满惊奇。当他们看见西班牙人的小船靠近海岸,一些奇怪的生物穿着闪闪发光的钢铁或者不同颜色的服饰在海滩登陆时,他们惊恐地逃进了树林。但是,当发现那些东西既没有试图追逐也没有骚扰他们,他们便渐渐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带着极大的敬畏接近西班牙人,频频地俯卧在地,做出崇拜的样子。在举行占领仪式期间,他们一直胆怯而钦佩地盯着西班牙人,审视他们的肤色、胡须、闪亮的盔甲和华丽的服饰。舰队司令特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那居高临下的身高、威严的神态、猩红色的衣服、其同伴对他的顺从等,所有这些都显示出他是指挥官。当他们进一步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后,他们开始接近西班牙人,触摸他们的胡须,检查他们的手和脸,欣赏他们白色的肌肤。哥伦布对他们的温顺和易于相信别人的单纯很满意,并且完全默许承受他们的详细审视,以其仁慈赢得了他们的心。他们现在认为那些船是从包围他们天际之外的水晶苍穹驶过来的,或者是乘着那些宽敞的翅膀从天而降,眼前这些神乎其神的生物是天空的居民。
西班牙人对岛上原住民的好奇也绝不亚于对方,因为这些人与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种族都截然不同。他们的外貌显示出这里既没有财富也没有文明的希望,因为他们完全赤身裸体,在身上涂着各种颜色。有些人涂抹的颜色仅限于在脸上的一部分、鼻子或眼睛周围,有的人则全身都涂满了,使他们的外貌看起来野性而奇特。他们的皮肤是黄褐色或者黄铜色,而且完全不长胡须。他们的头发不卷曲,直而粗糙,不像在同一纬度的非洲海岸最近发现的部落;部分人将头发剪短至耳朵上方,但是脑后有几绺长发披在肩上。他们的面容呢,虽然因为涂上颜色而显得模糊让其大为减色,但看起来比较悦目。他们长着高高的前额,眼睛非常漂亮。他们中等身材、体形匀称,大多数看起来都在三十周岁以下。这群人中只有一个女性,非常年轻,像她的同伴一样裸体,体形非常优美。
由于哥伦布认为自己登陆的岛屿位于印度的末端,他便按照一般称谓把原住民称为印第安人。在其大发现的真正性质被众人所知之前,大家普遍采纳这一称呼,并且,从那以后,一直用来泛指所有新世界的原住居民。
岛民友善、温顺。他们唯一的武器是长矛,矛尖用火进行了硬化,要么镶嵌了燧石,要么是鱼牙或者鱼骨。没有看见任何铁器,他们看起来也不熟悉铁质的属性,因为,当拔出剑来递给他们时,他们会毫无防备地从剑刃那端接过去。
哥伦布给他们分发彩色帽子、玻璃珠、铜铃铛以及其他小物件,如同葡萄牙人与非洲黄金海岸的民族打交道的惯例。他们急切地收下了礼物,把玻璃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极其满意自己华丽的装饰和铜铃铛的声音。西班牙人整日待在岸上,在经历了充满焦虑的远航之后,他们在岛上美丽的树林里消除自己的疲劳,很晚才回到船上,所见所闻让他们兴高采烈。
第二天早上,天刚破晓,岸上便挤满了原住民。有些人下水向船队游过来,另外一些则乘着他们称为“卡鲁”的小舟,这些小舟由一棵树挖空制作而成,能容纳一人或四五十人不等。他们用桨板巧妙地控制小舟,如果小舟翻了,他们会毫不在乎地在其周围游弋,仿佛其天性如此,能够极其灵巧地扶正独木舟,并用葫芦将其包装起来。
他们急于获得更多玩具和小饰品,显然并不因为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价值,而是在他们眼里,任何来自这些陌生人手中的东西都拥有超自然的功效,因为它们来自天国。他们甚至捡起玻璃和陶器碎片,把它们当作宝贵的奖品。除了鹦鹉和棉纱,他们能用于交换的东西寥寥无几。他们驯养了大量的鹦鹉,棉纱也很充裕,愿意以5~20磅重的大棉纱球换取最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他们还带来一种叫木薯的面饼,这是他们的主要食材,后来也成为西班牙人的重要食物来源。木薯饼由一种叫木薯的巨大根茎制作而成,当地人在地里进行种植。他们将这些根茎切成小粒,再将这些颗粒磨碎或压碎,用一种夹具将其拉伸,做成宽薄饼,然后使之干硬,以便长期保存,吃的时候再浸泡在水中。这种食物淡而无味,但是营养丰富。不过在准备这种食物时,从中挤出的水汁是一种致命毒药。另外还有一种木薯无此毒性,根茎可食,可煮、可烤。
发现者的贪婪很快就被当地人鼻子上的小金饰激发出来。后者欣然将其取下来交换玻璃珠和铜铃铛。双方都为这样的交易欣喜若狂,无疑都在欣赏对方的单纯。但是,由于黄金是所有从事大发现事业的皇家垄断目标,哥伦布严禁没有得到他明确指示的任何黄金交易。他对棉花交易也下达了同样的禁令,无论在哪里发现多少,所有买卖都属于王国。
他向当地人打听这些金子出自何处。他们用手指向南方,回答说在那边。按照哥伦布的理解,那边住着一个非常富有的国王,他所用的器皿都用黄金打造。他还了解到在南方、西南方和西北等方向都有陆地。最后提到的那个方向的人经常去西南方向寻找黄金和宝石,他们在途中经常袭击这些岛屿,并带走当地居民。几个当地人还向他展示了自己与那些入侵者战斗时受伤的疤痕。
很明显,这些幻想的情报中很大一部分属于哥伦布方面的自欺欺人,因为他陷入了想象的符咒,让每个目标都具有自己的形状和颜色。他相信自己已经来到马可·波罗所描述的岛屿之间,这些岛位于契丹对面,在中国海上。他把一切解释都与那片富裕地区的描述相吻合。因此,当地人言及的来自西北方向的敌人,他将其认定为亚洲大陆的人,是鞑靼大可汗的子民;那个威尼斯旅行者描述他通常向那些岛屿开战,奴役岛上的居民。其南面盛产黄金的国家,不是其他,必定就是著名的斯潘阁岛。而那个使用金质器皿的国王,一定是那位拥有辉煌城市和灿烂宫殿的国君,他的屋顶上盖着金块,马可·波罗就是用如此华丽的辞藻对其加以赞美。
哥伦布首次踏入新世界的那个岛屿被当地人称为瓜纳哈尼。它至今仍然保留哥伦布取的名字圣萨尔瓦多,但是英国人将其称作卡特岛(猫岛)。他在登陆的前一天晚上所见到的亮光也许是在华特林岛,它位于东边几里格的地方。圣萨尔瓦多是卢卡约群岛或巴哈马群岛系列岛屿中较大的一个,其走向为东南和西北,从佛罗里达海岸到伊斯帕尼奥拉岛,包括古巴的北部海岸。
10月14日早上,舰队司令在破晓时乘着船队的小船动身去侦察该岛,直接向东北方驶去。海岸四周环绕着一道岩石暗礁,里面的海水深度和宽敞的海港足以接纳所有基督教国度的船舶。入口处很窄,里面有几个沙滩,海水平静如池水。
岛上看起来到处树木森森、溪流淙淙,中央有一个大型湖泊。小船一路前行,途经两三个村庄。村里的居民,无论男女,都跑到岸边、扑倒在地,举起手,眼望天空,不是感谢上苍,就是把西班牙人当作某种超自然生物进行膜拜。他们与船并行奔跑,追着朝西班牙人喊叫,打手势邀请他们上岸,为他们提供各种水果和盛满水的容器。当他们发现船队继续航行,许多人便跳入大海,游着尾随小船,有的人则划着独木舟追赶。舰队司令友善地接待了他们所有人,送给他们玻璃珠和其他小玩意儿,他们无不大喜过望地收下,将其视为来自天上的礼物,因为这些野蛮人坚定不移地认为白人来自天上。
就这样,他们一路兼程,最后来到一个小半岛。此地也许只需要两三天的工夫,就可能将其与大陆隔开,让海水环绕,因此,哥伦布将其指定为要塞的绝佳位置。半岛上有六个印第安小屋,房屋四周的果园和花园像卡斯蒂利亚的一样美丽。此时水手们划船已经疲惫了,而该岛在舰队司令的眼里也没有展现出足够的重要性,他无意于将其变为殖民地,于是,他返回船队,随同带走了七个原住民,他希望他们能够学会西班牙语,以后担任翻译。
储存部分木材和淡水之后,他们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圣萨尔瓦多岛。舰队司令迫不及待地想到达富裕的南方地区,自以为能证明那就是著名的斯潘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