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当地人的交易活动(1492)
12月26日,瓜卡纳加利来到轻快帆船“尼娜号”上拜访舰队司令,看见他非常沮丧,便不由伤感落泪。他再次表达了先前派人来传递的信息,恳求哥伦布不要被不幸所击倒,并愿意提供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予援助或安慰。他已经向西班牙人提供了三间房屋暂住和储存从那艘海难船转运上岸的物品,并表示如果需要,他愿意提供更多援助。
他们正说着话,有条独木舟从该岛的另一地区划了过来,想用金块交换铜铃铛。在当地人的眼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些玩具的价值高。印第安人特别喜欢一种舞蹈,他们会随着某些歌曲的节奏,伴随着一种用树干做成的鼓敲击发出的声响和空心木棒发出的咔嗒声翩翩起舞。但是,当他们把铜铃铛挂在身上,听见铜铃铛随着舞蹈动作发出的清脆乐音时,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如此欣喜若狂了。
来自岸上的水手们告诉司令,当地人运来了数量可观的黄金准备进行物物交换,他们急切地用大块的金子换取最微不足道的琐碎物品。这个消息让哥伦布大受鼓舞。细心的大酋长感觉到了哥伦布脸上的光彩,便询问水手他们在说什么。当他了解到他们的意图,并发现舰队司令非常渴望获得黄金,便比画着向舰队司令保证,离此地不远处的山里有个地方,那里盛产这种东西,其丰富的程度让其看起来根本不足为奇,并承诺在那里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他所指并称之为“锡瓦奥”的地方,实际上是个山区,后来发现那里确实存在有价值的矿藏,但哥伦布仍然将其名字误认为是斯潘阁岛。
瓜卡纳加利在轻快帆船的甲板上与舰队司令一同就餐,之后他邀请司令去参观他的住宅。他在那里准备了一些食物,就其简朴的生活水准而言,他们提供的食物不仅很丰盛,而且都经过了精挑细选,其中有乌蒂亚或兔子、鱼、根茎以及各种果实。大酋长在自己权力范围尽一切可能向客人表示敬意,希望他能从自己的不幸遭遇中振作起来,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备感温暖的同情,虽然根据其野蛮状态,这种细腻的关心原本不曾期待。事实上,他的言行举止带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尊严和文雅,这点经常让西班牙人感到惊讶。他进食的模式非常讲究,高雅庄重、缓慢节制,餐后洗手,用散发着甜美芬芳气味的植物擦手,哥伦布猜测那种植物有保持皮肤细腻柔软的功效。他的子民毕恭毕敬地侍候他,他对待子民的言行带有君王般的威严和仁慈。他的整个仪态,在哥伦布热情的目光里,代表着高贵血统那种天生的优雅和尊严。
事实上,该岛人民的君主是世袭制,他们维护该体制的模式简单而睿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确认血统的真实性。没有孩子的大酋长去世时,其权力将优先传给他的姐妹,而不是其兄弟,他们认为其姐妹们最有可能繁衍他的血统,因为他们发现,一个兄弟名义上的孩子偶尔可能与他们的叔伯父毫无血缘关系,但是其姐妹的孩子却必定是其母亲的孩子。其管辖形式完全是专制式,大酋长完全掌握其子民的生死大权、他们的财产甚至宗教信仰。他们几乎没有法律,完全根据自己的判断和意愿进行管理,但是他们的统治温和,子民们也毫不怀疑地愉快服从。纵观这些岛民灾难性的历史,在他们被欧洲人发现后,不断有证据表明他们对自己大酋长的挚爱和甘愿奉献的忠诚。
茶点之后,瓜卡纳加利领着哥伦布去自己住宅周围的美丽树林散步。陪同他们的原住民有上千人,那些人全都赤身裸体,他们表演了几种民族游戏和舞蹈,瓜卡纳加利下令他们以此取悦这些忧愁的客人。
印第安人完成了他们的娱乐活动之后,哥伦布也出节目予以回报,同时也打算让他们对西班牙人强大的军事实力产生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派人去船上取来摩尔人的弓和箭袋,还叫来一个曾经参加过格拉纳达战争、能娴熟地使用这些弓箭的卡斯蒂利亚人。当大酋长看见这个男人使用其武器的精确度,他十分惊讶,因为他本性不好战,也不习惯使用武器。他告诉舰队司令,那些经常袭击他的领土并带走其子民的加勒比人,同样也手持弓箭。哥伦布向他保证卡斯蒂利亚国君会保护他们,他的国家会摧毁加勒比人。他让大酋长知道,他的武器更强大,能够所向披靡。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下令展示了伦巴第炮或重型火炮,并用火绳枪放了一枪。
听到枪声,印第安人好像遭遇了晴天霹雳一样倒在地上。当他们看到枪弹的威力,像一道闪电那样劈碎了树木、让树木震颤不已,他们充满了惶恐。但是,当得知西班牙人将使用这些武器保护他们,对付他们可怕的敌人加勒比人时,他们的惊恐变为狂喜,认为自己得到了来自天国之子的保护,这些来自天国的人,以闪电和雷霆作为武器。
酋长此刻送给哥伦布一件木雕面具作为礼物,该面具的眼睛、耳朵和其他各种部位都用黄金铸成。他的脖子上也挂一块用同样金属打造的圆盘,头上戴着一种黄金的冠状头饰。他也给舰队司令的随员分发了礼物。他在各方面表现出的慷慨大量,即使与一个在文明生活中修养良好的君王相比也毫不逊色。
无论哥伦布回赠怎样的小礼物,都被视为来自天国的礼物而得到无比崇敬的对待。在膜拜欧洲制造的物品时,印第安人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turey”,即他们语言中“天国”的意思。他们自称可以通过气味辨别黄金的不同质量,同样,给他们任何锡制品、银制品或其他白色金属制品等他们不熟悉的物品时,他们便拿着嗅起来,宣布其具有“天国”的高贵品质,并拿出最好的黄金进行交换。事实上,一切来自西班牙人手上的物件,甚至一块生锈的铁片、一截皮带或一颗钉帽,于他们而言都有一种值得膜拜和超自然的价值,闻起来都有一股天国的味道。然而,他们对铜铃铛的痴狂与西班牙人对黄金的迷狂不相上下。听到铃铛的声音,他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狂喜,可以舞蹈出上千种滑稽动作。有一次,一个印第安人用半把金粉换取了一个玩具,那东西一到手,他就飞快地跑向树林,边跑边频频回顾身后,唯恐西班牙人反悔自己如此廉价就出让那样的无价之宝。
大酋长的极度善良、其子民的温顺、每日用极其琐碎的小物件换取的黄金数量以及不断获取关于该岛内陆财富的消息等因素,都让舰队司令所遭遇的不幸得到了慰藉。
遭遇海难的船员们也迷上了这种轻松悠闲的生活模式。原住民的朴素让其免于忧患和辛劳,而文明人却由于许多人为的需要让其备受折磨。在西班牙人看来,这些岛民的生存状态好似一个美梦。他们从不让任何事情使自己感到不安。几块田地,几乎不需要耕种,就可以让他们获得日常饮食所需要的根茎和蔬菜。他们的河流和海岸鱼类丰富,他们的树木结满金黄色和红色的果实,热带的阳光让其味道特别鲜美芬芳。大自然的纵容和撩人的气候让他们变得柔和,一天中他们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慵懒的休憩中度过。傍晚,伴随着民族歌谣,或踩着森林之鼓的鼓点,他们在香气袭人的树林里翩翩起舞。
这个单纯的民族就这样过着慵懒而悠闲的日子,这种生活,即使享有的快乐不是最大限度,也不具备与文明生活如影相随的那种快乐的强烈深刻,但可以确保他们免于许多人为的辛酸痛苦。可敬的拉斯·卡萨斯在说起他们赤身裸体一事时评价道:看起来他们似乎还处于我们的始祖带着原罪堕落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种原始纯真状态。他可能还会补充一点:他们好像还免除了亚当的孩子应该遭受的惩罚,即,应该食用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换取的面包。
当西班牙水手回想自己辛劳而痛苦的生活,考虑到他们回到欧洲之后必须面对的忧虑和艰辛的命运,也难怪他们会以渴望的眼神看待这些印第安人那种舒适恬淡的生活。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亲切殷勤的款待。那里的男人单纯、坦诚、真挚;那里的女人钟情、顺从,能迅速形成牵挂,让最漂泊的心安顿下来。他们的身边都是不劳而获、闪闪发光的金子,任何享乐不费一分一厘即可获得。船员们被这些优越的生活条件迷住了,许多人都向舰队司令描述他们返航必然要经历的困难和痛苦,那么多人在一艘小型轻快帆船上会非常拥挤,请求允许他们留在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