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猛烈的暴风雨——抵达亚速尔群岛(1493)
哥伦布去程时非常有利的信风成为他返航的同等阻力。有利的微风很快就消失了,在1月份余下的整段时间里,盛行的轻风一直从东面吹来,让他们寸步难行。“平塔号”糟糕的航行状况也让他们经常耽搁,该船的前桅受损非常严重,让它几乎带不动船只。天气持续温和宜人,海洋非常平静,他们打算带回西班牙的印第安人经常跳入水中,在船只周围游泳。他们看见许多金枪鱼,并杀了其中一条,还捕杀了一条大鲨鱼,这让他们暂时有了食物供应,因为船上已经开始出现食物短缺——船上的食物供应已经减少到只有面包、葡萄酒和阿吉辣椒了,最后一种食物是他们从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用作重要食材。
2月上旬,他们已经航行至北纬38°,离开了信风横行的航道,他们遇到了更为有利的顺风,让他们可以直航西班牙。由于频繁地变化航向,领航员们对自己的计算都充满困惑,各自的测算结果有着天壤之别,离真实情况差得就更远了。哥伦布呢,除了保持仔细计算之外,他还很警觉地观察大海、气流、天空等出现的迹象,他本人及其船队的命运,在他们正在跨越的这片未知海域里,都取决于这些观察。他解密这些自然现象所达到的智力水准,在普通海员看来,几乎具有超自然的能力。此时此刻,他就注意到那片庞大的漂浮水草在什么地方开始、在哪里结束,并根据它们的出现等情况得出结论,自己现在正处于去程时遇到这片水草的同一经度,也就是说,他们在位于西班牙耶劳岛以西约260里格的位置。2月10日,舰队司令船上的维森特·亚涅斯·平松与导航员鲁伊斯和巴托洛梅奥·罗尔丹等人,审核了航海图表,比较了他们的计算,以便确定当前的情况,但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他们一致认为目前到西班牙的距离,比哥伦布相信是真实的计算至少要近150里格,并且处于与马德拉群岛同一纬度,而哥伦布知道他们几乎是在朝着亚速尔群岛的方向航行。但是,他容忍了他们,让他们继续执迷不悟,甚至有意增加他们的困惑,好让他们对这次航海保留混乱的记忆,这样一来,只有他自己才清楚通往那些新发现地区的航线。
2月12日,就在他们自鸣得意地认为陆地在望的时候,大海突然狂风大作,海面旋即波涛汹涌。他们仍然坚持向东航行,但是异常费力、危险。第二天日落之后,风更急、浪更高,东北方向偏北的位置出现了三道闪电,哥伦布认为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信号。暴风雨很快就裹挟着可怕的暴力降临了,他们那渺小而脆弱的船舶是开放式、无甲板,根本不适应大西洋的狂风暴雨。整个晚上,他们的船在光秃秃的桅杆下被迫顺风疾行。随着14日黎明的到来,暴风雨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他们前进了小段距离,但是从南面再次刮起了加倍猛烈的狂风,风暴肆虐一整天之后,夜间的风力更加狂暴,船只在逆浪中苦苦挣扎,破碎波时刻在威胁着吞没船舶或者将其击成碎片。他们只得顶风停船三小时,仅让船只稍微移动,以便可以让其保持在波涛之上,但是暴风雨还在增强,他们的船再次被狂风推着疾行。“平塔号”很快就在黑夜里失去了踪影。舰队司令尽可能保持东北方向,以便靠近西班牙海岸。他在桅顶挂起信号灯,希望“平塔号”能看见并保持同行。但是,由于“平塔号”的前桅缺陷,根本抵挡不住这种风暴,不得不被风吹着向北疾驰。有一段时间,“平塔号”还回复了舰队司令的呼唤,但是它的信号灯光亮越来越远,最后竟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哥伦布整夜都在顺风疾行,满脑子都是对自己船只命运的不祥预感以及对平松安全的担忧。随着天亮,大海成为狂乱碎波的可怕汪洋,在飓风的煽动下狂暴无比。哥伦布环顾四周,焦急地搜寻“平塔号”,但是毫无踪影。他现在做了一张小帆,好让船只保持在海面上,以免巨大的波浪将其打翻。太阳升起的时候,风浪也随之强烈起来;在那惨淡的一整天,那艘无助的船无奈地被狂怒的暴风雨驱使前行。
眼见所有人类的努力都是徒劳挣扎,不免让人更加惊慌失措,哥伦布便郑重起誓、苦行忏悔,努力平息天国的愤怒。按照他的吩咐,他们取一些豆子放进一顶帽子里,豆子的数量等于船上的人数,并将其中一颗豆子刻上十字架。每个船员都立下誓言,只要他抓到那颗有标记的豆子,他将去瓜达卢佩的圣马利亚皇家修道院神殿朝圣,奉上五磅重的蜡烛。舰队司令第一个伸手便抽到了那个签。从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看作朝圣者,必然要履行此誓言。他们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了另一轮抽签,此签是承诺去洛雷托的圣母马利亚小教堂朝圣,该签由一个名叫佩德罗·德·比利亚的水手抽中,舰队司令答应承担他的旅程费用。第三签是去莫格尔的圣克拉拉朝圣,在那里举行一次庄严弥撒,整夜在教堂里熬更守夜,此签也被哥伦布抽中。
暴风雨继续肆虐,威力丝毫不减,舰队司令和所有水手一同发誓,如果得以幸免,无论他们在哪里首次登陆,他们都将穿着衬衫、赤脚列队前往供奉圣母的教堂,敬献祈祷和感恩。除了这些一般的求神息怒等行为,每个人还立下了各自的誓言,承诺要去自己最喜欢的圣殿朝圣或守夜,或进行其他忏悔和感恩的仪式。然而,天国似乎对他们的誓言充耳不闻,暴风雨变得更加狂暴可怕,每个人都因为迷惑而绝望。由于缺乏压舱物品,船舶的危险加剧,淡水和食物的消耗极大地减轻了船的负担,令其在海浪的摆布下翻来覆去地折腾。为了补救这一缺陷,让船平稳下来,舰队司令下令将所有空桶盛满海水,这项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当务之急。
与此次漫长而可怕的恶劣天气抗争期间,哥伦布的心承受着最令人揪心的折磨。他万分焦虑,担心“平塔号”已经在狂风暴雨之中沉没了。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发现的整个历程、关于新世界的秘密,只能依靠自己这艘脆弱的多桅帆船了,而海洋的一个巨浪就可能将其永远埋葬湮灭。从他写给两个君王的信件可以判断出他那时心潮激荡、思绪难平的心理状态。“如果仅我一人处于险境,”他说,“我还可以对这样的厄运少一些悲痛,因为我的生命属于至高无上的造物主,也曾在其他时候离死亡仅一步之遥。但是一些想法让我不禁陷入无尽的悲痛和苦恼之中:我是受到上苍的启迪才获得了进行这项壮举的信心和把握,并且已经实现目标凯旋,正处于可以说服我的反对者,确保能为殿下增加巨大的荣耀和扩大辽阔的疆土之时,我的死亡却让原本应该取悦神圣陛下的一切成为泡影。而且,如果没有其他人的陪伴,我的悲痛也不会如此沉重,因为他们是在我的劝说之下才被生拉硬拽与我同行的。他们在危难之时诅咒的不仅是自己的末日,还有被我的话语所激起的恐惧,在他们下定决心的各种时刻,我的话阻止了他们返航。最重要的是,想到我的两个儿子,我倍感心疼,我将他们留在科尔多瓦的学校里,在陌生的土地上穷困潦倒,他们的父亲没有尽到丝毫的照顾之责啊!如果苍天有眼,殿下可能会善待他们。一方面,虽然我能从信念中得到慰藉,坚信是神不允许基督教会承载如此巨大的提升工作,制造了那么多麻烦和矛盾,让其保持不完美;然而,另一方面,我反思自己的罪过,作为惩罚,上帝可能打算剥夺原本在今世赐予我的荣耀。”
在这些忧心如焚的阴郁日子,一项应急措施应运而生。虽然他和他的船可能会消亡,但是他的辉煌成就可能让他名垂千古,也能确保他的君王获得大发现的利益。他在一张羊皮纸上简要叙述了他的远航和大发现,以及他以天主教陛下的名义占领的新发现陆地。写完之后他就密封起来,在封面上写下“致国王和女王”,并在上面写下一个承诺:任何人将此未开封的包裹呈现给国王女王,将获得一千块达克特。接着,他用一块漆布将其包裹起来,放置于一块蜡的中心,然后把整个物件装进一个大桶扔到海里,他的人认为他是在履行某项宗教诺言。唯恐这件纪念物永远到不了陆地,他以同样的方式密封了另外一份,将其放置在船尾楼,这样一来,即使这艘轻快帆船被海浪吞噬,那木桶也会漂浮起来幸存下去。
这些预防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焦虑,更让他感到宽心的是暴雨之后,日落时分,西边出现了一线晴朗的天空,让人不由心生希望,风向可能要转至那个区域了。这份希望得到了证实,一阵顺风随之而来,但是大海依然巨浪滔天、喧嚣翻腾,那一夜几乎寸步难行。
15日清晨,破晓时分,在主桅楼的一位名叫瑞·加西亚的水手大喊“陆地”。再次见到旧世界,船员们的狂喜几乎等同于他们首次看见新世界时的感受。那片陆地在东北部偏东面,径直对着轻快帆船的船头,领航员们对此照样产生了迥然不同的看法:一位认为那是马德拉岛,另一位认为那是里斯本附近的辛特拉岩,多数人呢,被自己的殷切希望所骗,都把那块陆地置于西班牙附近。但是,哥伦布根据自己私下的计算和观察,断定那是亚速尔群岛中的一个。靠近一点便证实了那是一个岛屿,离他们不过五里格的距离。眼见他们已经能够确保快速进港,船员们暗自庆幸,哪知风向再次改变,从陆地吹来的风直接刮向东北的偏东方向,而西面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仍然巨浪翻滚。
两天来,他们在看得见那座岛屿的四周徘徊,徒劳地挣扎着靠近该岛,或者抵达他们透过暴风雨的雾气和飘摇偶尔瞥见的另一个岛。17日傍晚,他们距离前一个岛非常近,正要准备抛锚,但是锚链断了,不得不再次折回海上四处游荡。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才在该岛北侧的庇护下抛了锚。一连好几天,哥伦布都处于烦乱和焦虑状态,几乎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虽然忍受着痛风疾患的巨大折磨,他也一直在甲板上坚守瞭望职责,暴露在冬天的寒冷和滂沱的风暴,以及大海涌浪的淋浇之中。直到17日晚上,他才得睡片刻,并不是因其心绪安宁下来,而是因为身体极度疲惫所致。这就是他在返回欧洲途中所经历的困难和危险,倘若他在去程时遭遇了此等危难的十分之一,他那些胆怯而喜好拉帮结派的船员定会拿起武器对抗这次壮举,他将永远不会发现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