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在巴塞罗那逗留——君王和朝臣们对他的重视
哥伦布伟大发现的喜讯并没有局限在西班牙,大使之间的交流、学者之间的通信、商人之间的谈判、旅行者的报告等将此消息广为传播,整个文明世界为此充满了惊愕和欢乐。假设那个时候就有印刷出版业,那该是多么令人快意啊!像现在这样,对每个已发生事件的猜测每日都会涌现出来!对于这项千载难逢的顶级事件,我们是多么渴望得知公众对此最早的想法和感受啊!即使是当代作家的首次公布,虽然仅是简短的附带一说,也因为写于那个年代而让人兴趣倍增,因为其展示了如此重大的消息是怎样通过这种随意的方式传遍了全世界。阿莱格雷托·阿莱格雷蒂在其编制的《锡耶纳年鉴(1493年)》中,借助于他们在西班牙的商人信函和各种旅行者的口述,提到那里刚公布了这件事。此消息通过热那亚大使弗朗西斯科·马尔凯西和乔瓦尼·安东尼奥·格里马尔迪传回该国,并作为当年的胜利事件记载下来。对于热那亚共和国,虽然她可能轻视了这个让自己成为此发现女主人的机会,但是自那以后,便一直顽强地坚持是自己诞生了该发现的发现者,并以此为荣。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英国,那个时候,该国的航海力量相比之下还不那么重要。然而,此消息在伦敦引起很大的惊叹,成为亨利七世宫廷里的重大话题并赢得赞赏,他们把这一发现宣布为“一件非凡的神迹”。我们根据北美大陆未来的发现者塞巴斯蒂安·卡伯特本人的经历证实了这种影响,那时他就在伦敦,受到此事的启迪才产生了追随效仿的雄心壮志。
事实上,文明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在为所发生的事欢欣鼓舞,正如置身于其中,难免对此多少都会感兴趣。对有些人来说,此事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无限的探究领域;对另一些人而言,此事意味着一份事业,每个人都带着强烈的渴望等候关于这个未知世界的进一步发展,那里依然笼罩着神秘的面纱,仅对其部分地区的惊鸿一瞥就已经充满如此多的惊奇。我们从一封信件中大致证实了学者们的感触,这是当时彼得·马特尔写给其朋友庞波尼乌斯·莱阿图斯的。“你告诉我,我和蔼可亲的庞波尼乌斯,”他写道,“当你读到我的信,向你证实了那个隐藏至今的对映体世界,你高兴得跳了起来,你欢喜得热泪盈眶。你的感觉和行动都好像变成了一个以学问著称的人,我能想象得到,对于一颗富有修养和纯真的心灵而言,其他任何营养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消息更令人愉快。当我与那些地区返回的聪明人士攀谈时,我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美妙狂喜。好比一个守财奴发现财富增加时的感觉。我们的头脑啊,曾被生活中的日常操劳和社会的恶行弄脏了,庸俗化了,亦因为思忖这些光辉业绩而得到升华和改善。”
然而,尽管举世欢腾,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发现真正的重要性。没有人想到这是地球上截然不同、自远古时期就被海洋隔开的一部分。哥伦布的观点被普遍采纳,认定古巴是亚洲大陆的末端,其邻近岛屿是在印度海域。这一看法与古代人观点一致,在此之前曾引述道:如果向西航行,西班牙到印度末端的距离适中。哥伦布带回来的鹦鹉也被认为类似于普林尼所描述过的在亚洲偏远地区大量存在的鸟类。于是,哥伦布到访的那片陆地就被称为西印度地区,而且,似乎他进入了一大片尚未开发的区域,还处于自然状态,因此,整个地区统称为“新世界”。
哥伦布在巴塞罗那逗留的那段时间,君王们利用每一个机会表示他们个人对他的高度重视。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觐见君王,而且女王很乐意与他讨论他的事业这个话题。国王呢,偶尔可见他骑马外出,王子胡安和哥伦布总是在其左右两侧。为了让哥伦布的家族永远传承其成就的荣耀,他们给他配置了族徽纹章,纹章上面的皇家武器、城堡和狮子以及他自身的徽标各自四等分。他自己的徽标是一组环绕着海浪的岛屿。该徽章后来附加了铭文:
A Castilla yá Leon,
Nuevo mundo dio Colon.
(对于卡斯蒂利亚和莱昂,
哥伦布贡献了一个新世界。)
君王下令颁发给首次航行第一个看见陆地那个人的奖金判给了哥伦布,因为他最早看见岸边的亮光。据说第一个看见陆地的那个水手非常失望,因为他认为那是他应得的奖励。他在激怒中宣布放弃自己的国家和信仰,去非洲成为伊斯兰教徒。这则逸事仅在奥维耶多的著述中提及。他关于这次航行的叙述极不正确,里面穿插了由舰队司令的敌人告诉他的许多假话。
乍一看,夺走那个可怜水手的奖金这种行为,与哥伦布公认的气度不相符,但此事与他的整个志向相关。毫无疑问,他非常自豪于本人既是这项事业的策划者又是那片陆地的发现者这份荣誉。
仅次于国王和女王对他表示支持的是佩德罗·冈萨雷斯·德·门多萨——西班牙红衣大主教、王国的第一子民。此人品格高尚、虔诚、博学,具有帝王般的气质,他的支持举足轻重。他邀请哥伦布赴宴,在餐桌上给他指定了最尊贵的位置,并让他主持就餐仪式。在那些讲究繁文缛节的年代,这样的礼仪通常由君王主持。据说,正是在此次宴会上发生了那个有关鸡蛋的著名逸事。有位见识肤浅的朝臣在场,不能容忍哥伦布获得的荣誉,卑贱地妒忌他的外国人身份,突然问他是否想过,如果他没有发现西印度群岛,西班牙就没有其他人有能力做这件事。对此,哥伦布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取了一个鸡蛋,邀请在座的宾客将它立于桌上。每个人都进行了尝试,但无人成功,于是他拿着鸡蛋敲打桌子,把鸡蛋的一端击破,将破碎的那端放在桌上,鸡蛋就立起来了。哥伦布以这种简单的方式说明,当他展示了通往新世界的道路之后,再也没有其他方式比跟随其道更容易的事了。
君王们对哥伦布的青睐让他一度成为贵族们的宠儿。在宫廷里,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在这个“王所喜悦尊荣”的人身上给予重视。哥伦布以适当的谦逊接纳了所有这些殷勤和荣誉,但是,想到自己可谓是凭借勇气和毅力,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国家争取到了那些荣誉和爱戴,他必定感到自豪与满足。在这个现在与君王为伴、成为普遍称奇和崇敬的话题人物身上,人们已经很难认出那个默默无闻的陌生人。正是他,不久前在这个宫廷里还是大家嗤之以鼻和讥笑的对象,有的人嘲笑他是一个冒险家,另一些人则把他当作疯子指指点点。那些在其漫长的申请过程中曾经侮辱过他的人,现在试图以谄媚抹掉过去的记忆。每个曾经对他冷脸相向或者仅出于礼貌曾向他施以微笑的人,现在都妄称自己赞助和推动了新世界的发现。在朝廷进出的大人物们的史学家或传记作者无不将其纳为哥伦布的恩主,虽然,假设这些自吹自擂的赞助者哪怕仅有十分之一真正发挥过作用,哥伦布绝不可能磨蹭了七年才装备好三艘轻快帆船。哥伦布十分清楚自己所得到的微弱资助。在往后的信件中,唯一让他充满感激之情提及,视为真正热心肠并起作用的朋友,是两位值得尊敬的修士,即后来成为帕伦西亚和塞维利亚主教的迭戈·德·德萨和拉比达修道院院长胡安·佩雷斯。
君王的礼遇、大人物们的殷勤、人民的崇拜,哥伦布暂时畅饮着广受爱戴的琼浆蜜露,此时,敌意和诋毁还没来得及将其变成苦涩的毒药。他的发现带着如此意外的绚丽光芒俄然降临这个世界,引起人类的普遍喝彩,让嫉妒本身也眼花缭乱。假如历史如同浪漫小说,在英雄的愿望获得圆满成功之际便结束,人类本性大可值得赞誉,那么,我们就应该让哥伦布留在功德圆满和理所应得的功成名就的状态之中。但是,他的历史注定要成为另外一种证据,如果需要,以此说明公众喜好的反复无常,哪怕是凭借杰出贡献赢得的爱戴也不过如此。有史以来,人类所取得的伟大成就再没有比此更不可否认、更纯粹,其利益更惠及人类;然而,再也没有人像其拥有者那样受到那么多不应有的嫉妒和诽谤,甚或让其陷入更不应该遭受的不幸和苦难。因此,赫赫功绩总是如此:正是其灿烂的光辉诱发了低下和卑躬屈节者意识中憎恨的盛怒,这种怒火往往会产生短暂的影响,将其掩盖,蒙蔽世界;好比太阳,当它在天庭散发出所有光芒之时,因其自身光线的炽热,会聚集起糟糕的有毒气体,在一段时间之内,这些毒气会遮掩它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