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勒比群岛巡航(1493)
11月10日起锚,哥伦布沿着这组美丽的群岛向西北方向航行,给那些出现在眼前的岛屿命名,譬如蒙特塞拉特岛、圣母马利亚雷东达岛、圣马利亚安提瓜岛以及圣马丁岛等。其他各种岛屿,巍峨高耸、树木茂盛,相继出现在北面、西南面和东南面,但他克制着没有前往。天气随后狂暴起来,14日,他在一个印第安人称为阿亚亚的岛屿抛锚停泊,并将此岛命名为圣克鲁兹。他派一艘小船满载人手上岸去取水和收集信息。他们发现了一个村子,该村被男人所弃,仅由几个妇女和孩子看守,这些女人大部分是来自其他岛屿的俘虏。他们很快就见识了加勒比人的勇气和凶猛。还在村子里时,他们就看见有条独木舟从该岛一个遥远的地方绕过来,进入了船队的视野。独木舟里的印第安人有两名女性,她们一直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船队,非常入神,以至于小船偷偷接近都未曾察觉。小船上的人抓住独木舟的桨板,此时他们企图逃跑,但是小船挡在独木舟和陆地之间,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于是他们抓起弓箭,以惊人的力量和迅捷开始张弓射箭。西班牙人用自己的小圆盾遮住自己,但其中两人还是很快就受了伤。战斗中,女人和男人一样厉害,有一人射击的力量非常大,箭镞穿过了一块盾牌,甚至是彻头彻尾地穿盾而过。
西班牙人驾着小船撞击独木舟并将其推翻;一些野蛮人撞上了暗礁,另外一些人一边游泳一边射箭,行动灵巧得如同他们在坚实的陆地上一样。要想战胜或抓获这些人异常困难。有一个人被长矛刺穿身体,被弄上船后不久就死了。其中有位妇女,根据其他人对她的顺从和尊重来看,似乎是他们的女王。她由自己的儿子陪同,那是一位健壮的年轻人,长着一张狮子似的脸,皱着眉头,他在这次冲突中受了伤。这些野蛮人的头发又长又粗,眼睛周围涂着颜色,让他们看起来可怕至极;他们的手臂和腿部肌肉部分上下都牢固地绑着棉条带,使其膨胀到极不均衡的程度,这种习俗在新世界各个部落普遍存在。虽然被俘虏、被敌人所控制,他们仍然皱着眉头,一副蔑视的神态。在西班牙常去看望这些人的彼得·马特尔宣称,根据他自己和其他陪同者的亲身体验,看着这些人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们的外貌非常骇人、令人恐惧。在很大程度上,那种感觉无疑是想到他们是食人族的缘故。在这次冲突中,根据同一个作家所述,印第安人使用了毒箭,有个西班牙人中了一个女人的箭,几天时间就死了。
哥伦布继续航行,很快就看见了很大一组岛屿,有的岛屿苍翠碧绿、森林密布,但是更多岛屿裸露荒芜,形成陡峭的山脉。岩石呈现出明亮的湛蓝色,有些地方闪耀着白色光芒。以其一贯活跃的想象,他认为这些石头山上应该含有丰富的金属和宝石矿。这些岛屿彼此相隔很近,海水在岛屿之间狭窄的通道里猛烈翻滚,看起来大船在其中航行极其危险。哥伦布派了一艘斜挂着大三角帆的小型轻快帆船前往侦察,该船返回报告说此地有50余座岛屿,显然都有人居住。于是,哥伦布给这组岛屿中最大的一个取名圣乌苏拉,把其余的岛屿叫一万一千个处女岛。
哥伦布继续航行,一天晚上,他见到一座很大的岛屿,岛上覆盖着美丽的森林,并凹进去一个良好的避风港。当地人称其为博里肯,但是哥伦布将其命名为圣胡安-博蒂斯塔,这就是自此之后被称为波多黎各的地方。这里是从加勒比人那里逃到船队避难的多数俘虏的家乡。根据他们的叙述,此地丰饶肥沃、人口众多,统一由一个酋长管辖。其居民不能外出漫游,而且仅有几条独木舟。他们频繁遭受死敌加勒比人的入侵,因此也变成了战士,用弓箭和棍棒进行防御。在与他们的食人族仇敌对抗中,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了复仇而吃掉俘虏。
沿着这个美丽的岛屿绕行一整天之后,他们在西端一个海湾停泊下来,此处渔产丰富。上岸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印第安村落,像其他地方一样,村子围绕着一个像市场的公共广场而建,广场中央有一幢精心打造的大房子。一条宽敞的道路从那里通向海边,路两旁有芦苇编织的围栏,围栏里是硕果累累的园子。路的尽头是类似于露台或瞭望塔的建筑,该瞭望塔由芦苇建成,悬垂于水面之上。整个地方有种整洁和精巧的氛围,优于当地人的普通住宅,看起来似乎是某位重要首领的住所。然而,一切都显得寂静冷清。他们在那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当地人看见船队就藏了起来。在此地停留两天之后,哥伦布起航前往伊斯帕尼奥拉岛。他在加勒比群岛之间的巡游到此结束。关于这些凶猛野蛮民族的叙述引起了欧洲学者的强烈好奇,他们认为这就让有关人性缺点的一个隐晦、充满疑虑的问题水落石出了。彼得·马特尔在写给彭波尼乌斯·莱阿图斯的信中,忧心忡忡、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这个事实:“关于莱斯特吕贡人和波吕斐摩斯食人肉的故事,已经毋庸置疑了!请注意,但是要小心,免得你毛骨悚然!”
关于这个非同寻常的种族,我们所获得的许多画面极有可能已经染上了印第安人恐惧的色彩和西班牙人偏见的渲染。他们是前者挥之不去的恐怖,是后者勇敢而顽强的对手。援引他们食人习性的证据一定带有航海人粗心和不准确的观察和添油加醋的因素,还有西班牙人心目中事先存在、先入为主的事实影响。实际上,这是新世界许多岛屿以及其他地方的原住民习俗,他们以此来保存已故亲友的遗体,有时是整个身体,有的仅余头部,有的是四肢,他们用火将这些烘干,有时仅保存骸骨。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原住民的住处发现这种现象时,由于对那里的本地人不存在偏见,那些东西被正确地视为死者的遗体,因为亲情或崇敬的缘故而保存下来,但在加勒比人当中发现任何类似的物件时,便被视为恐怖的食人证据。
这些人好战、不服输的性格,与其周围那些胆怯的民族迥然不同。他们的主业和活动范围,像旧世界那些游牧部族一样,特别引人注目。从襁褓开始,他们就受到战争的训练。一旦开始走路,他们勇敢的母亲就把弓箭放到他们手上,让他们很早就介入父辈的艰苦事业。遥远的海上漂泊使他们机警、聪慧。其他岛上的居民只知道根据白天和黑夜、太阳和月亮区分时间,而他们已经掌握了关于星星的知识,并以此来计算时间和季节。
关于他们起源的传统叙述,尽管极为模糊,但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可以通过地理事实加以验证,并就新世界大量存在的好奇探究和推测打开了一个丰富的脉理。据说,他们从阿帕拉契亚山脉周围那些遥远的山谷迁徙至此。我们所掌握的关于他们的最早叙述,他们被描述为武器从不离手,总是处于战争状态,一路取胜、一路迁徙,直至经过一定时间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佛罗里达的尽头。在此,他们放弃了北大陆,越过了卢卡约群岛。从那里开始,经过数年的更替,在那个广阔而碧绿的海岛链上,逐渐从一个岛迁往另一个岛;该系列岛屿,可以说是佛罗里达末端通往南大陆的帕里亚海岸的连接点。从波多黎各延伸至多巴哥的群岛是他们的大本营,瓜达卢佩岛在某种意义上则充当了他们的一个堡垒。自此以后,他们开始远征,让周边地区听到他们的名字便胆战心惊。他们成群地登上南部大陆,占领了部分陆地。迄今为止,远在奥里诺科河流域那片幅员辽阔的内陆深处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荷兰人曾在汇入苏里南河的埃库茨克河岸边发现了他们的聚居区,沿着埃斯奎比河、马罗尼河以及圭亚那的其他河流,在蜿蜒曲折的卡宴河流域等地均有出现,看起来他们一路漫游到了南大洋的海滩上。正是在那里,在巴西原住民当中,有些人自称加勒比人,他们以其超常的大胆、狡猾和敢于闯荡,与周围的印第安人格格不入。
顺着这个流浪部落的足迹,去探究他们从北方大陆的阿帕拉契亚山脉,沿着镶嵌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的系列岛屿,抵达帕里亚海滩,再越过圭亚那和亚马逊那片广袤区域,最后来到巴西的偏远海岸,如此大范围的迁徙历程,将会是原住民历史上最不寻常的研究,而且会对新世界神秘的人口问题带来许多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