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抵达伊莎贝拉城——殖民地的疾患(1494)
3月29日,哥伦布抵达伊莎贝拉城,他对自己此次深入岛内的探险高度满意。海港附近的一切都增加了他对未来繁荣昌盛的期待。他设法从旧世界带到这个岛上的植物和果实,有希望迅速生长繁衍。果园、田地和花园等全都处于一种提前生长的良好态势。各种果实的种子已经萌发出幼苗,甘蔗已经长得非常茂盛;一种土生葡萄树,经过精心修剪和打理后,已经结出香气袭人的葡萄;从欧洲带过来的葡萄树插枝已经开始结出自己的果实串。3月30日,有位农夫给哥伦布拿来了1月下旬才播种的小麦穗。较小的园艺草本植物16天成熟;瓜、葫芦、南瓜和黄瓜等较大品种,在种子下地之后一个月内就可以摆上餐桌。土壤得到江河溪流和频繁阵雨的灌溉滋润,在热烈阳光的刺激下,具备快速旺盛繁殖的条件,让习惯于不那么有活力的气候条件的陌生人感到诧异。
舰队司令一回到伊莎贝拉,圣托马斯要塞指挥官佩德罗·马加利特的信使就到了。来人向他报告了要塞附近的印第安人表现出了不友好的情绪,他们放弃了自己的村庄,回避与白人的所有交往,而且卡奥纳沃在集结他的武士,准备进攻要塞。事实上,舰队司令刚离开,西班牙人就不再像他在的时候那样有所忌惮,而是照例由着自己的欲望胡来。而且,他们夺取当地人的黄金,在女人的问题上待之不公,此等行为激怒了当地人。卡奥纳沃也极不耐烦地看着这些可憎的入侵者就在他的大山中间安营扎寨,他知道,除了复仇,他从他们那里什么也得不到。
然而,马加利特的消息并没有令哥伦布特别在意。根据他在该岛内地时对印第安人的了解,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敌意。他知道他们的弱点和对白人的敬畏,而且,重要的是,他信赖他们对马的恐惧,他们把马视为凶猛的捕食野兽,这些野兽服从西班牙人,随时准备吞噬他们的敌人。因此,他给马加利特派了20人的增援队伍,补充一些粮食和弹药,再派遣30人去开通要塞与港口之间的道路,就感到足够了。
哥伦布真正深切焦虑的是在定居点不断蔓延的疾病、不满和沮丧。让田间地头多产的热量和湿度等法则,对于人类却可以致命。无排水设施的沼泽和连绵不断的大森林,火辣辣的太阳对散发出蔬菜腐烂臭气的土壤所起的作用,引发了间歇性发热和其他各种疾病,对置身于热带尚未开垦地区的欧洲人体质是极大的考验。很多西班牙人还遭受到了前所未闻的疾病的折磨,据猜测,其祸根始于他们与印第安人女人之间的放纵交往,但是该疾病的起源,无论在美洲还是欧洲,都是极具争议的话题。因此,大部分殖民者要么被真正的疾病所困,要么衰弱至无能为力的地步。药品库存很快就耗尽了,医疗救护也缺乏。对病人而言,精心护理甚至比药物更重要。每个身体健康的人要么因公务劳动所缠身,要么忙于自己的需要和关注的事务,事无巨细地做自己的事情,甚至自己做饭。因此,市政工程开始遭到懈怠,根本不可能耕耘土地至足以获得收成的程度。粮食开始短缺,从欧洲带来的多数粮食不是在船上被浪费,就是由于疏忽大意被糟蹋了,运到岸上的粮食也因为湿热天气而腐烂。殖民者似乎不可能适应当地人的食物,他们虚弱的身体状况需要自己熟悉食品的滋养。所以,为了避免彻底的饥荒,即使是已经坏掉和不健康的剩余食品,也只能限量供应。这立刻引起了众声喧哗和好捣乱人士的私下抱怨,许多身居要职者,原本应该为了共同的安全支持哥伦布实施他的举措,却反而带头抱怨,其中就有博伊尔神父,一个既诡计多端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据说,他之所以恼怒,是因为哥伦布在执行该项有益措施时严格地不偏不倚,没有区分等级和人员,对修士及其家人与社区所有人一视同仁,限量供给。
就在这种普遍不满情绪当中,面包开始短缺。储存的面粉也耗尽了,而且没有磨玉米的设施,只能采用手工磨面这种繁琐而辛苦的方式。因此,很有必要立即修建磨坊和其他对定居点福利同样重要的设施。可是,许多工人生着病,有的人假装自己的病痛比实际严重,因为大家普遍不愿意参加任何不直接产生财富的劳动。在此紧急情况下,哥伦布让每一个健康者都投入工作。而且,由于有等级的骑士和绅士如同低等级的人一样需要食品,他要求他们也通过普通劳动才能获取自己的份额。这一举措被许多具有高贵血统和自大精神的年轻贵族视为残酷打压,故而拒绝服从此号令。然而,哥伦布是一个纪律严明的人,而且认识到让人们尊重自己权力的重要性。因此,他采取有力的强制措施,迫使他们服从。这是激起针对他深刻而持久敌意的另一个原因。殖民地每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立刻愤慨起来,并引发西班牙几个显赫家族对他的不满。他被猛烈抨击为傲慢和自命不凡的外国人,因为突然获得权力而自我膨胀,只关心自己的财富和发达,践踏西班牙绅士的权利和尊严,侮辱国家的荣誉。
哥伦布在执行规定时可能太严格、不加以区别。有些情况下甚至正义也可能变成压迫,法律的严厉也应该有所纵容方可得以调和。对于普通人仅是辛苦的劳作,强加于西班牙骑士就变成了羞辱和耻辱。许多这样的年轻人出来并不是追求财富,而是带着被哥伦布的陈述所激发的浪漫梦想。毫无疑问,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英雄业绩和侠义冒险使自己扬名立万,能够在西印度群岛继续他们始于近期的格拉纳达战争的军旅生涯。其他人大多家庭富裕,在温柔、奢华宠溺的环境里成长,几乎不能适应航海的凶险、陆地上的劳累,以及在蛮荒之地建立新兴定居点所遭遇的艰辛、风餐露宿和物资匮乏等困境。一旦生病,他们的病很快就成了不治之症。身体的不适很快因为心理疾病而加重。自尊心受伤的激愤和希望破灭的病态忧郁让他们痛苦万分;他们的病床旁边完全没有自己熟悉的温柔呵护和抚慰关心;他们意志消沉,陷入黯淡无光的绝望之中,诅咒他们离开祖国的那一天。
可敬的拉斯·卡萨斯以及其后的埃雷拉,均极为郑重地记录了各自居住在该岛的那段时间在当时流传比较广泛的大众观念,此事与这些骑士生不逢时的命运有关。
数年之后,由于伊莎贝拉城的环境不利于健康,殖民地进行了搬迁,城市被抛弃并沦为废墟。像所有颓败、被遗弃的地方一样,那里很快成为普通人敬畏和迷信的对象,没有人胆敢冒险进入它的大门。那些从附近经过的人,或者去遗址附近猎杀那里众多的野猪时,声称他们听见从墙内昼夜都发出可怕的声音。因此,劳动者害怕去耕种与其相邻的土地。拉斯·卡萨斯补充讲述了一个故事。一天,两个西班牙人偶然走进那些断垣残壁里游荡。当他们进入一条冷清的街道时,看见了两队人,从他们庄严的神态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是具有高贵血统的绅士和宫廷骑士。他们穿着古老的卡斯蒂利亚式样的华丽服装,身体两侧挂着一种轻巧细长的佩剑,头上戴着宽大的旅行帽,一如那个时候的穿着打扮。那两个人惊讶地看见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显然居住着那种级别和外貌的人,而岛上的人居然不知道。两人向他们敬礼,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啥时到达的。那些骑士却一直阴郁沉默,但是礼貌地举手碰触自己的阔边帽或帽子回礼,待他们摘下帽子的时候,他们的头也随着帽子脱落,他们的无头身体就站立在那里。随之,整个集合的幻影幽灵便消失了。两个观者惊恐万分,差不多被吓死,好几天都呆若木鸡。
上述传说比较古怪,说明了那个时代尤其是哥伦布不得不对付的那些人的迷信特点,同时也说明了这些骑士的死亡在普通人心里留下怎样深刻而阴暗的印象,由此显著地增加了哥伦布不得人心的程度。正如有人恶意中伤地指出,这些骑士是受到哥伦布欺骗性的承诺所诱惑才离开家园,最终成为他个人利益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