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巴南面贴岸航行(1494)
热烈的想象所产生的愉悦错觉让哥伦布备受鼓舞,借助于一阵强劲的顺风,他沿着假想中的亚洲大陆继续航行。现在他正好位于古巴南侧的对面,航行了将近35里格,一点也没有受到海岸和岛屿的阻扰。他的左边是广阔、敞开的海域,其深蓝色的海水表明此地海洋有足够的深度;他的右边是树木繁芜、绵延起伏的沃诺非省,山势自此渐渐隆起,绵延上升为系列内陆山脉,无数溪流浇灌着青翠的海岸,印第安村落星罗棋布。船队的出现在沿海一带引起了惊奇和喜悦。当地人欢呼雀跃地迎接这些奇妙生物的光临,他们的名声在整个岛上远近都传开了,认为他们是给当地人带来天国祝福的人。他们要么游泳,要么乘着独木舟前来,给西班牙人带来当地的物产和果实,对白人几乎顶礼膜拜。通常在傍晚的阵雨之后,来自岸上的微风轻拂,也带来了陆地上的甜蜜芳香,当地人那遥远的歌声和粗犷的音乐也隐约随风飘到船上。印第安人唱着本族的颂歌,载歌载舞,很可能是在庆祝白人的到来。辛辣的气味和欢快的声音让哥伦布感觉特别愉快,他现在乐于接纳所有愉快的事物,以至于声称一个晚上就像一个小时那么轻易地就过去了。
时间的流逝有时会显世事沧桑,其鲜明的对照,不可无知无觉。此处描述的海岸属于特立尼达市沿着夏加湾向西边伸展的同一部分,当年那里人口那么稠密、那么生机勃勃,发现者的到访让他们欢天喜地。如今,这里一切都那么静寂荒芜。文明,虽然让古巴的部分地区兴起灿烂的城市,却让此地显得如此荒僻。整个印第安民族早已作古,在那些陌生人统治之下逐渐衰微消亡,而他们曾经那么兴高采烈地欢迎来到自己的海岸边的正是这些陌生人。我面前放着一份一位知名旅行家最近在那个海岸度过一夜的叙述,但是,他的感受与哥伦布的感受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说:“我在甲板上度过了大半夜。多么荒凉的海岸啊!没有一丝光亮显示此地有渔民的小屋。从巴塔巴诺到特立尼达之间50里格的范围内,一个村庄都不复存在。然而,在哥伦布时代,这片土地甚至沿海边缘都有人居住。只要在土里挖个坑,或者当汹涌的激流犁开地面之后,还能经常发现石斧和铜质器皿——该岛古代居民的遗迹。”
两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船队都在靠近海岸这部分开阔的区域扫描似的巡游,并穿越夏加湾那片辽阔的海域。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大海在此陡然变成牛奶一样的白色,海水完全混浊,仿佛里面搅和着面粉。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海浪和水流将海底的细沙或钙质颗粒搅拌升腾所引发。此情况引起船队极大的警觉,不久,情况变得更加危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被浅滩和珊瑚礁所包围,而且处于浅水之中。越往前走,他们的处境越危险。其时他们正在一个狭窄的水道里,那里既没有掉头的空间,也不可能逆风航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抛锚。狂风猛烈地摇晃着他们的船,船舶面临随时搁浅的危险。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小岛,发现那里可以抛锚停泊。他们在那里极其焦虑地度过了一夜。许多人赞同放弃进一步执行此项任务的打算,认为他们只要能够回到当初出发的地方就已算足够幸运。但是,哥伦布既然认为这条航线会带来辉煌的发现,自然不同意放弃此次航行。第二天早晨,他派遣最小的那艘轻快帆船去探索这个新的岛屿迷宫,并进入大陆去寻找船队急需的新鲜淡水。该船返回时报告,此群岛的水道和珊瑚礁像“女王的花园”一样不计其数、错综复杂;与大陆接壤的海岸是泥泞很深的沼泽,那里的红树林长在水中,树林间距很密,好似一堵穿不透的墙;岛内的陆地看起来肥沃、多山,四处炊烟袅袅,显示那里人口甚多。在这艘轻快帆船的引导下,哥伦布冒险进入了这个小群岛。航行中他极尽小心谨慎,在沙洲和岛屿之间的狭窄水道上不辞辛劳、步步险情地穿行,频频搁浅。最后,他来到古巴的一处低矮的岬角,并将此地命名为塞拉芬海岬。此地的海岸向东伸展,形成一个让他看不到末端陆地的极深港湾。然而,在北部,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脉,中间的空间清晰开阔,视线之内的岛屿分布在南部和西部,符合有关巴塔巴诺大海湾的描述。哥伦布现在朝着那些山脉驶去,此时顺风,水深三英寻。次日在一处生长着美丽棕榈树林的海岸附近抛锚停泊。
他们在这里派一队人上岸取木材和淡水,去的人发现树林中央有两处活泉。正当他们忙于砍柴和灌装水桶时,一位弓箭手拿着弩溜进森林寻找猎物,但很快就极为惊恐地飞奔返回,并大声呼叫同伴救援。他声称自己没走多远,无意间突然瞥见林间一块开阔的空地上,有一个身穿白色长礼服的人,非常像圣母马利亚慈悲殿等级的修士,以至让他起初误认为是舰队司令的专职牧师。那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色束腰及膝长袍的人,三个人的肌肤都像欧洲人那么白皙。那三人后面又出现了更多人,有30人之多,手持棍棒和长矛。他们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保持沉默,那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独自上前与他打招呼。但是他们人多势众,让他非常惊恐,便立刻逃走去寻求同伴的援手。但是,听说有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当地人,他的同伴们非常胆怯,既没有胆量去寻找那些人,也不敢等待他们到来,而是迅速尽快返回船队。
听到这个故事,哥伦布不由心花怒放,因为他推断这些人必定是最近才听说的穿衣的曼贡居民,这就说明即使他没有身处富饶的曼吉境内,也终于抵达了一个文明国度的疆界。第二天,他派遣一队武装人员去寻找那些身着白衣的人,并命令他们,如果有必要,可以深入内地40英里,直到遇见一些居民为止。因为他认为人口密集、文明程度较高的地区有可能远离大海,那么,越过沿海的森林和山脉,就可能有城镇。那队人马穿过了环绕海岸的一条茂密森林地带,进入了一片大平原或稀树草原,那里覆盖着像成熟玉米那么高的杂草或植物,完全没有路或可行之道。他们在那里可谓陷入了缠结杂草和匍匐植物的束缚,寸步难行,历尽艰辛才推进了一英里的距离。最后,他们不得不放弃尝试,疲惫不堪地返回船队。
第二天,另一队人员奉命从不同的方向进入。他们上岸走了不远,就看见一些大型有爪动物的脚印,其中一些被认为是狮子的足迹,另外一些可能属于一种半狮半鹫的动物,但也可能是附近数量众多的短吻鳄的足迹。此景象让他们惊惶不已,于是便赶紧回到海边。返回途中,他们经过了一片森林,林中处处是草地和草甸,里面有成群的鹤,其体形比欧洲的同类大两倍。许多树木和灌木散发出的芳香气味不断误导他们,让他们满怀希望地认为自己发现了东方的香料。他们还看到了大量具有新世界植被美丽特征的葡萄藤。许多葡萄藤爬上了最高树木的顶端,其枝叶遮住了树冠,弯弯曲曲地在树枝之间缠绕伸展,沉甸甸的串串葡萄果汁饱满。与前一支队伍一样,这队人员仍然失败而归,并宣布那个地区虽然极其肥沃,却十分蛮荒、不可通行。为了证明葡萄的丰硕程度,他们采摘了大量的野葡萄。哥伦布后来将这些葡萄连同他曾经路过的白色海洋的海水标本,一起传送给两个君王。
由于在古巴从未发现有穿着衣服的印第安部落,关于穿白衣服人群的故事可能源自那个弓箭手的错觉,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关于曼贡神秘居民的想法,于是当他独自一人在森林中漫游时,可能受到一队鹤群的惊吓而产生了幻觉,附近这种鸟数量众多。像火烈鸟一样,这种鸟也是结队觅食,其中总有一只会站在远处放哨。当透过林地缺口望出去,在平整的稀树草原上或者在玻璃般光亮透明的水池边,鹤群成排地站着,乍一看,它们的身高和直立的姿势都与人类相似。无论这个故事是源于错误或假话,它在哥伦布的心中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本来就容易受到欺骗,因为他幻想着自己就在一个文明国家的附近,故而宁愿相信与其错觉相符的一切现象。
待他探索了东面的深凹地段,确定那里不是海湾之后,他继续西行,航行大约9里格之后,来到了一个有人居住的海岸,他在那里与几个当地人进行了交流。这些人照常也是赤身裸体,但是哥伦布仅将他们归结为居住在荒野海岸的渔民,他推测文明地区应该位于内陆。由于他的卢卡亚译员不懂当地人的语言或者古巴这一带的方言,他从本地人那里所获得的全部信息均是通过错误百出的示意和手势猜测得知。受到他自己最心仪的假说所迷惑,他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在他看到的西边某些遥远的大山里,住着一个强大的国王,他统治着拥有许多人口密集大省的伟大国家。那个国王穿着白色曳地的衣服,被称为圣人。他从来不说话,但是通过示意向其子民传达命令,他的子民便不折不扣地服从这些命令。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看到了舰队司令忙碌的想象力是怎样将耳闻目睹的一切与他先入为主的观念扯在一起。拉斯·卡萨斯向我们保证,该岛从未出现过穿长袍或者在其他方面与此描述相一致的大酋长。这个有着圣人称谓的国王,很可能不过是萦绕在哥伦布脑海中那个神秘统治者普雷斯特尔·约翰的印象反射罢了。在所有东方旅行者的叙述中,这个人物早就存在,他的身份有时是国君,有时又是牧师,有关其帝国及其朝廷的位置一直是值得怀疑、充满矛盾的问题,并在最近再次成了值得探讨的目标。
从这些人那里获悉的有关西海岸的信息完全模糊不清。他们说至少要航行20天,但那里是否是尽头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看上去对其近邻的任何事情都知之甚少。哥伦布在这个地方请了一个印第安人做向导,朝着传说中身穿白衣服的酋长所居住的远方山脉航行,希望他们可以证明那里是一个更文明国家的地界。没走多远,他又被困在珊瑚礁、海底岩石架和沙洲等往常遇到的麻烦之中。船只频频将海底的沙子和烂泥搅拌起来,有时,他们几乎被卡在狭窄的水道里,那种地方完全没有移动的余地,他们只好通过绞盘的方式牵引船只向前,绞盘因此损伤严重。曾经有段时间,他们来到了水面几乎布满了海龟的海面上;有时,空中飞翔的鸬鹚和斑尾林鸽让太阳黯然失色;有一天,整个天空充斥着艳丽的蝴蝶构成的云团,直到傍晚的阵雨才将其驱散。
走近山区时,他们发现毗邻海岸一带的陆地是被淹没的土地或沼泽地,并且生长着茂密的森林,根本不可能进入内陆。由于船上急需淡水,他们为此寻找了数天。最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棕榈树林发现了泉水,树林附近发现了珍珠牡蛎的贝壳,由此,哥伦布认为附近可能存在价值不菲的采珠业。
虽然一道由沼泽和森林组成的障碍切断了他们与内陆的交往,但此地看起来人口密集。四面八方都有升腾的烟柱,船只越往前行,烟柱的出现便越频繁,直到后来,每一块岩石和长满树木的高地都有烟柱。西班牙人对此情景非常茫然,他们无法了解这些烟柱是村庄或城镇的炊烟,还是报警的烽火信号,以此通知船只到来,如同欧洲海岸看见敌人在附近徘徊时通常采取的行动。
一连数日,哥伦布继续探索这片孤寂而令人困惑的海岸。时至今日,除了那些独自偷偷摸摸的走私船,其错综复杂的水道依然很少有人光顾。然而,在行进途中,他发现海岸大致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这恰恰符合马可·波罗对亚洲偏远海岸的描述。现在,他可以充分肯定,自己目前所在的亚洲大陆的位置,已经超出了托勒密所划定的旧世界的疆界。他认为,只要让他继续沿岸航行,他肯定能到达此次贴岸巡航的终点所在地、古代人所言的马来半岛。
哥伦布的热情想象总是先行一步,并能随之启发出一些精彩的事业轨道。他将目前的猜测与当时并不完善的地理知识结合起来,构思了一条返回西班牙的凯旋之路。绕道马来半岛,他应该出现在古人频繁光顾、与东方那些奢华国度接壤的海域。穿过恒河湾,他可能会经过塔波巴纳岛,再继续航行,通过巴比尔曼德尔海峡,抵达红海岸边。他将在那里设法转道陆路去耶路撒冷,在约帕乘船,穿过地中海到西班牙。或许从埃塞俄比亚到耶路撒冷的路线太危险,因为那条路上充斥着野蛮好战的部落,或者他不应该选择与自己的船队分离,那样一来,他就可能会走遍整个非洲海岸,得意洋洋地从葡萄牙人面前经过,在他们的中途岛沿着几内亚海岸摸索前行。就这样绕行地球之后,在赫丘利斯支柱——古代世界的极点卷起他冒险航行的船帆!这就是哥伦布恣意翱翔的冥想,记录者是他的亲密伙伴之一,他对我们地球真实大小的无知不足为奇。我们所处的当今世界,关于地球已知部分的机械计量已经让其周长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在哥伦布时代,即使对学识最渊博的哲学家而言,那依然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