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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 牛年四.2

作者:刘盛赫 当前章节:24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47

不管吴琼花有没有变化,总之,既然我能感到变化,那我就应该按照变化的情景来看待我们的关系,我甚至认为我们现在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应该按照变化了的情况进行调整。而越是这样,我的眼前就会飞舞着越来越多的刀子。到后来那些刀子变成了剃须刀,薄薄的,白色已经成了黑色,黑中透出白光,既热烘烘地透出臊气,又凉飕飕地透出寒气,仿佛能意念杀人,隔山打物。

我只能一遍遍地痛苦感叹,对于男人来说,人世间最伟大的艺术品莫过于那把刀子的刀鞘。那仿佛是由两块弯弓似的月亮合起来的一种形状,优美的弧线显得那样丰满,那样富于弹性。两块弯月合成的一道沟槽仿佛能容进千山万壑,能淌过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海。无论什么颜色的布料将它遮蔽,它都能散发出神一般的光芒,将人的魂儿捕捉进去,千刀万剐一番,再扔出来让人们或者欣赏,或者喟叹,或者哀鸣,或者再度收拾好心情,又英勇地扑进去。

我现在该选择哪一种情绪呢?欣赏?是的,我似乎只剩下欣赏的份了。因为喟叹没有意义,哀鸣更是愚蠢,至于再次英勇地扑进去,那当然是我之所欲,可我又不敢想,因为我总觉得对方有了头一次的经验,以后就懂得防范了,我二度得手的可能性很小。

欣赏,似乎是一种不用花本钱的快感,其实最苦。辛弃疾就说过:闲愁最苦。欣赏的现实状态如果最后演变成无奈的话,那肯定导致闲愁。我对大词人的这种经验是有过很多次体验的。岳麓峰头的茫然四顾,湘江岸上的黯然神伤,自卑亭前的浅吟低唱,桔子洲头的十里平沙,那常常都是没有具体对象的伤感,最后却无不激愤得将胆汁呕吐了出来。

吴琼花突然有一天变得异常活跃。这个上午我干完活,正在弯腰清理绞肉机,也许把屁股撅得高了一点,她过来洗菜看见了,似乎觉得很不舒服,或者很好玩,便上来朝我屁股轻轻打了一巴掌。我弯着腰回头一看,首先就看见了那把刀鞘。她今天穿了一条灰色的新裤子,质料似乎很好,轻柔而光滑,裤裆处是全封闭的,一道流线型的槽穴使我恨不得立刻一头扎进去。我摸了摸被打得有点儿痒的屁股,瞪起眼睛,问:“你是欠搞吧,要不要老子跟你再挖几锄头?”

她笑嘻嘻地说:“什么,再挖几锄头?你一锄头都没挖过,却说什么再挖几锄头,我看你是在做梦。”

“那天老子不是挖过一锄头吗,怎么,被挖晕了,不记得了?”

“放你娘的狗屁!那天,哪天?你是挖的你娘的锄头吧?”

我非常惊诧,她的话再一次证明我以为真实存在的那样一天确乎是有问题的。也许跟她来讨论这个问题会使事情变得更清晰,或者说使我愿意比较理智去看待这种清晰。但话说回来,这一类的心理斗争实在进行得太多了,我没兴趣老这样跟自己纠缠不休。我既不肯定她的话,也不否定自己的看法,我介乎于两者之间,就好像悬吊在半空中似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有时最舒服。

从那一巴掌屁股开始,她在我面前学会了放肆。这是我巴不得的,也是我总解不开的谜。每一次的交锋过后,总会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老子到底挖没挖过那一锄头呀?所以我也总会不断地挑起这样的争论,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现一种征服者的狂妄姿态。似乎,她起初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但后来好像察觉到我是在说真的,就也非常地诧异了。她对这事进行了反复的思索,有一天突然做出了比较激烈的反应。

“我看你真是神经病,”她现出从未有过的冷峻表情,有点凶恶地说,“你想挖老娘的锄头,老娘这块地能随便让人耕种吗?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不过是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被刺激得差点跳起来骂:你连五分钱都不值,算个什么东西!但我控制了自己,我知道这只会招来她更难听的话语,因为我确实多次表达了想占有她的意思,不管我是开玩笑还是半真半假,她只会抓住这个事实不放,最后我肯定讨不到一点便宜。可是我的尊严受到了伤害,如果不回敬她,我不仅在面子上输了个精光,心里也会很不愉快,那就是全面地溃败了。所以,反击还是必要的,只是别太过分就可以了。

“你老守着这一亩薄田干什么,难道还真有什么人想花高价买它不成?现在有个人愿意来播种点作物,对你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居然还不乐意,典型的不知好歹!等到哪一天你这亩田地里长出了荒草,白送都没人要了,知道吗?”

她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反正不会白送你。送给狗也不会送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郁闷,郁闷到了极点。

当天晚上我在山谷里转了无数圈,情绪却一点没有好转,郁闷得甚至有点痛不欲生的感觉了。

本来只是一种调剂枯燥无味生活的打情骂俏的玩笑,却演变成了一种尊严的对抗,一种很难再调和的情绪的对立。这次挫折我觉得比上次张学友因为我拒绝去会两个女学生而给予我的精神打击还要严重。因为上次的打击我还可以将之看成是一件荒唐事,可跟吴琼花的打情骂俏,是非常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掌握得法是有可能发展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来的,至少我可以让她锐利的刀锋削去我一部分常常无端膨胀的生命之根,却忽然间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使我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把自己在她面前说的话、做的事都详详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我认识到也许总是重复一种并不存在的事实是导致我们关系破裂的原因。她显然不愿意在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情况下轻率地接受我对她的精神占有。这种精神游戏不是不可以玩,但必须适可而止,可惜我理解了前者,忽视了后者。

吴琼花那天显然是在我面前故意装正经,后来看得出她明显非常后悔,想跟我恢复以前那种口没遮挡、互相尽兴调侃的关系。我其实也有此意,生活和工作实在是太枯燥了。可每次跟她碰面我却无论如何笑不起来,我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表情这样不肯服从内心的那种庸俗的召唤。我总是在她身边一晃而过,就像一片乌云,阴郁得再严重一分就是黑暗了。

她便很快失望了,但又不是很彻底地跟我一刀两断的失望,而是藕断丝连式的失望,也就是说这失望中还含有别的成分,几分的怨,几分的恨,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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