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说我不是生意人,可身体上忽然起了某种物理反应,好像是特意证明对方关于疏通筋骨的说法。我只觉身子又懒又痛,离开岳麓山已经很远了,这一趟毫无目的的沿江漫游消耗了我不少体力,我确实有一种很想躺下来休息休息的感觉。她不提醒我倒罢了,可她这一说,倒叫我一时没办法摆脱这样一种休息一下的欲望的纠缠。但同时我又非常害怕,我毕竟从没有过这样的放荡生活,既缺应付的经验,又担心其中藏着什么阴谋,在城市的夜生活中,以色相诈骗钱财的故事我还是听过不少回的。所以这会儿就有两种互相冲突的感觉抓住了我,使我面对那女子的进攻感到非常为难。那女子显然是此道高手,立刻看出我是个顾虑重重的新人,攻势便越加猛烈,那一套已被她练得滚瓜烂熟的劝降说词雨点般落下来,把我淋得浑身透湿。
“老板,随便拿一拿嘛,我们这里的小姐个个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懂得人体七十二处穴道,能摸出三百六十一块骨头,非常会按摩,可以让您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迅速恢复元气。我看您像一个在外面玩的人,这种事对您来说应该小菜一碟,别故意吊我们的胃口嘛!来来,就算不拿,坐一坐,抽根烟也行,贵人到了我们的地界,我们必须热烈欢迎,没有就这样放您走的道理。来嘛来嘛,老要人劝就不够意思了,大老爷们,不会这样不给人面子吧……”
老实说,我有点晕头转向,尽管刚才我已经确认这不是在梦境里,可我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梦境感,因为如果不从这个角度来看眼前的情景,我觉得那完全是不可思议的。
那女子劝着劝着,竟忽地一下抢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往屋子里拉。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气,还能感觉到她的手肉乎乎的,很有肉感,顿时使我身上麻酥酥的,仿佛掠过一阵电流,将我无数的神经末梢刺激得膨胀开来。我就更加胆怯了,平生头一次见识到这么大胆的女子,跟她打交道,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占到什么便宜。
“不,不,不理……发……我头发不长……还能长一长呢……”
她在我头上摸了一把说:“还说不长,你想学小姑娘留辫子吗?”
我完全被她的动作震撼了,乖乖,好家伙,这简直就是风月场上的车匪路霸。我坚决要走。却甩不掉她的手。当然不是她抓得太紧,而是我实在不敢用太大的劲甩,我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她一旦发作,里面冲出几个恶人,我不仅惹身臊,还会挨顿打。但她真要拉我进去,力气当然也是不够的,我俩就有点僵持。屋里有个小姐见状,便也跑了出来,协助她把我往里拖。她俩嘻嘻哈哈,就好像在河里撒网捕了一条大鱼,一齐用力往岸上收网,意外的收获使她们喜不自禁,笑声显得肆无忌惮。我不敢反抗,因为我不想让马路上的人觉得我窝囊,有什么呢,不就理个发嘛,值得如此推三阻四!
进了屋子,我才看清先前出来的那个女子较大,大概有二十七八岁,尽管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可眼角的一两条细小的眼纹表明她应该是一个老鹄,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风韵以及说话的腔调也显出了她的这种身份。其他几个小姐则显然都是二十不到的女孩子,脸上胭脂不多,却胜过厚厚的胭脂,明显有一种任何的化妆品都无法打扮的青春气息,水嫩生脆,好像刚刚摘下来的红苹果,让人真想立刻啃一口。但我知道,这种苹果其实并不好吃,弄不好就会使人呕吐拉稀。
屋子里有两个转椅,椅子前面是一柜台,台上放着各种理发烫发用的工具和化妆品,一面宽大的镜子似乎十分有深度,我感觉自己在那里面好像离着真实的自己至少有十几米远。屋子里有一种由十几种香气混合而成的味道,香得更加浓稠,仿佛往空中挥挥手,就能刮下薄薄一层来似的;又仿佛只要张开口,就能吃进一些味道似的,立刻只觉整个胸腔里都布满了这种味道。
老鹄叫我坐在椅子上。我觉得那椅子是一个圈套,没有坐,就被一小姐拉到边上的沙发坐了。我一坐下去,立刻就有两三个小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继续劝我理发。我虽然有点晕,神智似乎不太健全,却对理发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下决心不理。她们见说不服我,就改口劝我按摩,夸耀她们手上的功夫如何如何好。我心里非常清楚,论危险,按摩比理发大多了,可我却不是很抵触。显然,理发对我来说确实很没有必要,但按摩就不同了,我的确感到很累,浑身酸痛,肌肉膨胀僵硬,我觉得如果有可能的话,那冒险拿一拿未必不可以尝试一下。当然,我绝不会流露这种意思,但我拒绝得不像理发那样彻底。这些小姐年纪不大,风月经验却很丰富,立刻从我这么一点点犹豫中看到了拿住我的希望,便更加起劲地劝我,几乎把她们所学到的全部拿人的甜言蜜语都用了出来。我虽然没有经验,可也知道如果进入了这种场合,很难全身而退。风月场上的女子,似乎柔情万种,但稍不如意,便翻脸不认人,而她们的身后一般都有一帮子撑腰的泼皮无赖,也许这会正躲在一个我看不见他的地方,我若不照她们的意思做,她们一招手,那些家伙就会来收拾我,将我打个半死,然后扔到马路上。
其实这都不是理由,真正的妥协的原因是从湘江沿岸一路走来,我确实累得不行了,疲惫的感觉甚至比生理上的某种感觉更为强烈。如果不松松筋骨,我恐怕很难再走回去。我现在既兴奋又害怕,前者是因为我感到自己终于有勇气去尝试一种不曾经历的危险生活,对新鲜事物的那种渴望感使我浑身的毛孔都在拚命地扩张;后者则是因为我不知道结果到底会怎么样。陷阱,这是不用说的,肯定的,问题是,这陷阱究竟有多深。有些所谓的陷阱,其实并不可怕,掉进去了,并不会摔得头破血流,还可以再爬出来。我对眼前的陷阱便抱有这样一种期待。但如果陷阱很深,把手脚都摔折了,无人救助,就惨了。虽然这段时间我一直是晕晕的,但恐惧感使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起来,拚命地思考这个问题,分析判断它到底有多大风险。
她们却不给我时间,她们好像全都知道我在犹豫,也全都知道对付一个犹豫的人,绝不可让他喘息。她们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大腿上、腰上,就仿佛在我周身放置了无数的小蚂蚁,将它们赶得到处乱窜,拨动着我每一根毛发的根部,似乎是在拨动一部万弦琴。
琴声悠扬,我心飞翔。
我浑身麻酥酥的,从身体上说,警惕性已经全部放松了。至于心理上的那一点点警惕性,微弱得其实跟没有差不了多少。
那个先前出去帮助老鹄拉我进来的小姐最会来事,她显然已经看破了我的心思,便故技重演,将我拉起来往按摩室里拖。我用三分力气反抗着,想把她抓着我小臂的手掰下来,说:“我钱不多,消费不起的。”
“当老板的人说这话好意思吗!再说也花不了你几个钱,晚上出来逛夜市的人总不至于身上连一两百块钱都没有吧。”
我吓了一跳,身上就一百块,看来这小妞非要把我搞个身无分文不可。我觉得这样花钱太不值得了,还是想离开,可这念头刚刚从头脑里闪过,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飘飘荡荡,好像被人扔进了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