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了,顺了,终于顺了。
我仿佛看见了从前在故乡西陵峡口看到的情景:滚滚长江奔腾不息,听过了金沙江的怒吼,见识了虎跳峡的疯狂,体验了大渡河的张扬,感受了三峡的奔放,多少的不平与愤懑,多少的无奈与痛苦,多少的壮志与豪情,多少的往事与追忆,统统都在出峡口的一霎那抛与了西方的山水与云烟,眼里只有宽阔的江面,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江面,成了长江进入中年的标志,成熟和睿智把一切胡乱飞溅的浪涛都压了下去。平息了内心的暴躁,抑制了狂放的欲望,吐着轻柔的水气,嗅着两岸的花香,江水像一个累趴下了的男人,终于肯闭上眼睛,在顺畅地流动中进入了梦乡,一片色彩单调但十分安详的梦乡。我记得这是我十岁看到的情景,当时对比三峡的江水和出峡后的江水,巨大的差异令我胆颤心惊,印象之深,铭心刻骨。再也看不到那样的情景了,因为葛洲坝以几十米的落差将前后江水截为两段,都平了,顺了,好比一个大人终于将两个个性分明的孩子调教得失去了所有的棱角,彼此相同,共性昭彰。不过这遗憾只是对一般人而言,至于我,其实并没有失去从前的长江,一是因为已经说过,那印象铭心刻骨,二是因为我经过多年奔腾、狂放、暴躁的自虐,心里也开始奔流着那么一条绵延万里的长江,正恰似它的微缩模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我感觉这口气能一直吐到江水的尽头,成为辽阔海洋的一部分,最后弥漫到全球五洲。虽然平顺了,但并不是就没有浪涛了,不过现在的浪涛跟过去的浪涛可完全不一样。过去的浪涛是从江底翻上来的,那是险礁暗滩的造化,而现在的浪涛则是从江面四周吹来的轻风造成的,它的肤浅丝毫也不影响到它现在流逝的性质。最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浪涛彻底地合乎规范了,浪涛在前,浪花在后。而从前则是浪花常常抢在浪涛的前面,所以浪涛十分愤怒,也怨不得那时的江水喜欢兴妖作怪。
浪涛是什么?
浪涛便是兴趣。
浪花是什么?
浪花便是智慧、精神和思想。
看看吧,过去我是怎样地将它们颠倒了啊,那又怎么可能不把人生给颠倒呢!
兴趣既是生命之根,亦是生活之根,一切的一切都是兴趣的产物。父母之趣造化了我们,我们之趣,造化了人生。一切与兴趣对着来的事物,最终不是被兴趣收拾掉,就是被兴趣毁灭掉。大江上看似平缓的浪涛,其实是最懂得如何去吞没一个阻挡它前进的障碍物的,而且它平缓的消灭力量比暴虐的消灭力量往往更叫人无法承受。
我在山谷的大雪里静静地听着远逝的那条长江的轻轻的呼喊,同时又听着内心里平缓流动的一条江河的沉吟,从它们身上,我深刻地认识到兴趣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全部内心世界,通过这一小段短短的珍贵回忆迅速夺回了失去多年的支配地位,在一字排开的队伍里,当仁不让地充任了领袖的角色,智慧、精神和思想面对它威武的形象和豪迈的宣言,个个黯然神伤,垂首候命。长江上响起了雄浑壮阔的乐曲,裹挟着两岸清风,发聋振聩,令人荡气回肠。
我不由得热血沸腾,有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在江面上航行的欲望。不尽长江滚滚流,在这样宽阔而蒸腾的江上航行,感觉一定美妙无比。噢,我又明白了,原来从前我之所以迟迟不敢在曾经的长江上驶出我建造的巨轮,正是因为我颠倒了江水的流序,尽管我当时并没有认识到它有什么不对,毕竟错误总会留给人一种感受,它也许埋藏得很深,即使挖出来也未必能对当时的形势产生决定性影响,但到底会有一丝儿阴影,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作用,也就是说那种感受使我总有点不安心,我担心驶出来后它会被一阵接一阵、仿佛永不歇息的狂风巨浪打翻在峡谷深深的漩涡之中。现在这种担心当然没有了,所以我得驶出我的巨轮,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它应该向着多年前就十分向往的东方海洋全速行进。
这艘巨轮自然就叫做文学号。在别人的船只行将抵达海洋的时候,它却刚刚从中途正式起航。我想,不应该责怪它,更不应该据此认为它的悟性太差了,真正的原因是:在这条河流里没有谁愿意把他的全部青春岁月都交付给三峡以上的江水,可我愿意(也许稍微有点违心),对我来说,我想航行的航段实在是太长太曲折了。当然,如果有人说选择长而曲折的航段本身就是因为悟性太差,那我不为自己辩护。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看问题不能这么简单。我马上就认识到其实完全没必要说这几句话,别人的看法跟我什么相干呢,我从来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而且今后这种品性将更加发扬光大。
大雪里仿佛响起了巨轮的长鸣,它划破被大雪弥漫的天空,直入云霄,似乎是去天庭为我领取唯有上苍才可以开具的航行证明。一道江波被铡刀般的船头切成两半,无数的浪花向后飞溅而去,这幅情景令我突然说不出的激动,眼眶立刻湿润了,因为我仿佛感到一切事物都开始在我面前恢复它原有的正常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