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今晚的我,养成了!
千古不变的山川是这气的结晶,天上永恒的明月是这气的核心,终年不绝的凉风是这气的脉动,戴方履园的心灵是这气的源泉。只要我一息尚存,这气便永不枯竭,甘泽滋润。在这股气中,我的身体仿佛不断缩小,而灵魂则无限扩大。在这气中,我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又无处不在。我一会儿化成一团云雾,一会儿变成地上的一抹银霜,一会儿是树上的一片叶,一会儿是山洼里的一块石。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无中生我,我中生有,有中生一切,循环往复,不可断绝。
我感觉不仅完全可以在精神上摆脱山谷外的滚滚红尘,甚至完全可以在肉体上也摆脱它。有浩然之气鼓荡胸怀难道还怕饥饿吗,难道还怕缺乏维持生命的足够营养吗?那气参天地之精华,吸日月之龙精,滋宇宙,肥万物,牧百畜,育生灵,岂独寡恩刻薄于我行尸走肉乎?我已经看到,我跟那肮脏浊世的最后一点感情上的联系被如刀片一般锋利的圣洁的月光突然斩断了。那些感情的碎末就像一团黄浑的尘土,被一阵清爽的山风吹出山口,吹过湘江,吹向遥远的东方天际,在那儿化作一团乌云,消融在无垠的墨绿色的苍宇。
情是什么?情是粪土,越是被人们看得神圣的情,越是如此。如果人间是一方池塘,那情就是池塘里的毒素,是池塘的腐气,是它使这方池塘散发出阵阵臭味的。如果我还留恋这些粪土,那我就是粪土了。惟有将情看得卑贱,我才能高贵起来。
修练,就必须超越浮世繁华,这是苦行,也是善行,更是人之大道。
我感觉在这个晚上,无数个春夏秋冬飘然而过。我像一股风似的,卷过每一片雪,卷过每一片叶,也仿佛卷过了全部生命的感觉。真的,有时非常奇怪,一方面觉得我的生命已经变得无比博大,可有时又觉得它即将走到终点。或许,博大的结果就是终点吧。我略微有那么一点惧怕,但实际上细一想,又很希望如此。我早已累了,能够马上抵达终点,倒是我的大造化。
真正令我不爽的,其实正相反啊!我在一片死寂的空旷中遐想,这时听到了一声汽笛。笛声拖得很长,呜呜地仿佛想把它的每一个音符播种到山谷的每一寸泥土里去。我的巨轮正式起航了,乘万里风,破万里浪,看它的架式,更像是一次无止境的航行。噢!我叹了一口气,不管什么样的命,总之都离不开一个“累”字啊!
毕竟巨轮是从千山万壑中冲杀出来的,船体毁坏得相当严重,别看它表面气宇轩昂,实际已呈颓唐之相,那些老问题始终挥之不去。心肌炎,胃炎,胆囊炎,肾虚,结肠炎,关节炎,高血压,鼻炎,胃溃疡,频繁的伤风感冒,早搏,期前收缩,房颤,心律不齐,胆结石,十二指肠溃疡……群妖乱舞,魔剑高悬。它们把我的身体当做比武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忙得不亦乐乎。可怜我这个场主,无力驱神送鬼,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胡闹,而且每次还得打发一点散碎银两,以显示我对它们的友谊,否则惹恼了它们,一齐发作,那便是我的末日了。有时觉得这样倒好,真恨不得干脆得罪它们算了,把这条命彻底交付出去,可一想到我的巨轮,它的乘风破浪,令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就又实在狠不下心来自绝于魔妖。
父母已逝,朋友散尽,两袖清风,剩一只皮囊,慢慢儿地消磨这月光,呼吸这月光,消磨这山谷,容纳这山谷吧!
还有问题吗?欲望,欢乐,历史,文学,人生,性格,精神,哲学,工作,荣辱,是非,得失,环境,情爱等等,统统都被我翻来复去地探讨、研究了一个遍,时间如此之长,钻研如此之深,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只是怎样按步就班的前行恐怕还得费些思量,因为我从来没有按步就班的习惯,一时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且慢,我忽然觉得“只是怎样”这四个字好像有点不通,分明有弦外之意。这可不是挑字眼,任何一个完整且符合客观规律的计划都必须最终由一连串行动完成,如果这些行动有不确定性,那它隐藏的危害将不会比执行一项残缺不全的计划带来的危害小。以我现在的谨慎,是连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不会疏漏的,何况“只是怎样”这四个字细细琢磨起来,我竟越来越觉得它意味深长,透出一点寒意,在我的脊背上剑霜一般地滑过。
没有问题了就不该提问,也就是说提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提问,实际是有无问题的分界线。即使真存在很严重问题,但如不提问,那便是没有。我一提,自然就有了。也许是无中生有,可只要生了出来,就不管先前的问题如何空虚,现在却是坐实了。
唉!我轻轻地叹息。感觉很怪,有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很痒,却又不知道哪里痒,觉得是那个地方,一搔去,却不对头,似乎那个痒痒处在到处游动,故意逗我玩。只可怜我的皮肉,痒得难受,却搔都搔不着一下。但我又知道,说怪也不怪,对于一项复杂而庞大的精神工程而言,反反复复是正常的,不反复倒不正常,即使是到了扫尾的时候,甚至愈是即将划上句号,难度愈大。我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尤其自己向自己挑战,所以,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实际吹鼓起来的是我的一腔热血,而将冰冷的忧伤送进了沉沉黑夜。
似是而非的问题是最恼人的。它不痛不痒,不轻不重,就好像人在奔跑时突然感到裤带松了,又好像刚刚洗干净的身上爬了一只臭虫,都不是多了不得的事,却令人极度烦躁。究竟想干什么,为艺术,为生命,为精神?还有问题吗?这两个问号突然重叠了起来,然后闪出一道金光,仿佛来自天地两极,穿透我的灵魂,很快又回到我的灵魂。这从未感受过的光泽使我奇怪地觉得自己似乎已不属于动物类,而成了植物类,先前所有源自灵魂的东西都成了植物的分子和结构,正以饱满的热情改换门庭。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的心不由自主沉睡起来,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把它催眠了。也许接受这种催眠是尽快弄清事情真相的最好办法。过了一会,这股神秘的力量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天啊,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原来这个看似很简单,不像问题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鲁迅曾用精妙的比喻描述这样一种奇特而可笑的人生状态,说是有一只苍蝇,在空中飞行了一圈,居然可以准确无误地落在原点上。看来真有这么一等人,他们跟苍蝇一样,或者前世是苍蝇,所以能把苍蝇的本事掌握得这么娴熟。我只觉额头惊出一层冷汗,我难道就是这样的苍蝇吗?我当然不想承认,可我现在真有一种飞了一圈后又站在原点上的感觉,四周是一片虚花花的空无。对于空无来说,世上不存在一件有意义的事,一切都没有区别,彼此相等,彼此融化,可我却总是想给它们分出三六九等来,何愚若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