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学友的骚扰下,尊严肯定无法捍卫,实际上对他来说我原本就没有尊严了。也许正因为这样,我反而可以不在乎他怎么看我。无疑这有那么一点既然已经卖了身就不在乎一次两次的婊子式的心态,不过必须看到它又确实很有利于我应付他的骚扰。在两种选择都很令我苦恼的情况下,似乎还是这种决定理智一些。
“怎么样?”张学友咄咄逼人地问了上来。
“什么怎么样?”我故意装出冷酷之极的样子,觉得这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消耗他的攻击力量的最好办法。我当然不敢说这样一来自己就安全了,但至少可以折损掉他一部分锐气。我不想否认,我对他现在真有点怕,害怕他那拳拳到肉、招招见血的精神摧毁力。
“吓,约会呀,跟女学生约会,你别不会告诉我你不去吧?”
“你能约会到两个女学生?”我撅着嘴故意装出一万个不相信的样子说,“算了吧,你莫调我口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嘀咕了一会,低头思忖了片刻,再次严肃地问我,“真不打算去?”
“你扯蛋,打死我也不相信会有两个女学生在汽车站等你。”
“那这么着,我们打赌,晚上你跟我走,如果我没约到两个女学生,我输你二十块,如果约到了,你给我二十块,怎么样?”
我自然拒绝打赌。他什么都明白了,立刻仿佛变成了一条浮在水面呼吸的鱼,拚命仰着脖子,使劲咧着嘴巴,这个显然包含了惊讶、蔑视、嘲笑等意思的表情足足保持了两分钟。后来被一种更为怪诞的表情替代了,突然爆发出旱鸭子一般的哇哇干笑。他放肆地一点也不照顾我脸面地笑着,身体被这种痛快淋漓的笑搞得好像一只木偶在剧烈地上下抖动。我感觉他再这么笑下去,案板上的那只死猪都会被他笑活转过来。我恨得咬牙切齿,然而,我又奈何不了他的笑。
好不容易他的笑停止了,就立刻以现实的批判主义精神说出了一句让我永远铭心刻骨的话:“你神经不正常。”
严格地说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杆标枪,被一个枪法娴熟的人拿在手上随便一扔,就击中了目标,直透红心。我忍住剧烈地疼痛,想把这杆标枪拔出来。可我立刻发现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越拔,痛得就越厉害。疼痛使我立刻就后悔了。我真想马上改口告诉张学友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可他那副深信不疑的表情使我欲言又止。
张学友肯定从来没有品尝过这种在精神上自我折磨的滋味,他怎么也理解不了我做出的这个决定,便一连几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虽然表面看他在精神上赢了我,但我的怪诞太不近情理了,使他反而忘了去品味赢的喜悦,而是钻在这样一种困惑中难以自拔。他似乎觉得不弄明白这件事那他就谈不上赢,至少赢得不爽快。所以我担心的那种精神将遭受更严重骚扰的情况暂时还没有出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到破解我的这个谜上去了。他一再提及此事,要我说说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样。
“你莫不是一个太监吧?”
他居然怀疑我是太监,我觉得问题严重了,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计。事先我把他可能说出来的话都想到了,唯独漏掉了这种话,因为这实在是离题万里。但从他的角度来说,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自然就会去猜测这种极荒诞的原因。他说别的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可面对这种侮辱性的猜测,如果我还不理睬,那就可能被他当做默认。倒也罢了,可他如果还去对别人说,那我的声誉将受到何等严重的影响啊,它甚至会影响到我的一生。要消除他的这种猜疑,不能跟他直接讨论,因这将使他认为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好的办法是撇开这件事,用精神上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给予他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的猜疑才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你怎么理解得了一颗不朽灵魂对庸俗快乐的反感,你怎么能知道像这种不朽的灵魂只有在这种反感中才能获得健康发展?你只知道女孩子,我不否认她们是好东西,但世上还有更好更高贵的东西,我的追求比你想象的要高尚得多,懂吗,庸俗的蠢货!”
只见他勃然大怒,挥舞着滴着猪血的刀子,指着我大声说道:“别总给自己涂脂抹粉,小子,你骗别人可以,骗我还嫩点。什么灵魂、庸俗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屁不通!你之所以不敢去会女学生,其实就是胆小,害怕,知道自己拿不下她们,干脆不去,免得出乖现丑,让人耻笑。只听说战场上有逃兵,没听说过情场上也有的,知道吗,你创造了一个纪录,一个从情场上逃跑的纪录。我敢打赌这个纪录一万年也没人破得了。老实说你刚进来那会我还是很尊重你的,我觉得你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非常为你惋惜。可经过一段时间接触,我完全改变了看法,这就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就好比臭虫只配呆在臭水沟里或者垃圾堆里一样,甚至臭水沟和垃圾堆你都没资格呆,你只配去厕所,那里有最适合你的养料。肚腹空空尽草莽,徒有一副好皮囊,现在我鄙视你!”
我有一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我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但他手上那把滴着猪血的刀子令我害怕。我又恨不得也用同样恶毒之极的话骂他一顿。我心里的恶毒的话语同样也是非常丰富的,却一句也没有骂出来,因为我都拿来骂自己了,换句话说我对自己的鄙视比他对我的鄙视更甚。实际上我一点不认为他对我的鄙视有什么不对,他应该这样,绝对应该这样,如果我不这样认为,那我这个人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没想到,在精神遭受到如此沉重打击的情况下我非但没有暴跳如雷或者崩溃,反而表现得非常冷静。心里不觉猛地一颤,莫非我已经完全麻木了?过了一会我才知道,我这人再不怎么的,毕竟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自知之明。这是我的一座精神平台,很多时候我都是靠它撑着度过难关的。显然,我又一次地受惠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