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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纳曼/译者:洪兰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研究记忆的另一个重大突破,是发现促发效应并不限于概念和文字。当然,你无法从意识的经验得知这一点,但是你必须接受这个不熟悉的看法:你的情绪和行为会被连你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事件所促发。在甫问世即变成经典的实验中,心理学家巴夫 (John Bargh) 和他的同事请18到22岁的纽约大学 (New York University) 学生从五个字中选四个字造句,例如:finds、he、if、yellow、instantly。有一组学生一半的造句里包含跟老人有关的字眼,例如Florida、forgetful、bald、gray、wrinkle,做完之后,这组年轻学生要到走廊另一端做另一项实验,实验者测量他们穿越走廊的时间,果然如巴夫所预测的,以老人相关字眼来造句的这组学生,穿越走廊的时间比其它人显著缓慢。

这个「佛罗里达效应」(Florida effect) 包含了两阶段的促发,第一,这些字促发了「老年」的思想,虽然「老」这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这些关于老的思想,促发了行为,使人走得比较慢,因为老跟慢是联结在一起的。这些都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发生的,事后问起这些大学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些字有共同的主题(老),他们都坚持自己没有受到那些字的影响,老年的念头从来没有进入他们的心中,然而,他们的行动却被改变了。这个显著的促发现象──念头影响行为──称为「意念动作效应」(ideomotor effect)。虽然你真的没有意识到,读这段文字也促发了你。假如你需要站起来去喝一杯水,你会比平常慢一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除非你碰巧不喜欢老年人,研究发现你可能比平常更快一点起身!

在相反的情况下,意念动作效应也同样适用。德国一所大学进行的一项研究,跟巴夫和他同事在纽约所做的初期实验正好相反(镜像)。他们请学生在房间中走5分钟,每1分钟走30步,这是大学生平常步伐速度的三分之一。在这短暂的经验后,研究者发现,学生对跟老年有关的字辨识得特别快,例如forgetful、old、lonely,这个双向互惠的促发效应会产生连贯性的反应:假如你被促发而想到老年,你的动作就会比较像老年人;动作像老年人也会强化关于老年的思想。

双向互惠的连接在联结网络上很平常。例如,看到愉快的事会使你微笑,而微笑又会使你觉得愉快。请轻咬一枝铅笔,在牙齿之间停留几秒钟,橡皮那一头朝右,笔尖朝左。现在把橡皮那一头咬住,铅笔头直直向前,你会发现,一个动作使你皱眉头,另一个动作则使你微笑。他们请大学生咬住铅笔,然后替拉森 (Gary Larson) 的幽默卡通漫画《远方》(The Far Side) 评分[5]。微笑组的学生(不自觉自己有微笑)会认为卡通很幽默,而皱眉组的学生就比较不会。在另一个实验中,受试者被要求把眉头皱起来,结果这个皱眉动作强化了他们对饥饿儿童、吵架者、车祸伤员的情绪反应。

很简单、寻常的手势也会潜意识地影响我们的思想和感觉。在一个实验中,受试者从一副新耳机中听一些讯息,实验者告诉他们,实验的目的是测试新耳机的性能好不好,所以他们在听这段讯息时,要不断摇动头部,看声音会不会被扭曲。有一半受试者被要求前后点头,另一半受试者被要求左右摇头。他们所听的讯息是一篇广播电台的社论,点头者(这是肯定的表示)比较会接受社论的论点,摇头者就比较拒绝接受社论的论点。这些受试者也完全不自觉,只是做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但是因为这个动作跟我们身体表达拒绝或接受的态度有关连,它就造成了判断上的差异。所以你现在了解,「不管你的感觉怎样,你的行为要冷静而仁慈」是一个很好的忠告,因为这样做,才有可能得到冷静而仁慈的回报。

引导我们的促发

我们认为自己是有意识而且自主地做出判断和选择,但是部分促发效应的研究发现威胁到这种自我形象。例如,我们大部分人认为投票是个特意的行为,反映出我们的价值观和对政策的评估。如果没有受到不相干事物的影响,我们投的票不应该受到投票所所在地的影响,但是事实上有受影响。2000年,亚利桑纳州 (Arizona) 一个针对投票模式所做的研究显示,当投票所设在学校时,选民对增加学校经费案的支持率,远高于投票所设在附近的其它地点。另一个研究显示,让选民看着教室和学校置物柜图片投票,也会增加选民赞成学校经费案的比例。图片的效果大于父母亲和其它选民对受试者的影响。促发效应已经从最开始时提醒人们,老年会使他们走路比较慢,变成进入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了。

跟金钱有关的提醒则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效果。有一个实验是给受试者看五个字,请他们从中选择四个字造出跟钱有关的句子(如high a salary desk paying造句成a high-paying salary)。其它的促发则微妙得多,包括背景中出现离题的金钱相关物体,例如桌上一迭「大富翁」(Monopoly) 游戏假钞,或一张张漂浮在计算机屏幕保护程序水面上的纸钞。

被钱促发的人比没有被钱联结促发的人更独立,他们在尝试解决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时,坚持花了几近两倍长的时间后,才开口向实验者求救,这清楚证明了,金钱增强了人的自我依赖 (selfreliance)。被金钱促发的人也比较自私:他们比较不愿意花时间帮助另一个假装不懂该怎么进行这项实验的学生;当实验者不小心掉了一把铅笔到地上时,那些用钱促发组(不自觉)的受试者不太愿意帮忙捡铅笔。在同系列的另一个实验中,实验者要介绍另一个人跟受试者认识交谈。当实验者去接这个人过来时,他请受试者帮忙先把场地的椅子排好。结果,用钱促发的那一组受试者把椅子排得很开,两张椅子间隔118公分,而其它一般受试者只间隔80公分。这显示,受金钱促发的大学生偏好单独一个人,不愿被打扰,不愿跟别人谈话。

这些发现基本上都显现一个共同点,即金钱会引发个人主义:不愿意跟别人在一起,不愿意依赖别人,或接受别人的要求。做这个实验的心理学家沃斯 (Kathleen Vohs) 并没有很详细讨论她研究的意义,而是留给读者自己去想。她的研究很有深度,并显示生活在一个不断提醒金钱的文化中,金钱会以我们不了解、也不会引以为傲的方式塑造我们的行为和态度。有些文化常常提醒人民要尊重他人,有些文化经常向人民提醒上帝的存在,有些社会用大量的领袖相片来促发人民的服从,难怪独裁社会中到处都看得到国家领导人的相片,这不但会让老百姓感到「老大哥在监视你」,同时还会减少人民自发的想法和独立的行动。

促发研究的证据显示,提醒人们死亡率会增加他们对威权想法的赞同,这又会强化对死亡的恐惧。其它实验则确认了弗罗伊德对于象征和比喻是潜意识联结在一起的看法,例如,想想W__H和S__P这两个模棱两可的字,要是最近被要求回想自己做过的一件羞愧的事情,人们会把这个字填成WASH和SOAP,比较不会看成WISH和SOUP。此外,光是考虑要在同事背后捅一刀,就会使人倾向去买肥皂、消毒水或洗洁剂,而不会去买电池、果汁和糖果,这个冲动被称做「麦克白夫人效应」(Lady Macbeth effect)。

人们会特别清洗涉及罪恶的身体部位。有一个实验是要受试者在电话或电子邮件中对一位想象中的人物说谎。然后请他们去选自己想要的产品。在电话中说谎的受试者会选漱口水,在电子邮件中说谎的受试者则会选择肥皂。

当我们对听众描述促发研究时,一般的反应是不相信。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系统二自认为总管,它知道我们做选择的原因。你心中可能会想,对情境进行这么微不足道的操弄,怎么可能产生这么大的效果?难道这些实验证明,我们完全受环境随时提供的刺激所左右吗?当然不是,促发效应很强[6],但是不见得影响范围很大。假如投票所是在学校中,而不是在教堂,在几百名选民中,只有一些一开始不确定偏好的人[7],在学校议题上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是,只要少数几个百分点就可以推翻选举结果。

不过你应该注意的想法是:要相信相关的研究结果。这些结果不是假造出来的,也不是统计上的偶然巧合,你不得不接受这些研究的主要结论都是事实。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接受,关于你的部分都是真的。假如你的计算机屏幕保护程序是漂浮的纸钞,你就比较不会认真帮掉笔的陌生人捡起笔。你不相信这些结果对你适用,因为它跟你的主观经验不合。但是你的主观经验主要是系统二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促发现象则来自于系统一,你无法有意识地知道系统一在做什么。

在英国一所大学办公室的茶水间进行的实验,最能够证明促发效应,我就以这项实验来总结。多年来,这个办公室的成员自己投钱到「诚实箱」(honesty box),支付他们喝咖啡或茶的费用,茶水间墙上贴有茶和咖啡的价格。有一天,价目表上方出现了一张海报,里面没有警告,也没有解释。连续十周,每一周有一个新的影像呈现,有时是花,有时是直视着观看者的一双眼睛。没有人提到这个新的装饰物,但是诚实箱里的钱却有显著的改变。图4为海报与人们投入诚实箱中的金额(相对于人们花掉的金额)的关系。这值得仔细研究一下。在实验第一周(在图4最下面),是一双眼睛看着喝茶或喝咖啡的人的海报,那一周平均投入诚实箱的钱是平均每公升牛奶有70便士 (pence);第二周,海报图案变成花卉,诚实箱平均金额掉到只有15便士。这个趋势持续着。平均来说,在「眼睛」周,办公室同仁投下的金额是「花卉周」的3倍。显然,用纯粹象征性的提醒物来提醒人们,他们正受到监视,会使人们改善行为,此时,一如我们的预期,这个效果是在没有任何自觉下产生的,你现在相信你也会落入相同的行为模式吗?

图4

几年前,心理学家威尔生 (Timothy Wilson) 写了《弗罗伊德的近视眼》(Strangers to Ourselves) 一书(英文书名的意思是「陌生的自己」)。现在你已经认识你身体里的陌生人,它很可能控制你大部分的行为,虽然你几乎不曾看过它。系统一提供的印象常常变成你的信念,是你冲动的来源,这冲动通常变成你的选择和你的行动。系统一对你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把现在和不久之前,以及现在和对未来的期望连接起来,提供一个内隐的解释,它包含对这世界的认知模式,能持续评估事件是正常还是意外的。它是你快速判断而且常是正确直觉判断的来源。它在做这一切时,你并不知道。下一章会看到,系统一也是许多直觉系统化错误的来源。

说到促发

「看到这么多穿制服的人,我不会想到创造力。」

「这世界远比你想的更不合理,连贯性主要是来自你心智运作的方式。」

「他们是蓄意去挑毛病,果然被他们挑到了。」

「他的系统一建构了一个故事,他的系统二相信了,这会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我强迫自己微笑,这样我真的觉得比较好过。」

1.香蕉本来不会使人呕吐,但是因为这两个词并列的关系,现在你觉得说不定有这可能性,你对这「完全不可能」的接受度就进步了一点,变成「说不定有可能性」了。

2.惊讶程度就代表了你原来认为它们不应该有因果关系的,这就是捕风捉影会伤害人的原因。

3.如果随便把两个字并列,就能得出这么多讯息,「有笔如刀」的杀伤力就可想而知了。

4.这就是马克.强森 (Mark Johnson) 所说的「身体内含的认知」。认知不是只有概念和知觉,它还有身体的成分在内。

5.Gary Larson是美国公认最有创意的漫画家,像台湾的CoCo一样,他的漫画全世界报纸都有连载,包括台湾的英文《中国邮报》(China Post),真是红得不得了,是美国学生的偶像。

6.很强 (robust) 是说,即使实验环境不理想,效果还是会出现,例如在授课班上做促发效应的实验,效果还是会出现,虽然混淆变项会比在实验室中多得多,但效果仍然可见。

7.即我们台湾所讲的「中间选民」。

05 认知放松度

不论在有意识或是无意的时候,大脑都不停地做多重运算。这些运算不断地更新一些重要问题的答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了吗?有威胁出现了吗?一切进展都顺利吗?我是否应该注意别的事?我需要花更多力气来做这件事吗?你可以将大脑想成飞机驾驶舱,里面有许多仪表告诉你每一个重要变项目前的情况。系统一会自动评估当时的情况,系统的功能之一就是决定是否需要系统二更多的协助。

其中,有一种仪器测量认知放松度 (cognitive ease),范围介于「容易」和「困难」之间。「容易」是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威胁,没有重大情事,没有必要去转移注意力,或投入更多的精力。「困难」表示问题出现了,需要系统二支持,你感觉到认知紧张的使劲 (cognitive strain)。认知紧张是受到目前费力程度和未被满足的需求两者的影响。令人惊讶的是,认知放松的过程与多种输入和输出活动的网络相联结。图5即解释此过程。

图5说明,当一个句子是印刷清晰、被多次重复,或已深植于脑海,你就可以在认知放松的状态下,顺畅地解读出来。你在心情好时听一个人说话,或当你嘴里轻咬着铅笔,迫使你「微笑」时,你会感到认知放松。相反的,当你在读印刷不清楚、颜色褪淡的说明书,或是句子冗长、用语复杂,或者心情不好,甚至在皱眉头时,你会感受到认知紧张的状态。

图5

造成这些认知放松或紧张的各种原因会互相影响。当你处于认知放松的状态时,有可能心情不错,因此会喜欢你看到的东西,相信你听到的讯息,并信任你的直觉,因为你觉得目前的情况是很舒适而熟悉的。你的思想可能相对随意。当你感到认知紧张时,你会比较警戒和多疑,会花更多力气在你做的事情上,并觉得不太舒服,但比较不会犯错,你会比平常更没有创意与直觉。

记忆的错觉

错觉这个词会让人联想到视觉的错觉,因为我们都熟悉那些令人产生误解的图片。但是视觉并非唯一产生错觉的地方:记忆也会有错觉发生,思考更是如此。

史登比尔 (David Sternbill)、比高兹基 (Monica Bigoutski)、提拉纳 (Shana Tirana) 这些都是我刚刚编造出来的名字。假如你在接下来几分钟看到这些名字,你很可能会记得在哪里看过。你知道并且记住一阵子,这些不是什么名人的名字。但是假设好几天以后,我给你看一长串人名,里头包括这几个人名,还有其它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新名字,你的任务是把你认得的人名勾出来。你就可能以为史登比尔是位名人,虽然你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他的名字,但是你猜很可能是在电影、运动或政治相关情境中看过他的名字,所以他可能是位名人。第一个在实验室中展示这种记忆错觉的是心理学家雅各布比 (Larry Jacoby),他在〈一夜成名〉(Becoming Famous Overnight) 这篇论文中谈到怎么诱使这个现象发生。一开始时,请你先问问自己:你怎么知道某一个人是否有名?对于爱因斯坦、波诺 (Bono)、希拉里.克林顿 (Hillary Clinton) 等这些真正有名的人,你脑海中会为他们建立一个讯息心智档案。但是你的脑海中,不会有史登比尔的档案,假如你只是几天前见过他的名字的话。你只会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名字。

雅各布比很巧妙地阐述了这个问题:「熟悉感对过去发生的事 (pastness) 有着简单而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对先前经验的一种直接反应」,这个「过去的感觉」就是一个错觉。真相是,史登比尔的名字会看起来熟悉,因为你较容易辨识出它来。以前看过的词再度看到时──无论是在你眼前一闪而过或在嘈杂的环境中让你指认,曾经看过的词会比其它词容易辨识,也会辨识得比较快(大概快几百分之一秒)。简单的说,当你指认曾看过的词时,你会体验到认知放松,正是这种放松的感觉,让你觉得熟悉。

图5指出测试这个观点的方法。请选一个完全新的词,写大一点,让它容易辨识,比较容易有过去看过的感觉。的确,假如这个新字在测试前,很快地在你眼前闪过(即使只有几毫秒的时间),或是这个词比其它词的轮廓对比更鲜明,你就可能觉得这个新词很熟悉。这种情形在相反的情况下也适用。想象你正在看一串模糊的单字列表,有些字严重模糊,有些字还好,你的任务是挑出印得比较清楚的字来。这时,你最近才看过的字会显得比较清楚,就如图5所示,引发认知放松或紧张的各种方法是可以互换的,你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认知放松或紧张,这正是熟悉感造成错觉的原因。

真相的错觉

「纽约是美国的大城」、「月球围绕着地球公转」、「鸡有四条腿」,在这些句子中,你很快地接收到许多讯息。在读过这些句子后,你马上就发现头两句是对的,最后一句是错的。请注意,「鸡有三条腿」比「鸡有四条腿」更容易判断出是错的,你的联结机制对四条腿的判断会相对缓慢,因为许多动物都有四条腿,或许超级市场也买得到四支包成一包的鸡腿。系统二负责过滤讯息,或许会提出疑问:纽约那句会不会太简单了?或许该查一下「公转」是什么意思。

请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考驾照的情况。驾驶三吨重的车辆需要考特别的驾照吗?这题是对还是错?或许你很用功准备,记得答案在哪一页的哪个位置,以及问题背后的逻辑。当我搬到别州时,我可不是这样准备驾照考试的[1],我的方式是赶快把那一州的规则拿来看一遍,然后努力祈祷。从多年的驾驶经验中,我知道一些规则,但还是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有依赖认知放松。假如这答案觉得熟悉,我就假设它可能是对的;假如某个答案看起来生疏(或太过极端),我就会排除它。这种熟悉感是来自系统一,而系统二则依照熟悉感做出对或错的判断。

图5带给我们的教训就是,假如我们是基于认知放松或紧张做出判断的话,可预测的错觉一定会发生。任何使联想机制运作得更轻松、更顺畅的事物,同时也会使我们产生偏见。要使人们相信谬误的方法就是不断重复,因为人们很难分辨熟悉感和真相。独裁政府和营销人员很清楚这点,但是心理学家发现,你不需要重复整个事件或想法,只要重复一部分,人们就可能相信你的话。经常听到「鸡的体温」这句话的人,比较容易接受「鸡的体温是62度」的说法(或是任何随意编造的数字)。只要熟悉句子中的某个词组,就会使整句话听起来很熟悉,也就容易接受这句话是真的。假如你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又没有办法跟其它已知事物连接起来,你就只能依赖认知放松的感觉,别无他法了。

如何写出具说服力的讯息

假设你必须写一则让人信服的短讯,当然,你的讯息一定要是真的,但是,人们未必相信。你利用认知放松来帮助自己是很合理的。真相错觉 (truth illusions) 的研究提供了很多方法让你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一般的原则是任何缓解认知紧张的做法都有效,所以,你应该先想办法把易读性增至最大,请比较下面两个句子:

希特勒生于1892年

希特勒生于1887年

这两句话都是错的(希特勒是生在1889年),但是实验显示,人们比较会相信第一句话。假如你的讯息是要印出来的,请用质量较好的纸,使字和背景的对比度加大。假如你要印成彩色的,鲜蓝或大红色的字会比黄、绿或浅蓝色更容易让人相信内容的真实性。

假如你希望别人认为你是可靠、聪明,有智慧的,请不要用复杂的语言,尽量用简单的句子来表达。我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同事欧本海默 (Danny Oppenheimer) 写了一篇论文反驳一个在大学生中流行的迷思(很多教授都对此事印象深刻)。他在〈不顾需求为显示博学而滥用华丽词藻的后果:不必要使用长句的问题〉(Consequences of Erudite Vernacular Utilized Irrespective of Necessity:Problems with Using Long Words Needlessly) 的论文中指出,用虚情假意的语言来表达熟悉的想法是没有智慧、可信度低的象征[2]。

除了要维持讯息简单,还要使它容易记住。把你的想法写成诗或韵文,别人比较会相信你的话。有一个实验是请受试者阅读几十个不熟悉的格言,例如:

同仇敌忾,Woes unite foes.

滴水穿岩。Little strokes will tumble great oaks.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A fault confessed is half redressed.

另一批学生则读不押韵的格言:

Woes unite enemies.

Little strokes will tumble great trees.

A fault admitted is half redressed.

结果,有押韵的句子被受试者评为较有智慧,见解高超。

最后,假如你要引用一个人的话,请选名字容易读出来的。有一个实验是请受试者依两家投资经纪公司的报告来评估该不该投资到一些虚拟的土耳其企业上。对每一家企业他们都提供两份报告,一份来自名字容易念的经纪公司(例如,Artan),一份来自不好念的经纪公司(例如,Taahhut),两家公司给的报告内容不尽相同,有些出入。照理说,投资者应该是把两份报告综合起来评估才对,但事实不然;受试者比较相信名称好念的公司的报告,比较不相信名称不好念的公司的报告。请记住,系统二是很懒惰的,要花心力的工作是它不想做的。所以,你的讯息一定不能让系统二觉得要花力气去做苦工,包括要避开难念的名字。

这些都是很好的忠告,但是不要高兴过头,假如你的讯息明显不合理,或跟听众熟知的事实相反,即使是高质量的纸张、鲜艳的颜色、押韵或简单的语言也不能提高讯息的可信度。做这些实验的心理学家并不认为老百姓是愚蠢、无知的;心理学家认为,我们的生活大部分是受到系统一的印象所引导,但我们通常不知道系统一的印象从何而来。你怎么知道那句话是真的?假如它合乎逻辑,或跟你的信念或偏好有很强的连结,或是来自你信任或喜爱的讯息来源,你就会感到认知放松。问题是,还有别的因素会使你感到认知放松──包括字型、字体、纸张的质量、有没有押韵,你无法轻易追踪这放松感觉的来源,这就是图5要表达的:放松或紧张的感觉可由许多原因引起,很难厘清。虽说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假如有够强的动机,人们还是可以克服一些导致真相错觉的外在因素。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懒惰的系统二会采取系统一的建议,如常度日。

认知紧张与系统二的努力

在讨论联结的连贯性时,联想关系的对称性是最重要的主题。像我们前面所谈到的,轻咬铅笔或把球放在皱起的眉心,来使自己微笑或皱眉时,也感受得到平时微笑和皱眉时表达出来的情感。这个自我强化的互惠作用,在认知放松的研究中也有发现。一方面,如果系统二需要努力工作,我们就会感到认知紧张;另一方面,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当你感到认知紧张时,便会启动系统二,把人们对解决问题的态度从随意直觉的模式转换到专注、分析的模式。

前面提到的球棒和球的问题,就是测试人们习惯用第一个浮现脑中的答案来回答问题,而不去检视它的正确性。佛烈德瑞克的认知反应测验就包含了球棒与球的问题和其它两个问题,因为它们都会立刻引发错误的直觉答案。其它两个问题如下:

假如5台机器能在5分钟制造出5个三角锥,那么,100台机器要多久才能制造出100个三角锥?

100分钟 或 5分钟?

湖中有一些布袋莲,每天布袋莲会长大一倍,假如要花48天才能把整片湖面盖满,请问把湖面盖覆半满要多少天?

24天 或 47天?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在本页的下方[3],研究者找了40名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来做这个认知反应测验,一半的受试者看到的题目字体很小,而且印在暗灰色的纸上。虽然可以看得见题目,但是看得很吃力。结果显示,看正常大小字体的受试者有90%至少会错一题,但是看灰底小字题目的受试者只有35%犯错。字印得愈不清楚,表现得愈好。这是因为,不论认知紧张是什么因素造成的,都有可能启动系统二来拒绝系统一的直觉建议。

认知放松的乐趣

〈心智放松会使微笑浮上脸庞〉(Mind at Ease Puts a Smile on the Face) 这篇论文提到一个实验:受试者很快地浏览一些物体的图片,有些图片在整体出现之前,轮廓会先出现,受试者比较容易辨识出这些物体。但是这些轮廓呈现的时间短到连受试者常常无法察觉到。实验者用测量脸部肌肉脉冲 (impulse) 的方式来测量情绪的反应,因为脸部表情有时变化太快、太细微,肉眼经常观察不到。果然如预期的,人们在看到容易辨识的图片时,脸上会出现淡淡的微笑,眉头是舒展的。这显然是系统一的特性,认知放松和良好的情绪是联结在一起的。

正如我们所料,容易读的词也会引发正面的态度。容易念的公司名称在股票发行上市第一周,成绩往往比别家好,不过这个效应无法持久,还是要靠真本事。好读的股票代号(如KAR或LUNMOO)比难读的PXG或RDD表现要好。瑞士曾经做过一项研究,投资者相信名称好念的股票(如Emmi、Swissfirst,和Comet)比Geberit和Ypsomed这种绕舌的公司股票赚的钱多。

我们在图5有看到,重复性会引发认知放松的舒服和熟悉感。著名的心理学家载阳 (Robert Zajonc) 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重复某种刺激跟后来引发的温和情感波动之间的关系,载阳把它称之为「单纯曝露效应」(mere exposure effect)。他在密西根大学及密执安州立大学的学生报上所做的实验,是我最喜爱的实验之一。实验的做法是:学生报头版有一段时间,都有一个像广告一样的小方块,里面是土耳其语的词(或土耳其语发音的字):如kadirga、saricik、biwonjni nansoma和iktitaf。这些字被重复刊登的频率各不同,有的字只有出现一次,有的字出现两次、五次、十次或二十五次(在A校出现最多次的字在B校就出现最少次)。学生报没有给任何解释,对学生的询问,学生报一律以「购买此广告版面者不愿透露身分」回答。

当这个神秘广告结束后,实验者请学生回答问卷,问他们对这些字的感觉是好还是坏。结果发现,相较于只出现一次两次的字,出现频率高的字会被学生评分为较有好感。在其它用中国字、脸孔,或不规则形状所做的实验中,也得到同样的结果。

单纯曝露效应并不依赖有意识的熟悉度。事实上,这个效应根本跟意识无关:即使这些词非常快速地呈现,在受试者根本没有意识到有看到的情况下,也能得到单纯曝露效应──受试者会喜欢出现频率高的字词或图片。这个原因现在你应该很清楚了,系统一对系统二没有意识到的事件印象起反应。的确,单纯曝露效应在受试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不知情的情况下,效果最强。

载阳认为,这种重复效应有生物演化上的重要性,所有动物都有。要在处处充满危险的大自然中生存,生物必须对新刺激很小心地给反应才行,牠一定是先戒慎恐惧,确定无害后,才大胆向前。演化对一只没有戒心的动物是毫不慈悲的;但是如果新刺激物是安全的,这个一开始的谨慎小心也得快快去除才行。载阳说,会产生单纯曝露效应,是因为如果一个刺激的重复出现并没有带来不好的结果,动物就得赶紧学会(别人吃了没死,下次我也可以吃),最后这个刺激就变成一个安全的讯号,安全的就是好的。当然这个论点不可能只适用于人类,为了证实这点,载阳的一个同事就给两组受精的鸡蛋听不同的音乐,当小鸡孵出来后,牠们只要听到还在蛋壳中所听到的音乐,就比较少发出紧张的叫声。

载阳对他的研究作了下面这段结论:

重复曝露的后果使生物在所处环境中得到立即的好处,生物因而能区辨物体和环境的安全性,这也是最原始的社会依附 (social attachment) 基础。因此,重复曝露成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凝聚的基础──它正是心理和社会稳定的基础。

系统一正向情绪和认知轻松之间的连接有很长的演化历史。

放松、心情和直觉

在1960年左右,年轻的心理学家麦尼克 (Sarnoff Mednick) 认为,他找到了创造力的本质。他的想法很简单却强而有力:创造力是超强的联结记忆。他设计出联想力测验 (Remote Association Test, RAT),现在过了五十年,仍是研究创造力最好的测验。

简单举例如下:

农舍cottage 瑞士人swiss 蛋糕cake

你能找出一个字跟这三个字都有联结吗?你可能马上想到,这答案是「起司」(cheese)。现在试试:

俯冲dive 光线light 火箭rocket

这题就难多了。但是它有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每一个会说英语的人都应该会知道,虽然不到20%的学生能在15秒之内想到答案。这个答案是「天空」。当然不是任意三个词都能联想到与三者有关的答案,例如「梦、球、书」就找不到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答案。

最近,好几个德国心理学家的团队在研究联想力测验时,对认知放松有了重大发现。有一个团队提出两个问题:人们在答案出现之前,能否感知这三个词一定有一个共有的联想词?(即在答案出现之前便知道答案吗?)心情会不会影响答案的出现?为了测试这点,他们先分别请受试者花几分钟的时间回想生活中快乐和悲伤的事。然后给他们看一连串三个字的字组,一半是有解答的,如俯冲、光线、火箭;另一半是无解的,如梦、球、书,然后请他们尽快按键表示他们认为这三词组有没有相关联的字词,他们有两秒钟的时间可以猜。两秒实在太短了,来不及让正确的答案浮出心头。

第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是,受试者猜对的比率比他们随机选出答案的正确性要高。我觉得这个结果很令人惊讶。显然联想机制有送出微弱讯息,使得认知放松,这个机制早在词组之间的共同联结被解析出来之前,就能「得知」三个词是有关联的。认知放松在判断上所扮演的角色,被另外一个德国研究团队所做的实验证实了:提高认知放松(如促发、清楚的字体、事先看到这个词等)能增加受试者看出关联的机率。

另一个重要的发现是,人的心情 (mood) 对直觉表现有强力的效应。这个实验计算「直觉指数」(intuition index) 来测量正确率。他们发现,让受试者回想愉快的事件,使心情变好,然后再做测验,可以使正确率提高一倍。更令人惊讶的结果是,不快乐的受试者完全无法完成这个直觉的任务,他们的猜对率跟随机猜测没两样。心情显然能影响系统一的运作:当我们不舒服或不开心时,便跟直觉失去了联系。

这些发现提供愈来愈多的实验证据,好心情、直觉、创造力、易相信和对系统一的依赖,是聚集在一起的;悲伤、警觉、怀疑、分析和努力是聚集在一起的。快乐的心情会解开系统二对行为的控制:当人们心情好时,直觉和创造力会增强,但同时也较不警觉,易犯逻辑上的错误。就像单纯曝露效应一样,这种关联性也有演化上的原因。好心情是事情进展顺利的信号,环境是安全的,你可以放下警戒心和武器;不好的心情表示事情进展不顺,可能有威胁存在,需要提高警觉。认知放松既是愉快感觉的原因,也是结果。

联想力测验告诉我们的,不只是认知放松和正向情绪之间的关连。请想一下这两个三字词组:

睡觉sleep 邮件mail 开关switch

盐salt 深deep 泡沫foam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你在看第二组字词时,脸上露出微笑,因为这组字词能引起共同的联想(答案是「海」),只要测量你脸部肌肉的电流活动就能发现这点。这种微笑反应,出现在完全不知道共同联结是什么的受试者脸上;实验者只是给他们看直排的三个字词组,要他们读完就按键。看到一组相关联的词组,会产生认知放松,认知放松就会使你面带微笑。

好心情、认知放松和看出关联的直觉,用科学的术语来说,是相关的,但不一定有因果关系。认知放松和微笑是同时发生的,但是好心情真的会引发直觉反应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个证据来自一个非常聪明的实验方法,现在愈来愈多人采用这方法。实验者先告诉一部分的受试者:「先前的研究发现,你从耳机中所听到的音乐,会影响情绪反应」,这个提示可完全去除受试者对于关联性的直觉反应。结果显示,三字词组出现后引起的短暂情绪反应(如果词组有关联,受试者会有短暂愉快的感觉;如果没有关联,则有短暂不愉快的感觉),确实是判断关联性的基础。系统一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现在受试者的情绪变化是可期待的,而正因为情绪变化不足为奇,情绪与词组的连结就没有因果关系。

这个实验很成功,效果非常令人惊异。过去几十年间,我们对系统一自动运作的历程知道了不少,我们现在所掌握的知识在三、四十年前听起来会像科幻小说,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绝对不会想到,不易阅读的字体影响我们对真实的判断,还会提高我们认知的表现;也想象不到,我们对三字词组的认知放松连带引发的情绪反应,会唤起脑中对关联性的印象。心理学研究实在有长足的进步。

说到认知放松

「不要因为字体难以辨认,就把商业计划书丢到垃圾筒去。」

「因为它已经重复出现这么多遍,我们一定倾向相信,不过,还是从头到尾想一遍再决定。」

「熟悉了就会喜欢,这就是一种单纯曝露效应。」

「我今天心情非常好,这表示我的系统二比平常虚弱,我得更加小心。」

1.美国每一州都有自己的驾驶执照,搬到别州时,六个月之内要换该州的驾照。

2.这有点像好莱坞重拍一些经典电影,虽用现代技术去拍,却了无新意;用华丽的辞藻去写别人已经说过的话也是了无新意,不足取也。

3.35分钟;47天。

06 常模、惊讶与原因

我们已经介绍过系统一和系统二的主要特性和功能,尤其系统一介绍得很详细。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都可以视为一台功能强大的计算机,以传统硬件标准来看,它不够快,但是足以用很大的网络系统把各种形式的想法和观点联结起来,也能把外面世界的结构在大脑中展现出来。大脑联结机制的活化扩散 (spreading of activation) 是自动进行的,但是我们(系统二)具有某种控制记忆搜寻的能力,可侦察到环境中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事件。接下来,我们要更进一步了解系统一的伟大功能和其限制。

从惊讶到习以为常

系统一的主要功能是维持并更新你个人世界的模式,呈现的都是常态下的思维。这个模式是由联想同步发生的事件、动作和结果所建构的;即使不是同步发生,也是在很短的时间一起出现。当这些连结形成并被强化时,这些被联结的想法和念头就形成生活事件的结构,它决定你对目前事件的解释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惊讶的能力其实是精神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层面,而惊讶本身是我们对世界了解和预期最敏感的指标。惊讶有两个主要型态,有些预期是主动而有意识的──你知道你在等待某一件事的发生。当时间迫近时,你会期待敲门的声音,因为孩子放学了。当门开时,你期待一股熟悉的声音,假如这个主动预期的事件没有发生的话,你会觉得很惊讶。被动预期的事件类型就多了很多,你不会等待它们,但是当事件发生时,你不会感到惊讶,这些是通常在正常情境会发生的事,只是尚未达到主动预期的程度。

有一件事可能会使重复出现较不令人惊讶。许多年前,我跟太太去澳洲的大堡礁度假,岛上只有四十个客房,当我们下楼去吃晚餐时,我们很讶异竟然会在此地遇见熟人。我们热情地向心理学家约翰打招呼,双方都说怎么可能在此相遇,这机率太小了。约翰第二天便离开小岛。两个礼拜以后,我们在伦敦的戏院看戏,灯暗,有个晚到的人坐到我旁边。当中场休息,灯再度打开时,我很惊讶地发现,那个迟到的人竟然是约翰!我跟太太后来聊到这件事,我们同时意识到两个事实:第一,剧院中相遇比第一次在岛上相遇更加巧合;第二,我们第二次遇见约翰的惊讶度比第一次低了很多。显然第一次的碰面改变了我们对约翰的看法。他现在是「我们在海外旅游时,碰到的心理学家。」我们(系统二)知道这是一个滑稽的念头,但是系统一使我们觉得,在陌生地方碰到约翰是件正常的事,假如我们遇见的不是约翰,而是其它熟人,我们会非常惊讶。不管你怎么去算机率,在剧院中遇见约翰绝对比遇见其它几百个朋友的机率更低,然而,我们却觉得遇到约翰很正常。

在有些情况下,被动预期会很快转为主动,像我们在另一个巧合中所见到的。许多年前,某个星期天的晚上,我们从纽约市开车去普林斯顿,就如长久以来的每一个周末一样。那天,我们看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路边有辆车起火燃烧。当我们下一个星期天经过同一路段时,又有一辆车起火了。我们发现,第二次看到车子着火时,没有第一次那么惊讶。现在这个地方变成「汽车燃烧的地方」。因为事件出现的情境相同,第二辆车起火燃烧就变成了主动预期。这件事发生后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每当我们经过那里,就会想起火烧车事件,心里也准备好,预期看到另一辆车着火(当然,我们并没有再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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