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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1 章

作者:风舲 当前章节:100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雷光将深夜划出一片白幕,雨滴便似撒豆子般从天空中哗啦啦的落下。

白鹿模糊的意识在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中清醒过来,失焦的双眼中渐渐倒映出满世界的火红。

他站在烈火包围中间,脚边歪倒着人事不知的齐霄,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是被绑在十字铁柱上的411房客……的尸体!

411房客的脑袋了无生气的垂在胸前,嘴里仍旧堵着那根粗木棒,血液从嘴里流出来,沿着衬衫灰白的布料一直流淌到心脏的位置,然后汇入两个刺眼的血洞。

白鹿退了两步,脚跟踢到了什么,下意识低头一看——那像具尸体一样的周克文,此刻已经是具真正的尸体。

他颤抖的目光顺着周克文死不瞑目的双眼落至他额头正中犹在冒血的窟窿,蓦然感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冰凉的金属物体,血色全无。

“啊!”

他惊叫着扔掉那把枪,慌乱的看向前方的411房客,又看向地上被铁链缠着脖子不知是死是活的齐霄。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将那条铁链抡向齐霄,将毫无防备的齐霄抽倒在了地上,他扑上去夺齐霄的枪,两个人扭打起来,混乱之间枪走火打中了墙上悬挂的旧画框,画框散架,画纸恰好掉进了下面那排燃烧的蜡烛里。火烧了起来,蔓延到四周废弃的塑料物和布制品上,越烧越大。那个时候411房客还好好活着,不停地发出呜呜的求助声,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白鹿抱住脑袋,努力回想。

他和齐霄都打红了眼,丝毫没有精力顾及火势。齐霄的枪脱手而出,他骑在齐霄身上,用铁链死死绞着他的脖子。齐霄的脸涨成了紫色,枪掉在恰好拿不到的地方,却摸到一块板砖,于是便往他脑袋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齐霄用那块板砖在他脑袋上砸了好几下,他被砸得头破血流,耳畔嗡嗡作响。血液流进他的眼睛里,染红了他的视野,身下这个人影在他的眼中分裂成了两个、三个、好多个,他感到天旋地转,脑浆沸腾,仿佛他的头随时都将爆炸!板砖上传来的撞击力越来越小,齐霄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而他手下的铁链却越来越紧。他的头脑越来越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身体被未知的力量操控着,意识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杀了他……

杀了他……

白鹿震颤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掌心的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齐霄的,亦或是411的……

……他又杀人了吗?

和那一晚一样,他又在意识游离间杀了人?

是否正如程泰杰所说,他和他们是同类。他的血液中天生带着残暴的因子,当人类的理智丧失后,杀戮的本能便不受控制的爆发了出来!

摘下人类的面具,他就回复为彻头彻尾的魔鬼。他与那些魔鬼一样,会杀掉威胁到他的人,惹他厌恶的人,甚至将来有一天,他会毫无理由的就去杀人!

“啊——!”

白鹿痛苦的惨叫一声,脱力的跪倒在地。

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着他不是魔鬼,但是他无法自欺欺人。在看见周克文和411房客的尸体时,他没有半分不忍或怜悯。当齐霄渐渐丧失反抗之力时,他唯一的念头是继续加深他的痛苦!

不论他怎样克制自我,却每每在感受到他人身上的威胁时,便压抑不住攻击对方的强烈本能。

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他不想面对这样的自我!谁能来帮帮他?

谁来帮帮他……

“……小鹿。”

在满世界混乱的雷鸣与大火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像世上最后一滴清澈的水珠落在白鹿心头。

他抬起眼,怔怔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一如曾经,这个人在他绝望崩溃之际来到了他的身边。

“阿宁……”

祝宁温柔的注视着白鹿:“你怎么还在这里?火烧起来了,你必须离开。”

“阿宁……”

祝宁轻轻摸了摸白鹿的脸颊,他手上的温度清凉,仿佛能够驱散灼烫的火气。

“快走吧。”他轻声说。

“阿宁……”白鹿喃喃的叫着他的名字。

“快走吧。”祝宁再次说。

白鹿的眼泪毫无征兆便夺眶而出,他紧紧抓住祝宁的手,不停的摇头,哽咽得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杀了人……我是杀人凶手……我是魔鬼、我……”

祝宁轻柔却坚定的打断他:“你不是。”

白鹿哭着说:“是我、是我杀的……我杀了露露,我还杀了411那个人和周克文……还有齐霄……”

“你没有。小鹿,你没有杀人。”祝宁张臂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低声道:“是我。我才是那个魔鬼!”

白鹿蓦然忘记了呼吸,他似乎感觉到祝宁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祝宁道:“小鹿,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那些都是我做的。”

白鹿无法反应。

祝宁收紧了手臂,自语般低喃:“与你没有关系,是我做的……”

一墙之隔的室外,雷电翻腾着,冷雨滂沱着。室内,大火燃烧着。而这一切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世界,静的可怕。

“……可是……你做的……不就是我做的吗?”

此刻白鹿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接受了祝宁和他原本即为同一个人的事实。

祝宁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开了他。

灼热的烈火包围下,白鹿却似乎连血液都冷的冻结了。

他问祝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祝宁深深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中似承载着千言万语。

过了半刻,他才缓缓开口:“不久之前。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白鹿抬起手抚摸祝宁的眉毛,眼睛,他分不清现在是做梦还是醒着,他分明能够碰触到他,这触感分明是真实的,这温度是那么的清晰,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不存在呢?

他明明就在这里呀!

“小鹿……小鹿……”祝宁捉住白鹿越来越慌乱的手,认真的对他说:“快走吧。你不能留在这里,快走吧!”

“那……你呢?”白鹿问。

祝宁静静的看着他,几秒过后,泪水无声流下。

白鹿的心被什么击碎了。

祝宁流着泪,却展开一个温柔的微笑,“最初我以为,我的存在是为了给予你庇护,但最终我才发现,我是不该存在的。我不能……我不能再……”

“阿宁……”

“走吧,走吧……出去之后,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你。你会变回一个正常人,生活在阳光下,会有人爱护你,珍惜你……”祝宁说到最后,语音已颤抖。他似乎想最后再感受一次白鹿的温度,伸出手后却停滞半秒,收了回来,然后一狠心,站起身。

“阿宁!”白鹿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角。

祝宁低头掰他的手指,他却死死攥着。

白鹿哽咽的说:“我们说好的……找一个地方,种一片我们自己的果园……再也不离开……就我们两个……”他几次想扯出一个笑脸,却总是失败,“带上我吧……去我们的果园……”

祝宁震动的望着他。

白鹿擦掉眼泪,火光映亮了他的双眼。

☆、口供

“那家便利店是我爸爸开的,已经三十多年了,最开始只是个小面摊儿,后来才扩建成便利店。我爸爸去世后,我就一直经营着……虽然我家的便利店就对着那栋楼的楼道口,但其实我和那老房子里的人不熟,因为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说那房子不吉利。”

“虽然这说法挺迷信的,但有时候人还真不能不信邪!二十多年前,那里不就出了那件事儿吗,前阵子死了个小姐,现在又……我以前就觉得住在那楼里的人都特不靠谱,要不就是些无业游民,要不就是些不干正经工作的!还有那房东老太太和女管理员也是,两个女人,还都是上了年纪的,张罗那么大个租房,还管理得特别不规范,这万一住进去个不法分子怎么办?她们都没想过吗?所以……”

羊及莫用眼神示意了下,身旁一同负责问话的年轻男警员连忙打断:“你对那楼里的房客们了解吗?”

风韵犹存的便利店老板娘理了理身上钟爱的碎花裙,回道:“大部分都见过脸,接触不多。”

男警员将几张照片摆在桌上,“这几个人都认得吗?”

老板娘一一看过去,用葱白的手指点了下411房客的照片,嫌弃道:“这个人在那楼里住得最久,有两三年了。他很少下楼,每次过来就买一大堆泡面啊面包啊什么的,看上去胆子不大,但有几次我去对面楼里借东西,都发现他在其他房客的门外偷看!特别的猥琐!”

“这个……这个死胖子忒好色!他老是从楼上看经过楼下的女人的胸口,还以为我没发现!哼!啊,这个女人是个上班族,她偶尔下班回来就在我这儿买点儿吃的当晚饭,不过她上班时间挺没准头,有时候一周都不带休息一天,有时候隔两天就说休假,我问过她做什么工作,她也不说……”老板娘依次拨开408号房刘炳和413号房赵媱的照片,指尖落在下一张白鹿的照片上时,明显顿了下,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这个小哥……”

“怎么,他有什么特殊吗?”警员立即问。

老板娘犹豫道:“这个小哥……他很奇怪啊!”

“怎么个奇怪法?”

“他搬过来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他,他和一个大帅哥来我店里买饮料,当时我就觉得他……啧!怎么说呢,”老板娘纠结的搜寻着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说,“他‘这儿’好像有点问题!”

羊及莫微微蹙起眉,“什么意思?”

老板娘道:“我也说不太清……当时就他们两个人,但这小哥表现的就好像、就好像他们身边还有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羊及莫的目光变深了。

男警员追问:“还有吗?”

“就算那次是我看错了吧,但之后我不会回回看错。他搬进那栋楼以后在我店里买过好几次东西,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平时看上去挺内向挺有礼貌的吧,但有几次他来买东西,我跟他开玩笑,他就特别的冷淡,完全不理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有一次,我看见他那个大帅哥朋友有事儿走开了,他居然想踢一只小奶猫!”

男警员的眉毛皱了起来。

老板娘揉着丰满的胸脯做心有余悸状,“你们是没看见他那时的表情啊,冷得要掉冰渣子似的!还好那个大帅哥及时回来了,不然那只猫肯定就被他踢死了!要不说他很奇怪呢……”

“他为什么要踢那只猫?”羊及莫打断。

“好像是那只猫冲他叫了几声。野猫嘛,对人总是有点儿戒备的,但寻常人哪儿会因为野猫野狗对你叫几下就攻击它们啊!你们想啊,巴掌大那么点儿的小猫,跟个毛团子似的,正常人哪里狠得下心下得去脚?电视里不是经常说,有些人平时看着越是无害,心理越是变态不正常,有什么……什么‘暴力因子’?我看他很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男警员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羊及莫一眼,羊及莫没有说话。

“你对白鹿这个员工的个人情况了解多少?”

“啊……?”白鹿前单位的售后经理不安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了解不多……8月份的时候我在网上面试过他,9月初他来了我们公司,还没做满一个月就辞职了。”

“他为什么辞职?”男警员问。

“这……工作不合适,就辞了呗。年轻人辞个职,很寻常吧。”

男警员又问:“你是他的直属上级,你对这个人的工作表现有什么看法?”

售后经理迟疑道:“这个嘛……他工作挺认真的,入职时间太短,工作能力还不好判定,但是吧……我总觉得他这个人身上有特别多的麻烦。我们公司规定入职满七天才能休假,结果他才来了四五天就请假了,还是先斩后奏。后面也是隔几天就休假,另外,他的人品可能也有点儿问题。”

“哦?怎么说?”

“混职场得罪几个同事那是很正常的,但把整个办公室的同事全得罪了,那也不容易吧!我们办公室二十多个人,几乎个个都跑来找我抱怨过他,还有好几个闹着要辞职,说是被他逼得做不下去了。我们这个行业每到旺季那就是时刻缺人手的状态,我招人还来不及呢,哪敢放人走?那段时间可把我为难坏了!你说要是一个两个员工对他有意见,还有可能是别人的问题,但全部员工都看不惯他,难不成还是所有人都有毛病?肯定是他人品不行了吧!还有,办公室里都在传他和我们的销售经理之间不清不楚的,我们销售经理可是结了婚有家室的,再说两个人还都是男的,啧!”售后经理说到这儿,小声问:“警察先生,你们问他干什么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男警员没吭声。

羊及莫掏出一张照片,问售后经理:“这个人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吧?”

售后经理看了一眼,诧异地点点头:“这是我们信息部的前主管,他叫周克文。”

“‘前’主管?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就在小白离职那几天。”

“他们两个相继离职,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大概……有点儿吧。”售后经理尴尬道。

男警员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桌子,“别打一棒子吐一个字,都说清楚。”

售后经理无奈的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情况……小周这个人吧,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了,比我资格还老,公司成立的时候就在了。他脾气是不太好,但人没什么坏心眼儿,不然办公室那么多人,怎么没像反感小白那样反感他呢!不知道怎么的,小白入职没几天俩人就不对付了,中间起过几次冲突,听说有两次小白差点儿就对小周动手了……”

男警员突然插口:“动手?白鹿主动的吗?”

羊及莫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同事想到了什么。

售后经理愣怔道:“是啊,听办公室的人说是小白先动手的……后来私下里有几个女孩子悄悄给我说,她们都被他吓到了,说小白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动手的时候可狠着呢!还好都被人拦住了,不然小周恐怕要倒大霉……”

男警员若有所思道:“你接着说。”

“哦,反正就是两个人不对付,有一天闹大了,小周去找老板抱怨,老板就让我提前辞退小白……但谁知道小白有个朋友是公司的大客户,他朋友肯定向着他嘛,老板怕因为这件事丢了公司的大订单,就让小周带上礼品代表公司登门去给小白赔礼道歉。小周这一去就没再回来,隔了两天直接打电话离职了,我联系上小白,小白说他根本没见过小周。那个,警察先生,你们是不是找到小周了?老板还有大批昂贵的礼品在他手上,还有现金,能不能让他把东西还回来?”

男警员就跟没听到他的请求似的,只是问:“为什么让周克文代表公司去登门道歉?”

售后经理理所当然道:“这不明摆着嘛。整个公司就数小周跟小白矛盾最大最激烈,小白肯定最恨的就是小周,只要让他把对小周这口气出了,说不定就不会为难公司了。”

男警员加重语气重复:“你说白鹿最恨周克文?”

“是啊,全办公室都知道。”

“有多恨?”

“那怎么测量啊?职场上同事之间结了仇,忍气吞声的有,杀人泄愤的也有。”售后经理尴尬笑。

男警员眯起眼,“你认为白鹿会恨到杀掉周克文吗?”

售后经理愣了愣,“警察先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羊及莫插口问道:“周克文去登门道歉的地址是哪里?”

“就是、就是小白在员工档案里登记的地址,挺偏远的,在西岭路那边……”

“那之后周克文就没来上班了?”

“对……”

“你们试过联系他吗?”

“他不接电话,然后就关机了,最后是他打回来辞职的。因为礼品都还在他那里,我们让他还回来,但他说他离开燕市了,让我们随意扣工资。倒是奇了怪了,小周平时最抠了……”

羊及莫敲了敲桌面,“请你把这几件事的具体时间回忆一下,告诉我们。”

录了一天口供,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两条腿都僵了,年轻的男警员将最后一位证人送出房间,回头用眼神询问羊及莫。

羊及莫朝同事淡淡笑了下:“我再待会儿。”

男警员便先出去了,询问室里独留下羊及莫一人,面对摊在眼前的口供记录,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良久,他才拿起文件夹,起身离开。

公共办公区里一团忙碌,伍霆正和一名警员在角落的办公桌旁低声交谈。羊及莫上前,“伍队。”

那警员汇报完工作就先忙别的去了,伍霆跟羊及莫打招呼:“小羊,你还没走吗?”

“嗯,刚录完口供。”羊及莫道。

“辛苦了。”伍霆笑了笑,“都还顺利吧?”

“还好。内容我已经整理过了,都在这里。”羊及莫边说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伍霆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两页,神情严肃起来。羊及莫见状,眉峰隐隐一跳。

伍霆抬头道:“小羊,你和白鹿因为陈璐的谋杀案,私下接触过很多次。”

羊及莫不动声色:“是的。”

“跟你接触的人一直都是白鹿吗?”伍霆皱眉问他。

羊及莫怔住了。

“或者说你认识的‘白鹿’跟这些证词里形容的人是否存在很明显的出入?”

“伍队……”羊及莫张口,见伍霆等着自己的下文,他却忽然不知自己想说什么。迟疑了片刻,他才说道:“我认为,我们的某些调查方向可能出错了。”

伍霆微微屈起长腿,靠在了身后的办公桌边缘上,抱起手臂审视着他,“小羊,你和白鹿,很熟吗?”

羊及莫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坦荡的回答:“我和白鹿的交往不影响我对案件任何细节或可能性的理智判断。”

“可是现在搜集到的物证与人证指向案件存在何种可能性,你应该很清楚。”伍霆扬了扬那本文件夹。

羊及莫道:“我不否定任何证据,我只是……”他顿时词穷。

伍霆接口:“只是怀疑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可能性?”

羊及莫点头。

伍霆道:“又是‘感觉’?”

“……嗯。”

伍霆看着他,没有说话。

羊及莫认真的回视,“伍队长,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

伍霆打量了他半晌,站直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羊及莫从这个举动中感受到了信任。他心头一松,由衷感激,“伍队长,谢谢你。”

伍霆给自己点了根烟,公共办公区是禁烟的,但谁让他是这里的老大呢。他嘴角咬着烟,蹙眉说:“照现在的情形来看,除非还有关键证据没有被发现,否则其他可能性也不大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有没有遗漏的细节,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吗?”

羊及莫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目色微微变深了,他听到自己语气平静的说:“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叫了起来。

羊及莫意识到现在大概什么时间,几乎条件反射就知道是谁找他。

伍霆习以为常道:“是那位夏先生吧。”

“……嗯。”羊及莫无语的应声。

手机还在不甘寂寞的叫唤着,伍霆道:“接吧。”

羊及莫无奈的接通,夏景的声音便穿透听筒不爽道:“时间到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别那么大声。我只是有些工作还没处理完……”

“没处理完交给别人做就是了,警局里没警察了吗?你是伤员你心里没点儿数啊,万一你太操劳伤势恶化了怎么办!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上来绑你了……”

“他说的对,小羊,是该去医院检查的时间了吧?”伍霆从旁道。

夏景的耳朵敏锐的竖了起来,“谁在说话?你跟谁在一起?”

羊及莫不耐烦道:“我一会儿就过来。”说完也不理夏景在那边鬼哭狼嚎,果断挂了电话。

伍霆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这朋友真有意思。”

羊及莫简直想翻白眼。

伍霆笑而不语。每天准时准点风雨无阻的到市局楼下报道,比站岗的门卫还敬业呢,可不是挺有意思?

红沙镇的白骨案、905案以及在审讯侦查过程中渐渐浮出水面的一些其他谋杀案件已合并,统称西岭老楼房案,现已正式移交燕市市局负责,所以这些天的办公地点不再是西山区,而是燕市市局刑侦大队。羊及莫走出市局的大门,一眼就看见夏大少家的豪车格格不入的停在路边。

正靠着车头气急败坏摆弄手机的夏景看见他,就一脸紧张的跑上来:“你刚和谁在一块儿呢?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姓伍的?”

羊及莫根本没理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夏景绕到驾驶座外用眼神威胁司机,司机大叔可怜兮兮道:“少爷,您的伤还没好呢,老爷和太太说了这段时间不许你开车……”

“边儿去!我又没伤在腿上!”

“少爷……”

“下来!”

羊及莫看不下去了,“你别为难人。”

夏景道:“那你跟我一起坐后边儿。”

羊及莫无语,只好换到后座上,夏景立马放过司机大叔也钻到后座,“砰”的把车门碰上,生怕谁跟进来似的。

“你还没回答呢!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和谁说话?是不是那个伍什么的?你就是因为他到点了还不下班,明知道我在楼下等你也不出来?”

羊及莫莫名头疼,按了按太阳穴,“伍霆伍队长,他是燕市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请你对警务人员抱持最基本的尊重。”

“他敢打你的主意,我不抽他就不错了!”夏景不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羊及莫眼角都没瞥他,自顾自的取了份报纸。

自从摊牌后,夏大少就不要脸了。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宣告主权,要不是市局不让人随便进,他指不定跑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吆喝去。对于他这种污蔑自己的名誉的行为,一开始羊及莫还会赏他几个毫无感情的眼神,现在则是连点儿反应都欠奉了。

这到底是默认了呢还是懒得理自己了呢?夏景苦恼的琢磨。

羊及莫摊开报纸,报纸内页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正醒目的刊登着老楼房案件。

这起跨越近三十年耸人听闻的犯罪震惊了全国,近些日子相关报道在媒体上处处可见,网络上的讨论热度也空前沸腾。

羊及莫没有看报道内容,他的目光久久停落在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上,似乎穿透那层薄薄的纸张,回到了那一晚漆黑腐朽的老楼房中。

“小羊羔?”

不知过去多久,夏景才发现他的神情不太对劲。

羊及莫缓缓抬起眼来。

夏景关心的凑近,“我叫了你好几声,你在想什么?”

羊及莫下意识又看了眼手上的报纸,合起来放回原位。他靠入背靠中,闭上双眼,淡淡说:“没什么。我想休息一下。”

夏景便示意司机大叔把车里的音乐调小声些,然后也轻轻靠进椅背里,还故意紧贴着羊及莫,就像两人依偎在一起。过了几秒钟见羊及莫没有反抗,暗自雀跃不已。

羊及莫的呼吸缓慢轻细,像是在小憩,然而事实上他的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他在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那个晚上,有一件事,至今为止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晚,当他置身黑暗吞噬中,意识消弭不知生死之际,他似乎听到了——

——他听到了……

白鹿才是杀害陈璐的凶手。

由于程泰杰的原因,整个燕市西山区分局刑侦支队的队员都要避嫌,暂时被禁止参与案件的后续跟进,支队副队长连浩更是因与程泰杰搭档多年而正停职接受调查。只有羊及莫,同时身为本案的证人兼受害者,录完口供后由伍霆特批加入侦查。

那晚在老楼房,他的头部因击打伤造成了脑震荡,身上多处关节断裂、内脏出血,程泰杰那一枪更是直接打在心脏边上,伤情看上去十分危险。但幸运的是都不致命,而且救治及时,做完手术住了几天院就恢复行动力了。

按照正常情况,他可以在医院休养很长时间待完全康复,期间薪水照发,局里还会额外给他批很多奖金和奖品,但他主动要求出院复职。不过为了安抚受了惊吓的父母以及防止伤情反复,必须天天去医院做身体检查。这个时候,夏景就丢开夏家庞大的家业,自告奋勇承担起每天接送的职责。

到了医院,夏景就找到羊及莫的主治医生谈话。羊及莫跟在护士身后去做各项检查,离开医生的办公室时,他回头看见夏景满脸专注认真的跟医生交流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那一刻,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认识夏景的时间不长,这个人在他心里一直没什么正经模样。可是那天晚上在那样危险的情形下,这个人拼死也不退缩,确实令当时的他无比震撼。

这个没正行的大少爷说喜欢他……难不成真的是认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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