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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8 章

作者:风舲 当前章节:10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乔慧离婚后她的丈夫拿到了孩子的抚养权,但没过两年男方再婚,把孩子丢给了亲戚照顾。那位亲戚自己也有孩子,没多久甩手不管了,乔慧的儿子便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领养,长大后成为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如今早已结婚生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乔慧的儿子是个老实人,幼年命途多舛却并不怨恨谁,我辗转联系上他,他很爽快就答应帮忙。母子两人见了面,乔慧才终于‘开口’。”

“谭永卓兄妹四人一直拿乔慧儿子一家的安全威胁她,不许她泄露丝毫老楼房的秘密。乔慧对那四个人打心底里惧怕,为了保护儿子,二十几年来连楼都不曾下过,从不打听儿子一家的消息,不与外人交谈,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引起负责监视她的范冰芸怀疑,连累儿子一家。”说到这里,羊及莫深深一叹。

整整25年,将生活的全部空间死死限定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画地为牢,与世隔绝,默默承受着思念、孤独、恐惧与负罪感的折磨。

分明那只是一个身材矮小、也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的乡下女人,却能够在随时崩溃疯狂的边缘独自挣扎25年!

母亲……究竟是多么的伟大。

傅铭朗听着手机听筒那边的叙述,也为这深沉的母爱所撼动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位房东老太太……白鹿跟我提过她几次,据白鹿形容她的脾气似乎很暴躁……”

“白鹿也跟我提过她,现在看来,她应该是故意的。故意对房客们很苛刻,不讲道理,甚至偶尔会暗示些信息。这都是为了把房客们赶出老楼房,虽然她的力量很微薄,但这恐怕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范冰芸一直与她一起生活在老楼房里,她没有发现吗?”

“想必早就察觉了吧,只是在他们眼中乔慧竭尽所能的抵抗微不足道,才放任如此。这种心理,大概就像是观赏被锁在笼子里的动物拼命挣扎依旧无济于事那样可笑吧。”

羊及莫的语气一贯平静淡漠,傅铭朗却自其中感到了愤怒。

傅铭朗沉吟片刻,“……他们在惩罚她吗。”

这句话不是疑问,电话那边,羊及莫沉默了。

25年,他们即不将这个人吸收为共犯,也不杀了她,甚至不允许她自绝。就那么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放在秘密的最中心,把所有阴暗与罪恶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

他们用这种方式折磨着她,让她的余生在无底的恐惧、绝望与良心的拷问中不断沉沦,直至跌入地狱最底层!

他们并不恨她,但是他们却要惩罚她。

惩罚她曾经看着饱受折磨的他们,却不曾伸出援手吗……

羊及莫似乎轻轻呼了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总之,虽然现在乔慧不能说话,沟通起来有些麻烦,但有了她的配合,案件的进展会顺利许多。”

“那案件结束之后……”

“他的儿子准备等一切都结束了就把她接回家。乔慧为了他隐忍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他很内疚。乔慧被那四个人折磨了小半辈子,今后能回归家庭共享天伦,总算是个好的结果吧。”

“的确。”傅铭朗赞同的点点头,又道:“羊警官,任婷的事没有泄露吧?”

羊及莫严肃道:“这一点傅先生可以绝对放心,那个女孩子提供了案件重要信息的事,在整个调查组里也只有两位队长和我知道而已。虽然这些天谭永卓反复表示过好奇我们锁定他的原因,但不会有人告诉他的。”

傅铭朗这才放心,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天课题小组讨论会结束后,在那条阴暗的小巷子里,任婷站在自己的车窗外一脸决然的样子。

“那么任婷的请求……”

羊及莫道:“伍队长已经批准了,近期我会带她去看望齐霄,希望她真的能够劝他转做证人吧。如果齐霄提供了有价值的证据,我们会帮他申请减刑。”

傅铭朗低声道:“齐霄……我有种感觉,本质上的他是善良的。”

羊及莫道:“希望如此。”

每每提及齐霄,总是令人忍不住惋惜。如果他能够在正常的环境中健康成长,或许他就不会成为谭永卓的目标。

齐霄在Z大读书的时候,就因身上的特质被谭永卓盯上,有意接近。对于没有同龄朋友的齐霄而言,谭永卓是一位令他尊敬的师长,并且这位师长还非常懂他,不由自主便在心中亲近。毕业后没有住处,当谭永卓把老楼房推荐给他时,毫不设防的齐霄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然后,一脚迈入了无底深渊……

任婷是齐霄的同乡,两个人童年几乎一起成长,后来由于3岁的年龄差距学习与生活渐渐不同步,再加上齐霄的性格愈加孤僻,升上初中后他便主动与任婷彻底疏远,除了逢年过节两家人偶尔见一面,两人再也没有接触过。

任婷考入Z大,再次见到这个儿时的小哥哥,对方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齐霄毕业后她曾费尽心思与他取得过一次联系,听说他接受学校某位教授的推荐找到了住处,便自作主张去他的新住处找他。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踏入老楼房,并且当即便在心底里认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走进那漆黑的楼道第二次!

当天齐霄并不在老楼房里,任婷犹豫的穿过四楼大开的防盗门,站在那条即便在盛夏的大白天也阴暗潮冷的走廊上,腐朽的味道弥漫在静止般的空气里,分明没有一个人,她却矛盾的感觉到不知来自于何处的窥视与危险。

任婷天生是个敏感的人,所以她对老楼房产生了极大的排斥,她没有等齐霄回来便快速离开了,并且心底有个声音警告她,那栋房子是她不能接近的地方,她应该忘记关于那里的一切,甚至由此她对根本未曾接触过的学校教授谭永卓也产生了排斥与戒备。

阴错阳差进入心理课题研究小组后她一直警惕着这个人。她的小哥哥齐霄自从住进这个人介绍的房子里,就好像自这个世界消失了,虽然毫无道理,但她总有种诡异的直觉,不能再让这个人接近自己在乎的人。所以只要课题小组的活动谭永卓会出席,她都一定也会出席,她要确保这个人不靠近她与她的朋友。

去过老楼房的秘密任婷一直埋在心底,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直到闺蜜席晓夏被莫名其妙卷入其中。

为了席晓夏,更为了她心中的小哥哥齐霄,最终她决定站出来。她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不论是否重要,不论是否只是可笑的猜疑。

就是这个女孩子提供的线索,让警方将怀疑的目光转移到了谭永卓身上。

既然齐霄进入老楼房不是偶然,那么白鹿呢?

白鹿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选定老楼房作为来到燕市的栖息点,看似命运的捉弄,是否在背后藏着一双拨弄水纹的手?那个向白鹿推荐老楼房的热心网友,究竟是谁?

谜团抽丝剥茧,一层层揭开,原来一开始那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这么多年,那些魔鬼就是这样将一个个无辜的人拖入其中,摧毁他们原本充满希望的生活……

傅铭朗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手机,“他们……应该不会有重获自由的那天了吧。”

羊及莫冷声道:“我们会让他们付出最大的代价。虽然这代价无论如何也不足以偿还他们犯下的罪……”

傅铭朗很少会对某些人或某些事痛恨至极,他自知自己在骨子里不是多么有同情心的人,但对这些魔鬼,他衷心希望他们永不超生。不只是为了白鹿,也为了那一个个遭尽他们的折磨、甚至丧失宝贵生命的人们。

“我说你们俩聊完了没?小羊羔你有没有点伤员的自觉!你今天休假你不知道吗!”夏大少在电话那边不耐烦的吼了起来。

只听羊及莫话语一顿,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话出口却转为一句:“好吧……”

“铭朗跟这儿煲什么电话粥啊!你家小媳妇儿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还不带他去吃点儿好的补一补!”夏景教训完羊及莫将矛头转向傅铭朗。

“傅先生,那就这样吧。”羊及莫无奈道。

傅铭朗总感觉这段时间羊及莫对夏景的态度有所转变,不说别的,只要夏景不是完完全全无理取闹,羊及莫便多少会迁就他几分。就像现在——

“去跟你家小媳妇你侬我侬吧,别打扰我们二人世界。挂了挂了!”夏景干脆抢了羊及莫的手机,挂断电话前听筒里还传来他的挑剔,“小羊羔你得挨批评啊,你说这是第几次咱们约会的时候你只顾着工作了……”

“不是约……咳,算了……”

听着“嘟——嘟——”的盲音传回,傅铭朗笑着摇了摇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看来羊及莫感受到夏景的诚心,也打算慎重考虑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了。

傅铭朗来到病房外,正想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的。他犹豫了下,无声将门推开,迎面的寂静气息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白鹿独自坐在病床边上,望着窗外出神,黄昏时分的光芒笼罩下来,令他整个人有种即将消失的不真实感。

傅铭朗心头一紧,忍不住大步而入,白鹿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怔了一下,立即站起身,“学长……”

傅铭朗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冷静了一下才再次上前。

白鹿有些局促又不解地望着他。

傅铭朗抬手想摸一下他的脸颊,手掌却落在了他的肩头。手下皮包骨的触感令他满心叹息,喃喃自语:“真的该好好补补了……”

“学长?”

“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傅铭朗淡淡笑了笑,然后扫了眼立在床角的小行李箱,“都收拾好了?”

“嗯……”白鹿垂眼,遮住神色中的忧愁。

傅铭朗没有忽略这个细节,他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抚上了白鹿的脸庞。白鹿不得不抬头看着他,无助与哀伤,再也无处可藏。

白鹿似乎有些紧张,感觉到他的抗拒,傅铭朗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心软了,不忍再勉强他分毫。但他立刻又制止了即将妥协的自己,他拥住白鹿,将他的头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胸口,白鹿有些挣扎,傅铭朗轻柔的动作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持,他一下一下慢慢的抚摸白鹿背脊上明显凸出的骨头,就像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无声却温柔的消除他满心的惶恐不安。

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宽大温热的手掌极富耐心的一遍又一遍抚过脊背,白鹿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松弛了下来。

傅铭朗用脸颊摩挲了下他头顶软软的头发,低声开口:“你在想什么,怕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从前,不是无话不谈吗?”

他不想再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般远离他的生活,直到他被卷入危险的漩涡才去到他的身边。白鹿昏睡不醒的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至今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悔恨的煎熬,不断地自责,如果他能够早一点找到他、如果重逢后他能够更主动地靠近他、如果在发现祝宁的存在时他不是那么的小心翼翼而是大胆的干涉进他的生活……

那么多的如果,哪怕曾经有一个如果成真,白鹿或许都不会那样无声无息的躺在病床上。如果白鹿此生就此沉睡不醒,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将崩溃做何种模样。

他一直自认为是个果断大胆的人,却唯独面对白鹿不敢随意分毫。结果,险些造就了一生的痛。

傅铭朗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紧了。

白鹿的眼眶蓦然湿热,脑海中涌出的是许多年前少年的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

是真的过去很多年了吧……以至于现在想起来,一切都遥远的仿佛上辈子。

他退出傅铭朗的怀抱,“……对不起……”

傅铭朗一把握住他即将抽离的手,深深的看着他。

白鹿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害你……受了伤,还有羊警官、害他差点被人……还有……阿宁……”想到祝宁,白鹿的心脏阵阵撕痛起来。

他已经醒过来一周了,警方来见过他很多次,录了许多口供,主动也好被动也罢,他回忆了无数遍那个晚上老楼房里发生的一切。每次回想起火光中祝宁流着泪却笑着与他告别的样子,他的心就会更痛一分,那痛苦反复凌迟着他,渐渐痛得无以复加。

祝宁真的不在了。

醒来后的每个晚上,他躺在病床上默默看着窗外的月光,那个无比熟悉的人却再也不曾出现过。

祝宁不在了,彻底不在了。

那天晚上在大火中,他就已经打算永远退出他的生活,结束‘祝宁’这个人的存在。

祝宁……

为了让他从犯罪感中解脱,独自担下所有‘白鹿’做过或没有做过的罪恶;为了让‘白鹿’变回‘白鹿’,宁愿抹杀自己的人生……

他的阿宁,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空气都苦涩起来,一丝一缕吸入肺腑,尽是痛彻心扉的愧疚与哀伤。

傅铭朗看着白鹿,“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白鹿的眼中满是慌乱自责。

傅铭朗轻轻叹了口气:“你如果这样想的话,祝宁会很伤心吧。”说着,他从带过来的东西中取出一台笔记本。

白鹿一眼便认出那笔记本,“这是……”

“祝宁的电脑。”傅铭朗接口。

那是祝宁在他的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恐怕更是祝宁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白鹿喃喃低语:“这是阿宁的……为了写小说……我们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了一台二手的笔记本……”

傅铭朗突然道:“祝宁……为什么会想成为小说家?”

白鹿茫然的转过头来。

傅铭朗的目光闪动着深邃的炙热,“曾经我也告诉过你,将来想做一名小说家。”

白鹿怔怔的看着他。

祝宁是他幻想出来的人格,他需要什么,祝宁就会给他什么。他缺乏安全感时,祝宁会陪伴他;他无法面对暴力的自己时,祝宁为他承担起了施暴者的角色;他渴望被保护被疼惜,祝宁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他最坚实也最脆弱的最后一层保护罩……而在傅铭朗离开后,祝宁默默地嵌入了傅铭朗的影子……

祝宁吸纳了他所有不愿面对的一切,融合了他所希冀的一切。

他的诞生,他的存在,他的消失……所有所有,都是为了他!

白鹿几乎心痛的无法呼吸,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哪怕一个人,会真正为了另一个人而活,甚至是毫不犹豫的抹杀自我!

最初祝宁会出现,或许只是因为他太孤独,太需要陪伴,祝宁渐渐有了小说家这个理想,只是因为他与傅铭朗分开后,内心深处那不愿正视的思念作祟……但此刻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祝宁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他用来躲避真实世界的□□,他早已将这个人深深刻入骨髓!

在他人眼中祝宁仅仅是一个虚幻的人格,但对他而言,祝宁在他的生命中真实存在过,他们一同分享过痛苦,绝望,喜怒哀乐。

祝宁的消失,在其他人看来只是一个虚假的人格不见了,但对他而言,那是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彻底永别了……

祝宁……死了。

是他亲手杀死了他。

白鹿的身心一片冰凉。

傅铭朗看透了他的想法,他叹了一声,启动老旧的笔记本,然后拉着白鹿在病床边坐下。

他将笔记本摊开在腿上,指住屏幕上的一个文档,问道:“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白鹿无声的点了点头。

那是祝宁从老楼房消失前留给他的话,短短三句,他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如今想来,早在那时,祝宁就已经决定永远消失。

为了让他毫无顾虑的离开老楼房,为了让他回归正常人的行列。

为了他……

“你昏迷那段时间,警方把这台电脑带回去检查,修复了其中许多被删改的东西。这大概是历史编辑的文档吧……”

傅铭朗说着点开了那份文档,白鹿惊讶的看见原本短短的三句话竟然变成了一篇长长的文字。

傅铭朗深深注视着他,轻声却郑重的说:“这些,是祝宁的心声。”

☆、尾声 祝宁的信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独自在黑暗的角落中默默的看着你。每次看见你被人欺负的痛哭流涕,我都会鄙夷的想你真没用,但同时又忍不住担心。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我不喜欢看到你哭泣的样子。

有一天,我发现我能够离开那个角落了,我雀跃不已,第一时间就去到了你的面前。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这一生我都会陪伴你,不让你再感到孤独,也不让你再被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伤害。

我坚定的相信,那是上天给我一人的使命。

大概我还是太天真了,随着你慢慢长大,遇上不同的人,我才渐渐意识到,或许有人能够比我做得更好。你变得开朗了,会在我面前开心的谈及别人的名字,你交到了信任的朋友,并且全心依赖着他……我分明知道这都是好事,却又忍不住升起一种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感觉,于是,我怯懦地逃走了。

或许那次离开,我就不该回来。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手牵手去街上游玩,看到一位母亲教小宝宝走路。当那位母亲扶着小宝宝时,小宝宝总是跌倒,但当那位母亲收回保护的手臂,小宝宝居然能够一步一步走出歪歪倒倒的步伐。

我不该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应该像那位母亲一样放手,你或许会摔跤,会疼痛,会哭泣,甚至绝望,但最终你会通过你的努力走出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但是我忍不住。我说,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但其实我只是太想念你。与你一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如何能再习惯回到那片黑暗的角落,独自默默数着时间流逝。

是我的贪心最终伤害了你。

你以为你依赖我,而事实上,我才是那个害怕孤独、需要陪伴的人。

是我离不开你。

你善良温和,像清水一样干净透彻,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温暖,我沉迷不已。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推迟离开的期限,以充当保护者这个借口留在你的身边。

你本应在光明下茁壮成长,是我的自私把你变成了一株生长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的花,在世界的边缘脆弱的支撑着……

我不能任我悉心呵护的花,继续畸形的生长下去,最终静悄悄的枯萎。

我终于知道,我来自何处。同时我也清楚的认识到,我应该走了。

小鹿,对不起。

你会怪我吧?或许还会伤心,哭泣。我分明曾对自己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哭,这次你却因我而痛苦。

我走了。

不要试图寻找我,也不要再静静的等待我回来,打开你心中的那扇门,会有人携着灿烂阳光踏入。你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重新拥有美满的人生。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没有离开,我们本是一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虽然不再出现在你的眼前,但我仍然会默默的看着你,我要看着你幸福,看着你余生顺遂。

最初的那个角落,已经不再黑暗孤独。你就是我的光。

还记得小时候初次见面,你问我的名字吗?

其实在那之前,我并没有名字。但面对无助又可怜的你,就在那一刻,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

我叫祝宁。

祝你安宁。”

不知何时,白鹿早已泪流满面。

那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祝宁独自坐在灯光微薄的小台灯下,一字一字敲出这样一封长长的离别信,最终却又全部删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终于能够深切体会。

祝宁说,他是他的光,然而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人生总是陷入泥沼,在黑暗中挣扎那些年,是因为有祝宁的陪伴,他才始终心怀微弱渺小的希望。

“现在你还认为你伤害了祝宁吗?”傅铭朗轻声问道。

白鹿从屏幕上转开被泪水模糊的一塌糊涂的双眼。

傅铭朗抬手抚摸他的头顶,温柔而清楚的告诉他:“从始至终,你们都不曾伤害过彼此。你们的相遇,是彼此的幸运。”

在这个世界即将崩塌之际,有一个人牵起他的手,一同离开孤独黑暗的角落,紧紧相偎,互相扶持,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对白鹿而言如此,对祝宁而言,同样如此。

“白鹿”并不是“祝宁”的负担,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体,是彼此的依靠,给予彼此力量。

自祝宁离开之后,那身体与心魂都被挖空的感觉,此刻终于慢慢消失。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终于渐渐被重新填满。

傅铭朗问白鹿:“你真的认为祝宁消失了吗?”

白鹿用手背胡乱抹着汹涌的眼泪,眼泪越来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满面狼藉的不住摇头。

傅铭朗露出欣慰的笑容,用指尖点点他的心口,“他就在这里,”然后又点了点自己的头,“还有这里。”

白鹿咬着唇,哽咽低语:“阿宁他会永远在我的心里……”

傅铭朗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眼,“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来过这个世界,并且永远不会被抹杀,因为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和我的记忆里。他永远在我们之间。”

白鹿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抑住。心口像被什么一下一下的猛烈撞击着,令他既想恸哭,又感到有奇异的温暖在点滴回流。

“他在……看着我……”

傅铭朗慢慢点头,“他会永远看着你,看着你努力变得幸福。”

“努力……幸福……”白鹿低语。

这是祝宁的愿望,祝宁对他的所有期许,也是最初祝宁会来到他身边的原因。

白鹿转首望向窗外,落日时分,余晖已不如白日那般明媚,却依然灿烂的刺伤了他的双眼。

他已经多久不曾真正看看这个世界?

世间固然存在着诸多冷漠,苦涩,黑暗,甚至绝望……但同时也并存着无数巨大的美好与希望。

他不能再一味的逃避躲闪了,为了自己,为了关怀他的人们,为了祝宁。

他的阿宁……

白鹿的眼底渐渐升起坚定,他转回目光,诚挚地对傅铭朗说:“学长,谢谢你。”

傅铭朗默然片刻,放下电脑,缓缓在他身前单膝跪下。

“学长……”白鹿慌忙想站起来。

傅铭朗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他将白鹿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仰头深深看着他:“是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回来了。”

他知道,祝宁为白鹿创造的幻梦一定是一个平静安详的世界,所以白鹿才会沉睡其中久久不愿苏醒。但是最终,白鹿还是回到了这个真实的、残酷的、曾带给他痛苦与绝望的世界。

对此,他由衷感激。

暮光洒了傅铭朗满身,将他的双眼映得尤为炫目,白鹿在其中看到了他这一生至今所见过的最闪耀的光芒。

傅铭朗涌动的心绪似乎都自越攥越紧的掌心传递而来,这双掌心永远这么的温暖紧密,令他无法不向往。

这就是在那混沌的梦境中他无法放下的牵绊,这个人,就是他想不起,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那个人。

他最终选择了回来,回到了有这个人的世界。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了,撒花~

20万字的文我几乎更了4个月,确实很慢

1.发文的问题

之前说过这篇文绝对不坑,其实是因为我是全文存稿全写完了才发的,所以我就是想坑也坑不了啊,但时间对我来说真是太不够用了,发每一章之前我都需要修文,平时却是连这个时间都不一定能协调出来。

虽然这篇文这么晚才发出来,但从19年11月底就开始存稿了,起初还算顺利吧,但中途因为各种原因断了几次,后来准备一口气写完,又遇上去年疫情爆发,那段时间真是对心理的一次考验,我的心态大概真的不过关,疫情期间的忧虑与恐惧令我完全不敢再碰触这类题材的东西,这样拖拖拉拉直到现在才放出最后一章

2.内容本身

这个故事灵感来源于一部几年前我看过的多重人格题材的电影,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构思了,大概有四五年或者更久,起初构想是让所有事件发生在一做郊外旅馆中,时间跨度两三天,但因为一直拿不准到底这个故事悬疑的比例问题而迟迟没有动笔,后来故事的舞台转移到了能承载更长时间跨度的月租房,才终于决定轻推理重故事性,然后这个故事才得以磕磕绊绊的完整写出来

3.反派的故事

至少目前为止,我仍旧不会为我的故事中出现的任何反派做人生补全。读者只需要看到他们被放在对立的位置,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反派就够了,我不想去详细描述他们曾经经历了什么以及是否受过什么伤害才变成故事中的样子,拿这个故事举例,大家只需要知道那4兄妹童年时期曾经饱受恶魔父母的摧残就够了,至于他们曾经怎样悲苦怎样绝望最后转变的极端与残忍是否情有可原,我不想写,也不会去写。

犯罪就是犯罪,坏人就是坏人,一张好皮囊,一段悲苦的身世,或是所谓“萌”的人设“萌”的CP,都不应该成为同情犯罪者甚至为罪行颠倒黑白无脑开脱的借口。网文门槛低,读者年龄层也分布不均,我担不起为青少年树立正确三观的重任,但至少绝对不能带歪了任何人。

我永远认同一句话:面对某些人时他真的很好或曾经真的很好,但不影响事实上他现在是个罪该万死的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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