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窝着一床温暖的恬芮发出慵懒的感叹。就算半睡半醒,她仍能闻出床单需要换了,但是这张床柔软而温暖,她又是如此的疲倦。昨晚那枝蜡烛在她能搞清屋里的路径之前就烧光了,她因而落得只能沿着湿冷的石灰墙摸索,直到一扇门出现。
经过几次尝试,她早已放弃找到余火末熄的厨房,遑论可以充饥的奶酪。百般无奈,她掉转方向,登上楼梯朝她相信是卧室的地方前进。摸到一张床垫后,她脱掉身上的湿衣服,只剩下连身内衣就钻进应该有六吋厚的毛毯里,不到几秒钟,她就睡着了。
但是现在,屋里漆黑一片,她睡意正浓地睁不开眼,她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有人搂着她,用一种她从没被人搂过的方式,而她的脸颊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母亲,她想,往她偎了过去。接着一只手横过她的身体,来到她的背。仍闭着眼睛,她更往那人怀里钻。
「我喜欢妳的工作的这个部分。」一个低沈而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只手拂过她的臀下到她的大腿,恬芮在半睡半醒间,微微一笑。
她的面颊下有个光溜溜的肩膀,她的嘴唇触及一片温暖的肌肤;接着她挪动她的腿,感觉它被两条粗大而沉重的大腿夹住,并且将她拉得更紧密。
「真好。」她在那只手从她的背移向她前身时咕哝。她的内衣在腰下有道开口一直延伸到背部;那只手找到开口并且伸了进去,摸到她光溜溜的臀。
直到那个人欺到她身上,恬芮才完全醒来。男人陌生的体重令她倏地睁开了眼,她抬起头……
却什么都看不到。房间里没有光,屋外也没有,她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黑。但是她能感觉到一个男人,一个非常巨大的男人,在她的床上而且正在——
恬芮发出的尖叫声令栖息在屋顶上的鸽子惊吓地飞了起来,接着她开始全力挣扎,拳打脚踢,一路尖叫。那是她上了六节淑女防身术的课学到的,因为经常到不守规矩的男人会出现的地方,恬芮觉得她需要所有学得到的工夫。
「见鬼了!」她听到那个男人在翻下她身体时说。不到几秒钟后,他找到一根火柴点亮了床旁的灯笼。
麦杰斯正俯在她身上,身上一丝不挂。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她质问道,一面将被盖拉到她下巴,双眼闪着真正的恐惧。她知道男人能对女人所做的事。她看过太多的凹鼻断臂,她听过太多的惨痛故事——
「我?」他大叫。「是妳睡到我的床上。女人,我想妳打断了我的肋骨。妳是着了什么魔那样乱打乱踢?就在妳主动之后?」
恬芮立刻看出一切都是她的错,显然昨晚她太过疲倦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床上已经睡得有人。现在,她该道歉吗?甚至摇尾乞怜?她怀疑任何礼仪书会写到这种情形。只有厚着脸皮硬撑下去了,她想。
「请你穿上衣服好吗?」她仰起下颚,避开视线。
原来那就是情欲,她瞪着房间那头褪色的壁纸想。那就是女人说她们「由不得自己」时所指的情形,说什么当男人将她们搂进怀里时,她就会「忘了」一切。
而那就是女人会落到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下场的原因,恬芮想。
她可以感觉到他并没有动作,但是她仍无法看他。他似乎在等她开口。
「妳愿意说明妳到我床上做什么吗?」他问。「如果妳不是要找新丈夫,那又为什么——」
这句话激到她了。管他是不是没穿衣服,她转头狠狠地瞪他。「我搞错了,一个简单的错误。昨晚我又累又饿——现在还是很饿——蜡烛又熄了,因而我在黑暗中摸索,找到第一张床就躺上去了。你能否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每个女人都想嫁你?」
他仍瞪着她看,仍没显出要穿衣服的意思。「妳发誓妳来这里不是想说服我娶妳?」
「我说过我已经有丈夫了。」她说,谎言令她口干舌燥,吞咽困难。
「哼!」他发出闷哼,她看不出来他是否相信她的说辞。
她试图不去看他的裸体,但他实在很好看,像博物馆中的希腊神像复活。他有一副阳刚的肩膀,宽阔的胸膛上有着硬实的肌肉。不论这个人整天都在做什么,绝不会是坐在桌子后摇笔杆。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想嫁给你。」她硬生生地转移视线。她发现如果继续看着他,她将无法避免往下看。她对男体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所见,以及博物馆中的神像。这一点她母亲还颇不赞同哩。
他继续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着她,接着他转身,从椅背拉下一件格子服。
恬芮试着避开视线,但她就是无法抗拒盯着他的背瞧。宽阔劲健的背往下削出窄腰和坚实浑圆的臀。她曾听一个女人说她的情人可以「用臀弄弯铁钉」;接着其它听到的女人发出刺耳的笑声。那时恬芮只是鼻子一翘,扭头走人。她认为那就是女人会惹上麻烦的原因。但是现在她总算明白那些女人的意思了。
他在臀上系条苏格兰裙,恬芮的眼睛眨了几下,领悟到他的苏格兰裙下没有穿底裤。套上一件白棉衬衫后,他开始扣上袖扣,转身面对她。
「那么我叔叔为什么派妳来?」他问,但在恬芮张口欲答时,又抬手阻止。「我知道妳是美国人,也知道妳认为我们苏格兰荒僻落后,但是尽管根据妳的说法这是一个没人想要的国家,我们当中还是有几个有些大脑。妳不是管家。妳有一双淑女的手。」
他将视线从袖扣挪向她,放低了声音。「妳也没有三个孩子。有过孩子的肚子不会像妳那么扁。」
恬芮从没料到一个人的全身都可以羞红,她的却应验了。从脚趾到发线,她全身在瞬间转红。她转开头,给自己一些时间恢复。快!她想,她必须马上想出一个答案。如果她告诉他实话,他会立刻把她送走,那时麦安格就会让她永远住在爱丁堡,她就再也见不到纽约了。
她再度看向站在床边、穿着大衬衫,敝着胸口、露出肌肉,以及毛发的麦杰斯。他已用一条宽皮带圈住他的窄腰,粗重的银色带扣在她看来绝不是这个世纪的产物。
想到安格,恬芮有了主意。「我曾经是淑女,」她柔声说,双眼垂视自己的双手。「但我……」
「妳什么?」杰斯厉声道。「我没时间瞎等。」
「我和一个人私奔,我父亲取消了我的继承权;等那个人发现这件事——」
「他甩了妳。真是的,可怜的笨女人。」
恬芮必须咬住舌头才能止住自己出声纠正他。差一点她就被他搅和得忘了她不计任何代价都要回去的人生目的!
她咽口大气,然后吐出。要她装出可怜无助的样子实在很难。「你叔父的新婚妻子帮助我这种状况的女人,因此她——」
「啊,慈善家。我没想到安格会受这种女人吸引。」杰斯若有所思地说,一面拿起椅子上的厚毛衣。「安格喜欢甜美温柔的女人,不爱那些半女不男、爱管闲事的家伙。」
恬芮心想,她就要呛到。
「继续解释!」他命令。「还是妳要我立刻送妳回去?」
这下子恬芮的颤抖可是真的了。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送她回去!「你叔叔给我六个月时间重整你的生活秩序。若是我没办到,他就要送我回纽约自生自灭。」
「我懂了。没有男人照顾,那不是淑女可以过的日子,嗯?」
他的声音中几乎有些同情,而或许她该感到庆幸,实际上她却想尖叫,活了近三十岁,她从没有要男人照顾,而她所需要的只是她自己的钱。
杰斯套上毛衣,头从领口冒了出来。「妳一定知道安格叔叔的打算是要妳嫁给我?」
「不,」恬芮硬邦邦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不会太麻烦,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认为任何女人和你说话,就算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她就是想要嫁你?你真的那么值得嫁吗?」
闻言,杰斯在她脚边坐下,坐姿并不挑逗倒有点亲切,彷佛他们是两个老朋友正坐着聊天。
「不,我不是,而这情形的确有点神秘难解。不容否认,我的相貌不错,而我可以在床上给女人一段愉快的时光。根据我那些祖先的纪录,她也可以藉此怀孕生子,但是……」
恬芮猛眨眼睛。这个人的虚荣心真够呛的。「有了这么优良的血源,你还会有什么问题?」
他眼神锐利地横她一眼,看她是否在取笑他,但仍然坐在床上的恬芮对他鼓励的一笑。
「这里的生活对城里的女人来说太过艰辛。她们吃不了苦,她们太软弱了,我让她们受不了。啊,不是妳想的那样。在床上让女人受不了是好事,但是下了床,」他指指窗户。「这里的生活很寂寞,只有最坚强的女人才承受得起。」
恬芮放开毛毯俯身向他。「你一定能找到一个愿意嫁给一族之长,并住在这里的女人——」
这句话令杰斯闷哼一声,离开了床。「这就是我那叔叔塞进妳耳朵的美言?是喽,我的确是族长,但麦氏是全苏格兰最小也是最穷的一族。妳可知道我是如何锻炼出这副身躯的?」
恬芮的眼睛睁大了。这个人似乎对什么是不是合宜一点概念都没有。话又说回来,现在只有他们俩在他卧室,而被单下的她只穿着内衣。而且……她想,她还是不要太注意自己处身的状况。「不知道。」
「我牧羊,养牛。我铲除谷仓中的粪便,修理屋顶。我出外捕鱼,贩卖鱼获。」
「我以为你有一座城堡,而这栋房子似乎很大。」
「城堡!那是山上的一座废墟。我们利用它的石头修补村里的房舍。至于这栋房子,是我祖父造的。」他瞇着眼看她。「他娶了个想要伦敦的种种方便的漂亮小东西,他试图满足她,因此造了一栋代价太高的房子。」
「你因而恨所有的女人。」恬芮讥讽的口气令她的嘴下垂。
「不然。」杰斯圆睁双眼说。「我太爱她们,但正如我告诉妳的,她们受不了这里的生活。对她们来说太艰苦了。现在,我没时间向妳解释我的生活。我认为妳应该回去告诉我叔叔,妳宁愿回纽约冒险。这里没有适合淑女的工作。」
恬芮没有移动。「我怀疑这里的生活会比纽约来的难过。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要留在这里。」
「随妳。」杰斯说,一面向门走去。手握到门把时,他又回头。「妳打算每晚都和我同床共眠?」
「当然不是!」
「可惜!」他说,接着离开了房间。
过了好几分钟后,恬芮仍坐在那儿眨眼。「多奇特的见面方式。」她大声说,开始下床。却发现她唯一能穿上的就是昨天那些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