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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寻找更人性化的方法来表达愤怒.2

作者:美-阿黛尔·法伯/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3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27

“我气得想杀了他,我问自己:‘我能采取什么行动?把鼓拿走?它们太沉了。把杰森赶走?他也太沉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我丈夫,上帝保佑他,旋风般地从卧室冲进厨房,从杰森手里夺过鼓槌,吼道:‘我听见了,我不喜欢这声音!你妈妈说了:‘吃完饭再敲!’”

吉诺特博士赞成道:“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保护妻子不受孩子的伤害,也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孩子我们不会对自己爱的人受到骚扰这种情况坐视不理——无论是身体还是言语上的骚扰。”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新来的小组成员玛丽举起了手。“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她说,“这个星期我采取了行动,但是似乎不起作用。乔迪刚满4岁,他的祖父母给他买了一辆很棒的消防车玩具作为生日礼物。他很喜欢它,我觉得如果我同意的话,他会钻进去睡觉。唯一的麻烦是,他的房间越来越乱。我不在意那些划痕,但是我不喜欢墙上的洞。他的娱乐方式是按着喇叭,开车朝墙上撞,同时叫道:‘起火啦!’

“通常我会说他是个坏孩子,然后没收消防车来惩罚他。但是这次我决定使用在这里学到的方法。所以我告诉他:‘乔迪,我不喜欢墙上的洞,你得作个重要决定,要么开车时离墙远一点,要么别在屋里玩消防车。现在你去想一会儿,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选的。’

“乔迪立刻说:‘我知道了,我想玩消防车,我会小心的。’

“他确实小心了——坚持了半小时。‘管用了。’我想。接着我觉得墙又震了,我气坏了,对自己说:‘我得让这孩子从此记住!我要采取行动。’我来到他房间,把他从座位上拖起来,他又踢又叫。然后我把消防车推进自己房间,锁上门。当他有点冷静下来,就责怪我说:‘你拿走了我的消防车,它不是你的,是我的。’

“我非常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墙上的洞。’到那时为止我没采取过任何惩罚意味的行动。我做了自己觉得唯一能够制止他的事情。但是那天晚上,当我把消防车还给他时,他又开始撞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玛丽,”吉诺特博士叹息道,“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办法能让孩子‘从此记住’的话,那么真应该把这种办法写出来出版,寄给全世界的父母。不过我们不知道。当父母对自己说‘我要从此结束这孩子的错误行为’时,他就已经失败了。孩子不会‘从此记住’,他们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来记住。

“但是,不要觉得你的行动没有帮助。有帮助。你可以试试别的方法。也许可以通过想象给孩子现实中你无法给他的东西。比如你可以说:‘乔迪,我敢打赌,你希望住在墙上带衬垫的房子里,这样就可以开着消防车随便乱撞了。’

“如果这样没作用,也许可以在他房间设置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减速慢行——前方有墙。或许能打动他。”吉诺特博士笑了,“你看,当他上幼儿园时,会比其他小孩多认识4个单词。但是,最好还是告诉乔迪问题所在,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如果这些建议都不奏效,那么只好限制消防车的使用范围,只能到外面玩。

“我的观点是,行动不是‘最终’解决方案,只是临时措施——是我们的研讨班使用的多种工具之一。说它有价值,确实,但是不能不加辨别随意使用。木匠不会使用大锤子固定图钉,因为他用拇指的力量向下压就够了。

“请注意,玛丽,我讲的重点不是服从,而是促使孩子合作的过程。让乔迪远离墙壁不用大费周章就可以办到,你可以打他、骂他、惩罚他,这样他永远都不敢碰你的墙。但是,乔迪内心会发生什么变化?他会恨自己,希望你死,最严重的是,他会因为自己这么想而有负罪感。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关注寻找人性化的解决之道的原因。”

“我想我理解你的话,”凯瑟琳说,语气严肃,“其实我可能正开始这么做。上节课结束后,我的内心起了变化,那天我把听到的每件事一下子联系到一起,帮我打开了思路——珍和海伦关于愤怒的研究、你对惩罚和行动的区别的评论。我想,它们也许会永远改变我和黛安之间的关系。

“我还没怎么谈论过黛安的情况。你们听到的大部分是我的小一些的孩子的情况。这是有原因的,我曾经觉得我在这儿学到的东西和黛安联系不上,她非常目中无人、非常叛逆。‘不’这个词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自己制定规矩,甚至我最简单、最合理的要求也会被她恶意地拒绝。

“最近,我觉得她因为自己是个青少年了,比以前还要恶劣。她逼我太甚。最后,除了惩罚她,我别无选择,其他方法都无法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甚至惩罚也只能暂时制止她。我从不喜欢惩罚,它和你对孩子的教育是相悖的,但是我丈夫思想比较老派,当我试着运用在这儿学到的东西时,他会不耐烦。他说我太放纵黛安了,但是我没有。我惩罚她的次数够多了,因为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不过,上节课我总结出一套完整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我知道事情会发生改观。

“当天晚上,黛安又像往常那样犯了老毛病。她在公园里溜冰溜了一下午,晚上7点才回家,还满嘴理由。(这是两周里的第二次了。)幸好他父亲不在家,否则他可能狠狠地收拾她。

“我非常想帮她改好。我希望在一个月内禁止她使用电话、不让她和任何一个朋友见面!接着我发现这是个恶性循环:黛安犯了错,我惩罚她,她又去做更大的错事来报复我;我惩罚得更厉害,她就毫不留情地回敬我,周而复始地循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想回到原来的老路。‘我快要愁得发疯了!’我叫道,‘你知道晚上在公园里一个小女孩会遇上什么事吗?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两个小时,我已经做好报警的准备了!’

“她开始找理由,但是我制止了她。‘如果我现在听你的理由,只会更生气,明天早晨再说吧。无论如何,我很高兴看到你回来。现在,晚安!’我离开了房间……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变化。

“半小时之后,她漫不经心地走进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很快活地说道:‘妈妈,我需要新的卷发夹,药房还没打烊,你能开车送我去吗?’

“我考虑了一会她的要求,然后摇摇头。

“‘噢,妈妈!’她轻蔑地说。‘因为今晚的事?太荒唐了。没有人袭击我,不是吗?问题是你自己喜欢小题大做。’

“我很平静地说,‘晚上公园不安全。’

“她脸色大变,‘所以你这是在惩罚我,对吗?我猜你也不会让爸爸带我去商店。’

“‘你爸爸怎么做是他的事。’我回答,‘如果他愿意带你,我不会拦着他……我不能。我还是很生气。’

“她进一步试探我,‘我猜你不会让我明天带个朋友过来,对吗?’

“‘那和这件事无关。’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还发生了其他一些事——每次我都觉得某些东西已经产生了变化。我们之间的敌意似乎在慢慢融化。一天,发生了最奇怪的事情。她借我的太阳镜去戴,结果给弄丢了,我告诉她我生气了时,她站起来挑衅地说:‘好了,你难道不准备惩罚我吗?你打算怎么对我?’她差点就把我逼回老路。有好一阵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慢慢地组织好语言:‘黛安,我认为惩罚不是重点,而是你能明白我的感觉,而且同样重要的是我得明白你的感觉。太阳镜丢了,我觉得很生气,我认为你可能也希望立刻把它还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感觉非常……我猜用最恰当的词来描述就是‘友好’,我不知道从这时起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确实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了。

“凯瑟琳,”吉诺特博士说,“我非常敬佩你的努力。我觉得你运用了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很多原则——来和一个难管教的孩子打交道。

“你从惩罚的死胡同里走出来,建立了一种开放的、以互相尊重对方的感觉为基础的关系。”

他转向大家:“你们看,当我们惩罚孩子时,他们就不会正视自己的问题。有人会说:‘但是如果不惩罚,你就会让他逃脱罪责。’事实恰好与这种说法相反,惩罚孩子才会使他轻易逃脱罪责,他会认为自己已经赎了罪、服了刑,所以他又可以随意重复自己的错误了。

“实际上,从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身上,我们需要什么呢?我们希望他扪心自问,经历一番挣扎,情感上受到历练,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起一定的责任。

凯瑟琳热切地听着,点着头:“我还要提到一点。我认为,当父母停止惩罚,也会对他们自己有益处。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再对黛安有那么多负罪感。我曾经违心地给她买并不需要的衣服或者带她到各处去——只想弥补自己施加给她的过分惩罚。现在,我觉得可以更从容地拒绝她,我发现自己甚至可以不加解释地对她说‘不’。”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我……我不是很想说这件事,”内尔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大家都做得很好……我却相反……但是我必须承认自己失败了一次。我的意思是说——我采取了行动——真的——但是当我需要坚持原则时,却变得软弱了。”

我们都佩服地看着内尔,我们知道她能讲出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继续说:“肯尼斯电视看得太多了,我很生气,所以决定限制他每天只能看一小时。我想一个小时都很多了,但是肯尼斯却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他总是企图多看15分钟或者20分钟——这把我惹火了。我责备过他多次,但是有一天当我走进门,发现他还坐在电视前,几乎看了3个小时。我决定不再和他商量了,他做得太过分了。今后要严格执行只能看一个小时电视的规矩。

“第二天晚上我做好了准备。我把时间精确到分钟,当他的时间用完后,我走进房间,把电视关掉。

“‘今晚不能再看了,肯尼斯。’

“‘可是妈妈……’他哀怨地说,‘今晚有一个关于鲸鱼的特别节目。’

“‘噢,亲爱的,’我想,‘怎么偏偏是今天晚上!他喜欢看鲸鱼的节目,我也喜欢和他一起看。但是我得管住他。’

“我看着他期待的脸,束手无策。接着我发现自己开口了:‘肯尼斯,虽然我没忘记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我决定允许你今晚看电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拿起我的手亲了一下。”

“告诉我,内尔,”吉诺特博士问,“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失败了?”

“我知道自己很矛盾,我猜肯尼斯早就知道他妈妈性格软弱,他认为下次可以利用我这一点。”

“对于孩子,我从不担心下次。我们是有权决定孩子下次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的人……依我看,内尔,你没有失败。你觉得需要和孩子共享一个美好的时刻,这比坚持规矩重要。你相信自己内心的声音。当我们听从这个声音,而不是坚持一成不变的死板规矩时,我们通常不会犯什么大错。我们大可以通过这样说来表现自己不是不通情理:‘我又想了一下……’‘我重新考虑过了……’或者‘今晚我们破一次例。’”

我边听边想:“我是个特例,没人和我一样:吉诺特博士一直在强调人性化的方式,要下决心不能使用过去的落后方式——在最动摇的时候也不要体罚、惩罚、威胁或者侮辱孩子。”

今天我听到的内容都属于人之常情,恐怕没有任何一位母亲会报复孩子。(“你哭是因为没得到运动鞋?很好!我很高兴。也许你现在学到了教训!”)

她们也不会与孩子“针锋相对”。(“你认为打弟弟是对的,大卫?好吧,你现在要挨打了。”)

她们也不会骗人。(“乔迪,拿走你的消防车,我比你还难受。”)

她们不会把孩子的错误归因于他的性格缺陷。(“这么说你弄丢了我的太阳镜?我并不吃惊,你总是粗心大意。”)

她们不会反应过度。(“你是自己找的,黛安。如果再迟到,下个月就不准溜冰了。”)

她们不会牵扯进不相关的事情。(“错过了校车,比利,你就不能得到零花钱。”)

除了上面这些伤人的陈词滥调,我了解了那些没有破坏性、真诚、巧妙的表达方式——根据不同情况有所变化的语言。

我了解了能够制止错误行为,同时又给孩子反思、改变和成长机会的做法。

突然我很想回到家人身边。

5. 我们仍然会爆发

我知道了很多东西,并为自己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高兴。我每天都会尽量地了解全家人的感觉,时刻注意运用我的技巧。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早晨,我醒来时听到泰德在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孩子们在热切地聊天。“我是个幸福的女人,”我想,“有可爱的丈夫和孩子。”

我困倦地走进厨房,甚至没有在意脚底下踩着玉米片的声音,为什么要无事生非呢?我愉快地问候孩子们:“早上好!”然后递给大卫扫帚、给吉尔簸箕、为泰德倒了一杯果汁。桌上的黏糊糊的手指印都没使我生气。“快点,华生,在爸爸进来前消灭证据!”我说,给安迪一块海绵。大家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飞快地忙着,我想:“多么了不起的母亲!多么了不起的孩子!我们是多么快乐的一家人!真可惜没人过来看看这一幕!”

然后出现了第一个矛盾——第一场冲突——第一次指责——孩子们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可爱了。又过了一会,孩子们为了一点小事争执起来——看着这一切你都受不了——有人撞倒了杯子,泰德的果汁洒到桌子上。

突然,我发现自己像变了一个人。在15秒内,我变成了一位四面交困的母亲,丈夫抱怨他的早餐没有果汁,还有孩子们!这些恶心的小坏蛋,就是一群野蛮人。刚才温馨可爱的一幕完全消失了。(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了。)现在我只有攻击别人的冲动!我想同时敲他们的头——但是,我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是揭示真相的时刻。我只能施展自己的技巧,有很多选择:我可以描述问题;帮助孩子自己想出解决方案;大声说出我的感觉;写一条通知;让他们选择;采取行动等等。有很多可能性。

我也具备能力。

情况很理想,简直不像是真的。

我有点怀疑。不过,也许如果我坚持下去,就不会被狂暴的情绪所主宰——不会屈服于尖叫、歇斯底里、攻击指责、发疯。我会打败愤怒,最终得到自由!

我谨慎地过着日子,极力避免发生严重的冲突。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能控制住。下一次上课时,有人介绍了他们的新技巧是如何奇迹般地消除了家中的敌意的。“我们得到了答案,”我胜利地想,“巴斯卡尔发现了炭疽疫苗、索尔克解决了脊髓灰质炎、我们发现了消灭家庭矛盾爆发的公式。”

我陷入了短暂的幻想。我仿佛来到了瑞典,走上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代表我们小组——接受第一次为表彰彻底消灭家庭暴力而颁发的诺贝尔和平奖。我庄重而热情地向显赫的听众们发表演讲,告诉他们这个公式虽然有些复杂、难以掌握,但一定有效。全世界的父母都可以学习这个公式,谁知道它将为世界和平带来怎样的贡献呢?谢谢……热烈的掌声!

幻想之后是冷酷的现实。我惊愕地发现,我们不再自我感觉良好——每次都因为不同的原因受到打击。似乎有些特定事件会暂时让我们不知所措——有些特定的情况会超出我们的技巧的控制极限,超出我们的忍耐范围,让我们失去理智,毁掉自己信仰和努力去实现的一切。

在回城里的车上,海伦告诉我她面临的严峻考验。她郁闷地嘟囔着,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上课,既然她无法应用学到的东西。然后,她不情愿地谈起今天早晨的烦心事。她说,丈夫每天工作到很晚,一直都很累,这让她担心了很长时间。今天早晨,他看上去非常疲惫,她劝他换个工作。她的建议让杰克很不高兴,他把咖啡杯一摔,叫道:“该死,你真能唠叨!别再操纵我的生活了!”然后走掉了——他的早餐原封不动留在桌上。

她还在生比利的气。比利走进厨房,掰开她为他特地做的三明治,“呃!”他似乎被恶心到了。“还是以前那些臭香肠!你从没给我做点好吃的。别人的妈妈都会给孩子做好吃的。”

海伦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断裂开来,“别跟我说别人的妈妈。”她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对我不满意,那就找别人做妈妈吧,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要你。我不在乎你吃不吃,你如果饿着的话说不定有好处!”

比利把三明治扔到地板上,踹开门,一边哭一边朝学校跑去。

海伦说,后来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盯着地上的香肠和面包,自己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回响:“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要你”……“我不在乎你吃不吃。”还有杰克的声音,“别再操纵我的生活。”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个唠叨的妻子、恶劣的母亲——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还有一次,曾经因为自己和黛安的关系变好而兴奋不已的凯瑟琳,垂头丧气地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她说,过去几周里,黛安一直在抱怨她“恶毒”的法语老师和数学老师,说他们“恨”她。凯瑟琳同情地听了一会,然后怀疑这可能是黛安的想象。人家为什么要恨她?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为女儿担心的。黛安是不是又遇到了困难?这难道会引起新问题吗?也许她的学业负担太重了。

接着,学校里发来了警告通知,黛安“对功课没有准备”……“不专心”……“不努力”。

凯瑟琳立刻给学校打电话,和两位老师见了面。他们向她保证,黛安是个聪明的女孩,学习起来游刃有余。凯瑟琳感觉好了一点,她回到家,告诉黛安说她一直在误解别人。实际上她的老师对她的评价很高,所以她应该更努力。

一个月后,成绩报告下来了,黛安不仅在数学和法语方面表现不好,还有了新问题,“持续扰乱课堂。”

凯瑟琳气坏了,“什么方法不方法的,见鬼去吧!”她对自己说。“我一直努力克制着不去说早就想说的话。现在,我要让她知道——直截了当地。”她告诉黛安,她是个不知感恩的淘气包,利用了两位尽全力帮助她的老师,自己已经不对她抱希望了,任她自生自灭吧。黛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

凯瑟琳愤怒地跟了出去,朝女儿咆哮:“别以为你可以不理睬我!你会后悔的。别以为我不会告诉你爸爸这一切。下个月你别想和朋友玩了!”

凯瑟琳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是黛安自找的,不是吗?好吧,也许太过坦率了。

然后她陷入了巨大的悔恨,“我做了什么?我用了30秒毁掉了一直在努力建设和维护的关系。”

我既同情又抱着客观的兴趣倾听着大家的讲述。我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抱歉,但是后果是很容易预见的。

似乎每次矛盾的爆发都有特定的导火索。首先是焦虑,先是发生一件或者一连串事故,接着父母会变得恐惧。如果你被恐惧征服,就很难施展什么技巧。

凯瑟琳的焦虑让她失去控制,因为害怕女儿学业失败的恐惧让她忽视自己的技巧。所以最终的爆发几乎无可避免。她一直没有注意过黛安的感觉,然后建议黛安更加努力,把问题搞得更复杂——这是没有自信的做法。这样做不会有什么改观。

第二个能够引起矛盾爆发的因素通常与孩子没有主要关系。外界的导火索可能会引起过度的反应,海伦和杰克的争吵使她发泄到孩子身上,在平时,她可以轻松地处理比利的抱怨。她可以说:“嘿,我不喜欢被人和其他人的妈妈作比较,如果你不满意三明治,应该就事论事,只讨论三明治的问题!”

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是不可能失败的,在我看来,即使有压力,如焦虑、外部的紧张因素等,我也知道怎么做。但是我从没想过第三类麻烦:对一直存在的、从未解决的问题作出近乎疯狂的反应。比如,对李来说就是:“他又弄丢了牙托。”对玛丽是:“他又跑到街上去了。”对我而言则是:“他又欺负弟弟了。”

我看见大卫朝安迪扔剪刀,差点打中他的眼睛,我立刻发疯了。

我一边责备大卫一边打他,然后把他扔到床上,朝他尖叫:“你想干什么?杀了你弟弟吗?把他的眼睛戳出来吗?谁在你身边都不安全。你是个怪物!”我突然觉得拇指很疼,它肿起来了,变成紫色,我一定是在打他的时候弄破了血管。

走出大卫房间,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我是怎么了?”我想。“我怎么能那样做?太野蛮了。也许大卫会原谅我,但我怎么能原谅自己?我还是个伪君子!我几乎能改变世界,却依然不能改变自己。”

所以,我们都回到了原来的怪圈:攻击、懊悔、愧疚。失望透顶的我心想:“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是巨大的浪费——浪费时间和精力。我一直在跑,骗自己已经取得了进步,最后发现自己在绕圈子——又回到那些愤怒、疯狂的猴子和老鼠的境地。”

我曾经付出多少努力想要摆脱这种境地!研究“被忽视的宠物”这样的案例、观察和分析自己的语言和感觉、检查自己的行为、分析每个人的反应,甚至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但是,更糟的是我的恐惧。我害怕自己对孩子的自尊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我害怕大卫再也不会信任我;虽然我非常想恢复原来的关系,却害怕自己不知该怎么去做。

我一面希望冲进大卫的房间,请求他原谅;另一面希望向他强调乱扔尖利的物体有什么样的危险。我知道这两种想法都只能让事情更坏,所以我什么都没做,而是慢慢走到信箱那里,虽然我并不需要寄信。

6. 返回之路

我一边走,内心一边对话。

“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因为兄弟打架。”

“但是,为什么都是大卫欺负别人?”

“他嫉妒。昨天,他走进屋里,发现我在拥抱安迪时,面有愠色。这难道是他用剪子扔安迪的原因?”

“也许没那么复杂,也许安迪惹了他,安迪经常变得很烦人。”

“但是大卫应该处理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他个子高,年纪也大。”

“你又来了,又在比较孩子们的年龄,想想吧,如果你是大卫,身为最大的孩子会有什么感觉?如果有个弟弟总是缠着你,你的妈妈总是希望你爱护弟弟,你会怎么想?”

“我会同情自己……生妈妈的气……对弟弟不好。我会想伤害他。”

“假设你最后真的伤害了他,然后你妈妈抓住了你怎么办?如果你妈妈叫你怪物,还打了你怎么办?”

“好吧,我明白了。但是我现在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你说‘我能怎么做’是什么意思?大卫怎么办?他负有什么责任?

“他扔了剪子,他应该承担这个行为的后果。你应该处理这件事。”

我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现在我又能面对儿子了。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的方向很明确:我会认真地听大卫说话,然后我再表达自己的看法,坚定地——严厉地,如果有必要的话。但是,不会再有辱骂,也不会卑躬屈膝地道歉。

散步回来,我去敲大卫房间的门,没有动静,我把门推开,看见大卫脸朝下趴在床上。我在他身边坐下,“你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大卫?”

他很小声地回应了一下。

“我认为今天发生的事对你的伤害很大——包括心理和身体上的。”

“你没有必要打我,”他对着枕头嘟囔着,“你可以告诉我就行了。”

“这个办法应该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还打我?”

“我认为你知道,大卫。我认为你知道发生的事情超过了我忍耐的限度。”

“安迪也让我超出了忍耐的限度。”

“你觉得他做得很过分——有时他会一直缠着你,直到真的惹怒你为止。”

“你说得对!他就是这样!那么我该怎么做?当那个爱管闲事的小孩乱翻我的抽屉时,我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这非常令人恼火——你弟弟翻你的抽屉。”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总是让我告诉他我有多生气,但有时候不管用。唯一能制止那个小偷的办法是照着他的喉咙来上一拳。”

“大卫,那样做我们不同意。我可以理解你想制止安迪——甚至有必要的话用你的拳头——但是,用暴力?照着他喉咙来一拳?扔剪子?噢,不!”

我站起身,大声对他说:“在我们家,不允许伤害人。严格禁止!孩子们不能互相伤害!”

大卫又把脸埋进枕头,“你不爱我。”他嘟囔着。

我不屈不挠,“我在乎你!我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期盼着你不用暴力就解决你和弟弟的问题。如果你发现想不出和平解决的办法,可以告诉我或爸爸,我们会帮助你的。”

大卫翻了个身,盯着我。“那没有用,你总是帮着安迪。你更喜欢他。”

“你是这么看的吗?”

“看起来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

我思索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说:“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看的。对我来说,我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我猜这就是我爱你们每个人的原因。虽然不会完全一样,但是我爱你们的方式不同。比如,世界上还有谁能像我的儿子大卫,有他那样的微笑、他的思想、他的感觉——或者他的雀斑?”

大卫看起来挺高兴,但是不想表现出来。他轻蔑地问:“谁会喜欢雀斑?”

“我喜欢。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

就是这样。事情解决了。我又成为了大卫的理智的母亲,感觉很好。

海伦也想和孩子恢复关系,她的处境跟我有些许相似之处。经过开始的悔恨自责之后,她最关心的是应不应该一点一点地把破碎的部分拼接起来。

显然,能够在车上倾诉她的难题、我又不会评价她或者告诉她怎么做,这对海伦很重要。

她说,下午一回到家,她就想给杰克打电话,把事情平息下来。但是,她决定不这么做。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她想,杰克真正需要的是减轻一些压力。今晚,她会帮助孩子们做家庭作业,还会送他们上床睡觉。

想通之后,她让比利到她房间去,他闷闷不乐地走进来。

“比利,关于今早发生的事,我想了很多,我们非常生对方的气,不是吗?”

“你朝我大喊大叫了。”比利说。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认为也许我们都学到了什么。我发现我的儿子不喜欢香肠三明治,你发现如果别人以某种特定方式对你的妈妈说话时,她会气得发疯。”

“我说了什么,能有那么坏的效果?”

“比利,如果你想从某个人那里要什么东西,攻击他可不是什么好办法;最好用他们能听进去的方式和对方交流。”

比利不服气,“那么,我该怎么对你说?‘求求你,亲爱的妈妈,我亲吻你的脚,请不要再给我香肠三明治了,女王陛下。’”

海伦微笑着说,“这不是不可能。还有一种说法,‘妈妈,如果做香肠三明治以外的三明治,会不会很麻烦?我已经吃腻香肠三明治了。’如果听到这样的话,比利,我就愿意帮助你。”

比利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可是,我不想总是说你想让我说的话。”

“我知道,”海伦说,“那么你可能愿意把你的建议写下来给我看。”

“不,”他说,“这样做太蠢了。现在我得走了,妈妈,吉米在等着我。”

“好吧,”海伦想,“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我们至少又可以商量了。也许下次他会稍微考虑一下如何跟别人要他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她惊奇地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块旧纸板,上面写着一个星期的菜谱:

星期一——金枪鱼

星期二——果冻

星期三——金枪鱼

星期四——果冻

星期五——香肠,但只有在没有金枪鱼的情况下

接下来的一周,凯瑟琳描述了她对自己和黛安破裂的关系作出的反应。她说,有好几个小时,她都因为失望而无法做任何事。她不停地想,“我又成为孩子的敌人了。虽然学到很多方法和知识,但我把自己和黛安推回到以前的惩罚的死胡同中去了。现在黛安可能会自暴自弃,把一切都推到她‘残酷的妈妈’身上。她也许是对的,不过,不是因为我残酷,而是因为我的麻木。

“为什么我要指责自己?我不是能够给出完美答案的完美母亲。难道孩子对自己的行为不能负起一定的责任吗?扰乱课堂的人不是我,是黛安……吉诺特博士会怎么说?我猜他会说,黛安不需要惩罚,她需要的是父母能够支持她——而不是反对她——当她努力寻找解决办法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这么做,不知道我是否有足够的技巧和力量。”

凯瑟琳慢慢地开始思考黛安对学校的所有抱怨。也许不应该否认她的负面情绪。如果她觉得老师恨她,也许有一定原因。即使不存在,她的感觉也应被人倾听。

但是,事情的另一面呢?黛安两门课都不及格,还用“老师恶毒”作借口,应该明确的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适当方法。

然后凯瑟琳想起学校设立了一个收费很低的功课辅导项目,一位邻居的孩子就去过,结果很理想,也许可以帮助黛安。有一位友好的高中生辅导功课,黛安可能会觉得轻松,因为对方也是年轻人,她还会得到启发。

凯瑟琳的感觉好起来。

她觉得自己脑中形成了初步的计划。首先,她会告诉孩子自己的真实感觉,但这次不能辱骂孩子。

“当我看到成绩单时,我惊呆了,非常失望,愤怒在我体内沸腾。有些话我不是故意要说的,我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其次,她给黛安足够的时间讲述自己的想法。她会认真倾听和理解黛安的感受。

“你很难从自己觉得不喜欢你的老师那里学到什么东西——特别是像法语和数学这种难度高的科目。

她会努力不去阻止黛安说出内心的任何想法,如果能怀着开放的心态倾听,很可能会发现很多隐含的问题。

第三,她会和黛安一起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

“黛安,必须通过这些科目,现在,怎样通过就看你的了。”

也许他们可以共同探讨各种可能性,也许在适当的时机提出建议会有帮助。

“你觉得和学校辅导员见个面怎么样?”或者,“你也许愿意考虑参加学校的辅导项目。”

凯瑟琳说,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就是在孩子试图自己找答案的时候给她支持。

和黛安谈话之后,她说自己的原话不像原来脑中练习的那么流畅,但是,中心思想是一致的。黛安的话不多,但是当听到辅导项目的建议时,她摇摇头。

“我不需要辅导,妈妈。”她说。“我们班有个女孩学习很好,她可以帮助我赶上去,还不用花钱。”

凯瑟琳说,她当时想争论——想迫使孩子接受辅导——但是她忍住了。她说:“那么你打算自己想办法,我知道了。”接着她激动地搂着女儿。

长期以来,我一直在琢磨“愤怒”这个主题。我就像一条年迈的斗牛犬一样,连着好几个月不停地啃着同一块骨头——闻着骨头的每一部分——把它翻来翻去——咬着每一处硬边,希望咂出每一丝骨髓。

现在,我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们的这三段经历——凯瑟琳的、海伦的、我的——似乎集合到了一起,告诉我那个自己曾经疯狂找寻的答案:我不必那么惧怕自己的愤怒。没有人会被愤怒摧毁。即使我完全失去控制——也不会失去所有,总有一条返回的路。

这真是一种解脱!我不再陷入负罪感和失望中无法自拔。我可以抽身——继续前行。我有办法帮助自己。

我的内心在不停向我传达一套全新的信息。上次愤怒爆发以后,我就开始试着记下它对我说的内容:

“这不是世界末日。人人都能违背他自己的行为标准——如果愤怒到一定程度的话。不要对自己太苛求。不要再自我谴责了。你可以利用某些负罪感——促使你作出改变。多余的负罪感只会把你推到一边或者让你瘫痪。”

我会对自己说:“暂时的消沉无法击垮我。它无法告诉我我是谁,我是那个我选择成为的人——而且我还没有结束。我仍然在成为那个人的路途中。已经发生的让人沮丧——懊悔——但是,重要的是,事后我如何引导自己。”

我会对自己说:“如果你无法马上找出弥补错误的办法,不要惊慌。给你自己时间——和你的所有痛苦感觉相处的时间,这时你不必非要找出答案,可以处在不确定的状态。没有捷径。只有在给自己时间之后,你才会开始思考如何帮助别人。不能心急,要顺其自然。”

然后,当那种痛苦、困惑的情绪平息了一点,我会试着建设性地思考,看看能否找出什么仍旧可以利用的东西,废墟中是否埋藏着新的启示,我可以进行挖掘并在以后使用?我需要作出哪些改变?我自己实现目标吗?或者,我需要别人的帮助和倾听吗?

如果我确实找到了有用的东西,我会考虑如何用简单、明确的语言表达出来,不责怪也不去说教。我会使用富有感染力、描述性、能够指出新方向、可以愈合伤口的语言。

我现在觉得非常冷静,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非常焦虑。我惧怕什么?为什么不能更超脱一些?我经常听别人说:“所以我发了脾气。所以我打了他,告诉他是傻瓜。那又怎么样,他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无论如何,这话很有效,等事情过去,他就会忘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这确实是件大事,我的恐惧是有原因的。不加约束的怒火造成的伤害从来不会是小事。我自己见证过一系列的愤怒爆发是怎样破坏掉最好的关系,让它变得脆弱不堪的。我也见过仇恨的话语是怎样凝结为阴暗的回忆的——回忆也许会慢慢黯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现在我知道,我们应该从爆发中学到智慧,不过难免受伤,总会出现一些破损。当你准备对孩子说出攻击性的言论时,最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需要关注的方面。

我原本以为,如果我研究了愤怒的本质,就会永远避免暴力的冲动。这种想法可能有点疯狂,但是我的工作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几乎有些神奇,我想,“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我不能实现最后一个奇迹?”

好吧,我没有做到,当我回到脚踏实地的状态,我安慰自己:也许没有为我特设的诺贝尔奖,但是,我已经赢得了许多小奖项——它们都同样珍贵:

我学会了很多特殊的技巧,它们能够让我依靠。

我意识到,我和我的家人不像我曾经惧怕的那样脆弱。

我已经接受了现实:我永远不会完全控制愤怒。每次愤怒袭来,都会具有全新的攻击性,每次我都会努力找出一种文明的方式表达我野蛮的感觉。

吉诺特博士说得对,这确实是一生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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