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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第二节课后,班长黄皓便催促同学们尽快到音乐楼集合。.5

学生和其他年级的老师吃了几天瓜,眼见真相水落石出了,纷纷留言发表自己的看法。

林木润的名字瞬时传遍了一中学生的朋友圈,有人还从表白墙的历史动态中把那张高糊照片翻了出来,贴到置顶道歉声明下,激动地求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林木润的QQ、微信上多了几十条好友添加请求,他的手机刚连上网,就被接连不断的消息通知弄得震动不停。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室友程松睡得呼噜震天,林木润怕吵醒他,便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放到一旁,继续做题。

与一中只有一墙之隔的景山花园里,司彬也没睡,他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书房,从大白肚子下抽出被压住的手机。

他今晚没有做题,时刻关注着表白墙的舆论动向,眼见道歉声明下的留言都在为林木润鸣不平,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彬崽,你睡了吗?”学生会长陈奕发来了信息。

司彬回道:“没。”

陈奕道:“我看到了表白墙那边发的道歉声明,刚才我找许海洋谈过了,我们会收回他手中的账号,找学生会的其他同学来负责表白墙的运营。”

“嗯。”司彬道:“确实该换人了。”

陈奕:“许海洋这人还挺有意思,这篇道歉声明应该是在别人指导下写成的,又是打感情牌,又是加入了自己的想象,基本将他自己的错误摘了干净。”

想到许海洋的性格和处理问题的习惯,司彬回道:“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写的。”

陈奕试探地问:“真的?我还以为这是你的主意。”

司彬擦头发的手一顿,回复道:“我只给他提供了成绩单,并建议他主动承认错误。”

陈奕那边发了个“哦”的表情,推说自己有事要忙,主动结束了对话,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司彬也不欲多解释,他点开林木润的头像,发了一条信息:“已经没事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林木润的手机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等他发现这条信息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两点。

“好。”他回复司彬:“谢谢你。”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点司彬居然还未入睡。

“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在了对话框顶部。

“你还没睡吗?”林木润问。

“嗯”司彬那边很快回复道:“在做题,就快睡了。”

林木润笑了笑,道:“那晚安。”

“晚安。”司彬道:“做个好梦。”

☆、三十九

这天晚上,林木润几乎整夜没睡,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有关于许海洋的,有关于江宇熙的,还有关于其他人的……

杂七杂八的回忆如同幻灯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

午夜三点,林木润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日历。

手机的日历界面上带着一个灰色的小点,那是备忘录的标志。

11月20日,是个星期日。

他盯着日历看了片刻,按下了屏锁键。

程松的鼾声一直未停,林木润枕着如雷的鼾声,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陷入浅眠。

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有半掩在阴影里的教学楼,有看不清面孔的老师和同学,还有那些被放大的议论声。

“他爸爸死了!”有孩子扯着嗓子尖声叫喊。

“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没人要他!”

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恶意。

“你们在干什么?”

有严厉的女声传来,围在一起的学生们瞬间向四周散开。

“罗老师来啦!罗老师来啦!”

“没事吧?”女人蹲下身,用温暖的掌心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浅色眼眸的孩子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他怔愣片刻,在女人关切的目光中垂下浓密的睫毛,小声道:“谢谢老师。”

埋在枕下的手机发出一连串震动,林木润被闹钟从梦境的表层拉回了现实。

他浑浑噩噩地关掉闹钟坐起身,孩子们的尖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林木润揉了揉太阳穴,头痛伴随着轻微的耳鸣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床。

坐在床上缓了片刻后,不适感才终于减缓,他起身穿上衣服,脸色苍白地走进了卫生间。

因为昨日许海洋的那篇道歉声明,二班教室里难得没了读书声,早到的同学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声明里的内容。

“我人傻了,江宇熙搞这一出到底是什么目的?”余倩怡问周轩:“还把那道A大附中的题当证据放到表白墙上,生怕自己暴露得不够彻底吗?”

周轩抬头看了余倩怡一眼,没回话。

“哎呀!周轩你说两句啊!”李茜和李梦莱还没到教室,余倩怡找不到八卦对象,便扯了扯周轩的校服,问道:“你们初中是一个学校的,肯定比较了解他。”

“还能有什么目的?”周轩转过头,懒散道:“他看不惯林木润,所以背后搞小动作呗。”

“至于暴露……”周轩想了想,答道:“他并不怕做错事被人拆穿,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初中就在干。”

“那他到底图什么啊?”余倩怡道:“初中挖黄皓墙脚,闹得全校皆知,高中又造谣,现在他在两个学校的名声都坏了。”

“不知道。”周轩回答:“我和他不太熟。”

两人说话间,林木润走进了教室,余倩怡眼尖,远远就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

“哎呀!你怎么了?”

待林木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后,余倩怡关心道:“林木润,你脸色好差哦,要不要请假去趟校医务室?”

“不用了,我没事。”林木润拿出文具袋和练习册,他翻开练习,还未看完一行字,便被强烈的眩晕感晃得蹙紧了眉头。

“身体不舒服吗?”一旁的周轩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嗯。”林木润放下笔,将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昨天睡得太晚了。”

“都怪江宇熙。”余倩怡撇撇嘴:“肯定是因为想着他的事,你才没睡好的。”

其他同学听到这话,纷纷转过头来。

林木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难受得厉害,只应了一声“不是”便趴在了课桌上。

他枕着胳膊,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他睡得不□□稳,半梦半醒间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不多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木润,林木润!”

胳膊被拍了几次,林木润才挣扎着醒过来。

“林木润,你怎么了?”

是李老师的声音。

林木润忍着眩晕感,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老师关切的眼神。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说完,李老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担忧道:“额头有些烫。”

“老师,他今天早上刚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身后的余倩怡帮忙解释道:“可能是考试前累着了,考完也没能好好休息。”

李老师点头,对林木润说:“你好像发烧了,先去校医室看看吧。”

林木润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多穿点衣服,不要着凉,还有其他同学也是,这段时间气温骤降,正是流感高发期,一定要注意身体。”李老师叮嘱完,对一旁的周轩道:“周轩,你送他去一趟医务室吧。”

“好。”周轩点头。

“不用了,谢谢老师。”林木润轻声道:“我自己能走。”

“真的不用吗?”周轩问。

林木润轻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先上课吧。”

见他拒绝,李老师便没再坚持,她将林木润送出教室,不放心地叮嘱道:“如果需要请假的话,记得让校医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老师。”林木润咳嗽几声,走下了楼梯。

今日天气很好,连天空都是澄澈的一片蓝,但再好的阳光,也暖不了十一月的寒流。

林木润呼吸之间,口鼻处便有白色的雾气浮现,他将冰凉的手放进口袋里,缓步向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离教学楼不算远,但他忘了戴围巾,这一路上,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几乎麻木了。

一推开校医室的门,空调的暖流便涌了出来,林木润被暖风一激,打了个喷嚏。

“谁呀?”小护士从输液室里走出来,看到林木润后,便招呼他到一旁坐下。

“是你呀?我记得你。”小护士打量他片刻,问:“你是高二文科班的学生对吧?”

林木润点头,问:“医生不在吗?”

“医生出去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小护士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嗯,头有些疼。”林木润垂眸回答。

“那我先帮你测量一□□温吧。”小护士找来耳温枪,给他测了体温。

“三十八点一度。”小护士看了看数字,说:“你发烧了,难怪会头疼。”

测完体温,她找来了登记表,让林木润填写了班级和姓名,便到一旁忙自己的事了。

林木润独自靠坐在座椅上等医生,室内的空调风暖洋洋地吹过来,直熏得人犯困,近几日又是准备期中考试,又是作弊风波,林木润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此刻困得厉害,便克制不住地轻阖上双眼,陷入了浅眠。

十分钟后,穿白大褂的医生回到了医务室,她推门的动作不大,但靠近门边的林木润还是惊醒了。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医生戴上口罩,问:“哪里不舒服吗?”

“发烧了。”林木润回答。

医生点头,拿过登记表看了一眼,用夹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说:“三十八度一,那确实有点烧了。”

说完她拿起听诊器,开始给林木润检查身体。

“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看看,这才两个月,你就又病了。”检查完后,医生边开药边嘱咐道:“一定要保证睡眠质量,不要贪看书,累得生病得不偿失。”

林木润边听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先去输液室里吧,最好找张床躺着休息一下。”医生叮嘱完后,便将单子交给了负责配药的护士。

林木润听话地走进输液室,坐到床边脱掉了外套和鞋。

“这次还是打右手吗?”不一会儿,小护士托着药走进输液室问。

“嗯,麻烦你了。”林木润伸出手,让她绑上止血带,寻找血管。

小护士找到血管后,便干净利落地给他扎了针,临走前还好心道:“你睡一会儿吧,我现在没什么要紧事,等会可以直接过来帮你换针水。”

林木润应了一声,掀开雪白的被子,躺在了床上。

校医务室里的病人很少,整个输液室只有林木润一个人。这里安静极了,连空调运作的声音都能听见。

枕头和被褥很柔软,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林木润躺在床上,看着输液器里的针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盯得久了,便困得厉害,他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意识刚一回归,便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不明显的钝痛,他睡懵了,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先别动。”身旁响起了司彬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司彬。

“你……”几乎一上午没喝水,他的嗓子干得厉害,说话间带着沙哑。

“你刚拔了针,如果不按住伤口,淤血容易扩散的。”司彬说。

林木润这才注意到,司彬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正按在自己的手背上。

“谢谢。”他收回了手,道:“我自己来吧。”

司彬点头,转身给他拿了杯水。

挂完水后,身体上的不适感得到了缓解,林木润稍有了些精神,他坐直了身体,接过水问司彬:“你怎么也在这里?身体不舒服吗?”

司彬坐到床边回答:“没有,但听说你病了,我就过来看看。”

林木润点头道:“谢谢你。”

司彬笑了:“何必这么客气。”他指了指林木润的手背说:“记得按住针眼。”

林木润放下水杯,依言做了。

“现在几点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问。

“快一点半了。”司彬回答:“你睡得沉,可能没听到下课铃声。”

林木润笑了笑,道:“嗯,期中考试周太累了,睡眠不足。”

“生病了要多休息。”司彬道:“我给你带了粥,还热着,等会记得吃。”

说完他起身穿上了外套:“你好好休息,我先去上课了。”

林木润看着床头柜上的粥,问:“你很早就过来了吗?”

“……没有,”司彬整理衣服的手一顿,道:“我刚到。”

说完,也不等林木润多问,便一挥手道:“我走了,喝完粥后记得按时吃药。”

没一会儿上课铃便响了起来,林木润掀开被子,起身穿上外衣和鞋,提着床头柜上的粥准备离开。

“你醒啦?”进来整理床铺的小护士看到后,笑着问:“课间操时间司彬就过来了,一直守着你挂水,刚刚才走了,你看到他了吗?”

“课间操?”林木润一愣。

“对呀,你们关系真好。”小护士说完,将医生开的药递给林木润道:“这两种药一天吃三次,记得一定要饭后吃。”

“……好。”林木润接过药,点头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司彬:我刚到。

小护士:他课间操时间就来啦!

☆、四十

当天晚自习,林木润便回到了教室。

余倩怡见人来了,抬头问:“咦?你怎么就回来了?不多休息几天吗?”

“烧退了。”林木润回答:“正好可以利用晚自习时间补一补白天的课。”

余倩怡点点头:“你好拼啊。”

林木润笑了笑,向一旁的周轩借了笔记。

都说病去如抽丝,哪怕是退了烧,林木润的精神状态也明显不如往日。

他抄写完笔记,做了一张练习卷后,便觉得闷得慌,索性收拾好书包,向值班老师请了假。

文二班的老师都知道林木润病了,便也没多问,只提醒他注意保暖,就准了假。

今晚的月色正好,空中没有流云,在城市灯光的污染下,依稀可见到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林木润裹紧围巾,缓步走回教学楼对面的学生宿舍。

此时正是上晚自习的时间,宿舍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鞋底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林木润用钥匙打开门,走进了寝室。

寝室里空无一人,程松出门前忘了关上窗户,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掀起浅色的窗帘布。

有路灯的光亮顺着敞开的窗户透了进来,看起来朦胧而又温暖。

林木润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朝着亮光处走去,抬手系好了飞舞的窗帘。

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不远处的几幢教学楼瞬时传出一片喧嚣,林木润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下了课的学生们涌出教室。

口鼻间呼出的白色雾气被风吹散,他打了个寒颤,微眯起双眼,抬手关上了窗。

程松回到寝室时,便闻到了一股药味。

“你生病了吗?”他问。

“嗯。”林木润在卫生间里清洗泡了冲剂的杯子,听到他的声音,便道:“不好意思,我刚喝完药,还没来得及开窗通风。”

“你生病了还开什么窗?”程松将书包甩到自己的书桌上,问:“怎么了?现在好点了没?”

“好多了。”林木润走出卫生间答道。

“那就好,这段时间我们班挺多人都病了。”程松一边在书堆里翻找,一边说道:“你就是太拼了,趁着周六周日,回家多睡几觉,应该就没事了。”

“谢谢。”林木润道。

程松终于找出了作业本,抬头奇怪道:“谢什么啊?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也太客气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不行,我觉得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你真的太见外了,搞得好像我们不太熟一样。”

林木润一愣。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太在意。”程松重新背上书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对不起啊,有可能你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什么性格?”林木润问。

程松本要离开,听到他的问题后,便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感觉你好像在刻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和谁都不亲近。”

说完,程松“嘶”了一声,挠挠头:“也不能这么说吧,不是说你对人冷淡,而是……”他仔细斟酌着用词:“怎么说呢,你人挺好的,你看,每次大考小考,你都借我笔记,我有不懂的题问你,你也一定会答,但是好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林木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这个感觉。”程松说:“你愿意帮助别人,愿意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愿意在我赖床的时候叫我起床,你脾气挺好的,但……”

“但仅此而已,你似乎没有交朋友的打算,和谁都不走心,就像是周身自带着空气墙一样。”

说完这些,程松又解释道:“不过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感觉,你随便听一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林木润安静地听他说完后,垂眸“嗯”了一声。

程松仔细观察着林木润的表情,确认他没有生气后,才打开寝室门,“那……我走了,周一见。”

“嗯,周一见。”林木润道。

恰巧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林木润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司彬发来了微信。

“你已经回去了吗?”司彬问。

林木润解锁回复道:“还没有,我在寝室。”

司彬道:“我来找你。”

不多时,林木润便接到了司彬的新信息:“我到了。”

林木润起身,重新裹上围巾,开门下了楼。

周五晚上的寝室楼很热闹,大部分家在本地的住校生都准备回家,因此很多寝室楼的门都敞开着。

室内比室外暖和,少年们大多脱下了厚重的外套,边聊天边收拾着书包和换洗衣物。

“我好像在楼下看到了司彬。”走到楼梯转角时,林木润碰巧听到了两个男生的对话。

“司彬?他不是走读么?”

“不清楚,但他好像在等人。”

楼道里有落地窗,林木润顺势向窗外望去。

高高的路灯向地面投下暖黄色的灯光,司彬就站在路灯下,背对着窗。

他没有穿校服,而是披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脚下是灰蒙蒙的影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寝室楼外人来人往,司彬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安静得似乎游离于人群之外。

林木润站在楼道里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抬腿就向楼下跑去。

“司彬。”

他来到了路灯下,呼唤着司彬的名字。

司彬回头,一双深色的眼眸在路灯下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显得格外深情。

“吃药了吗?”他问林木润。

林木润点头。

“听医生说,你喉咙好像不太舒服。”司彬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道:“我给你带了润喉糖,挂了水可能会口苦,可以吃点甜的。”

小盒子安静地躺在司彬的掌心里,金属的盒面上泛着光泽。

林木润抬手接过润喉糖,轻声道谢。

“那我走了,你回家以后记得多休息。”司彬将手收回了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润喉糖的包装盒上还残留着司彬手掌上的温度,林木润打开包装,拆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含着润喉糖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着司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司彬的背影,林木润才动了动已经被冻僵的双手,转身回到寝室楼。

三楼的人明显变少了,楼道里安静了不少。

林木润回到寝室,先是给林舅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周要留校学习。

林舅舅听后,又嘘寒问暖了一阵。

林木润耐心地听着,不时回应几句,聊了近半小时后,林舅舅才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林木润点开App,订了一张前往N市的高铁票。

这时,林木润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林哥哥。”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女孩干净温柔的嗓音:“林哥哥你今年还回来吗?”

“来,我定了周日的票。”林木润回答。

“那太好了,我们周日一起去看看妈妈吧,她应该很想你。”女孩说。

“那你记得先把作业写完,我们周末去一趟南山。”林木润道。

“我已经写完作业了。”女孩乖巧地回答:“那我们后天见。”

“嗯,后天见。”林木润微笑着回答。

周日一大早,林木润便收拾好了背包,拿上寝室钥匙准备出门。临走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司彬的润喉糖也带上了。

H市离N市不远,是需二十五分钟,高铁便到达了N市北站。

林木润熟门熟路地乘着公交车来到市区,又穿过几条小巷,最终走进了一个没有物业管理的老小区。

“小林又来了?”守门的大爷捧着热茶,笑着用方言向他打招呼。

“嗯,爷爷好。”林木润礼貌应道。

“昨天梧桐丫头就在念叨着你,快去找她吧,山上路不好走,你们记得早去早回。”大爷放下茶缸嘱咐道。

林木润爬上了黑洞洞的老式楼道,敲响了601室的门。

老式防盗铁门上,贴着一个用红色彩纸书写的“福”字,和漆成绿色的门挨得紧密,看上去土味又喜庆。

绿色防盗门后,是一扇暖黄色的木门。

不一会儿,木门开了,扎着马尾的女孩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笑得眉眼弯弯。

“林哥哥。”她将防盗门打开,邀请林木润进屋。

“外婆出去工作了,只有我在家。”她给林木润倒了一杯水,又找出了昨日就整理好的书包道:“我们还得先去一趟花店,昨天的百合花不太新鲜,老板让我今日再去买。”

“好。”林木润喝了一口水,道:“走吧。”

女孩关了窗,锁了门,和林木润走出了小区。

花店老板认识两人,收了钱后,便捡着开得最好的百合给他们包了起来,道:“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雨,你们记得早些回来,别淋感冒了。”

“好,谢谢李叔叔。”罗梧桐接过花。

“我来拿吧。”林木润道。

“还是我来吧。以前我年纪小,拿不动,现在我拿得动了,自然要亲手把花送给妈妈。”罗梧桐抱着花,和林木润坐上了前往郊区的公交车。

转了一趟车后,两人来到了南山脚下。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了,但天气转凉,来郊游的市民明显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

山脚处长着成片的野生竹子,风一吹,便能听到竹叶相互摩挲的“莎莎”声。

罗梧桐抱着百合花,一声不吭地走在山道上,走累了,便停下来休息几分钟。

“我来吧。”林木润想要接过她怀里的花。

小姑娘固执地摇了摇头,喝了口水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终于走到了山顶。

“到了。”梧桐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墓碑。

她一扫方才的疲惫感,抱着花快速向墓碑跑去。

林木润也跟了上去。

“妈妈。”罗梧桐蹲坐在地上,将百合花放在墓碑前,道:“我和林哥哥来看你了。”

林木润也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道:“罗老师,我和梧桐来看你了。”

☆、四十一

司彬第三次把小白拎下书桌时,放在习题集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小白在桌下“喵喵”了几声,露出爪子勾住了司彬的裤脚。

司彬扫了一眼手机,发现微信备注是个陌生的人名。

杜航宇:“彬哥彬哥。”

不等司彬回复,杜航宇又发来了一条微信:“彬哥,你猜我今天遇到了谁?”

小白想要蹦上司彬的膝盖,但司彬的小腿太长,小猫预估高度有误,没能成功。

微信上发来了一张图片。

杜宇航接着道:“我在高铁上看到了林木润。”

看到林木润的名字,司彬这才拿起手机,点开了图片。

那是张拍得很清晰的照片,司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外侧座位上的林木润。

照片上的林木润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半张精致的脸都埋在了围巾里,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偷拍了。

“他乘高铁去哪里?”司彬问。

“回H市吧。”杜宇航秒回道:“这趟高铁是从N市开往H市的。”

司彬没有再管猫,他捏着手机想了一下,点开了高远的头像,问:“小林老师没去琴行吗?”

高远应该是正在玩手机,立刻便回复道:“他十一月初就没来过琴行了,老板说他忙着考试去了。”

司彬盯着屏幕上的字,微蹙起眉头。

“你和他不是关系很好么,怎么这都不知道?”高远问。

司彬想要辩解,但一句话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高远接着道:“你也忙着考试,有一段时间没来琴行了,要我说吧,你们高中生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

“那他以后还去琴行吗?”司彬问。

“应该不去了。”高远说:“老板找到了更合适的全职小提琴老师。”

小白见司彬不理它,想方设法地闹出了动静来吸引司彬的注意力。

司彬放下手机,看了它片刻,弯腰将它抱上了膝头。

高远没等到司彬的回信,便又说了一句:“对了,下周老板想在汇报演出室搞个小型演出,我也有节目,记得要来给我捧场啊!”

司彬微蹙起眉,回道:“不去。”

高远急了,“为什么?上次你带我去看小林老师表演,我可二话不说就去了。”

“不一样。”司彬靠在座椅上,垂眼摸着小白的后脖颈,回复道:“没心情,下次吧。”

说完便按下了屏锁键。

那边的高远又开始了疯狂的信息轰炸。

司彬等他冷静下来后,才重新打开微信,点开了杜航宇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林木润看起来精神状态不算好,面上还带着病中的苍白感。

司彬想到了周五那日,他在校医务室里看到林木润时的情景。

他走进输液室时,小护士刚给林木润换完针水,转身时差点撞到司彬身上。

“啊!对不起。”她轻呼道。

司彬摇头示意没关系,和小护士交换了位置。

待小护士走后,司彬坐到了林木润的病床上,轻手轻脚将他正在输液的右手放进被子里。

林木润睡熟了,没有被司彬的动作吵醒。

那副一直架在他鼻梁上的金属框架眼镜也被司彬小心摘了下来,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司彬注意到了他浓密睫毛下掩盖着的浅淡黑眼圈。

司彬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守着林木润把药水挂完,又招呼护士过来拔了针。

刚拔针没多久,林木润就醒了,他应该是感觉到了疼痛,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

“先别动。”司彬忙开口道。

林木润睡懵了,眼中还带着朦胧的困意。

在看清司彬后,他坐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司彬注意到他柔软的头发乱了,几缕额发不听话地翘着,像小猫的耳尖一般,看得人心痒痒。

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

司彬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白的软毛,又想到了高远的那句话:“你和他不是关系很好么,怎么这都不知道?”

关系好么?

也许是好的吧。

司彬的视线一直围着林木润打转,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不知道林木润怎么看自己,也不敢贸然开口问,但心底里始终觉得,林木润对自己和对他人是不同的。

比如那杯咖啡,比如在自己面前显露出的偏好和不自觉的信赖。

可今天,高远的问题却让司彬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们的关系真的好么?

司彬问自己。

也许是好的,但司彬今天只能从旁人那里得知林木润的行程,得知他已经离开琴行的消息。

林木润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似乎对谁都一个样,礼貌又带着距离感,就连情绪也少有太大起伏。

司彬叹了口气,仰头靠在座椅上。

他的书房里有个巨大的落地书柜,书柜里放着很多书,有教辅资料,也有课外读物。

司彬的余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瞥见了书柜第二层,那本精装版的《小王子》。

他想起了那只印刻着小王子和狐狸图案的钢笔。

“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司彬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紧绷着。

小猫在掌心里窜来窜去,触感柔软,但司彬却没了陪它一起玩耍的心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起身将小白放到了猫窝里。

林木润回到学校时,已经到了傍晚六点。

天完全黑了,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能打菜,他拿了餐盘,刷了卡,随便点了两个素菜填饱肚子。

病还没完全好就到山上吹了冷风,林木润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吃完饭后便回到宿舍,找出感冒药,泡了一杯冲剂。

似乎又开始发低烧了。

他将手背抵在额头上,迷迷糊糊地想着。

程松没回宿舍,应该是直接去了教室,林木润喝完冲剂后,洗干净了杯子,顺便开窗通了风。

校园里路灯已经全开了,今早刮了几阵风,校园里的金色落叶铺了满地。学生们喜欢这样的景色,纷纷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来拍照。

有叶片从树上落下,砸在林木润的鼻尖上,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向后退了一步。

“林木润!”身后传来李梦莱的声音。

他转头,看到戴着围巾的李梦莱正在向他招手。

见人停下了脚步,李梦莱抓紧滑下肩膀的书包带,快步向他跑去。

“我刚刚去了小花园一趟!”李梦莱一说话,就有白色的雾气从口鼻处冒出。

林木润“嗯。”了一声,又听李梦莱继续说道:“那边的落叶没有这里的好看,都被保洁阿姨打扫干净了。”

说完,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林木润道:“你等我一下!我拍几张照片。”

说完她便蹲下身,换着角度开始拍地上的落叶。

“好。”林木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拍了照、调完色,又发到朋友圈里。

“记得给我的朋友圈点赞呀。”李梦莱晃了晃手机。

林木润点头。

“你不拍吗?”李梦莱收起手机问。

“什么?”林木润问。

“拍落叶呀!”李梦莱道:“明天这些叶子就都会被打扫干净了。”

“不了。”林木润道:“我看看就好。”

“那多可惜啊!”李梦莱念叨着:“就拍一张吧,拍完发个朋友圈,大家都在发落叶照,就连司彬也发了两张。”

听到司彬的名字,林木润犹豫片刻,还是翻出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果然如李梦莱所说,往日里五花八门的朋友圈变成了齐刷刷的落叶照,各种拍摄角度都有,林木润的手指划过屏幕,便能看到金灿灿的一片。

在众多照片里,林木润一眼就看到了司彬发的图片。

那条朋友圈没有文字,除了落叶图外,还有两只猫相互偎依在一起睡觉的照片。

司彬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是在落日前拍的,背景光线充足。图片上金黄色的落叶配着干净的天空,色调让人十分舒服。林木润手指一划,看到了下一张图片,照片上的小白和大白窝在沙发上,干净的猫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得格外柔软蓬松。

林木润微笑着保存了两只猫的照片,顺手给司彬的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你看,我没骗你吧?”李梦莱说。

“嗯。”林木润退出微信,打开了相机,找好角度后,对着落叶拍了几张照片。

“记得发朋友圈啊,我们来点赞!”李梦莱开心道。

林木润点头:“好。”

两人爬上五楼时,正好在一班门口遇到了司彬。

司彬看了两人一眼,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司彬。”林木润叫住他。

司彬问:“怎么了?”

“我有东西给你。”林木润道。

司彬没料到林木润会送他礼物,他惊讶地挑起眉,问:“什么东西?”

一旁的李梦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木润从书包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说:“这是我在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里买的。”

司彬接过,发现是花里胡哨的小盒子里放的是一颗颗咖啡糖。

“我小时候常吃这家的咖啡糖。”林木润解释道:“今天回了趟N市,便想着给你带一些。”

司彬拿着包装盒,有些懵。

“我记得你喜欢喝咖啡,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咖啡糖。”

见司彬不接话,林木润以为他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便道:“不过这些糖都是哄小孩的,味道肯定比不上手磨咖啡,如果你不喜欢……”

“喜欢。”司彬笑着拆开了包装,道:“我喜欢,谢谢你。”他从盒子里拿出两颗糖递给林木润,问:“一起吃吗?”

林木润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糖。

司彬边拆糖纸边故意问道:“你今天没去琴行吗?”

“嗯,袁老师找到了更合适的小提琴老师。”林木润刚说完,就感到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司彬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担心道:“天气这么冷,你病又没好,跑到N市去干什么?”

林木润咳得脸色泛红,缓了片刻后,才闷声道:“去看我的老师。”

“可以等病好了再去。”司彬收回手,道:“生病了该好好休息。”

“不能等。”林木润摇了摇头,“必须是今天。”

“为什么?”司彬问。

林木润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睫毛轻颤了颤,一双漂亮的眸子掩在了走廊灯光的阴影下,他捏着手中的糖,半晌后才哑声回答:“今天是她的祭日。”

作者有话要说:  杜宇航是润润的前校友,高远的远房亲戚,我太久没更文了,不记得他的小伙伴可以再康康二十八章~不康也没关系,他只是个不影响故事发展的小角色~

☆、四十二

“对不起。”司彬愣道:“我不知道她……”

“没关系。”冷风吹来,林木润下意识地眯起双眼,“今天是她的祭日,也是她女儿的生日,所以我必须回去一趟。”

司彬转头看向林木润的侧脸,听他继续说道:“我爸刚出事的时候,爷爷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大病了一场,那时候我正在读四年级,还没学会做饭。家里没了大人,学校又没有食堂,我连续吃了一个星期面包和方便面。”

“我每天都在学校和医院间来回奔波,后来也病了。”林木润的语气很淡,仿佛在陈述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回忆。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病了,但司彬不难想象,刚满十岁的孩子在经历了父亲骤然去世和爷爷病重的打击后,内心必定充满了恐慌和不安。

还在上小学的林木润,每日背着书包往返于学校和医院,然后再披着月色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伴着孤灯写作业。

“罗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在得知我家里的情况后,她主动把我带回家,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林木润看着天际的铅色阴云,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温柔又有耐心,每次梧桐不肯吃饭时,她都会边喂饭,边给梧桐讲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梧桐是她的女儿,就是今天过生日的那个孩子。”

“罗老师的芭蕾也跳得很好,只是很少在我们面前练习,那日我带着梧桐去舞蹈教室找她,碰巧看到她在跳舞,我记得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芭蕾舞鞋,踮起脚尖的模样很好看。我趴在窗外,看着她跳完了整支舞。”林木润的嗓音很低,还带着感冒时轻微的鼻音。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妈妈还活着,应该也会像她这样吧……或许,我还会有个妹妹,就像梧桐那样。”

司彬从没看到过林木润露出那样落寞的表情,他原本不知道林木润去N市的原因,现在明白了,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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