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应该是在忙，直到第一节晚自习时，才通过了林木润的好友请求。.3
“你笑得好奇怪。”他放下碗道。
“有吗？”司彬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本正经地问。
林木润沉默地低着头，继续喝豆浆，只是耳尖还在泛红。
“不逗你了。”司彬笑出了声，隔着餐桌，抬手理了理他柔软的头发，“正常生理反应而已，不用害羞。”
林木润差点被豆浆呛到。
六点五十分，两人换好鞋出门。
天边还未见光亮，隐约可见掩在流云后的星辰。室外的冷风吹散了空调房里带出来的暖气，林木润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隔着眼镜片上朦胧的雾气，看向小区里的路灯。
“好安静。”林木润小声对身旁的司彬说。
“嗯，等到了校门口就热闹了。”司彬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牵起林木润的手。
两人经过小区里的池塘，只见天上还未消失的月亮映在平静的池水里。许是被路人的脚步声惊醒，池中的锦鲤一甩长尾，潜入塘底，搅起的水波带着华光，乱了满池的月色。
少年人在寒冬的清晨并肩向前走去，小区里静悄悄地，只有路灯投下的影子无声地被拉长。
走出那片石子路，便看到了赶着上早自习的学生们，他们或是叼着面包行色匆匆，或是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说话，没人注意到司彬和林木润掩在宽大校服下相扣的手指。
两人有意放慢脚步，悄声走在人群之后，林木润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司彬手指上因长期握笔而长出的茧。
司彬挠了挠他的掌心，抓住了他带着凉意的指尖。
走出小区后，两人悄悄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但仍并肩走在一起，挨得很近，仿佛只是关系很好的普通朋友。
越是靠近学校，一路上的学生越是多，校门口的小店早已开门营业，老板举着碗和笼屉在学生们中间穿梭，送学生的私家车将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吵吵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
“润润。”司彬轻声对林木润道：“我们到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好不好？”
“好。”林木润应道：“你想去哪里？”
“除了H市和N市都可以。”司彬笑着答：“离开熟悉的地方，我们在街上也能手牵着手，不用担心被家人和老师、同学看到。”
“那要不要去S市？”林木润想了想，回答道：“S大是双一流学校，离H市不算太远，又没有太多熟人，要是想家了，坐一趟高铁就能回来。”
“S市是个好地方，除了S大还有很多好学校。”司彬礼貌地回应了一个和他打招呼的同学，接着说：“我妈在S市有一套临江房，可以把猫也带过去，平日里让阿姨照顾它们，到了周末，我们可以住在那里，看看江对岸的风景和街上的车水马龙，就像现在这样。”
林木润抬头看了看司彬，笑了起来：“原来你早就想好了，正等着我开口。”
“我想到的被你说了出来，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司彬低笑着答道。
“诶！彬哥！林学霸！”身后传来余文博的声音。
余文博快步跑上前来，仗着个子高，左右手一边拦住一人的肩，挤进两人中间，大声道：“太巧了，居然在校门口遇到你们……”说完这句，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于是看向林木润，问道：“林学霸不是住校吗？你俩怎么一起出现在校门口了？”
“他昨晚住在我家。”司彬回过头，凉冰冰道：“还有，但凡有点眼力见，你也不应该插到我们中间来。”
余文博揽着两人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忙撤回挂在林木润肩上的胳膊，绕到司彬身旁，勾着司彬的脖子小声问：“你们……进展这么快？这不太好吧，都是未成年。”
“想什么呢？”司彬挑起眉，抬手自然而然地揽过林木润的肩，对余文博说：“我们给猫擦药，又做了一晚上试卷。”
见林木润看向自己，余文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两人关系如常，自己却一不小心戳穿了司彬的单相思，忙打着哈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司彬见余文博不停地向自己使眼色，忍着笑，拍了拍林木润的肩，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卧槽！”余文博这一嗓子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他忙捂住嘴，假装清了清嗓子，待其他人收回目光后。他这才拍了拍司彬的肩膀，小声道：“彬哥，憋了快一学期了，终于把话说开了？恭喜恭喜！”
“憋了一学期？”林木润抬头看向司彬。
司彬揽着林木润的手一抖，用眼神示意余文博少说两句。
余文博挨了一记眼刀，却没能管住嘴，他换了个方向，小声对林木润说道：“对啊，林学霸，我早就看出来了，彬哥他从开学时就喜欢上你了，但怕你不喜欢他，憋了好久一直不敢说，就连上次艺术节也是，本来死活不顾集体荣誉，结果我一提你的名字，他就答应参加诗歌朗诵了，还有表白墙那个事……”
“你妹妹在前面。”司彬对上林木润探究的目光，红着耳根拍了拍余文博，轻咳一声道：“她好像看到你了。”
不远处的余倩怡和李梦莱果然向这边看了过来，余倩怡抬起胳膊，笑着向三人挥了挥手。
余文博意会，道了声“我先走了！”便跑到了两个女孩身边。
余倩怡似乎还想等着林木润和司彬，却被余文博半推半拉地拽走了，小姑娘不解地频频回头，没搞懂余文博的用心良苦。
待余文博走后，司彬便听到了林木润小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全是吧……”司彬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看着林木润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不过我确实喜欢你挺久了。”
“刚开学的时候么？”林木润问：“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职中门口的那条街，那天下着雨，你帮我解了围。”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暑假。”司彬放开搭在林木润肩上的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声道：“那天我去琴行找高远，一推开汇报演出室的门，就看到你在里面拉小提琴。”
“当时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你长得真好看，傻了一样地举着一次性纸杯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木润回忆片刻，恍然道：“原来那天的人是你。”
“嗯，是我。”司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时候，我专门去星月琴行附近的咖啡店要了个包间，每天中午一抬起头，就能在汇报演出室看到你。”
“难怪高远说你不喜欢喝咖啡。”林木润眼中泛起笑意。
“嗯。”司彬垂下眼睫，看着林木润，轻声道：“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当时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到我呢？”林木润问道：“如果我没有转到一中，也许从此以后，我们就擦肩而过了。”
“听高远说，你不是H市人，我怕打扰到你，毕竟……”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同性的告白。
司彬没有说完，但林木润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我在职中门口看到你时，其实非常开心，我本来以为，暑假结束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司彬温声道：“好在，你又出现了。”
林木润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对司彬说：“可那天你看起来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怕吓着你。”司彬笑了笑：“一个陌生校友对你关怀备至，或许会让你感到不适。”
“那个雨夜，我第一次有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司彬伸手，轻轻挠了挠林木润的发梢，他不敢有太大动作，怕遭到其他同学的注视。
司彬本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失去和安静地道别。
幼年时，母亲常年在国外忙事业，极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童年时，司彬眼见父母因为离婚而撕破了脸、沈行知因出柜而被流言蜚语重伤；少年时，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并主动与他断了联系，直到前些日子再见面时，司彬印象里英俊儒雅的父亲已经身患癌症，时日无多，除了无力抚养的妻女外，身后还拖着一连串涉及财产分割的麻烦事。
从小到大，司彬身边从不缺朋友，却少有好朋友，生在一个富裕又破碎的家庭里，他比同龄孩子要早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各种复杂的关系之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既游刃有余地与各路朋友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又清醒地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当林木润出现时，司彬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意外的相遇和再寻常不过的离别，直到那个少年，在初秋的雨夜里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还好你不是过客。
司彬看向身旁的林木润，眼中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深情。林木润抬头时，正好撞上了司彬的视线，他看着司彬深色的眸子，忽然想到了清晨那一池被搅乱的月色。
还好你来了。
林木润听到司彬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们我回来了！这次一定不咕.JPG
☆、五十四
刚一进教室，林木润就对上了余倩怡好奇的目光。
“你和司彬刚才在说什么呢？”余倩怡问道：“神神秘秘的，我哥还不许我多问。”
“没什么。”林木润放下书包道：“我们在讨论一起练习接力跑的事，我以前没参加过运动会。”
“这样啊……”余倩怡点点头，善解人意道：“没事，就算跑得慢也不丢人，重在参与嘛，而且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又会拉小提琴，要是运动会再拿个第一，其他同学的压力得有多大啊！”
林木润笑了笑，转身拿出了语文课本准备早读。
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林木润拿出一看，发现是司彬发来了一条微信。
司彬：“中午一起去食堂吗？”
林木润的眼中漾开笑意，回复道：“好啊。”
他侧着身，面上的表情被余倩怡抓了个正着。
小姑娘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木润的后背，小声问道：“谁啊，女朋友吗？”
林木润收起手机，含糊地“嗯”了一声。
余倩怡眼睛一亮，八卦道：“这次是真的吧？”
林木润点点头，翻开了语文书。
早自习下课后，一中的QQ表白墙上多了一条新投稿。
一上午的时间，“高二文二班的林木润谈恋爱了。”这个消息长了小翅膀一样，在学生间传开了。
这条投稿下的评论瞬间就炸锅了，有女生惋惜自己没机会了，还有人因为上次的作弊风波，持怀疑态度。
有人留言道：“假的吧，我姐妹每天去二班门口蹲守，也没见到林木润和哪个女生走得比较近啊，估计又是某个女生爱而不得乱投稿，上次五中有个学姐说自己是司彬女朋友，结果还不是被打脸了。”
这条留言获得了最高赞。
“李老师，听我们班学生说，你们班的林木润交女朋友了。”办公室里，三班的语文老师对刚下课的李老师道：“要不要找他单独聊聊啊，毕竟高二了，如果心思放在其他地方可能会耽误学习的。”
李老师放书的手一顿，奇怪道：“林木润谈恋爱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都没听我们班学生提起。”
“这事我听说了。”夏老师喝了一口茶，笑着道：“就是上次那个表白墙，有人去投稿说林木润有女朋友了，我觉得八成又是假的，林木润这孩子每天只知道埋头学习，除了那几个固定朋友，也就和一班的司彬走得比较近，哪有谈恋爱的样子。”
“也是。”听说又是表白墙的投稿，李老师放下心来，笑道：“估计又是哪个孩子想看他挨批评呢。”
“这可不行啊……”夏老师想了想，道：“李老师，咱们得加强一下学生们的思想教育，不能因为别的同学优秀，就总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李老师点点头：“夏老师说得对，上次江宇熙那个事发生后，我还没来得及召开班会，马上就要周五了，刚好可以利用班会课强调一下这些问题。”
被老师和同学们议论的林木润打了个喷嚏，引来了司彬的关心。
“着凉了吗？”司彬伸手递给他一张面巾纸。
林木润接过纸巾摇摇头，道：“没事，刚才呛了一口冷风。”
司彬抬手为他拢了拢围巾，“天气太冷了，等晚自习后我去给你买几个口罩吧。”
林木润点点头。
“对了，这周要不要一起晨跑？”司彬提议道。
“好啊。”林木润想了想，说：“那周六周日我留校吧。”
司彬轻“啧”了一声，捏了捏林木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到男朋友家来住。”
林木润“哦”了一声，红着脸答应了。
第二日，林木润桌上又多了几份爱心早餐。
他放下书包，无奈地收拾起了桌面。
“这不对劲啊。”余倩怡疑惑道。
“什么不对劲？”林木润抬起头问。
“我都向表白墙投稿说你有女朋友了，她们怎么不信呢？”余倩怡望着林木润手中的各种食品包装袋，嘀咕道。
“你去投稿了？”林木润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对呀，每天都能看到女生往你课桌上放吃的，你女朋友知道了会不开心的吧。”余倩怡道。
想了想司彬哪里都能吃得开的性格，林木润觉得他应该不会为了女孩们的事生气，于是回答道：“应该不会。”
“咳……”不知何时出现在二班后门的司彬轻咳一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林同学现在有空吗？”司彬礼貌地笑了笑。
“怎么了？”林木润放下手中的各色食物，走出教室门。
“有点事找你。”司彬边说，边轻拽着林木润的校服袖口，将他带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隔间里，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在他柔软的唇上啄了一下。
林木润有些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又被吻了一下。
这次的吻时间有些长，林木润被司彬揽在怀里，面色因缺氧而泛起红晕。
待司彬放开他时，林木润的眼中已泛起星星点点的生理泪水，接着，司彬弯下腰，将下巴轻搁在林木润的肩上，又用脸蹭了蹭他的脖颈，轻声道：“我不开心。”
“……为什么？”林木润大脑当机，下意识地问道。
“你收别人的早餐。”司彬低声道。
他鼻尖呼出的热气烫得林木润耳根发痒，林木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被司彬双手一揽，扣在怀中动弹不得。
“你还觉得我不会介意。”司彬闷声控诉道。
林木润这才反应过来，司彬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和余倩怡的对话，忙道歉：“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润润……”司彬蹭了蹭他的脸，发梢挠得林木润忍不住笑着向后躲去。
“你之前吃过她们送的东西吗？”司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没有。”林木润抬手，揽着司彬的肩，小声解释道：“我之前拒绝过很多次，可她们还是会趁我不在时，悄悄把东西放在我桌上，我分不清东西是谁送的，没法还回去，又不想浪费食物，就将这些早餐送给楼下的环卫阿姨了，阿姨们上班早，大多都来不及吃早餐。”
“你可以把她们送的东西交给老师，这样下次就没人敢再送了。”司彬轻声提议。
“不太好。”林木润摇头，道：“如果闹到各班班主任那里，这些女生就会挨批评的，我没法回应她们，但不应该利用这份喜欢去伤害她们。”
“润润。”司彬抬起头。
“嗯？”林木润安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需要我帮你吗？”司彬问。
林木润笑了笑，温声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好。”司彬轻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这才直起身，放开环住林木润的双手。
熟悉的木香从鼻尖散去，林木润摸了摸鼻尖，道：“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怎么会不在意呢。”司彬伸出手，为林木润梳理着鬓边被自己蹭乱的头发，“我特别在意，甚至想直接公开我们的关系。”
“但我不能这么做，比起这些小事，我更怕你被别人指指点点。”司彬低声道：“我不想当年沈行知遭受的事在你身上重演。”
“不会的。”林木润浅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司彬，道：“我不是沈行知，你也不是贝凡。”
他牵起司彬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
两人走出洗手间时，已经临近上早自习的时间了，余倩怡拿着书，困得脑袋直点，见林木润回来了，便迷迷糊糊地顺口问道：“你们去讨论难题了么？”
“嗯。”林木润点头，将那些零食和早餐收进了抽屉里，拿出了英语书。
当晚，校表白墙发布了一条不匿名投稿，放学路上的余倩怡边听英语听力边刷手机，刚点进表白墙的QQ空间，就看到了截图上熟悉的头像。
“林木润说请大家不要再送东西给他了。”余倩怡拍了拍身旁的余文博道：“今早林木润还说，他女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别的女生送他早餐。”
想了想司彬的典型摩羯座脾气，余文博摇头道：“某些人表面上大大方方，实际上心思细腻，生气时看起来云淡风气，指不定还悄悄骂别人是傻逼。”
“怎么？”余倩怡疑惑道：“你好像还挺了解林木润的女朋友？”
“这个啊……”余文博打了个哈哈，笑道：“我说的不是小情侣的普遍心态吗？不管男女，谈恋爱时都一样，就比如……比如你男朋友收到了别的女生送的早餐，你会生气吗？”
“会啊，肯定会的。”余倩怡觉得余文博说的有道理，便低头转发了那条投稿。
第二天，林木润桌上的爱心早餐消失得一干二净，路过二班的司彬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还笑着主动向余倩怡打了招呼。
司彬这人不笑时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一旦笑起来，便如同春水破冰般温暖。
小姑娘一大早就被司彬灿烂的笑容晃了眼睛，傻乐着向他挥了挥手，道：“嗨！又来找林木润呀？”
“嗯。”司彬应了一声，照例站在后门等着林木润。
待两人走出教室后，李茜才疑惑地转身问余倩怡：“你觉不觉得他俩最近走得很近？”
“谁？”余倩怡好心情地哼着歌，不以为然道：“你是说司彬和林木润？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啊。”
李茜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司彬：不开心QAQ要亲亲~
☆、五十五
周六那天阳光灿烂，林木润在被窝里睁开眼睛时，正好对上了小白圆溜溜的蓝眼睛。
小猫“喵”了一声，往林木润温暖的被窝里钻。
司彬坐在床边，轻笑着揉了揉他铺在枕头上的发丝，道：“润润，该起床了。”
林木润伸出手揉了揉眼睛，余光看到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晨光。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
“八点整。”司彬回答。
林木润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靠在司彬肩头，“我马上就起……”
司彬伸手将他揽进怀中，低笑道：“好。”
林木润在司彬散发着洗衣液香气的睡衣上蹭了几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九点十分，两人来到了一中校门口。
再过一周就要开运动会了，操场上到处是准备跳集体操的学生。
除了高中部外，初中部的学生们也利用休息日加班加点地排练。
此时还没到正式排演的时间，初中部的几个男生嫌弃表演用的彩球太幼稚，围坐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任老师喊破喉咙也不去领道具。
路过这个小集体时，司彬多看了他们一眼，就被叫住了。
“彬哥！”有个男生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质感。
司彬停下脚步，问：“怎么还不去彩排？老师和同学都在等你们。”
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忙着给学生们排队形的老师，撇撇嘴，道：“我是被强行拉来的，才不愿意跳这种小学生一样的集体操。”
小男生的同伴们看到司彬，纷纷站起身来，有人想和司彬打招呼，却怕司彬不认识自己而在原地踟蹰不前。
“既然参加了节目，就尽力做好吧。”司彬对他说。
“OK！OK！”男生比了个手势，不情不愿地招呼自己的同班去找大部队。
“厉害啊！你居然认识高中部的彬哥！”
没走两步，林木润就听到初中部的男生们议论纷纷。
“对啊！听说彬哥特别牛逼，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他以前打架可厉害了，而且家里还有钱，我特别想认识他，成连，哪天你带我们认识认识彬哥吧！”
听起来这个小团体以认识会打架又招女生喜欢的高年级学生为荣。
林木润对司彬道：“你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好像不太正面。”
司彬笑出了声，轻轻捏了捏林木润的手，道：“中二时期，我确实不太像个好学生。”
他边走边说：“不过现在我不打架，不旷课，认真好学，除了早恋，我乖得不能再乖了。”
见林木润看向自己，司彬顿了顿，接着说：“那时候我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他指了指刚才叫住自己的初中男生，说：“他叫成连，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估计从他哥哥那里听说了我的黑历史，觉得我惹不起又很酷。”
“实际上，那段日子我过得挺不开心的。”司彬带着林木润找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下，问：“你愿意听吗？如果愿意的话，我想把从前的事都告诉你。”
林木润点点头，和他并肩坐在操场附近的石阶上。
“小学时，我爸妈离婚了，我爸没能争取到我的抚养权，就和我们断了联系……可是某一天，他突然从Z城过来看我，想让我和他一起去Z城生活。”司彬微眯起眼睛看向蔚蓝的天际，缓缓道：“那时候我刚上初中，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和我妈分开，又和其他女人组成了新的家庭。在我看来，他曾经这么爱我妈妈，这么喜欢带着我去旅游，他的离开，是对我和我妈妈的背叛。”
司彬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有了新的孩子，就带着那孩子到实验中学门口来找我，在这么多老师和同学面前说，他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分开长大。”司彬叹了口气，察觉到林木润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后，轻轻回握住林木润的手，道：“那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想让我抱一抱妹妹。我非常生气，质问他这些年为什么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又突然出现，于是，我甩开了他，让他抱着他的女儿滚。”
林木润拍了拍他的手。
“我这人其实脾气不太好……”司彬低声道。
“当时他很受伤，抱着我妹妹，眼睛都红了。”司彬道：“其实那时候，我很想向他道歉，但话到嘴边，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后来他还是会带着妹妹来看我，想缓解我对他的敌意，渐渐地，我不再讨厌他们的到来，甚至开始学着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本来一切都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那天我接到了爷爷的电话……”说到这里，司彬下意识地收紧了手。
“爷爷让我跟爸爸回去，他说，只要我姓司，就是他们家的孙子，就应该回到Z城去，他想让我跟着后妈一起生活，再向我亲妈索要一大笔抚养费。”
林木润听到这里，微皱起眉头。
“我挂断了那个电话，并武断地认为，我爸争取抚养权只是为了钱。”司彬的双眸掩在睫毛的阴影下，他开口，道：“所以那个周末，我爸再到学校门口接我时，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问他有什么资格来争取我的抚养权？他两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我一双鞋。”司彬顿了顿，接着道：“我的朋友们大多是富二代，听说他是为了抚养费而来的，就跟着起哄，把我爸气得转头就走。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司彬晃了晃林木润的手，道：“我一厢情愿地想要断了他拿高额抚养费的念头，于是开始学会了逃学、打架、喝酒……我当时想，只要让他觉得我叛逆到无可救药，他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司彬自嘲地笑了笑，道：“初二那年的寒假，在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喝了酒后，我直接醉倒在了小区的花坛里。那天是小年夜，我妈和沈行知在国外，外公因为生病住院了，没人和我一起过年，我就这么仰躺在落叶上，看着天边绽开的烟火，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我爸给我打了电话。”司彬低声道：“他已经一年多没联系我了，我以为那个电话无关紧要，便挂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生病了，就在小年夜那天，他住进了医院。他想把我接到Z城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在生命的最后，再尽一尽父亲的义务。”司彬喃喃道：“我非常后悔那天没能去医院看看他，如果……”他停顿片刻后，说：“如果那天，我接了那个电话，也许我和他的关系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不全是你的错。”林木润安慰道。
“可我确实做错了。”司彬拽着林木润的手，半晌后，才轻晃了晃，道：“对不起，和你说了这么多不开心的事。”
林木润摇摇头，道：“不用道歉，如果有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司彬深色的眸中泛起浅淡的笑意，“谢谢。”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去医院看看司叔叔吗？”林木润问。
司彬想了片刻后，才点头应了下来：“好，等毕业了我就带你去。”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拉在一起的手，又在原地坐了片刻后，才站起身来。
初中部的集体操方阵已经初见雏形了，一群半大的孩子举着五颜六色的彩球，手忙脚乱地随着老师的口令变化队形。
“这样就挺好的。”司彬看着那几个不情不愿，却不得不跟上集体动作的小男生，浅笑着对林木润道：“融入集体，做自己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比打架、喝酒、结交所谓的社会朋友要畅快多了。”
“司彬！林木润！”身后传来了余倩怡的声音。
林木润回头，看到穿着羽绒服的余倩怡正拉着李梦莱向这边跑来。
“你们来练接力跑吗？”余倩怡问。
“嗯。”林木润道：“你们呢？”
“我们被抽选出来参加高中部的集体操表演啊。”余倩怡回答道：“下周五就要开运动会了，现在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练习呢……”
“高中部参加集体操表演的同学！集合了！集合了！”拿着大喇叭的体操老师打断了余倩怡的话。
余倩怡忙向两人挥挥手道：“那我们先走了！”
李梦莱被拉走时，回头看了林木润一眼。
“恭喜呀。”她轻声说。
“什么恭喜？”余倩怡边跑边问。
“没什么。”李梦莱摇摇头。
这边的集体操排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边的跑道上被不少参加运动会项目的学生占据着。
司彬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根接力棒，递到林木润手上。
“接力跑的时候最容易出现的失误就是掉棒。所以在跑步时，交棒很关键。”他握住林木润的手，耐心道：“交棒时，一定要拿稳。”司彬指了指接力棒上两种颜色的交汇处，道：“在比赛过程中，大家都会比较着急，交棒时如果握住接力棒的中间，下一个人很有可能无法找到合适的位置接棒。所以，我之前参加接力跑时，一般会握住接力棒的一边，再将另一端交给队友。”
林木润点点头，握住了白色的那一头，将红色的那端递给司彬，问：“这样吗？”
“嗯，是这样的。”司彬接过他手中的接力棒，道：“我和余文博商量了一下，他跑第一棒拉开差距，二三棒交给周轩和你，我来最后一棒。”
林木润想了想，道：“我和周轩跑得都不快，你跑最后一棒压力应该会比较大。”
“没关系。”司彬轻笑道：“我会尽力。”
做了热身运动后，两人找了一段人较少的跑道，司彬指着起跑线道：“等一下你从这里出发，我站在那边等你。”
“好。”林木润点头。
“我们先试一试，不要有压力。”司彬拍了拍他的肩膀，横穿过塑胶跑道，站在操场的另一边，向林木润挥了挥手。
林木润摘下眼镜，握住接力棒，向着司彬的方向跑去。
操场上压腿、立定跳远和练习集体操的学生都成了一道道剪影，落在林木润的身后，风吹起了他的额发，在耳边留下呼啸声。林木润抬头，眯起眼睛，看到了跑道那一头的司彬，他向自己伸出手，藏青色的运动服被风吹起。
林木润迈开步子向前跑去，离司彬越来越近，他交出接力棒，抬头时，看到了司彬面上温柔的笑意。
司彬没有动，也没有做出接棒的姿势，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的林木润。
耳畔的风声停了下来。
在惯性的作用下，司彬一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脚。
周围的女生尖叫出声。
“卧槽！带手机了没？快拍照啊！”
“带了带了！”
林木润在女生们的起哄声中抬起头来，他保持着扑进司彬怀里的姿势，皱起眉，“你为什么不跑？这样太危险了！万一你摔倒了……”
司彬收紧了揽住他的手，弯下腰，低笑着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他的动作引来了又一波尖叫声。
“卧槽！好配啊！！磕到了磕到了！”
这一嗓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润润，我想抱抱你。”司彬轻声道：“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
林木润一愣，司彬环住他的手却在这时松开了。
“林同学投怀送抱。”司彬接过林木润手中的接力棒，对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女生笑道：“那我就只好接住了。”
当天中午，校表白墙就发出了一张照片，并配了一句极吸睛的文案：“震惊！高二文科班的司彬和林木润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余倩怡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喝进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怎么了？”李梦莱问。
余倩怡大笑着将手机递给李梦莱，“你快看表白墙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参加集体操表演的姑娘们好奇地围了上来。
照片抓拍的角度很好，穿着白色卫衣的林木润整个人扑到了司彬怀里，比他高半个头的司彬则张开双臂，眼睫低垂，嘴角擒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两个少年的背后，是瓦蓝的天空。阳光正好，跳跃在他们黑色的发梢上。
☆、五十六
周日那天晚自习，林木润走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大对，班里有部分同学——特别是女生，看到他时都在捂着嘴笑。
课间休息时，他和司彬照例在走廊上说话，结伴去卫生间的女生看到这一幕，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晚自习后，林清清直接拎着书包奔向了文科班。
“你们会不会太高调了点！那条表白墙的转发量都破万了！”林清清把林木润拉到走廊角落里小声提醒道。
“不会，她们都以为是闹着玩的。”司彬跟过来答道。
林清清想了想班里其他女生的反应，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学校里各种各样的八卦太多，三四天后，表白墙上那条破万转的投稿很快被同学们忘在了脑后。
除了毕业班，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班服和校运动会的问题。
每个班都要列着方阵经过主席台，如果班服选得好，就能给全校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定制班服前，文二班的班长、文艺委员、体育委员为班服的颜色、款式等问题争论了好几次，嫌运动服过于普通，又考虑到天气太冷，女生们不适合光腿穿裙子，最终，还是通过班级投票的方式选择了定制印花卫衣。
至于卫衣是什么颜色，上面印什么花，又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余倩怡想要小蜜蜂图案，申浩则想要黑白印花字母，还提议字母应该足够大，这样才够酷。
林木润则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然后公平地把票投给了所有提出建议的同学。
周二那天晚自习，文艺委员和班长搬来了两个大箱子，将新到的班服按照尺码分发给所有同学。
班服是加绒的白色卫衣，背面印着一只绿色的喷火小胖龙。
据班长黄皓说，这个图案兼顾了可爱和霸气，女生和男生应该都会满意。
大家看着班服上胖乎乎的豆豆眼小恐龙，发出了“噫！”的声音。
另一个箱子拆开了，里面是一件绿色的毛绒恐龙连体衣，衣服刚拿出来，就引来了大家的哄笑。
“笑什么！笑什么！”负责举班牌的申浩红着脸，不自在地大声辩解道：“穿这个举牌才足够拉风！”
大家想象了一下高个申浩穿着恐龙连体衣的画面，笑得更大声了，就连一贯严肃的李老师也跟着笑了起来。
比起二班的猎奇风，一班的班服就要正规多了。当天晚上，林木润在看到司彬的英伦风衣和白衬衫时，微皱起了眉。
“小恐龙不好么？”司彬刚洗过澡，将下巴搁在林木润肩头问。
林木润想象了一下跟在一班方阵后，身穿毛绒恐龙衣服的申浩，摇头道：“确实如申浩所说，我们的班服够拉风。”
司彬在林木润耳畔低笑出声，转头吻了吻他的脸颊，道：“嗯。”
随着运动会的临近，所有参加集体操表演的同学开始早出晚归，余倩怡累得直哼哼，午间休息时，小说也不看了，零食也不吃了，吃完午饭就倒在课桌上呼呼大睡。
林木润和司彬照常练习接力跑，周轩和余文博也参与了进来。
时间就在课堂上和操场间流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运动会开幕式那天。
林木润起了个早，穿上带着皂液香气的小恐龙卫衣到食堂与司彬一起吃早餐。
司彬个高腿长，再穿上风衣白衬衫，站在食堂门口时，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林木润和司彬走进食堂时，引来了不少女生频频回头。
“真奇怪，同样的衣服穿在司彬身上就是会更好看些。”有女生小声道。
林木润侧头看着司彬，深以为然。
“润润在看什么？”司彬对上了林木润的目光。
“没什么。”林木润抬着餐盘，小声道：“就是觉得你好看。”
这句话让司彬深色的眼眸中涌起波澜，他压下心中的绮念，看着林木润浅色的桃花眼，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更好看。”
吃完早餐，两人回到各自的班级。
二班的教室里，女生们笑作一团。林木润刚推门进教室，就听到穿着毛绒连体衣的申浩大叫道：“快关门！快关门！”
申浩不自然地拽着连体毛绒衣服，缩在座位上，拼命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不想穿了！太羞耻了！！”申浩生无可恋地喊道。
“别呀！”余倩怡劝道：“你这样出去多拉风啊！”
“我们前面是一班。”申浩缩在座位上，把小恐龙帽子摘了下来，“他们的班服这么高大上，走路自带BGM，我穿着恐龙衣服跟在他们后面，仿佛一个傻子！”
“高大上管用吗？”余倩怡哼哼道：“让全校师生印象深刻就行了，再说了，你以为人人都是司彬吗？你看他们班那个小胖，穿起风衣和衬衫来不伦不类的，一点也不好看。”
好说歹说，申浩终于还是戴上了恐龙帽子，举着班牌跑出了教室。
效果自然不用说，举着二班班牌的小恐龙一出现就引来了全校师生的注视。
原先打瞌睡的学生也不困了，讲小话的学生也不讲了，从初中部到高中部，同学们都笑出了鹅叫。
林木润走在队伍中间，看不到申浩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喊口号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幕式结束，申浩迫不及待地冲进卫生间换下了小恐龙衣服，并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标新立异了。
方阵散去，短跑比赛和跳远比赛已经开始了，林木润被司彬拉到了一旁进行热身运动。
司彬换了一身运动装，又用黑色皮筋将微长的发尾扎起，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更加突出。
林木润将眼镜交给李梦莱保管，他近视度不高，摘了眼镜也影响不大，站在司彬身边，他看向在操场上疯狂加油呐喊的人群，道：“十点半就到我们了。”
“嗯。”司彬低头问：“紧张吗？”
林木润犹豫地开口，“……有一点。”
“没关系，你跑得不慢。”司彬抬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肩膀，道：“交给我就好。”
“嗯。”林木润看着司彬深色的眼眸，点头道：“我尽量跑快些，这样你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听到这句话后，司彬忍不住扬起嘴角，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飞快地低下头，蹭了蹭林木润的额头。
十点十分，4×100米男子接力跑的项目开始组织签到。
看台上挤满了人，余倩怡和李梦莱占了个好位置，见到司彬和林木润后，两个小姑娘笑着向他们招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