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外婆都是大学老师,从小到大唯成绩论,所以你妈妈一直是他们的骄傲,每次过年,她都有两套新裙子。”林舅舅看着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笑着说:“那时候我还小,和你外婆抗议,凭什么妹妹能有两套新衣服,而我只有一套,你知道外婆外公怎么说的么?”
林木润点点头:“知道。”
这些话林舅舅已经说过很多遍,但林木润并不感到厌烦,除了林舅舅,再没有人向他提及母亲的少女时代。就连父亲的日记里,也只有两人大学时期相识、相恋的回忆。
“他们说,只有一直保持第一名的孩子,才能得到最好的新年礼物。”林木润回答。
“对,就因为‘第一名’这份特殊的荣誉,她努力了十八年,在上大学前,她每天除了做家务事外,便窝在房间里学习,没有好朋友,也没有兴趣爱好。”林舅舅的神色有些落寞:“舅舅不希望你和她一样,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调皮捣蛋些、叛逆些,都很正常,觉得累的时候可以适当放松,我知道高中压力大,成绩排名都很关键,但不用把弦崩得这么紧。”
“如果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你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舅妈说,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如果觉得不方便和大人说,你还可以和青青讲,她鬼点子多。”
“好的舅舅。”林木润点头,真诚说道:“谢谢你。”
“傻孩子。”林舅舅站起身揉了揉林木润的头发,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
“对了,刚才老袁给我来了电话,他说你现在开学了,要是忙不过来,就先不用去琴行了。”林舅舅说:“润润,你等会抽空回复他吧,舅舅先去改作业了。”
“好。”林木润回答。
☆、五
难得不用上早自习,林青青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小姑娘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林木润正在玄关处穿鞋。
“哥,你要出门吗?”林青青揉着眼睛问。
“嗯,去一趟琴行。”林木润回答。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林青青向他挥手:“拜拜。”
“晚上见。”林木润背着小提琴出了门。
天气炎热,林木润刚走到车站,鬓边就出了一层薄汗,他查询了一下公交车的预计到站时间,就打开APP开始刷题。
昨天晚上,林木润给星月琴行的老板回了电话。
星月琴行在一中附近的街道上,老板姓袁,是林舅舅的高中同学。
今年七月份,琴行聘请的其中一位小提琴老师因家中有事离职了。老师辞职不要紧,要紧的是报了名的学员没人教了。袁老板急得焦头烂额,碰巧听到林青青说自家表哥的小提琴拉得极好,便想办法联系上了林木润,请他做了暑期兼职老师。
一转眼就开学了,可袁老板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小提琴老师,他知道高中课业紧张,不便开口留人,便给林舅舅打了电话。
林木润知道袁老板是林舅舅多年好友,思量片刻后,他还是决定留下来继续兼职,直到袁老板找到合适的人选。
十五分钟后,公交车晃晃悠悠到了站,林木润点开二维码上了车。
公交车的空调开得很足,因是周末,车上已经没了座位。拥挤的车厢让人感到烦闷,不时还传来幼儿的啼哭声,吵得几个乘客皱起了眉头。
林木润找了个地方站好,便点开题库继续做题。
一双小手拽上了他的体恤下摆,他低头一看,对上了幼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拽住他的孩子倒是一点不怕生,见他看过来,便开心得“咯咯”直笑。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的母亲原本在闭目养神,被吵醒后忙抓住孩子作乱的小手。
“快给哥哥道歉!”她低头对孩子说。
孩子放开林木润的衣服,扭头钻进母亲怀里。
“对不起啊小弟弟,小孩子不懂事。”年轻的母亲小声对林木润道歉。
她看起来很是疲惫,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带着很严重的黑眼圈。
“没关系。”林木润微笑着回答。
半小时过后,公交车到站,林木润随着人流下了车,穿过一条街,推开了星月琴行的玻璃门。
“小林老师来啦?”前台小姑娘探出头:“离上课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林老师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林木润点头,放下琴去接水,不料却在待客厅发现了熟人。
“彬哥”今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过长的发尾用皮筋扎了起来,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唇角轻抿,乍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幅不太好说话的模样。
听到动静,他抬头向林木润这边看了一眼。
这人的五官拆开来看处处优越,合在一起却硬生生搭配出了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但他的一双眼眸生得实在太好看,安静地看着某个人时,眸中闪过的光如同春鲤长尾扫过水面时泛起的粼粼水波,竟显得澄澈而又深情。
“你好。”林木润主动向他打招呼。
“你好。”坐在沙发上的“彬哥”礼貌应了一声后便收回目光。
林木润拿着水杯走上二楼,在教室里等待了近四十分钟,第一个学生才气喘吁吁地敲响了门。
“对不起老师!我午睡起迟了。”
学生家长也不住地向林木润道歉,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孩子认真练习。
“先擦擦汗吧。”林木润将纸巾递给小女孩。
女孩点点头,忙胡乱擦了擦汗。
“先拉上次教你的练习曲。”林木润翻开琴谱架在琴架上。
“好的!”小姑娘慌忙点头。
听到隐约传来的小提琴声后,楼下的司彬抬起头问前台:“小提琴课程怎么卖?”
“啊?”前台小姑娘正在联系学生家长,怔愣片刻后马上翻出价目表说道:“一般来说是25课时6999元,但如果学生要求高质量课程的话还有一对一VIP定制班。”
司彬点头。
小姑娘悄悄观察他的表情,笑着试探道:“帅哥要报班吗?高老师在咱们这里工作,老板说可以给教师亲友内部优惠价。”
前台小姑娘口中的“高老师”是司彬的众多发小之一。
“VIP定制班可以指定老师吗?”司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可以呀,我们琴行的全职老师任你挑选。”小姑娘找出宣传单递给他。
“老板找的小提琴老师都是有教学经验的名师,绝对包教包会!”
司彬接过传单快速扫了一眼:“只有全职老师接VIP学生么?”
小姑娘点头:“对的,只有全职老师能接一对一VIP课程”
正巧有学生上完了吉他课,高远送走学生后,便拎着水杯晃到休息区接水。
“你们聊什么呢?传单都发上了?”他眼尖,老远就看到了司彬手中的宣传单。
“高老师你来得正好!你朋友想报小提琴VIP班,正在选老师呢。”小姑娘笑着回答。
“哟嚯?”高远走过去拍了拍司彬的肩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当年让你跟我学吉他,你还嫌太吵,今天居然主动报班了?”
“小提琴不吵。”司彬回答。
“谁说的!谁说的!”高远不服气地说道:“我和你说啊!小提琴可难学了,初学者一拉,那绝对是锯木头的声音,我怕你还没认完琴谱就受不了跑路了!”
司彬瞥了他一眼:“哦。”
高远点头正色道:“真的!我没骗你。”
“你要是真想学乐器就来跟我学吉他呗,内部价享受VIP待遇!我知道你不差钱!但能省一点是一点,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
他说了一堆,却不见司彬有所反应。
“我卖了这么多安利,你就不心动吗?”他问。
“下次吧。”司彬放下手中的传单。
高远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示意一旁站着的小姑娘先去工作。
“你老实和我说,为什么突然想学小提琴了?”高远压低声音问:“之前让你和我一起来琴行,大少爷你还老大不乐意,现在每周末居然主动往这里跑?”
司彬没有回话。
“是不是看上哪个学生了?还是老师?”高远小声猜测道:“也不对啊,全职小提琴老师年纪最小的也都三十二周岁了,他们的学生大多是十四岁以下的小孩子。”
高远“嘶”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分析道:“还是想学个乐器追你们学校的女生?”
司彬挑眉:“想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小提琴了?”
此时林木润带着学生走下楼梯,司彬远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说:“没什么,随口一问,现在突然不想学了。”
高远一脸“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的表情,上蹿下跳地想从司彬嘴里撬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司彬拿起书,任他怎么猜测都不再理会。
傍晚六点整,林木润送走了最后一位学生。他背着小提琴走下楼梯时,发现“彬哥”还在沙发上看书。
他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骨节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时,安静得与门外嘈杂的雨声格格不入。
“林老师,外面下雨啦。”前台小姑娘问:“你带伞了没有?”
林木润摇头。
街道已经被淋湿了,雨水落在路人的伞面上,溅起白茫茫一片水雾。
林木润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停。
“哎呀!这可怎么办?”小姑娘犯了嘀咕:“我也只有一把伞。”
“没关系,雨不算大。”林木润取下琴递给她:“我今天能把琴存放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小姑娘点头接过琴:“你要淋着雨回去吗?要不让家人来接你吧?淋雨感冒了就不好了。”
“没事。”林木润说:“我走了,明天见。”
“啊……那明天见。”小姑娘向他挥了挥手,继续自己的工作。
林木润走到玻璃门边抬手拉开门,一阵热浪就裹挟着雨水的潮湿气温扑面而来,他刚要离开,一把蓝色格纹的折叠伞忽然出现在眼前。
“带上吧。”
他听到了“彬哥”的声音。
林木润没接伞:“那你呢?”
“我朋友开了车来。”司彬说道:“我一会儿坐他的车回去。”
他将伞放在林木润手中。
“你朋友在琴行工作吗?”林木润问。
“嗯。”司彬应了一声:“拿着吧。”
林木润接过伞:“谢谢,我明天还你。”
“不了,我明天有点事,不来琴行。我刚才看了天气预报,明天还有阵雨,你先不用急着还伞。”司彬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说道:“我记得你是一中的学生。”
“是的。”林木润点头。
“那你周一再还我吧,我叫司彬,高二文科一班。”
☆、六
周日晚自习前,入学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已经出来了,几个想提前查看分数的学生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
司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刷题,才刚开学一周,他的文综练习卷就已经做了三分之二。
“彬哥!”余文博拿着成绩单蹭到司彬座位旁:“总排名已经出来了。”
司彬摘下耳机,抬头问道:“你怎么把成绩单拿出来了?”
“老师本来是要给班长的,但他请假了,我就代劳拿来了。”余文博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张成绩单放到司彬眼前。
“彬哥你牛逼啊!理转文,综合成绩年级第二,班级第一!”余文博的话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
“文博成绩单借我看一看!”副班长探过身来。
“第一名是谁啊?”旁边的同学围了上来。
“我看看啊……”副班长接过成绩单:“是个没听说过的人,叫林木润。”
“林木润?”司彬一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啊,年级第一和文综第一都是他。”副班长看到自己的排名后,将成绩单递给了旁边的同学。
“这个林木润是哪个班的?我在一中两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人。”余文博仗着个头高,伸长脖子看向已经被传远的成绩单。
“是二班的。”副班长回忆道:“听二班的李茜说,他们班新来了个转校生。”
“哟,这名字取得……”余文博挠挠脑袋:“他五行缺木?”
副班长笑着说:“‘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我倒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你倒是会夸人,就是不知道人长什么样,什么珠啊,玉啊,别是个戴着啤酒瓶底眼镜的书呆子。”预备铃响了,余文博忙上前去要回成绩单:“先别传了,快放讲桌上去。”
司彬若有所思地转着碳素笔,片刻后起身离开教室。
找回成绩单的余文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转头问一旁的副班长:“彬哥这是要去哪里?厕所不在那个方向吧。”
副班长看了看,摇头表示:“我怎么知道。”
一班隔壁就是二班教室,司彬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向教室内望去。
预备铃已经响了,二班的大部分学生都坐在位置上自习,他的目光划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留在了靠窗最后一排的男生身上。
他没穿校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架眼镜,左手不停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干净的指甲在教室冷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健康的光泽。
“司彬?”拿着成绩单和试卷的李老师看到了站在二班教室外的司彬。
“预备铃都响了,你怎么还没回教室?”李老师问。
“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司彬笑了笑,转身回到一班教室。
靠窗的同学听到了动静,纷纷抬起头向窗外望去。
“是一班的司彬。”李茜低声问周轩:“他到我们教室外干嘛?”
周轩依旧是一副没睡醒似的样子,头也没抬地算着地理题:“不知道,估计找人吧。”
坐在最后的林木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抬头看向窗外,然而司彬已经离开了。
李老师推门走进教室,一边教育学生不要把空调温度开太低,一边将试卷递给数学课代表。
“这次考试,我们班只有三名同学进入年级前十。”李老师拿起手里的成绩单,严肃道:“分班考试时,年级前十我们还能占一半。只是一个暑假而已,就退步了这么多,是不是心放野了,收不回来了?”
二班的同学们个个垂着头,生怕被班主任抓典型。
“这次的试题考察的大部分是基础知识,我们班的文综平均分居然还下降了!”李老师走下讲台,站在第一排学生面前,板着脸道:“你们自己好好反思吧,我念一下年级前十的名字,班级排名你们自己传阅。”她将一张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学生。
“第一名,林木润……”
新同学空降第一,半个班的同学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角落里的男生,而林木润只是在被念到名字时面无表情地抬了下头,面上不见任何获得年级第一的喜悦和兴奋,仿佛早已习惯一般。
与二班仅一墙之隔的一班老师也在念排名,司彬在听到年级第一的名字后,低头看向了语文书。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这是副班长对“木润”两字的解读。
“林木润……”司彬用笔尖点了点试卷,悄声念道。
“怎么了?”余文博听到他喃喃自语,便悄悄转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点事。”司彬一边转着笔一边低头看题,其实心早就飞出了教室。
街头解围并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琴行偶遇也不是巧合,说到底,司彬并不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只是因为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是林木润。
第一次遇到林木润,是高一结束时的那个暑假。
七月份的江南白日里气温直彪到了三十八摄氏度,司彬被过分热情的高远连环夺命call了三天,终于黑着脸迈入了星月琴行的大门。
高远是个泯然大众却又非常容易被人记住的名字,司彬的众多朋友中,也只有这位敢在被拉黑三次后,依然锲而不舍地换电话号码骚扰司少爷。高远学习普通,长相普通,但家里有矿,人缘又好,吉他弹得不错,被人夸得多了,刚上大学的高远也飘了,一拍脑袋,就想到亲戚家的琴行帮个忙。
琴行那段时间正是招生旺季,高远搬着他的吉他往门口一坐,人来疯似的弹了起来,美其名曰吸引生源。
都说会乐器的男生能吸引小姑娘的注意,高远在琴行门口孔雀开屏了几天,果然给老板招到了不少学生。
这厮捞到了人生中第一笔提成费,乐颠颠地打了电话,想让司彬跟着他学两手,司彬在挂断N次无果后,还是木着脸来了。
但他到的不巧,高远正在给学生上课。
前台兼职的姐姐听说他是高老师的朋友,便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司彬接过水问道:“他大概几点下课?”
“一节课四十分钟呢,现在才刚过去了二十分钟。”姐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建议道:“你可以在沙发上坐着等等,或者想四处转转也行。”
司彬点头,抬着一次性水杯上了楼。
琴行总共有三层,第一层虽然关着门,但依然能够听到初学者断断续续的演奏声,各种乐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有些头疼。
傻逼。
这是司彬对高远的评价。
选的琴行也够傻逼。
司彬喝了一口凉水,面无表情地腹诽着。
二楼一半是汇报演出室,一半是小提琴、大提琴教室,这个时间似乎没有人来学琴,整个走廊安静极了。
通往三楼的楼梯被一道门锁了起来,司彬晃到门边看了看,便打算下楼。
这时,汇报演出室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
——是巴赫的曲子《G弦上的咏叹调》。
司彬顺着琴声来到了汇报演出室外,发现门是半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借着落地玻璃窗外透进的阳光,他看到了演奏者的模样。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他的皮肤很白,沐浴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少年微侧着身,修长的手指按着琴弦,浅色的眼眸荫蔽在长而密的睫毛之下,远远望去,仿佛盛了细碎斑驳的琥珀光。
司彬的脑海中山呼海啸般的涌进了一系列的形容词句,最终定格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我是否可以把你比喻成夏天?虽然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
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少年停止了演奏,他放下琴,抬起茶色的眼眸看向司彬,他的眼尾很长,如同一笔落在宣纸上的水墨桃花。
“不好意思。”司彬捏着一次性水杯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曲起。
他傻愣地站在原地,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我走错房间了。”
司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琴行的,但据高远回忆,那天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吃饭是加糖还是加盐也没分清。
司彬是个早熟的人,隐约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后倒是没有多做纠结,而是早早向母亲坦白。
司彬的母亲留洋多年,早对同性恋这事见怪不怪,在接到儿子的电话后,她先是陷入沉默,没多久后就释怀了,偶尔还会询问儿子是否有了喜欢的人。
每次司彬的回答都是“没有。”但这天晚上的一通电话,司彬母亲还是察觉到了儿子的犹豫。
“有。”沉默片刻后,司彬还是选择了说实话,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一句:“他小提琴拉得很好听。”
从那以后,司彬每天都去琴行后的咖啡店报道,坐在咖啡店二楼,他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琴行的汇报演出室。
他借着做暑假作业的名义,在咖啡店要了一个小包间,就为了远远看一眼拉小提琴的少年。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问少年的名字,但每次这个念头涌上心间时,他都会匆匆忙忙将它按下。
想什么呢?
司彬自嘲道,他长得这么好看,琴拉得又好,一定是老师和父母的心头肉,我又何必为了这点私心去扰乱别人的生活?
就在假期结束前两周,少年从汇报演出室消失了。
司彬慌了,不时找各种借口到琴行晃悠,却再也没等到他出现。
“你们这是不是有个拉小提琴的学生啊?”少年消失了一个星期后,司彬还是忍不住问高远。
“我们这学小提琴的人还挺多。”高远摸了摸脑袋,疑惑道:“你指的是谁?”
“就是那个每天下午都会去汇报演出室的男生。”他说完,又心虚似的补充道:“我为了做作业,在对面咖啡店包了个小包间,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他,都看习惯了,这几天却不见人,就顺便问问。”
“哦?你说小林啊?他不是咱们这的学生,是老板朋友家的孩子,过来帮忙带学生的。”高远也没多想,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司彬:“他不是本地人,应该是回去上学了。”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司彬勉强道:“哦。”
“怎么了?你想和他学琴?”高远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没有。”
高远笑着夸他有自知之明:“小林老师可厉害了,你别给人家招牌砸了。”
“哦。”司彬双手放进裤兜,远远看向天边的夕阳,只觉得这个暑假过得实在太快。
开学前,司彬转到了文科班,忙碌的学业分散了他不少精力,那位姓林的不知名少年似乎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在那个带着蝉鸣的夏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在司彬自己都认为这段暗恋无疾而终时,他再次遇到了那位小林老师。
那是开学前的一个雨夜,小林老师戴着眼镜,顶着一件职中校服出现在了司彬的视线里。
于是他想都没想,就上前阻止了一场霸凌。
“谢谢你解围。”
这是小林老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真的没记住我。”
司彬感到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自作多情。
他走神得太厉害,连老师叫他的名字也没留意到。
“想什么呢?”走到他身边的老师笑着问道。对于好学生,老师总是格外宽容,但不代表可以容忍他们在课堂上无休止地走神。
“站起来清醒清醒。”老师敲了敲他的课桌说。
“啊?哦……”
司彬顶着全班二十九人的目光,耳根泛红地拿起试卷和笔,站到了教室后面。
☆、七
七、
下课铃响了,试卷错题却还未评讲完,一班老师抬头看了看时间,决定把剩下的题留到明早的课堂上。
司彬放下试卷和笔,前脚跟着老师的后脚出了教室。
“彬哥今天走得这么早?”余文博转头问副班长:“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副班长一抬眉毛,向余文博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神秘道:“找年级第一去了。”
“为什么?他们认识?”余文博摸不着头脑。
副班长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这个我可不知道,但刚上课的时候,我听到司彬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应该是对空降第一的转校生比较好奇?”
司彬走到二班教室门口时,二班的学生正在换座位。
一中的每个班级一周换一次座位,组与组之间互换,组内再进行轮换。
林木润整个组被换到了靠近讲台的位置,他也从最后一排换到了第一排。
司彬探头看了看,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就被路过的政治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司彬又来了。”坐在林木润身后的余倩怡边收拾书包,边悄悄对班长黄皓说。
“他来找谁啊?”黄皓抬头看了一眼。
“他是不是来找你的啊新同学?”余倩怡笑嘻嘻地问正在整理书本和练习的林木润。
“司彬以前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这次却被你压了一头。”余倩怡推测道。
林木润抬头看向门外,只见走廊上人来人往,却不见司彬的影子。
政治老师从抽屉里找出一份资料递给司彬,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我之前整理的知识点,本来应该在期中复习阶段拿出来的,但看你自学得不错,就提前给你一份。”
司彬接过资料道谢。
“怎么样?转到文科班还习惯吧?”政治老师从文综卷里找出了司彬的试卷。
“还行,但时间紧张,有的知识点还没记住。”司彬答道
“第一次文综考试就能得到这个分数,已经相当不错了。”政治老师用红笔点了点他的错题。
“你暑假没赶上补习班,辩证法这一部分理解起来确实有难度,你先看看这些资料,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就多问问。”政治老师将试卷递给他。
“历史老师建议你理一理时间轴和重大历史事件的意义,地理老师觉得你掌握得已经差不多了。”政治老师笑道:“今天就先回去改错吧,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明天就带着问题仔细听讲。”
司彬点头应了。
“你文综起步比其他同学晚,但进步却很快,并且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政治老师和蔼道:“要加油啊。”
又聊了十来分钟后,司彬才从教师办公室出来,路过二班时,他发现林木润的座位已经空了。
坐在门边的男生恰好是熟人,司彬便走进二班教室,伸手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申浩问你个事。”
二班体育委员抬起头看到司彬,茫然道:“什么事?”
“你知道林木润去哪里了么?”司彬问。
“啊……”申浩想了想,回答道:“他刚出去了,但书包还没收拾,应该还没回家。”
司彬看了一眼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课桌,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司彬一走,一直暗中观察的数学课代表这才大胆抬起头来。
“他找林木润?”数学课代表拍了拍申浩问道。
“对啊,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申浩耸肩。
教室里还剩三分之一的同学,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都纷纷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
回想起司彬方才在门外晃悠了两三次,申浩不解道:“他找林木润干嘛?”
“那还用说,肯定是想看看第一名长什么样呗。”余倩怡小声推测说。
有女生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梦莱的。”
被点名的李梦莱抬头,轻声细语道:“可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追过他,但人家从来没答应过,你就别戳我伤疤了。”
此时被同学们议论纷纷的林木润在楼下花坛处打了个喷嚏,他缓了缓,抬手为躲在花丛里的小白猫顺毛。
“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小猫哼哼唧唧地将脑袋放在他的手心里撒娇。
靠在走廊上等人回来的的司彬一低头,就看到了路灯下的少年与猫。距离虽有些远,但司彬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发丝上的光晕。
晚自习后的校园还带着喧嚣,走廊上人来人往,似是心有所感一般,林木润抬起头,远远地对上了司彬的目光。
他向司彬挥挥手,低头对小猫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小白猫极通人性,舔了舔他的指尖后,便一溜烟钻进了花丛里。
“在喂猫?”
等林木润出现在楼梯转角时,司彬便开口问道。
“嗯,应该是被人遗弃的小猫,还不能适应没有主人的日子。”林木润解释道。
“不打算收养它?”
林木润摇头:“不方便。”
寄住在林舅舅家已经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了。
司彬点头,只当是家长不喜欢宠物猫狗。
“我可以收养它。”司彬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林木润一愣:“会不会太麻烦了?”
“让它在野外待着也不是办法,被遗弃的小猫很难健康长大。”司彬解释道:“我家还有一只猫,正好可以让它们做个伴。”
林木润没有马上答应。
司彬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便又说道:“要是不放心的话,你随时可以去看它。”
林木润这才想起司彬家就在一中附近的景山花园。
“能找到新主人对它来说是件好事。”林木润思索片刻后说:“它很好养活,给什么都吃。”
“那就好。”司彬笑道:“我家的那只猫也是捡来的,一点不娇气,脾气很好,胃口也好。”
说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今晚可能会下雨,还是尽快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检查吧。”
“好。”林木润点头:“我去拿书包。”
于是,当林木润推开教室门时,空调冷气和同学们的目光同时扑到了他的身上。
林木润:“?”
他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和司彬的折叠伞,在同学们诡异的注视下离开了教室。
“我好像又看到了司彬?”坐在窗边的同学探头探脑道。
“你没看错,林木润和司彬一起离开了。”
“嚯……”申浩摸了摸下巴:“这天又没下雨,林木润带伞干嘛?不会真要和司彬到校门外掰头吧?”
“司彬怎么可能为了排名揍人?”周轩抬头反驳。
“我觉得他们不像是要打架,更像是要一起回家。”余倩怡观察片刻后说道:“看起来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众人:“噫!!!”
花坛里的小猫咪再次被林木润唤了出来。
看到生人时,它有些害怕,窝在林木润肩头不停地瞅着司彬。
“它叫什么名字?”司彬问。
林木润愣道:“没名字……”
“那你平时怎么叫它的?”司彬笑着问。
“就……猫猫?”
少年的嗓音温柔呼唤小猫时带着些许别扭,看到司彬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林木润感到有些尴尬。
“去宠物医院吧。”他边说边抱着小猫往校门口走去。
“好。”司彬跟上去建议道:“或许你现在可以给它取个名字了。”
林木润看了看小猫水汪汪的蓝眼睛,思索道:“小蓝?还是小白?”
小猫轻哼了几声,不安地回头看着熟悉的环境渐渐远离,紧张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它怎么了?”林木润问。
“应该是害怕。”司彬解释:“猫在离开熟悉的地方时会感到不安。”他向林木润伸手道:“我来吧。”
林木润犹豫片刻,将小猫交到司彬手中。
“没事没事。”司彬将小白猫护在怀里,低声安慰道:“我们带你回家。”
转角就是一家宠物店,小猫几次想逃跑,都被司彬轻声劝住了。
直到将它交给医生时,它还在不停地发抖。
“接下来小白要做个基础检查。”司彬和医生商量片刻后转头对林木润说:“可能会花些时间,你可以先回去。”
林木润摇头:“我等等吧。”
“嗯。”司彬拿出手机:“不如加个微信吧,今后方便联系。”
“好。”林木润打开了扫码界面。
司彬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窝在沙发上睡觉的白手套橘猫,拍摄这张照片的时间应该是下午,阳光和猫身下的沙发都带着暖意。
“这是你的猫吗?”林木润点开照片问。
“嗯。”司彬回答:“它叫大白,以后就是小白的哥哥了。”
☆、八
晚上十一点,林木润放下笔,摘掉眼镜起身走进卫生间。
室友困得脑袋直点,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后,忙揉了揉眼睛问道:“已经十一点了吗?”
“嗯。”林木润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擦了一把脸后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室友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本,“那我先睡了,你接着看吧。”
“好。”林木润从书包里取出练习卷,拧开了台灯。
“晚安学霸。”熄灯号响起,室友甩掉拖鞋爬上了床。
“晚安。”
顶灯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了充电小台灯的灯光。
林木润坐在桌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暖色的灯光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将蝶翼一般的睫毛镀上了暖色,他抬起眼,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同金色琉璃般干净又带着疏离。
头顶上传来了轻微的鼾声,那是室友睡着了的标志。
林木润打开笔盖,轻声翻开了练习册。
安顿好小白后,司彬这才抽出时间修改试卷错题。
睡醒了一觉的大白从沙发上探出脑袋来,伸了个懒腰后迈着猫步悄悄走进二楼的书房。
司彬抬头看了它一眼,顺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大白熟门熟路地跳上书桌蹭着司彬的胳膊。
“别闹。”司彬挠了挠它的脑袋,从书包里取出错题集开始整理例题。
当林木润套上笔盖时,时间已经指向了深夜一点,走廊上静悄悄的,阳台外传来了阵阵虫鸣。林木润关上台灯,活动了下手指,起身走向阳台。
透过玻璃窗和玻璃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夜里的星空和整个空旷而寂静的校园。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篮球场在黑暗中沉睡,远处是教学楼高大的阴影,操场外的人行道上亮着路灯,偶尔有巡逻的保安经过,手电筒的茕茕灯光便跟着一闪而过。
林木润坐在玻璃门边,安静地看着黑暗中的校园,耳边室友的鼾声一直未停,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困意的驱使下睡去。
这天夜里,林木润做了个久违的美梦,梦里的他回到父亲去世前的日子。穿着白色衬衫的林父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眼镜,镜片后的浅色眸子看起来温和而又平静。
林父捧着一本诗集,温柔地为年幼的林木润念着诗。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这首《致橡树》是林父哄孩子睡觉时最喜欢念的诗,他见证了林父林母的爱情,也陪伴了林木润大半的童年时光。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念到此处处,林父止住了声音。
林木润抬头,不解地看向他:“爸爸?”
“我该走了。”林父合上诗集,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你要去哪里?”林木润着急地拉住了林父的衣摆。
“去找你的母亲。”林父说着打开了大门。
“那我呢?”
衬衫下摆从林木润的指尖无声地滑落。
“有人来接你了。”话音刚落,一只蓝眼小白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它甩了甩尾巴,绕着林木润“喵喵”叫着转了一圈。
“去吧。”林父站在门口,对林木润说道。
小白猫轻快地跑出了门,见林木润没跟上来,便回头叫了几声。
林木润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林父。
“去吧。”他微笑着对儿子说道:“我和你母亲会一直在你身后。”
在白猫的催促声中,林木润跨出了房门,他边跑边回头,原本的楼道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再也看不清父亲的笑容。
白猫带着他跑下楼,灵活地跳入了穿着夹克的男人怀中。
林木润跟了上去,却未能看清男人的脸。
闹钟响了,林木润瞬间被从梦境的深层拉了回来,他眯着眼睛,摸索着关掉闹钟,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
室友程松哼唧了几声,赖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早。”
手机屏亮了起来,两条来自司彬的消息闯入了林木润的视线。
林木润坐起身,迷迷糊糊解了屏锁,点开了微信。
除了早安问候,司彬还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白猫趴在窝里睡得正香,阳光将它的白毛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金色。
林木润当机了几分钟的大脑这才运转起来。
就在昨天,这只流浪了快一个星期的小白猫终于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家。它的猫窝看起来很舒适,白色的软毛也被新主人打理得干干净净。
“早上好。”林木润保存了小猫的照片,起身更衣洗漱。
刚一走进教室,林木润便察觉到了班级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从进门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在打量自己。
坐在门边的申浩见人到了,便凑上前问道:“昨天司彬是和你一起走的吧?”
林木润想了想,点头回答:“是。”
申浩一扬眉毛,小声问:“那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
林木润将下晚自习后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摇头道:“没有。”
不光没有,司彬看起来好像心情还不错,毕竟小白确实是只让人喜欢的猫。
“真没有?”申浩一愣,觉得林木润的反应似乎和大家的推理出现了偏差:“他有没有和你提成绩的事了?毕竟他以前一直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