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应该是在忙,直到第一节晚自习时,才通过了林木润的好友请求。.6
林爷爷笑着道了谢,接过了司彬手中的茶叶。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午间新闻,林爷爷招呼两人坐下后,又烧了开水,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给林木润和司彬各自倒了一杯热茶。
林木润喝了两口茶水,便靠在干净柔软的沙发靠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司彬和爷爷聊天,不知不觉中竟陷入了浅眠。
“润润怎么睡着了?”
睡梦中,林木润听到爷爷小声问司彬:“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他刚进律所实习,跟着老师接案子,最近一直在加班。”司彬刚说完,林木润就察觉到了一块柔软的毯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当律师是挺辛苦的。”爷爷喝了口茶,问道:“你呢?最近公司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都挺好,但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似乎是怕吵到林木润睡觉,司彬回答的声音很轻。
“那就好啊。”林爷爷放下茶杯,缓缓道:“你和润润还年轻,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无论将来遇到了什么困难,都要记得相互关心、相互理解,我的时间到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润润考起理想的大学……”
朦胧间,林木润察觉到了爷爷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老人的手心有些干燥,中指上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茧,林木润的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爷爷袖口上的皂荚味。
熟悉的气息让林木润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这孩子,睡着了怎么也哭了呢?”察觉到爷爷抽走了手,林木润便睁开了眼睛,想要再看一看爷爷的脸。
这时,林木润的小腿不受控制地踹了踹被子,这一动作将他从梦中梦拉回了现实。
林木润起身,在床上静坐了片刻,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此起彼伏的蝉鸣。他抬起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发现自己竟在睡梦中流下了眼泪。
他呆坐在床上,细细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断了林木润的思绪,他拿过床头的手机,发现是司彬打来的电话。
林木润接通了电话,“喂?”
“喂,润润。”那头的司彬笑着向他道了早安。
“早安。”林木润也说道。
“润润,你是不是感冒了?”司彬听出了林木润说话时带着的鼻音。
“没有。”林木润这才察觉到有些冷,他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拢了拢被子,将自己裹在里面,想了想,才对司彬道:“我梦到了爷爷。”
接着,他将整个梦境向司彬复述了一遍。
司彬耐心地听完了,片刻后才开口道:“梦到了爷爷不应该是件很开心的事吗?”
“唔……”林木润向被子里缩了缩,思索片刻后,道:“是应该开心,如果爷爷还在,我梦里的场景说不定真的可以实现。”
“爷爷肯定是希望你能过得好。”司彬安慰道。
“嗯……”林木润点头。
“润润笑一笑吧,如果想爷爷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家去。”司彬道。
“暂时不想回去了……”林木润闷声道:“没关系,我缓一缓就好了。”
“那润润要起床了吗?”司彬问。
“差不多该起了。”林木润一边说着有,一边掀开了被子。
司彬轻笑一声,道:“润润,你往楼下看一看。”
林木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匆忙穿上毛绒拖鞋,来不及披上羽绒服,就跑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室外气温很低,林木润房间的窗户玻璃上凝聚了一层白色的雾气,他抬手,快速擦去了那些冰凉的水汽,向楼下望去。
只见司彬举着手机,站在单元楼下。
司彬抬头,对上了林木润惊讶的表情,便笑了笑,说道:“润润快去洗漱吧,我等你一起吃早餐。”
司彬低磁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细微的失真感,林木润怔愣片刻,收回了放在窗户玻璃上的手指,他看着司彬,嘴角轻微扬起。
“好,我马上来。”他道。
元旦三天假期过后,大家返回了学校。
放假前,一中进行了本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收假回来后的那个晚自习,成绩单便传到了各班。
“咦?周轩居然真的冲进年级前三了,但这次的第一名怎么不是林木润?”余倩怡惊讶道。
“让我看看!”李茜忙接拿过她手中的成绩单,仔细看了后道:“呀!林木润只比司彬低两分,太可惜了。”
二班不少学生都习惯了林木润稳坐第一的日子,听到排名后很是惊讶。
相比其他为两分差距惋惜的同学,林木润倒是显得十分淡然,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被司彬反超。
林木润拿出手机,便看到了司彬先一步发来的微信。
司彬:“润润,我赢了。”
林木润这才想起司彬先前说过的赌约。
他笑着回复道:“嗯,我看到了,需要什么奖励吗?”
司彬的“正在输入”状态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是删删改改,一直未定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回复道:“还没想好,我可以先欠着吗?”
“好。”林木润回复道。
接下来的晚自习,照例是评讲例题、考点分析。
李老师对这次的月考成绩还算满意,晚自习下课前,她再次强调了“市三好”的重要性,对林木润和周轩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接下来,一中的学生们再次投入了紧张的学习生活中。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因为今年过年时间较早,所以期末考试的时间便定在了一月二十号,不少学生一边努力吸收高二下学期的新知识,一边利用课间时间,在走廊上哆哆嗦嗦地背诵着期末联考的知识点。
林木润和司彬在下晚自习后,照常相约到图书馆自习。
时间便在紧张又忙碌的气氛中溜走,期末考前一日,H市下了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
不少学生兴奋地挤在走廊上,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一时间,林木润的朋友圈里瞬间被雪夜图刷屏,就连司彬也上传了两张照片。林木润笑了笑,给司彬的朋友圈点了赞。
划动手机屏幕时,林木润才注意到吴楚楚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吴楚楚穿着洁白的连衣裙,挽着贝凡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看起来他们应该是复婚了。
自从那日见到贝凡后,林木润便再也没联系上吴楚楚。司彬本想私下与吴楚楚聊一聊贝凡和沈行知的事,但得不到吴楚楚的回应后,便也作罢。
林木润看着吴楚楚灿烂的笑脸,又想起贝凡和沈行知的那段过往,一时无法判断她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第二日考试时,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坛里的灌木上也覆盖着一层蓬松的积雪。
这次期末依然是三校联考,经历了上次的表白墙风波,监考老师巡考时异常严格,不停地在考场里走动。
两场考试的题目都不算太难,林木润提前交卷后,便和司彬一起去了食堂。
吃完晚饭,两人照常去图书馆自习。
化雪的天气是最冷的,走在路上,林木润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司彬不忍心,便拉着他出了一趟校门,去药店里买了一次性口罩。
刚戴上口罩,林木润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他从校服外套里拿出手机,用冻僵了的拇指滑向接听键。
“喂?”
刚一接通,电话里就传来了林清清的哭声。
林木润一愣,忙问道:“怎么了清清?”
林清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到了吴逸辰与她分手了的事。
林木润微皱起眉,思索片刻后,道:“清清你先别急,我来找你,你现在在哪里?”
“在……在购物中心。”林清清哽咽道。
林木润安慰了她几句,便与司彬匆匆跑向了地铁站。
一路上,林木润的手紧紧握着手机,生怕林清清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司彬察觉到了林木润的不安,便揽住林木润的肩,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拿过了他的手机。
司彬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林木润掌心被手机压出的红痕,安慰道:“别急润润,很快就到了,出了地铁站我们就给她打电话。”
最终,两人在商场五楼的安全通道内找到了蜷缩在楼梯口的林清清。
见到了林木润,林清清哭着扑到了他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明了吴逸辰坚决要分手的原因。
——吴逸辰在躲司彬。
无意中撞破了司彬和林木润的关系后,吴逸辰怀着好奇又微妙的心理,向司彬的初中同学打听了一些关于司彬性取向的事,不想却被传了出去,流言几次辗转,竟到了司彬的耳朵里。
收到司彬的微信后,吴逸辰自觉没有做错什么,却又害怕事情闹大,司彬会找自己算账,想到了林木润和林清清的关系,他便一咬牙,向林清清提了分手。
躺枪的林清清怎么也没先到,小男友竟是为了这事要和自己分开,她百般哀求,却只能换来吴逸辰坚决的答复。
“清清,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
林清清的脚边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她怎么也没想到,期末考试时,两人忙里偷闲的这一次小聚会,竟成了分手饭。
这太突然了,林清清一时无法接受,抱着林木润哭了半晌,在林木润的不断安慰下,才暂时止住了眼泪。
待林清清完全稳定住了情绪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林清清看到司彬便想起了吴逸辰,于是,她拉着林木润走出了安全通道,把司彬甩在了身后。
林木润被林清清拉着下了电梯,不时回头留意司彬有没有跟上。
司彬为了照顾林清清的情绪,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兄妹两人身后,见林木润看过来,便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没关系。
林木润读出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尴尬在走出商场后就被一起车祸打破了。
不远处的马路边上,聚集了不少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路面上沾染了不少鲜血。
林清清看着一地的血迹,吓得拽紧了林木润的手,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出车祸了吗?”
林木润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好可怜呐。”有路过的年轻女人向同伴感叹道:“听说是带孩子出门吃饭,结果遇到了男小三。”
“男小三?”她的同伴惊讶道:“可是被撞的不是个女生吗?”
“对啊,她丈夫找了个男小三……”
林木润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忙回过头,叫住了两个年轻女人:“姐姐!”
两人见林木润穿着校服,又长得极好看,便停下了脚步,耐心问道:“怎么了小弟弟?”
“你们刚才说,被撞的人是个带着孩子出门吃饭的女生吗?”林木润的语速很快。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对林木润道:“我也是听一个阿姨说的,那阿姨说,被撞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生,还带着孩子,在横穿马路前,她和两个男人发生了争吵……”
每说一句,林木润的心就往下沉了一截,见林木润面色发白,另一个女人关心道:“你认识那个被撞的女生吗?”
林木润和一旁的司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我不知道……”林木润想到了吴楚楚的脸,他摇了摇头,向两个女人道了谢,便拽着不明所以的林清清朝路边跑去。
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应该是有好心人报了警。
林木润艰难地挤进人群,看清了被撞女生的脸。
——躺在血泊里的人,正是昨天还在朋友圈里晒复婚照的吴楚楚。
☆、六十三
林木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回过神来时,三人就已经站在了手术室外。
门外红灯亮起,受了重伤的吴楚楚正在里面进行抢救。
肇事司机当场被警.方带走了,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似乎刚步入社会,撞了人后一个劲地发抖,哭着向围观群众解释,他不是故意的。
林清清沉默地站在林木润身边,吓得脸色发白,半晌后才缓过来,悄悄问林木润:“哥哥,吴楚楚学姐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林木润盯着手术室大门,片刻后,他轻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司彬拍了拍林木润的肩,低下头轻声道:“我已经给贝凡打过电话了,他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
“贝凡是谁?”林清清问。
司彬答道:“吴楚楚的丈夫。”
“丈夫……”林清清似乎想到了方才两个年轻女人的对话,颤着声音拽了拽林木润的胳膊,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学姐又怎么会出车祸?”
身后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林清清以为是贝凡来了,她皱着眉回过头,才发现是穿着白大褂匆匆赶过来的林舅妈。
“妈妈!”先是失恋,接着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林清清在看到母亲时,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林舅妈匆忙把跑过来的女儿搂在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妈妈在呢。”
吴楚楚所在的医院,恰好是林舅妈工作的地方,听闻女儿和侄子的学姐出了车祸,她匆忙和同事交接好了工作,连工作服也来不及换下,就从儿科赶了过来。
“你和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学姐是和你们在一起时出的车祸吗?”林舅妈着急地问。
林清清哽咽两声,道:“不是,我们赶过去时,学姐已经出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林舅妈轻声安慰着林清清,又抬头看向林木润,问:“润润,你们没被吓到吧?”
“没事的舅妈。”林木润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舅妈拍了拍林清清,揽着她走到林木润身边,“我同事一开始没说清楚,只告诉我有人出了车祸,我女儿和侄子也跟了过来,把我一跳,还以为……”话还没说完,她忙噤声,又“呸呸”了两声,伸手搂住林木润,道:“总之你们没事就好。”
“不过明天还要期末考,你们怎么能到处乱跑啊?”林舅妈缓过神来后,开始生气地数落起两个孩子,“不好好在学校待着,化雪天路滑,出门多危险呀!”
“我……”林清清咬了咬下唇,为难地开口:“对不起妈妈,我们……我们……”
“我们想吃顿火锅,就去了一趟购物中心。”林木润接过她的话,将林清清和吴逸辰的事掩盖了过去。
“你们真是……”林舅妈生气地捏住两个孩子的耳朵,“不收拾收拾你们,就不知道长记性!”
林清清疼得直求饶。
林舅妈看女儿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收了手。
“你们快回学校吧,这么晚了,明天还有考试呢。”她放开两人,对司彬道:“同学,你也快回去吧,这么冷的天,让家长担心就不好了。”
司彬摇摇头,道:“阿姨,我刚给学姐的丈夫打了电话,得等他到这里,我才能离开。”
“没关系,阿姨替你守着。”林舅妈问司彬要了贝凡的手机号,又不容拒绝地给三人叫了一辆滴滴车。
“快点回去吧,司机马上就要到东门了。”林舅妈边赶人,边嘱咐三人路上注意安全。
林清清怕林舅妈生气,又记挂着明天的考试,便听了林舅妈的话,拉着林木润走了。
三人沉默地坐在后排,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司机打破了沉默:“三个小同学是来医院看朋友的吗?”
司彬“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回到一中后,林清清不安地拽了拽书包肩带,小声问林木润:“吴楚楚学姐的丈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木润垂下眼睫,片刻后,才回答道:“他骗婚。”
林清清“啊!”了一声,匆忙捂住嘴。联系今天所发生的事,小姑娘猜了个大概,便也没再多问。
两人将林清清送回了女生宿舍,便沉默地向校外走去。
期末考试还未结束,一路上的学生并不多,偶尔遇到几个,也是将手放进校服口袋里,匆匆走过。
林木润看着明亮的路灯,开口问道:“贝凡他,应该看到学姐出车祸了吧……”
“嗯。”司彬道:“他看到了。”
“可是那时候,他并没有选择留下来,送学姐去医院……”林木润的心沉了下去,半晌后,才开口问道:“他真的会去医院吗?”
司彬摇了摇头,道:“他这人……不好说。”
因目睹了吴楚楚的遭遇,两人今日的话都不多,回到司彬家后,也刻意绕开了贝凡和吴楚楚相关的话题。
当晚,林木润辗转许久也没有睡意,一闭上眼睛,他就想到了吴楚楚躺在血泊中的惨状。
林木润皱起眉头,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润润。”
隔着被子,林木润隐约听到了敲门声。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发现同样也没睡着的司彬推门走进了客房。
林木润坐起身,问:“你也没睡吗?”
司彬:“嗯。”
因开着空调,室内温度不低,司彬便穿着睡衣坐到林木润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我来看看你。”
林木润问:“那你要过来吗?”
客房的床很宽,林木润向另一边挪了挪,给司彬留出了位置。
“好。”司彬笑了笑,起身去自己房间拿来了枕头,钻进了还带着林木润体温的薄被里。
“其实我很自责……”
黑暗中,司彬听到林木润闷声道:“如果我能阻止吴楚楚学姐复婚,说不定就……”
“润润。”司彬侧过身,伸手将林木润揽入怀中,他吻了吻林木润的额头,轻声道:“早在十二月初,你就给吴楚楚发了很多信息。”
林木润蜷在司彬怀中,没有说话。
“你已经尽力在帮她了。”司彬轻拍了拍林木润的背,道:“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错不在你。”
林木润将脸埋在司彬颈边,半晌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的,先睡吧。”司彬温声安慰他道:“等明天考完试,我们就去医院看吴楚楚。”
司彬身上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温柔地包裹着林木润,林木润点点头,闭上了双眼。许是司彬在身边的关系,他一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
清晨六点,手机振动的声音吵醒了林木润,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司彬怀里钻出来,拿起了放在枕头旁的手机。
看清来电人的名字后,林木润微皱起眉头,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里传来了贝凡的声音,不等林木润开口说话,他便道:“医院给楚楚下病危通知书了。”
林木润一愣,道:“你说什么?”
“我说,楚楚的情况不太好。”贝凡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收到了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司彬已经醒了,似乎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他轻声对林木润道:“润润,你开下外放。”
林木润依言点了外放键。
贝凡的声音从听筒处传了出来:“你要来看看她吗?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危险。”
林木润拽着被子的指尖因用力握紧而泛白,司彬将掌心覆盖在林木润的手背上,轻声道:“别担心,我们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贝凡似乎没料到司彬就在林木润身旁,沉默片刻后,他主动挂断了电话。
两人快速换了衣服,匆忙洗漱后,便乘着出租车去了医院。
吴楚楚被送进了ICU,林木润和司彬只能隔着电视屏幕看她一眼。
此时的吴楚楚面上戴着呼吸机,依旧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接到了司彬的电话后,贝凡昨夜就赶了过来,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站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长相清秀,戴着一副金属耳钉,在见到司彬和林木润后,他便躲在贝凡身后,两只眼睛悄悄打量起了司彬,暗自在心中将贝凡和司彬做起了比较。
“没想到你也会来。”贝凡看到司彬后,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不是个会管闲事的人。”
司彬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吴楚楚的孩子呢?”
“当然是在家里,他是我儿子,我不可能害他。”贝凡看着司彬,笑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楚楚带着孩子?莫非昨天你们也在现场?”
听到孩子被带走后,林木润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么说,你目睹了学姐出事的全过程,却没有送她来医院?”
“我以为她死了。”贝凡语气平静地道:“伤成这样,血流得到处都是,就算是送进医院了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林木润瞳孔收缩,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贝凡的衣领。
“润润!”司彬伸手挡在了林木润和贝凡之间,他握住林木润的手腕,低声道:“你先去给李老师请个假,顺便打听一下吴楚楚还有没有其他亲属。”
林木润拽着贝凡衣领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后,才收回了手,低声道:“好。”
说完,他不再看贝凡一眼,转身离开了。
贝凡抬手,理了理被林木润捏皱的衣领,对司彬道:“谢谢……”
话还没说完,司彬便一拳打在了他的鼻梁上。
“啊!!!”贝凡带来的年轻男人见男友被打,手足无措地尖叫起来,却被司彬一个眼神吓得匆忙噤声。
鼻梁骨受到重击,贝凡头晕眼花,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不等他缓过来,就被司彬凭借身高优势,一把拽住衣领,狠狠抵到了走廊的墙上。
“贝凡,你故意的。”司彬的五官带着混血感,生气时便显得更加锐利,他压制着把贝凡揍一顿的火气,低声警告道:“我说过,不管你想干什么,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念头,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贝凡低声笑了出来,但牵扯到鼻梁,又疼得面部肌肉一抽,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风度。
“怎么,给你小男友打个电话都不行吗?”贝凡靠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司彬拎着衣领,被迫站直了身体。
“你最好滚远一点,我不管你和吴楚楚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要是再来打扰我的家人和男友,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司彬微眯起眼睛,低声道:“你知道我的脾气,向来都是说到做到。”
贝凡睁开糊满了泪水的眼睛,看清了司彬暗藏锋芒的眼眸,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服了软。
林木润再次回到ICU病房门口时,贝凡已经整理好了仪容,他带来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抱臂靠在墙上的司彬见林木润来了,便走上前轻声问:“怎么样?”
“李老师联系上了学姐的堂姐,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林木润似乎松了口气,对司彬道:“她准了假,但让我们快些回学校去,准备下午的考试。”
“嗯,能联系上家人就好。”司彬点头道:“等吴楚楚的家人来了,我们就回学校。”
半小时后,一位穿着黑西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匆忙来到了病房前。
“你好,请问你们是李老师的学生吗?”她见司彬和林木润还是学生模样,便走上来问道。
“是的。”司彬点头,说:“吴楚楚学姐就在病房里。”
“听说昨天也是你们把楚楚送进医院的,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女人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司彬和林木润,道:“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打电话联系我。”
两人接过了名片。
女人名叫吴嘉宜,是君行律所的律师。
女人见他们收下名片,便道:“这里我守着就好,你们快回学校吧,听说你们下午还有考试。”
“好,那麻烦你了。”司彬点点头,和林木润离开了医院。
“凡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见两人走后,贝凡身边的年轻男人嘀咕道:“你都被打了。”
贝凡摸了摸肿起的鼻梁,平静道:“打就打了吧。”
“可是……”男人不甘心,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贝凡制止了。
“你知道打我的是谁么?”贝凡似笑非笑道。
男人看着贝凡的表情,缩了缩脖子,摇摇头。
“不知道就闭上嘴吧,得罪不起就是了。”贝凡摇摇头,自嘲道:“本来给另一个小朋友打电话,是想让他一个人来的,没想到……”
“贝凡先生。”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贝凡回头,看到了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西装,做精英模样打扮的女人。
“什么事?”贝凡问。
吴嘉宜淡淡一笑,道:“我们谈谈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们在生活中能动口就不要动手哟,打架是不好的!打赢进局,打输住院_(:з」∠)_
☆、六十四
司彬和林木润回到学校时,考试时间已经过半,超过了进入考场的规定时间,自然就不能再参加考试了。
两人坐在图书馆里,却都没有复习的心情。
“对不起……”在公共自习区坐了半晌后,林木润开口,闷声道:“我不该去医院的,连累你也错过了上午的考试。”
司彬闻言笑了笑,“哪里是连累呢?”
林木润垂下眼睫。
司彬伸手,隔着小桌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医院是我自己的决定,润润又何必自责?”
林木润抬头对上司彬的笑脸,轻声道:“你本来有机会拿市三好的……”
“你比我更有资格拿市三好,润润。”司彬收回手,道:“可你也选择了去医院。”
“没了市三好,还有明年春季的自主招生考试,但如果不去看吴楚楚,你难以安心。”司彬看着林木润,温声说:“我也难以安心。”
林木润看着司彬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午考完英语后,司彬和林木润便被汤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只有汤老师一人,他表情严肃,镜片后的双眼仔细审视着两人。
“吴楚楚学姐出车祸了。”司彬解释说:“她的丈夫打了电话过来……”
“我知道吴楚楚的事。”汤老师打断了他的话,手指点了点桌面,道:“我是问你们两个。”
担心司彬和林木润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又开口道:“难道你们两人同时接到了吴楚楚丈夫的电话吗?还是说,你们的关系好到一人缺席考试,另一人也奉陪?”
林木润听出了汤老师的意思,瞬时明白他将自己与司彬一起喊道办公室的原因——汤老师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了。
他想要解释,司彬却先一步开口道:“林同学接到了电话,而我是跟过去的。”
汤老师脸色一变,欲再发问,便听到司彬接着说:“因为吴楚楚学姐的丈夫,正是贝凡。”
听到贝凡的名字,汤老师愣住了,似乎是觉得难以置信,他皱眉问:“贝凡?你说吴楚楚的丈夫是贝凡?”
司彬点头,道:“林同学去医院,是担心吴楚楚学姐,我跟去过,是私人恩怨。”
听到这里,汤老师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那沈行知呢?”
司彬微皱起眉,没有说话。
看着司彬的表情,汤老师猜了个大概,他怔愣地坐在座椅上,半晌后,才似回过神一般,摘下眼镜,叹了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汤老师开口问道:“你们没发生冲突吧?”
“我把他打了。”司彬淡淡道。
汤老师猛地抬头,“你把他打了?!”
“嗯。”司彬状似不在意道:“但打得不重。”
“胡闹!”汤老师生气道:“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打架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司彬沉默地垂下眼睫,没有回话。
“你这个学生……”汤老师一拍桌面,厉声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司彬道:“他活该。”
“你还顶嘴?”汤老师被司彬气得站起了身,他白胖的脸涨得通红,似要再说点什么,却是忍了又忍,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汤老师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戴上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司彬,落在了林木润身上。
“林木润,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你担心吴楚楚,我们能理解,但去了医院,你也帮不上忙,还耽误了考试。”
汤老师本以为,林木润拿市三好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乖巧的学生,居然不声不响地直接缺考了,虽然去医院探望朋友是热心肠的表现,但林木润无缘市三好,还是让汤老师感到遗憾。
“好的老师。”林木润低声应道。
“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你们来领寒假作业时就带来交给我。”汤老师批评完林木润,又瞪了一眼司彬,“还有你,你也给我回去写检讨,两千字!”
说完后,他不放心地问:“贝凡没伤到吧?”
“没伤到。”司彬回答:“我下手有轻重。”
汤老师简直被他气笑了,“这么说,你揍人还挺有经验?”
司彬不敢再惹他生气,便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不会做没有分寸的事,但司彬,你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再生气也不要这么冲动!”汤老师面露倦色,“好了,你们快回去吧,记得明天把检讨交上来。”
林木润刚走出办公室,便听到司彬回头,对还坐在办公室里的汤老师道:“不是冲动,我是在教贝凡做个人。”
说完,不等汤老师反应过来,他便快速关上了办公室门,拉着林木润跑下了教学楼。
一口气跑到校门口,司彬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林木润无奈道:“汤老师会生气的。”
司彬笑着点头,“嗯,他生气时还挺可怕的。”
但司彬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若是让汤老师看到他的表情,恐怕要气得再把检讨的字数往上加一加。
此时,大部分考完试的学生都已经回了家,校门口空荡荡的。周围没人,两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
“汤老师是怎么看出我们的关系的?”林木润想了想,除了那张被抓拍上了表白墙的照片,两人在学校里都很谨慎,缺考这件事,从理论上来说,应当不至于被老师抓到小辫子。
“没看出来,他只是猜测。”司彬解释说:“因为他知道沈行知和贝凡的关系。”
林木润一愣,道:“难怪你要强调贝凡是吴楚楚学姐的丈夫。”
“嗯……”司彬点头,“其实汤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当年沈行知出柜,他虽然非常生气,还将沈行知和贝凡的照片从荣誉栏上撤了下来,可到底也没有做伤害到他们的事。我舅妈本想让沈行知转校,但汤老师知道,沈行知因为不愿和贝凡分手,差点与家人反目,若是真的转校了,怕是会怨恨上家人,于是他费了很大的劲,将沈行知留在了一中。”
林木润恍然道:“难怪他没有再批评你。”
司彬笑了笑,说:“他是那些老师里最早接受沈行知性取向的人,这些年也一直在悄悄关注着沈行知,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还是希望沈行知能过得好。”
“所以……”司彬顿了顿,道:“我选择今天把沈行知和贝凡分手的事告诉他,一是帮沈行知把不方便说的事说出来,二是……我怕他会盯上我们,就借口说,我跟过去是为了教训贝凡,转移他的注意力。”
听到这里,林木润问:“贝凡真的被你打了吗?”
司彬“嗯”了一声,他看着林木润,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打得不重,但连累你跟着我一起写检讨了。”
林木润摇摇头,“他活该。”
司彬被林木润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道:“走吧,回家写检讨去。”
第二日,司彬便和林木润将检讨书交了上去,汤老师见了司彬,记挂着他昨天临走前还敢顶嘴的事,气得直叨叨。
教地理的夏老师倒是好脾气地一直在旁边和稀泥。
“好啦好啦,老汤,年轻人嘛,遇事冲动很正常,好好教育就是了。”
听说林木润是为了去医院探望重病朋友才缺考的,夏老师倒是没有生气,只说了他两句后,便将地理作业递给他道:“你帮我把寒假作业发一下。”
林木润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挨训的司彬,走出了办公室。
司彬垂着头,一边挨训,一边用余光悄悄看着林木润离开。
没想到开个小差就被汤老师逮了个正着。
“怎么?你也想回教室?”汤老师问。
司彬刚点头,就听到汤老师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真的皮痒了,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啊司彬……站直了!”
司彬只得将身体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挨训。
回了教室后,林木润正要发地理作业,就被周轩喊住了。
“昨天上午你和司彬怎么没去考试?”
周轩也在一考场,自然发现了两人缺考的事。
林木润如实回答道:“吴楚楚学姐出了车祸,昨天刚下了病危通知书,所以我和司彬去了一趟医院。”
“谁?”余倩怡探过脑袋问:“吴楚楚学姐出车祸了?”
“嗯。”提到吴楚楚,林木润的心情便有些低落。
余倩怡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上次我们一起吃烧烤时,她还好好的……”
林木润低垂着眼睫,没有回话。
余倩怡也担心吴楚楚的情况,便小声提议道:“那……那放学以后,我们去医院看看她吧?”
林木润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领到寒假作业后,李老师又交代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项,才放了学生离开。
与吴楚楚有过一顿烧烤情谊的几个同学离开学校后,便一起乘上公交车,去了医院。
林清清目睹了惨烈的车祸现场,实在放心不下,也跟了过去。
哪怕得知吴楚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现在的情况不太好,细心的李梦莱还是在街上买了一个果篮,带去了医院。
吴楚楚仍在昏迷之中,几人只能隔着电视屏幕看她一眼,不能进入病房。
今日贝凡没有来,只有吴楚楚的堂姐在。
见了几个来探望吴楚楚的学生,吴嘉宜很是感动,接过李梦莱手中的果篮后,她的眼眶都红了。
“我替楚楚谢谢你们。”她哽咽道。
“没事没事,姐姐你别这么客气。”余倩怡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递给她。
吴嘉宜接过纸巾,擦去了眼泪,又和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才将他们送出了医院。
“虽然很感激你们记挂着楚楚,但天气这么冷,路上不好走,还是不要再上医院来了。”临走前,吴嘉宜抱着果篮劝道:“你们都还是孩子,如果总到医院来探病,家里的长辈会担心的。等楚楚醒了,我一定打电话告诉你们。”
在回家的路上,往日里一直叽叽喳喳的余倩怡也沉默了下来。
李梦莱认为缺考的林木润和司彬应该目睹了吴楚楚出事的经过,但她不敢去找司彬,便悄悄问林木润:“学姐为什么会出车祸呢?”
林木润不愿将贝凡和吴楚楚的恩怨公之于众,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发现时,学姐已经出事了。”
李梦莱叹了口气,点点头,便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日,司彬去了Z城,林木润和林清清因为吴楚楚的事,也没了出去玩的心思,兄妹俩都宅在家里,写了几天的寒假作业。
倒是林舅妈担心两个孩子在家里会闷出病来,便在放假后的第五天将两人轰出了门。
林清清和吴逸辰分手后,还没来得及难受太久,就被吴楚楚的事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几天过去,小姑娘便也看开了,没了怀念前男友的少女心思,整个人的状态倒是比林木润预想中的好了许多。
两人出了家门,不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便沿着街道一路走着,走累了,就钻进了一家奶茶店。
林清清搅拌着奶茶,和林木润闲聊了起来,说着说着,两人便聊到了高考志愿上来。
“哥,你想学什么专业呀?”林清清问。
林木润回答:“法学。”
“学法挺好的呀。”林清清感叹道:“我还以为你将来会去当老师呢。”
林木润笑了笑。
“对了,司彬呢?你和司彬会考一个学校吗?”林清清问。
林木润摇头,道:“他想考S大的金融系。”
“咦?你不考S大吗?”林清清疑惑道。
“以前的目标是S大,但吴嘉宜姐姐说,S市的政法大学更好。”林木润解释道:“两个学校都在S市,离得不远,我向李老师打听了一下,她也建议我考政法大学。”
“那这样的话……”林清清想了想,说:“这样的话,你们就不能每天见面了。”
林木润笑了笑,刚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林清清伸长脖子,看到来电显示为司彬的名字后,撇撇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