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第二节课后,班长黄皓便催促同学们尽快到音乐楼集合。
按照顺序表,高二文二班的表演紧跟在文一班之后,当二班的学生陆陆续续来到音乐楼时,一班的诗歌朗诵已经接近了尾声。
林木润隔着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队伍后方的司彬。
“我觉得他们朗诵得还挺不错。”余倩怡凑过来评价道:“起码比咱们班的合唱强。”
“感觉他们花了很多功夫的样子。”李茜说:“而且诗也选得不错。”
集体节目过后,便是个人节目,司彬刚走出教室,就看到了几个在窗边围观的二班学生。
几位女生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夸奖道:“你们的诗歌朗诵肯定能入选。”
司彬也笑了,礼貌回应道:“谢谢,听说你们班是合唱?”
“哎呀!别提了,昨天音乐老师还批评我们唱得难听。”余倩怡揭起自家短来毫无心理负担:“我们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大家都把宝压在李梦莱和林木润的合奏上呢。”
“嗯。”司彬看向林木润,笑道:“那林同学要努力了。”
林木润抬头应了一声:“好。”
理论上来说,表演完集体节目,司彬就可以离开了,但他似乎没有急着走的意思,反而优哉游哉地走到林木润身边,靠在墙上。
“还没听过林同学拉乐曲。”司彬说。
“我在琴行没有拉过乐曲吗?”林木润问。
司彬想了想:“嗯,教学生时,你练习曲拉得比较多。”
“你们关系真好!”一旁的余倩怡感叹道:“还一起去琴行。”
“他是老师。”司彬低声笑了笑,回答:“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听众。”
林木润确实是老师,但在他的认知力,司彬会去琴行是因为高远在那里任教,林木润觉得司彬的表述方式有些奇怪,正想补充几句,教室里的某位老师却在这时探出头来:“外面的同学排好队,安静一点!”
走廊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林木润如果这时出声,便会显得突兀,他抬头看了看司彬,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十分钟后,音乐老师打开门,招呼二班学生进去。
“老师,我们人还没到齐。”黄皓小跑着上前解释道:“有两个同学上厕所去了,还没回来。”
音乐老师皱起眉,抱怨道:“怎么没点时间观念啊……”她想了想,说道:“咱们时间有限,接下来还有别的班级要来表演,不能干等着,这样吧,文二班先上个人节目。”
“班长,你找人去催一催,让他们尽快回来。”音乐老师向李梦莱和林木润招手道:“你们俩先来。”
林木润点头,刚一转身,便听到了司彬的声音。
“林同学。”
“嗯?”林木润回头。
司彬看着他笑了笑,说:“加油。”
评委席上坐着四位音乐老师,见人进来了,便招呼负责记录的同学把门关上。
“高二文二班的李梦莱和林木润,对吧?”一位较年长的老师看了看安排表,抬头温和道:“别紧张。”
两人向四位评委鞠躬。
“开始吧。”有老师说道。
林木润架好琴,转头看向李梦莱。
李梦莱意会,起手弹奏起来。
听到琴声,不少同学凑到窗边。
司彬侧身向室内看去。
温暖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在窗边投下了细碎的阴影,那些光影随着午后的暖风,在地面上流走、时明时暗。穿着白色校服的林木润微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
这样的场景让司彬忆起了初见林木润的那个午后。
那时,陌生少年不经意的一个回眸,让他的心跳加速。他甚至不知道少年的姓名、年龄,就这么跌跌跌撞撞,一头栽进了单相思中。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走廊里回荡,与钢琴声层叠交织,朦胧优美得像薄雾里升起的朝阳。
“真好听。”身旁的余倩怡捧着脸感叹道。
司彬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真好听,他想。
☆、二十六
周六一大早,林木润便自然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坐了片刻,才想起今日不用去琴行兼职。
天还蒙蒙亮,他拿过手机,看到时间显示为6:08分。
此时林舅舅和林青青还没醒,林木润快速洗漱完毕后便下楼淘米煮粥。
林舅妈昨日值夜班,现下刚到家门口,一推开门,就看到林木润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活。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换了鞋,放下手中刚买的小青菜便过来帮忙。
“今天醒得早。”林木润回答。
林舅妈笑了笑,将小青菜放进水池里,说:“我来吧,你先去休息。”
“我来吧舅妈。”林木润将米和肉末倒进电饭煲里,说:“你已经忙了一个晚上了。”
“要是青青也像你这么懂事就好了。”林舅妈欣慰道。
“青青昨晚忙着做题,所以睡得晚了些。”林木润说。
听说女儿在认真学习,林舅妈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对了润润,你们学校是不是快开艺术节了?”她问。
林木润点头:“对,时间定在下周五和周六。”
“听青青说你报名参加了节目?”林舅妈问。
“对。”林木润说:“昨天刚进行了筛选。”
林舅妈把洗干净的菜放到塑料篮子里问:“怎么样?选上了吗?”
“选上了。”林木润说:“舅妈,我吃过早饭就去学校练琴。”
“呀?”林舅妈看了一眼时间,惊讶问:“这么早?”
“嗯,昨天和同学约好了。”林木润回答。
校学生会的办事效率很高,周五晚自习前就把通知发到了各班文艺委员处。
二班的大合唱实在敷衍,只勉强没有跑调,听得各位评委老师直摇头,于是林木润和李梦莱的合奏曲目便理所当然地入选了。
班里同学都纷纷表示祝贺。
“人多不能代表实力强,对吧?你看看一班,多没创意,乌泱泱一片上台诗歌朗诵,听得人只想打瞌睡。”申浩评价道:“再看看咱们二班,人在精不在多!”
这话让不少同学产生了集体荣誉感。
“李梦莱和林木润是咱们二班的门面。”数学课代表起哄道。
“我们都知道李梦莱钢琴弹得好,却没想到新同学也深藏不露啊!”
“等艺术节当天,我一定要带朋友来看表演。”有女生欢快道:“我们班节目的水平绝对不比十六中的艺术生差!”
十六中就在林青青家小区附近,以培养艺术生闻名H市。
诸如此类的夸赞声向林木润涌来。
少年人的心性是最单纯的,新人一旦被集体所接受,便可以迅速打成一团。这天晚上,有女生主动来向林木润请教问题。
“我之前还以为你很难接近呢。”女生看着草稿上的解题步骤,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这么有耐心,这题我自己琢磨了好久,一直没弄懂。”
林木润记得,这位女生叫吴舒艺,在班里人缘非常好。
他愣道:“我看起来脾气不好吗?”
“也不是。”吴舒艺想了想,说:“但给人的感觉吧,嗯……比较高冷。”说完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在没说过话之前给人的感觉很高冷。”
“他一点都不高冷。”余倩怡笑道:“林木润脾气可好了,只不过他这人吧,要戳一下才会动一下。”
林木润疑惑地转头。
“别人看到你有困难,也许会主动帮忙,林木润不一样,他属于被动型,但只要你开口,他一般都不会拒绝。”余倩怡向吴舒艺这样解释。
“哎呀!这不是因为他话少学习成绩又好嘛。”吴舒艺笑着说:“其实不光我,挺多同学都以为林木润不太好接近。”
“没有没有,你们误会了。”余倩怡把自认为掌握的小道消息抖了出来:“他都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高冷又不好接近。”
林木润:“……”
“好好好,我们懂!我们都懂!”余倩怡看到他的表情,马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吴舒艺捂嘴笑了起来:“我听申浩说了!对了林木润,你女朋友是哪个班的呀?”
“他不说。”余倩怡笑道:“他不好意思就算了,咱们迟早会知道的。”
行吧,这位传说中的女友,从林木润挡桃花的一句借口,变成了一个在同学眼里真实存在却又无比神秘的人物。
林木润神色麻木:“还有什么地方不懂吗?”
“啊?”吴舒艺回过神来,她翻了翻练习册,然后摇头说:“没了,谢谢你呀!”
这边吴舒艺刚一回座位,那边李梦莱便找了过来。
“明天早上你有时间吗?”她问:“我向李老师借了小音乐教室的钥匙,我们可以去哪里练习合奏。”
“有。”林木润问:“几点?”
“上午八点整怎么样呀?”李梦莱解释道:“下午我还得去补习班,只有上午有空练习。”
林木润应道:“好。”
于是周六一早,林木润便如约来到了一中。
高三学生已经开始补习功课了,所以就算是周末,学校大门也是敞开的,任由佩戴着学生证和工作证的师生们进出。
秋日里的晨光还带着凉意,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草木花叶上凝着透明的露珠,在暖色的阳光下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
时间尚早,林木润到达音乐楼时,时间刚跳到7:30分。
李梦莱还未到,他便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有野猫见到人,便悄悄从音乐楼前的绿化带里蹿过,消失在小花园的角落里。
林木润目送着那只猫离开,忽然想到了被司彬收养的小白。不久前,小白也和它们一样,过着担惊受怕,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不过现在好了,它有了新的主人,有了遮风避雨的家和吃不完的猫粮。
林木润想到小白,便拿出手机,翻开了相册。
他的手机里保存了许多小白的照片、视频,有的是司彬发来的,有的是他在司彬家练琴时自己拍的。
视频里,蓝眼睛的白色小猫正转着圈咬自己的尾巴,一不留神便从沙发上掉了下去。
林木润的眼底染上了笑意,刚划到下一张照片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跑步声。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司彬惊讶的表情。
司彬今日穿着一件浅色运动上衣,微长的发尾用皮筋束起,鬓角处还带着汗珠,显然,他是到学校里来晨跑的。
“你怎么在这里?”司彬走过来问道。
“我来练琴。”林木润回答。
“哦……”司彬带着一身暖烘烘的热气坐到他身边。
“不去琴行吗?”他问。
林木润摇头:“还有李梦莱,我们约了今天上午练习合奏。”
“这么早?”司彬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我们约了八点。”林木润回答:“她下午要去补习班。”
“你吃过早饭了吗?”司彬问:“学校门口有家店的豆腐年糕做得不错。”
林木润本想回答“吃过了。”但听到后半句话后,他还是摇了摇头,问:“哪一家?”
“我带你去吧。”司彬站起身。
恰巧这时,林木润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我到啦。”
是李梦莱发来的微信。
“我在音乐楼门口等你。”林木润回复。
“今天可能不行。”林木润也站起身来,向司彬解释道:“李梦莱已经到学校了。”
司彬点头,虽没说什么,但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那下次吧。”
“我先走了。”司彬刚说完这话,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李梦莱。
小姑娘是快到音乐楼时才给林木润发的微信,刚转角迈进小花园,便遥遥对上了司彬的目光。
李梦莱一愣,不知是该主动上前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到,正在尴尬时,她听到了司彬的声音。
“早上好。”
此地除了司彬和林木润外,便只剩下了她自己,这句“早上好”应该就是对她说的。
“早……上好。”李梦莱犹豫回应。
“走了。”
这句话是对林木润说的。
“再见。”林木润说道。
司彬转身向音乐楼的另一头跑去。
小花园里树荫繁茂,有晨光透过树影,星星点点地落在石子路上。清晨未来得及消散的浅淡雾气柔软轻薄,远未达到沾衣欲湿的浓度,却如同空濛的烟,笼罩在空气中。
司彬的背上散落着细碎的阳光,他的小腿修长,步子轻快,转眼间便跑出了很远。
林木润回头,与李梦莱走进了音乐楼。
在回廊里,他透过玻璃窗向司彬去时的林荫道望去,却没能想到,这一看似普通的画面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多年以后,林木润已经不能想起那日发生的其他事,却仍记得少年在晨光中奔跑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司彬:想和润润恰豆腐年糕QAQ
李梦莱: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太明显,再秀就烦了。
彬彬和林同学会吃上豆腐年糕的!
☆、二十七
时间就在上课与练琴中度过了,周四那天中午,林木润收到了袁老板打来的最后一笔工资。
明天就要举办艺术节了,今天没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后,大家都不争着去食堂了,三三两两邀约着回家,或是去校外餐馆小聚。
对于不参加节目的同学来说,算上周五,这一周足足有三天的假期,虽然三天假期中有两天是强制要求到校的,但也不会影响学生们的好心情。能看演出,还不用上课,这样好的事,换谁不愿意呢?
周轩和余倩怡要回家,早早便收拾好了书包,下课铃刚响就跑了,于是,今日只有林木润一个人去食堂吃晚饭。
往日里挤得前胸贴后背的食堂看起来有些冷清,打饭窗口没有排队不说,甚至连一楼大厅都没能坐满人。
阿姨们看林木润长得好看,一边夸他,一边在他的餐盘里多加了几只水煮虾。
“大厨也没料到今天来吃饭的学生少,小同学你多吃点没关系。”阿姨笑着说道。
“谢谢阿姨。”林木润抬着餐盘准备去找座位,却在不远处的打菜窗口旁看到了司彬的身影。
“哎呀!好久不见,司彬又长高了!”阿姨在他的餐盘里扣了满满一勺肉,看了看,还嫌不够,便又多加了些:“多吃点啊!你们现在正长身体呢。”
“好。”司彬微笑道:“谢谢阿姨。”
一转头,他便对上了林木润的目光。
“你没回家吗?”司彬端着餐盘走过去问。
“没,我明天晚上有表演,白天得在学校练习。”林木润回答。
“你呢?”林木润问:“你们什么时候表演?”
“我们后天。”司彬带着林木润找到了两个靠近窗边的座位。
“嗨!彬哥!”有邻座的同学向他打招呼。
“稀客呀!今天怎么想着来食堂了?”另一人玩笑道。
司彬回答:“今天人少。”
“彬哥想吃什么?我请客!”一名女生刚说完这话,便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林木润,她惊讶道:“呀!我见过你!”
“你在哪里见过他?”司彬放下餐盘问。
“表白墙啊。”女生开口道:“有人把他照片发到了一中表白墙,我当时正巧看到,还和朋友说,我们一中哪里有这么好看的男生。”
她的同伴纷纷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司彬的朋友啊?”女生笑眯眯地问。
“吃你的饭。”司彬招呼林木润坐下,又向他介绍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这位学姐是高三理一班的,已经取得A大保送资格,以前还帮我补过课,人非常好,但就是记不清自己的年龄,总跟着其他人叫我哥。”
女生笑着对林木润说:“我叫他哥才能显得自己年轻,对吧!”
显然,这位学霸学姐是个自来熟,林木润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顺从地点头。
“走啦走啦,我们吃完了,你们慢慢来。”似乎是看出了林木润的不自在,女生抬起餐盘,招呼着身旁的几位朋友。
“雪雯姐,你不是说要请司彬吃东西吗?”有男生问。
名叫雪雯的女生回头多看了林木润一眼,神秘道:“今天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请。”
林木润:???
“喝汤吗?”司彬问:“我多打了一份。”
见林木润点头,他将那碗汤递了过去,然后说:“雪雯姐挺喜欢你的。”
林木润:?
他安静地喝了一口汤,茫然道:“为什么?”
司彬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没什么。”
林木润:哦……
“他们人都非常好,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司彬一边说着,一边把菜里的葱挑出来。
“感觉一中的很多人都认识你?”林木润说:“包括食堂阿姨。”
司彬挑眉:“那位阿姨的妹妹以前是我们家保姆,所以就这么认识了。”
林木润点头。
“我并不是和所有人都熟,有些是真朋友,有些只是记住了长相,还有些……”司彬顿了顿,说:“只能算是酒肉朋友。”
司彬好像在解释什么,又好像是顺着林木润的话随口这么一说,不等林木润有所反应,他又接着问:“今晚还练琴吗?”
“练,但要等会儿。”林木润回答。
“也是,吃完饭可以多休息下,不知道操场上的彩灯挂好了没。”司彬说。
“彩灯?”林木润咬着筷子问。
“嗯。”司彬指了指操场的方向,说:“每年艺术节,操场上都会挂满彩灯,非常漂亮。”
林木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操场边确实聚集了许多拿着彩灯线的老师和同学。
“一会儿去看看吧。”司彬提议。
林木润:“好。”
他乖乖巧巧的样子让司彬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一直都这么好说话么?”他问。
林木润歪了歪脑袋:“啊?”
“没事。”司彬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待两人走出食堂,远处教学楼道里的照明灯已经亮起。越是接近冬至,天就黑得越早,此时,夕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色彩艳丽的火烧云轰轰烈烈地铺满了半边天空。
彩灯已经缠满了操场围栏,通上电后,五颜六色的光芒明灭闪烁着,看起来非常热闹。
有穿着高一年级服的学生看到彩灯,兴奋地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念,叽叽喳喳地讨论不停,期待着明日艺术节的到来。
“我高一时也觉得很新鲜。”看着他们的举动,司彬笑着对林木润说:“那时候我就想,一中真是个特别的学校,很少有重点高中对艺术节如此上心。”
林木润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司彬问。
“N市第五中学。”林木润回忆片刻后说:“第五中学好像从未举办过艺术节。”
“我听说过这个学校。”司彬说:“是个出过高考状元的省重点。”
“你为什么会转到一中呢?”他问。
“我爷爷去世了,我还是未成年,所以来H市投亲戚。”林木润语气平淡地说。
司彬一愣:“对不起。”
“没关系,他是寿终正寝,没受一点罪,况且……”林木润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
司彬转头,只见他安静地看着围栏上的彩灯,神色平静。
司彬有些不知所措,他向来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但这些与生俱来的技巧,似乎在面对林木润时通通失灵了。
林木润不说话,他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况且对他来说,去了也是件好事。”半晌后,林木润还是开口道:“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他早就想去找我奶奶了。”
见司彬没接话,林木润转而安慰道:“没关系,你不用觉得自责,我虽然有不舍,但还是替他感到高兴的。”
“对不起。”司彬再次说道:“我不知道你爷爷奶奶……”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奶奶,他们的所有故事都是爷爷告诉我的。”林木润说完后,转头礼貌地对司彬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
“嗯。”司彬点头:“我在听。”
“我爷爷奶奶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林木润的刘海被晚风吹起,他镜片后的双眼受了风,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听说我奶奶的古代文学老师是位很浪漫的老先生,他会带着学生们读《西厢记》、《牡丹亭》,给他们讲宝黛的爱情故事,歌颂那些不畏世俗,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的才子佳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那位老先生曾说过,他赞赏一切纯粹的爱情,也欣赏那些愿为挚爱付出生命的人。红尘太喧嚣,世人的感情过于复杂,愿意为爱献出生命的,都是真正勇敢的人。”
“那是一节公开课,我爷爷正好在教室最后排旁听,便记住了这番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信奶奶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林木润顿了顿,说:“对他来说,安安静静地走了,也不是一件坏事,他只是去找我奶奶了。”
“你爷爷像位诗人。”司彬轻声道。
“你不觉得他的想法很奇怪吗?”林木润反问:“邻居都说,他是个浪漫到有些幼稚的老头。”
司彬摇头,说:“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只要这些浪漫不给别人带来麻烦就好。”
林木润说:“他不会,爷爷一直是个安静的人,唯二的爱好就是看书和做饭。”
“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会很想认识你。”林木润的眸中盛着笑意,如那些闪闪发光的彩灯般,让人见了心里喜欢。
“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能和我爸爸成为朋友。”司彬说。
他引着林木润坐到操场边的椅子上,继续说道:“我爸爸也是位浪漫的人。”
“怎么说?”林木润问。
“那时候他们还未结婚,我爸每天都会给我妈抄写情诗,然后附带着早餐和新鲜的玫瑰花,一同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带着妻儿周游世界,去希腊的韦里亚看月亮,去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看日出,去华山看雪……”司彬笑着说:“可是我妈妈工作很忙,三个人的旅行计划,往往只有两人参与,我们曾经买过廉价飞机票,睡过欧洲某个国家的码头。”
“廉价机票?”林木润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对,那些飞机又破又小,连机票都需要自己打印。他还带着我去了不知名的乡村,交通工具是土做成的卡车……”
司彬说着,林木润便安静地听,直到操场边的路灯忽然亮起。
灯光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路灯亮起,意味着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整了。
“已经这么晚了么?”司彬感叹道。
今晚的月色很好,在灯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夜空,甚至出现了点点微弱的星光。
“八点整。”林木润看了一眼时间,问道:“那之后呢?你们还计划去哪里?”
“不知道。”司彬抬头看着路灯,缓缓道:“等之后再说吧。”
想到躺在医院病床上气息奄奄的父亲,司彬闭上双眼,语气自然地说道:“高中课程紧,我们暂时没有制定旅游计划。”
林木润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要去一趟琴行附近的蛋糕店。”他站起身,问司彬:“一起吗?他们家的自制奶茶很好喝,我请客。”
司彬笑了:“好。”
他起身跟上林木润,问:“他们家什么蛋糕最好吃?我妈妈喜欢吃甜食,下次可以带她去。”
“唔……林木润想了想,说:“生日蛋糕吧,我正打算去订。”
司彬脚步一顿:“你要订生日蛋糕?”
“嗯。”林木润回答:“明天是我生日,但他们家蛋糕只能订做,要是明天再买就来不及了。”
司彬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林木润问他:“已经十七岁了,却还惦记着生日蛋糕。”
“不是,我觉得这样挺好。”司彬回答。
林木润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我爸还在的时候,每年生日都会为我订一个蛋糕。”夜风微凉,林木润将手放进校服口袋里。
“他说,生活要有仪式感。”
“嗯。”司彬解释:“我不是觉得你幼稚,而是觉得我们很像。”
林木润抬头好奇地看着他,问:“你也会这样吗?”
“会。”司彬回答:“以前是我爸给我订,长大以后,就是自己订。”
两位少年迎着晚风,走向校外的一片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要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出自明代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
☆、二十八
司彬刚到家就接到了高远打来的电话。
“喂?大少爷,你居然肯主动找我?”电话那头闹哄哄的,高远扯着嗓门大声问:“听说你们明天不上课,要不要出来聚一聚?”
司彬皱眉把电话拿远了些:“声音小点,我没聋。”
“啊?什么?”高远那头发出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你等一会儿啊,我去卫生间和你说,这帮孩子实在太吵了!”
“远哥,你和谁打电话呢?”电话有陌生人问道。
“和司彬,你们不认识。”高远回答。
“啊!是司彬哥吗?”马上有人接话道:“远哥,彬哥也要来吗?”
“不知道,这不正给他打电话嘛!”随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噪声瞬时降低了不少。
“喂?”高远凑近了听筒。
“你在哪里?”司彬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怎么闹哄哄的?”
“哦,家里来了一帮远房亲戚的孩子,我哥公司里事太多了,就招呼我去招待他们,现在正在酒吧一条街呢。”高远说完后又问:“你找我什么事呀?”
“你上次提到的钢笔还有么?”司彬问。
“什么钢笔?”高远懵了。
“万宝龙的大班贵金属系列。”司彬问:“我记得你之前买过好几只,还有没有新的?”
“哦!有,还剩下两支,其他都送人了,怎么了?”高远问他:“你想要一支?”
“买一支。”司彬纠正道。
“嗨!咱们谁跟谁啊,哪有跟好兄弟要钱的道理。”高远手一挥,阔气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两支我都送你。”
“一支就够了。”司彬坚持:“但还是要付钱。”
“啊?”高远懵了:“为什么?”
“送人。”司彬回答。
“送人?”高远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好奇道:“送谁啊?还一定要花钱从我这里买?”
“要得急。”司彬避重就轻说:“方便的话我一会儿就来找你拿笔。”
“哦哦,方便方便。”高远说:“不过我这边还有一会儿才能散,你要来喝两杯么?”
“哪家酒吧?”司彬问。
“我发定位给你!”听说司彬要来,高远瞬时来了劲:“等会咱们好好喝两杯!这帮人我谁都不熟,真是太没意思了。”
“嗯,好。”
说完司彬就挂了。
高远听到忙音,神色迷茫地挠了挠头。
“这就……挂了?”
“不是,这家伙到底要送谁啊?”高远边发送定位边嘀咕:“还一定要给我钱是什么意思?”
也不管高远有多纠结,那头的司彬挂了电话后就穿上外套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他来到高远所在的酒吧。
“你终于来了!”高远迎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向几位亲戚介绍道:“都静一静啊!我兄弟来了,来来来!哥哥给你们介绍下!”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高远扯着嗓子道:“这位,是我发小,叫司彬。”
“彬哥!”有小男生见机道:“彬哥咱们以前见过的!”
“不得了!”高远对司彬玩笑道:“怎么哪里都是你朋友?”
“不算朋友,不算朋友!”那男生忙笑着解释道:“我就见过彬哥一次。”
“那行,今天第二次见面也是缘分,来走一个!”高远递给司彬一杯酒。
司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高远年纪不大,却是个人精,他向众位或是还有这么点血缘关系,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介绍完司彬后,又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了司彬。
当介绍到刚才那位小男生时,不等高远开口,他便主动自我介绍起来:“彬哥,我叫杜宇航,以前跟着高远哥来过H市,还和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彬对他没有印象,但还是礼貌问:“你不是H市人?”
“不是。”杜宇航笑道:“我是N市人。”
见这位远房表弟有意与司彬攀谈,高远便笑着拍了拍司彬,说:“你们聊,我再去弄点酒。”
见高远走了,杜宇航忙招呼司彬入座。
“彬哥,听说你是H市一中的学生,那你学习一定很好吧?”他问。
“还行。”司彬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呢?”
“我啊?我是N市第五中学的。”说到自己的学校,杜宇航瞬时觉得面上有光:“N市第五中学和一中差不多,都是重点高中。”
听到第五中学的名字,司彬多看了他一眼,问:“你高几?”
“高二了。”他回答。
司彬点头,喝了一口酒。
见他兴致缺缺,杜宇航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我学的理科,彬哥你呢?听说你以前参加过省奥数竞赛,应该也是学的理吧?”
“我读文。”司彬放下酒杯道。
“哦哦!”杜宇航干巴巴地接道:“读文也挺好!一中和第五中学的文科都挺强的。”
“我知道。”司彬说:“我有个朋友以前是你们学校的。”
听到司彬在N市五中有认识的人,杜宇航瞬时来劲了:“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他打算以这人做切入口,避免一直尬聊。
司彬说:“他叫林木润。”
听到林木润的名字,杜宇航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你认识他吗?”司彬问。
“认识是认识……”杜宇航回答:“高二挺多人认识他的,但我们和他都不熟。”
林木润确实是个话不多,也不愿意花时间去社交的人,杜宇航的回答倒是没有出乎司彬的意料。
“彬哥和他很熟吗?”杜宇航试探地问。
司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直接问道:“怎么了?”
“他这人……感觉有些古怪。”杜宇航悄声说。
司彬挑眉,没有出声。
见司彬没有如同料想中的那样追问下去,杜宇航一番思索后,还是选择不再对林木润多做评价。
他有些紧张地摩挲着酒杯,说:“可能是因为他学习好,人又长得好看,所以不爱和我们说话,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你原本想说什么?”司彬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没什么!”杜宇航笑道:“彬哥的朋友肯定是特别优秀的人。”
司彬细细打量了他许久,似笑非笑地说:“他确实很优秀。”
这带着审视的目光把杜宇航看得心里发毛,于是他忙转移了话题。
那头的酒吧喧嚣吵闹,这头的校园里却安静得能听到虫鸣。
今晚的小花园里多了几对小情侣,也许是笃定老师们都在为明天的艺术节做准备,没有时间来棒打鸳鸯、抓典型,他们不再躲躲藏藏,见林木润拎着琴走过,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黏黏糊糊地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毕业以后,我们可以去欧洲穷游。”
林木润听到有男生这样说。
“好啊,我想去看莎士比亚戏剧!”他的小女朋友表示赞成。
“不过我的钱只够买廉价机票。”男生有些委屈地说:“要不还是等工作以后再去吧?我不想你跟着我受委屈。”
听起来还挺会怜香惜玉。
说到廉价机票,林木润便想起了司彬,他也曾经跟着父亲穷游欧洲,睡过码头,尽管他们家看起来似乎并不缺钱,但和自己喜爱的人一起去异国他乡体验民俗生活,似乎是一件不错的事。
林木润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构建蓝图的那对小情侣,忽然想到,如果司彬有了女朋友,也会这样温柔地和女孩一起构想属于他们的未来吗?
会的吧。
林木润垂眸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司彬会把自己的故事讲给那位女孩听,然后带她一起去去希腊的韦里亚看月亮,去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看日出,去华山看雪……
或许他们还会计划更多,林木润想。
晚风带来了凉意,他微眯起双眼,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快步向寝室楼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旅游计划里只有你,崽!
司彬:不知道润润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林木润:不知道彬彬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女生出门旅游。
司彬:???
☆、二十九
第二天一早,一中的食堂门口、礼堂门口包括室外篮球场、宿舍楼前都挂满了各式喜气洋洋的大红色横幅。
“XXX甜品店祝一中艺术节圆满成功……”去食堂的路上,余倩怡一边走一路念:“星月琴行愿一中学子在艺术节的舞台上展现新风采。”念完后,她吐槽一句:“今年的广告好像比去年还要多。”
“学生会拉赞助,各路商家肯定要抓紧机会打广告。”李梦莱说。
“可谁会认真看广告词呀?”余倩怡想了想,问:“这样打广告真的有效果吗?”
周轩提醒道:“你刚才把广告词都念了一遍。”
李梦莱被逗笑了,转头对林木润道:“要不是余倩怡提起来,我都差点忘了正事。”
“什么?”林木润问。
“星月琴行的老板今晚要来看表演。”她说:“我也是听表姐说的,老板借了学生会很多乐器,还争取到了晚会的广告植入。”
李梦莱的表姐正是星月琴行的全职小提琴老师,消息自然更灵通些。
见林木润反应平淡,她提醒道:“你老板要来看表演啦,今晚可要好好表现!”
“我不在琴行兼职了。”林木润明白了她的意思,解释说:“袁老板找到了更合适的小提琴老师。”
“啊?”李梦莱一愣,问:“什么时候?”
“就在上周。”林木润说:“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袁老板要来。”
“不谢不谢。”李梦莱想了想,说:“其实不去兼职也挺好的,周末终于能睡个懒觉了。”
林木润笑着应道:“嗯。”
眼见周围已没有了用餐的老师和同学,周轩这才关掉了手游,抬起头问:“现在几点了?”
“呀!快九点了!”李梦莱看了一眼时间,慌忙站起身:“我们要迟到了!”
“哦!对对对!”余倩怡这才反应过来:“听黄皓说开幕式要点名的!”
“现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周轩看了一眼时间,不紧不慢道:“反正要迟到,不如慢慢走过去吧。”
“哎呀!不行!”余倩怡摇头:“九点一到就是校领导讲话,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迟到也太丢人了!”
周轩和林木润互相对视一眼。
“要不咱们不去了吧?”一提到跑步,周轩就浑身骨头犯懒。
“那边的同学!”有老师在他们身后喊道:“都几点了?怎么还在这里晃悠?”
周轩一愣,慌慌张张拽住林木润就跑:“是汤老师!”
“哪个汤老师?”林木润问。
“年级主任!”周轩紧张道:“快跑!被他抓到要挨批评的。”
“你们是不是高二的?”汤老师在身后大声问:“哪个班的?太不像话了!”
“我们是高一的!”周轩边跑边回答。
四人快速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和教学楼,向着远处的室内篮球场跑去。
今日是个好天气,瓦蓝的天空澄净如洗,云的颜色很淡,风在身后游走,阳光在少年的发丝和少女的校服裙摆上跳跃,安静的校园里,就连鸟鸣声都被放大。
“我从来没被汤老师吼过。”李梦莱边跑边气喘吁吁道:“也从来没迟到过,要是我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唠叨我很久的。”
“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紧张。”余倩怡说。